矿物质超女

作者：冬树忍

第一卷

第一卷 第一章 繁殖

    人生总是充满了意想不到的起伏。

    冰见透在他至今为止的十六年人生当中，亲身体验了这个道理。

    好比说,在经历了一年时间的疯狂准备考试之后，他踩过班上一堆秀才的头顶，好不容易考上了常态分布值超过60的名校私立御顷大学附属高中之类的。

    好比说，在2006年四月一日，规模盛大的入学典礼当天，他回到家里一瞧，得知父母和妹妹三人携手一同成了不归人之类的。又因为这个缘故，他在御顷高中的生活仅仅只有一年便宣告结束，之后决定转学到其他地方的公立高中就读。

    好比说，2007年二月十二日，在前往搬家处所时，他在货车的助手席上醒了过来，然后漫不经心的转头看着窗外，这一刻碰巧遇到前所未闻的巨大陨石坠落于自己眼前之类的。接着从燃起熊熊大火并开始崩溃在集合住宅的爆炸地点里飞射而来的其中一块瓦砾，冲进货车后的载物柜，精确精确地击中里面的电视机，并将其彻底弄坏之类的。

    好比说，2007年四月二日，在神奈川县十叶市立高中上学的第一天，他在开学典礼结束后回家一看，宇宙人竟然好整以暇的坐在客厅之类的。紧接着五秒之后，便被那家伙改造，变得不再是人类之类的等等。

    「」

    从学校回家的途中，冰见透在挂着『冰见和』名字的老旧门牌前停下了脚步。

    原来『神奈川的和爷爷』名字的汉字是这样写啊。

    在门牌另一边，是座落于门内、屋龄六十年的日式民房。铺设瓦片的屋顶配上木造土壁，备有四房和室的雄伟主屋，以及藉着走廊互通的两件别室，另外还包括一间不知作何用途的「仓库」，说是传统的优良日式民房可谓当之无愧。

    这房子当初是由祖父所盖的，自三年前祖父撒手人寰之后，就一直荒废到现在。透两个月前搬来这里的时候，虽然有意把环境整顿一番，不过似乎仍让门牌挂在原处没有拿下来。

    他将手上的书包放在地上，打算伸手去拿写着『冰见和』字样的板子时，赫然发现一件事，原来在『冰见和』的一旁还有一些小小的名字

    『冰见诚』

    『冰见香』

    『冰见透』

    『冰见锡』

    那是祖父的儿子和媳妇以及他们两人的孩子，换句话说也就是自己的父母和妹妹的名字。

    透停下了手。在儿子于东京购屋置产成家独立之后，祖父仍然没拿下这块门牌，之后每逢孙子、孙女诞生，便伴随着喜悦填上新的名字，由衷相信儿子、媳妇和孙子、孙女们能够获得幸福。

    拿下这块门牌吧。

    他垂下了手。

    把这块门牌拿下之后，自己又该在这里挂上什么才好？

    挂上变得孤伶伶的『冰见透』这个名字吗？

    「算了。」

    透喃喃自语地拿起书包，就让这门牌维持原状吧，直到冰见家遗留的最后一人，也就是自己死去位置，知道冰见家灭绝为止。

    「我回来了」

    透嘴里嘟囔着穿过古香古色的大门，进到里面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石头与针叶树布置而成的庭院，是货真价实的日式庭院。在不是很宽广但也不狭隘的空间里，布置有石灯笼，并铺设着踏脚石，过去想必是座极富品味的庭园吧！

    但如今却惨不忍睹，满地长满了杂草与青苔，透始终提不起劲来打扫庭园，反正再怎么脏乱也不会对生活产生直接的影响。

    「唔，你回来了啊？」

    从客厅传来了回应的声音，是小孩的声音，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怎么那么晚，你没绕道跑去哪里鬼混吧？」

    檐下走廊的拉门伴随着人声开启，声音的主人随之现身，是一个貌似小学高年级或刚上国中左右的小女生，至少她的外表给人这样的印象。泛着些许天然红色的头发又长又直，闪闪地散发着一圈如同天使光环般的反光。在那仿佛各部位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端正五官中，些微上翘的双眼皮大眼睛犹如透露着内在般坦率地眨巴着。服装虽然是朴素的T恤和牛仔裤，可是这身打扮却又像是有用心搭配过一样，和她十分相配，哪怕就这样直接把她丢进同年龄的偶像团体当中，大概也丝毫不会逊色吧。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于街头偶遇，或许还会不禁看得入迷。

    这应该不是幻觉吧。

    透这一星期从未间断过地反复自问，今天一样又问了一遍。

    「你在发什么呆？」

    少女眯起双眼皮的大眼睛，像是在嘲讽般清晰地说道。

    「」

    透没有回答，而是从制服上方摸着自己的左胸，在心脏之上，肩胛骨的正中央附近，摸得到愈合一半的伤口，以及伤口内部有一个硬瘤的触感，这个礼拜一直都在那里的异物，今天依然还在那里。

    已经照镜子确认过无数次了，不自然，泛着蓝色的伤痕如同肿瘤般地突起。

    那是一个礼拜以前，被这个家伙、这个长着人类外表的物体所埋下成为非人类的证明。

    的确不是幻觉，透已经进行过不知第几次的确认了。

    一个礼拜前所发生的那件事，并不是什么幻觉。

    自己在那个时候被这个宇宙人改造了。

    自己在那个时候就不再是个人类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嗯？你看我看到失神了吗？」

    脸上浮现一道仿佛冷笑的表情后，眼前的宇宙人撩起红色的头发。

    被刘海遮盖住的奇怪物体顿时显露出来，有一颗拇指尖大小的鲜红宝石粘附不，是镶嵌在少女的眉间。

    「不错的倾向，对我而言事情方便多了。」

    宝石迎着黄昏的阳光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你方不方便干我什么事！」

    透一面故意以反抗的口吻说着，一面走过开启的拉门进入家里。

    「人体改造对我本身而言也是相当沉重的负担。」

    「少说这些自以为是的话！」

    「能成功真是太好了.」

    「若是没成功，那才是真的太好了。」

    「当时如果失败，你这小子早就躺在棺材里了。」

    「你给我慢着！这件事我可没办法当作没听见。」

    透丢下书包，转身朝向宇宙人，由于宇宙人身材娇小，所以他得低头俯视。

    「那是怎么一回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因为我从来没跟你提起过啊，附带一提，改造成功率只有两成左右。」

    「那不就跟直接叫我去死没什么两样！」

    「没错，当时真是幸运。」

    「竟然全归功于运气？」

    「是啊，在那个节骨眼，除了运气之外没有其他要素了。」

    「那还真的是太好了呢。」

    「一点也没错。」

    就是因为连一句挖苦的话都听不懂，所以什么异文化交流才会这么令人讨厌。

    「话说回来，我说透啊」

    「干嘛啦。」

    透试着露骨地显现不爽的皱了一下眉头。

    「唔，最近你坦率多了呢」

    她那让人搞不懂是在挖苦还是正经评论的模样教人又是一肚子火。

    「你给我去当总理大臣把！」

    这家伙到底在胡扯些什么玩意啊。

    「关于群居型的动物，我研究过哺乳动物的生态」

    透一面心不在焉的听着从后方传来的宇宙语，一边朝变成置物间的和室走去。

    「只要打赢群体之中的老大，就能抢到他的地为了，不是吗？」

    他卸下领带，挂在衣橱里，在御顷高校就没有这种麻烦的玩意儿，实在有够让人郁闷的。

    「这区域的老大就是这个老人把？」

    从后头传来沙沙作响的声音，是翻动报纸所发出来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地球人的情报来源竟然遭到来自异界的生物的利用。

    「据说如果衰老个体永无止尽的为所欲为，将会为群体本身带来危机。」

    是《地球生命纪行》正在重播吗？拜托国营电视台，别再无谓地资敌了。

    「将衰老个体咬死甚至可以说是年轻一辈的礼仪。」

    一点也不想听恣意改造他人的家伙谈论什么礼仪。

    「你不会输给这种程度的个体，因为我已经帮你加工到比那更优秀的程度了。」

    透打开柜子挑选T恤，其实不管穿哪一件都太大的差别，就跟在火柴盒里挑选火柴一样。拿出其中一件，从头部套了下去。

    在他脸露出来时，眼前出现的是扮着鬼脸的少女。这家伙的表情还真是越来越丰富了。

    「所以我说你能当上内阁总理大臣。」

    透停顿了一下之后，才回答说：

    「不好意思，我听不懂宇宙语。」

    「就目前而言，我明明只会说日语。」

    「我也一样。」

    「唔，看来在情报传达上发生了障碍。」

    别讲这些很难理解的话。「」「」

    「确实，这个基本体的『周边环境认识极限值』以及『环境干涉能力』都低到一个极限点，亏你们这群生物居然有办法在这种基本体的统治下过着团体生活。」

    「你啊，到底是天才还是白痴拜托快点交代清楚，我快被你搞疯了。」

    「我只能说这真是个奇迹。」

    「同感。」

    「这真是无法理解的回答，我俩的对话真的成立吗？」

    透按压了一下太阳穴，在深呼吸之后转过头来。

    「红，你听我说。」

    「红是什么？」

    「是你的名字啊，明明是你嚷着『拟态成人类名字是不可或缺的』，然后叫我帮你想的不是吗，你也差不多该给我记住了！」

    「名字啊啊，是名字吗，『我』是红由宇对吧？毕竟我对固定记号这种东西就是不习惯嘛。好吧，叫我有什么事吗，冰见透？」

    「我要说的是人类社会可不是猴子山。」

    「人类就是猴子把，你想反驳说并非如此吗？」

    「人比猴子聪明多啦。」

    「那还真是崭新的想法，虽然我不懂你的根据在哪。」

    「我的意思是，人类并不会靠大家来决定谁是老大。」

    「不然是怎么决定的？」

    「啊？」

    「我问你啊，人类是怎么决定谁当老大的？」

    「这个问题」

    透支支吾吾地说。

    「就是大家互相讨论一下之类的。」

    「原来你也不知道喔？」

    唔哇，现在完全被当作傻瓜看待了。

    「话说回来，你这家伙！」

    「怎样？」

    「以前不是嚣张的说『我打从三百万年前就一直观察着地球』吗？」

    「是五百万年前，那时喜马拉雅山脉正在地表成形。」

    「三百万也好，五百万也罢，反正都一样是遥不可及的数字。」

    「好一个差不多先生。」

    「既然都观察了那么长一段时间，为何不复习一下人类社会的构造？」

    「微不足道的情报在基本体融合之际就封印了。」

    居然用微不足道来形容。

    「因为你们人类生理构造的情报输出极限实在低的可以嘛。」

    现在居然被人家用艰涩难懂的字句给瞧不起了。

    「人类只不过是寄生于地球上为数众多生命群的旁支寄生群当中，最为末端的一种生物而已。更何况，基本上什么人类的文明这些的有的没的，充其量也不过是这几千年的事情罢了不是吗这比碳14的半衰期还要短暂，所以并非是有用的观察对象。」（编注：约莫573040年）

    提出这么一个大而无当的规模当作举例是要干嘛？

    「总而言之，你这小子是当不上老大的是吧？」

    「当不上啦！」

    「用猴子山来举例的话，就是一辈子只能屈就在山脚边的位置而已是吧！？」

    「你说的对啦！」

    「拿金字塔来形容的话，就是永远只能当垫在最下层的一颗小石头是吧！？」

    「你不会是明知道我会不爽还故意这么说的吧？」

    「不管那么多了。打从一开始，在『我的计划』里就没把你这小子的个人能力列入计算。」

    少女丢开拿在手上的报纸。

    「总而言之，我饿了，还不快去做饭。」

    「我才刚回到家」

    「你这是想」

    少女的脸扭曲成残酷的模样，额头的宝石闪烁着红光，宛如在发笑一般。

    「违抗我吗？」

    「好啦好啦。」

    「很好。」

    那名宇宙少女的脸庞漾满了微笑。

    「你变的相当懂事了嘛，看来『鞭子』的效果发挥出来了。」

    「还不都是硬来的。」

    「『鞭子』对我来说多少会造成负担，可以的话并不想用。」

    「既然如此那就别用啊，打从一开始」

    「如果你这小子肯乖乖听我的话，那就没有必要用。」

    少女似乎非常满意地笑了起来。

    「实际上，现在我不用多做无谓的浪费，你也不用多受无谓的痛苦，双方就取得了共识。藉由交涉达成和平的解决，对彼此而言都再合适不过了，感觉真好。」

    「老实说，你其实是个美国人把！？」

    「但我记得我的融合基本体原先是个日本人。」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将两杯米倒进电锅，加了水后按下开关。配菜用昨天剩余的应该就可以了，反正那家伙也吃不出什么味道来。

    「要等一个小时吗？还真久耶。」

    看了看电锅上所显示的电子数字『60』后，少女嘟囔着说道。她已经可以理解数字和时间的关联了吗？话说回来，她连报纸都扎扎实实地在阅读呢，虽然非常不想认同她，但的确很了不起。只要照着这个进度进行下去，花个五十年的时间应该就足以统治一部分的人类吧。

    「肚子饿了。」

    「谁管你那么多，已经没有我的责任了喔。」

    「这还不都怪你们寄生群实在太不方便，太不可理解了，居然连任何一项自我循环都没办法做到，这是怎么回事？将自我共存的基础仰赖于其他物体上，不合理至极！」

    「从刚刚就一直挂在你嘴边的寄生群，指的是动物吗？」

    「啊啊，这么说也可以啦。」

    少女貌似不屑地说道。

    「我早就说过了不是吗，生理上的欠缺阻碍了正常的情报传达，所以才说你们不可理解。真是的，我一点也搞不懂。」

    如果肚子饿到心情开始烦躁的话，麻烦不要讲让人听了会头大的术语。

    「唔唔。」

    少女忽然摆出正经的表情。

    「好机会。」

    她挑起形状美好的眉毛，大剌剌地凝视着透。

    「干、干嘛啦？」

    「我有个疑问，虽然在过去的形态下甚至不曾当作疑问看待，但是到了现在变成了这个形态，站在亲身体验的立场，我不禁对你们的生态产生疑问。你这个小子多少回答一下我的问题把。」

    「好、好是好啦。」

    受到气氛压迫使然，不小心认真地回答了。真是失策！

    「你们地球生物为何做这种事？」

    问题的范畴过于庞大，以致根本不懂她的意思。

    「你们地球生物因何不死？」

    「会死啊。」

    「我所指的并不是个体。」

    少女摇摇透。不知何故，感觉上她好像有些悲伤。

    「当然也不是以物种而言，我所说的是地球的『生物』自身之事明明你们地球生物是如此地不完全。」

    「会不完全吗？」

    「的确不完全，光靠自身的力量，没办法繁衍命脉。即使繁衍了，也不代表就能怎么样。就算繁衍了，总有一天无可避免地必然遭逢灭亡的命运。这么说好了，我化成了这个形态，变得可以体验你们地球生物的感觉后，便有所『自觉』了，我来下个结论吧，你们地球生物『悲哀至极』。」

    「」

    「没错，悲哀至极。不论你们的诞生、生存、繁衍，全部都很可悲。即使如此地不完全，你们也不曾想过去死，却想继续生存下去这一点我想不通。我要发问了，无论多少次我都会一问再问，『你们地球生物为何要活着』？」

    犹如要打断话语一样，少女的独自发出咕噜的声响。

    「尽管如此，肚子还是会饿。」

    「我去洗个澡。」

    当电子数字指示到『30』的时候，少女如此宣言着站起身。

    「去吧。」

    透趴倒在客厅，眼睛片刻不离手边的漫画，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你知道怎么用热水吧，别弄得引起火灾喔。」

    「那种东西只要体验过一次就知道怎么操作了。」

    真是个了不起的小孩，不是盖的。

    「换穿的衣服放在老地方，别光着身子跑出来。」

    「那样的举动叫做轻率，只会徒然煽动你这个小子的欲望罢了。」

    「别把那么露骨的话挂着嘴边可以吗？」

    「不要跑过来偷看我洗澡喔。」

    「谁要看啊。」

    「那是理性化的答案，问题是你这小子现在处于发情期。」

    「别把发情期挂在嘴边可以吗。」

    「渴望交尾的欲望会高涨不停才对。」

    「别把交尾挂在嘴边可以吗。」

    「人类的欲望会轻而易举地将理性吞噬，我的身体还处于第二性征发育中。」

    「别把第二性征之类的挂在嘴边可以吗。」

    「时候还未到，因此，一旦你这小子忠于自己的欲望而采取行动的话，我就必须做出反击才行。结果当然是，你这小子的身体会受到严重的伤害。那可是我的损失，万一你这小子的生殖器有了一丝破损，我的计划就得从头来过了。」

    「别把生殖器破损之类的挂在嘴边可以吗。」

    「为了健全的下一代，母体的成熟是有其必要的。」

    「拜托你，好好听我讲句话可以吗。」

    「别把不可能的事挂在嘴边可以吗。」

    「不可能吗？」

    「」

    「我还不是很清楚人类的形态，特别是公的。」

    不清楚才好呢。不行，要是始终都不懂，又会产生另一方面的问题。唉，懒得管那么对啦。

    「『我』的孩子迟早会成为你们人类的王。」

    「知道了，知道了」

    「会造成危害的要素得尽可能地摒除才行。」

    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次针对制造下一代的问题必须具体地」

    「吵死了！别再啰啰嗦嗦唠叨个不停，快点滚到浴室去！」

    透抬起头怒骂一声，但顿时被眼前的光景吓得心慌意乱，急忙将视线挪回手边。

    「我不是说过别偷看了吗！」

    「给我去浴室脱！谁教你在这里脱的！」

    「在哪里脱结果都一样，没有选择特殊场所的必要。」

    「在厨房半裸也太特殊了吧！」

    「唔，是吗？原来如此，由于和外部气温的差异，我的恒温机制的确受到了阻碍呢。」

    「拜托你行行好，不要那副模样在那里定格不动，唉，懒得管那么多了，你就这个样子进浴室去吧。」

    「基本上，恒温机制这个想法从根源就让人搞不懂了。如此一来，要是在真空绝对零度的环境下生存不就完全不可能了吗，你们地球生物实在是不方便到了一个极致，你们连离开这个星球也办不到吗？」

    看来跟她对话还是别太认真。

    「脱下的衣服要放进篮子里喔」

    透一面说一面翻阅漫画书。

    「真是的。」

    我们又不是新婚夫妇，透话在嘴边又吞了回去，要是说出口，感觉自己就会失去某种很重要的东西

    还是想想其他事情吧。

    好比说人类受到宇宙人统治的下场之类的。

    『宇宙人的孩子』渐渐渗透进人类里面。

    『宇宙人的孩子的孩子』逐渐地支配社会全体的过程。

    统治阶级被『宇宙人的孩子』占据，人类落得只能任人摆布的下场。

    被迫以彼此的武器交锋，互相残杀直到灭亡，人们相继死亡。

    战争被迫持续知道文明本身毁灭，然后回归到原始人类。

    宇宙人的后代对这样的光景嗤之以鼻之后，他们才兴高采烈地回到宇宙。

    没错，这一段不怎么遥远的未来的故事。

第一卷 第二章 死灭

    御顷高中的上下课铃声，是连续发出犹如钟声般的高音，而十叶高中则是数次鸣放如风琴般的低沉长音，虽然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还觉得这音色别有异乡风情，但是现在已经完全无动于衷了，反正该做的事都一样。

    随着风琴余韵的消失，教室里充满了放学后的声音，抱起书包朝着走廊等候已久的朋友狂奔而去的脚步声、听手机的讲话声、凑成小团体开始七嘴八舌的聒噪声等等。

    在这样喧闹的教室中，透默默无言地把跟全新没什么两样的课本以及几乎没写什么东西的笔记本丢进书包。现在时间是下午三点，还是早早回家吧。

    「喂，冰见。」

    其中一个小团体忽然开口打招呼，透停下手边的动作，脸朝他们转过去。

    是班上的男同学，剃得短短的平头，配上颇具亲和力的长相，应该是棒球社的吧。

    这家伙叫什么名字，现在完全想不起来，记得昨天才说过的啊

    「我们要和一年级的学妹一起去唱歌。」

    平头男生绽放如同阳光般的微笑。

    「要不要一起去？」

    「这个嘛」

    假装思考了数秒时间后，透摇了摇头。

    「对不起，因为家里还没整理好，所以不太方便。」

    能拿这件事充当理由的时间应该只剩两个礼拜左右了吧。

    过了这段时间后，又得编出新的藉口才行，只不过到了那个时候，大概不会有人像现在这样邀约自己了吧。

    「什么嘛，你这么忙喔。」

    不知尊姓大名的男同学像是真的很遗憾似的有气无力的说道：

    「谜样的在转学生，这属性很受女人欢迎喔，要交女朋友的话就趁现在啦！」

    才不想要那种东西呢。

    「谢谢你的好意。」

    客套的笑容已经变得十分老练了。

    男同学像是在搞笑般的咂了一下舌头，挥手离开教室。目送他离去的身影，透拿着书包站起身，心想：快点回家吧，虽然并非真的有事急着回家做，但是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讨厌这个地方，讨厌闲杂人多的地方，从高中入学典礼的时候开始，从『那个事件』以来，自己就变成这副德行了。

    「喂，冰见同学。」

    正当透拿着书包站起来的时候，却又被人叫住而停下了脚步。

    求求你们，放我回家吧，透一面在心里如此喃喃自语，一面缓缓回过身，打量叫住自己的人。这次来的是个女生，或许是从事什么运动的关系，她的体格在女生当中也算的上结实，脸也晒的黑黝黝的，容貌给人一种很真诚的感觉，他似乎对自己抱有坚定的自信，有着对于他人的担子会随性地一肩扛起，而且丝毫不把它一种痛苦的感觉。她微微翘起的黑色短发杂乱无章地散在脖子附近。这是所谓的削层次剪法？抑或单纯只是不拘泥于发型？

    「啊那个」

    这个女生叫什么名字啊，记得好像是班代还是什么干部之类的。

    「我叫灯璃。」

    晒得黝黑的女生轻声说道。

    「我叫不破灯璃，但是不要叫我不破，因为听起来就跟男人婆一样这我之前就说过了。」

    「对不起。」

    透只是形式化地道个歉。

    「你之前在东京的时候读的是升学学校吧，没记错的话是御顷附属高中对吧？这就表示你脑袋应该不错才对。你转来这里都已经两个礼拜了，拜托至少记住同班同学的脸和名字吧。」

    「我已经差不多都记住啦。」

    「骗人的吧。」

    直截了当地就被戳穿了。

    「那么你看看这个。」

    灯璃掏出手机，秀出一张照片，上面有五个女学生各自摆出V字手势看似高兴地站在一起。

    「这是什么？灯璃同学的朋友吗？」

    「他们五个都是我们班上的同学呀！」

    灯璃露出再一次被彻底打败的模样说道。

    「啊，对不起。」

    听她这么一说，顿时发觉仿佛有几张似曾相识的脸零零落落的参杂在里面。

    「好，那么叫什么名字？我是说他们五个人的名字。」

    这种事我哪会知道啊，透在内心咒骂了一声。

    别人的事情怎么样样都无所谓，我不想牵扯上关系。

    「麻烦至少记住人家的名字吧，那是人际关系的基础喔，那是基础！」

    反正经过一年以后，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啊啊」

    灯璃惋惜似的仰天长叹了一声。

    「不然这样好了，从今以后和大家一起去哪里晃晃嘛，少年郎。反正班里的闲人们都会吆喝出团的，我也不是教你一定要交女朋友还是当朋友的，总之就是和大家交流碰碰面。话说回来，应该还没有人帮你举办欢迎会吧。」

    拜托，请你不要多管闲事。

    透面无表情地将如同深海岩石般又黑又硬的感情往肚里吞。

    拜托，不要管我，拜托，不要靠近我。

    「为什么你这样冷漠呢？」

    「还不就是天生如此。」

    「不要随口瞎掰了，我听山田老师说过，你国中时交友广阔，而且人际关系也处理得不错，不是吗？搬到新地方，身边一个熟识的人都没有，比较没有安全感，这点我能够理解，但是自己不采取行动要怎么认识新朋友」

    初中时代感觉就像在遥远的异世界所经历的往事一样，不，那确实是异世界的往事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已经无法再回到那个事件以前了。

    「对了，你要不要试试加入社团呢？」

    「社团？」

    「对啊，社团活动有了，校园活动执行部你觉得如何？现在因为准备学园祭的关系，人手严重不足，所以就算现在才加入，也绝对会受大家欢迎的，老实说，我也是今年加入以后，才认识了一堆新朋友呢。虽然工作繁忙，又很辛苦，但是积累下来的经验，对将来也」

    开什么鬼玩笑，头心里想着。

    还是快点让对话结束吧，哪怕对对方有什么失礼也不用在意了。

    「对不起，我差不多得回家了，我会考虑看看的。」

    「唉」

    灯璃毫不掩饰地叹了一口气才开口说道：

    「山田老师在找你，他叫你放学后去教职员室一趟。」

    原来是有要紧事，既然如此，一开识就直接讲出来不就好了。

    「觉得如何？冰见，已经习惯学校了吗？」

    山田坐在教职员室自己的位置上说道。即使从学生的角度来看，教职员室这种地方感觉还不大适合他，毕竟他似乎也是去年才进学校的新老师。

    「嗯，还可以。」

    透站在桌子旁模棱两可地回答道。

    「是吗？」

    山田的视线游移了一会儿后忽然说道：

    「或许开口问这种事会让你觉得不是很舒服。」

    「什么事？」

    「你没被其他同学排挤，或是受到他们的欺负把？」

    「我很好。」

    透立刻回答。

    「完全没有发生那种事。」

    这是实话，班上很多同学还不错，就台面上所见，大家的感情也都和乐融融，就算是对身为转学生的自己，也一样相当积极地主动问候。

    纵使从客观角度看，也算是个好班级吧。

    「你总是站在客观的角度呢。」

    虽然不认为他能读取人家的内心，但山田却说的十分斩钉截铁。

    「是这个样子吗？」

    「的确是这个样子啊。」

    这位高中导师点点头，似乎深深地赞同自己所说的话。

    「我刚刚暗地里用言语试探，才总算明白一直以来在你身上感觉到的不对劲是什么了。一开始，老师以为你单纯只是个性谨慎罢了，但是我错了，你在这里永远都是站在客观的角度，你在这里没有自我的存在，不对，说不定不只是在这里，不好意思，恕老师直述自己的臆测，我猜即使在家里，你大概这样对吧？」

    「」

    「你并没有站在舞台上，一个名为现实世界的舞台。那种感觉，就像明明大家都站在舞台上，却只有你一个人面无表情的坐在观众席，看着除了自己以外，其他站在舞台上的所有人，什么都不去感觉，什么也都不想去感觉，就算有人在舞台上呼唤你，你依然充耳不闻，只是一味地看着，你个人的感觉就是这个样子。你并没有参与班级不，应该说，你并没有参与社会吧。」

    听他这么说，开始觉得似乎有几分道理，这个人说不定颇具观察力，将来或许能成为十分了不起的老师吧。

    「你看你又来了，你现在就没有把我说的话当作是自己的问题听进耳朵对吧。」

    原来如此。

    「当舞台拉下布幕，所有演员都离开之后，你该如何是好？」

    又能如何是好，也只能退场不是吗？

    「我换个问题好了。」

    山田重新调整坐姿。

    「你毕业之后想作何打算？」

    「」

    这个问题想都没想过，能够拿到高中毕业证书固然好，但如果休学的话也无所谓，我这一生都要在那个家里度过，我的人生就只是如此而已。

    只要这样就好了，一无所成的话，就不用怕会毁于一旦，只要什么事情都不做，就不会引发任何问题，就可以平安无事地永远维持下去，就可以避免变得不幸。

    「如果钱花光了，就得去工作赚钱才行。」

    钱的话不成问题，有父母留下的遗产和意外保险，当坐吃山空的时候，我已经是个老头子了，短命一点的话，说不定那时候早已经翘辫子了。

    「为了结婚成家，就得先找个恋人才行。」

    反正我也不会去结什么婚。

    「在孩子面前，也得展现出老爸勤奋工作的身影才行。」

    『我的孩子』这个东西，我一点都不想要。

    「所谓人生的成功，就是这么一回事」

    成功？

    成功之后呢？

    成功之后又能如何呢？

    「踏入人群之中，日复一日不断地历练生活，将来为了小小的成果感到喜悦。这就是所谓人类的幸福啊。」

    人类的生活？

    一天又一天地过着生活，寻求未来的幸福，就算那样又能如何呢？

    透自觉到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紊乱，不妙，希望可以快点停下来，可是希望终究只是希望，没办法说停就停。不可以继续往更深入的地方前进了，不可以多做思考，不可以思考未来的事情，成功了又能如何，积累了几十年的努力又能如何？不可以多做思考了，快停！不要再想任何事情了。那件事绝对不准回想起来。邂逅了恋人然后结婚，那样又能如何？停下来啊，立刻停下来啊！快停止思考，快停止继续前进，快停止思考更多无谓的事，快停止回想更多的回忆。生了小孩，含辛茹苦地把它栽培长大，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等孩子长大了，以为好不容易辛苦有了成果，可以好好抓住幸福，然后又能如何。已经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停不下来，无法停下来。日复一日地花费数十年的时间寻求幸福，然后

    然后，又在一次让和卑口没什么两样的家伙彻底破坏吗？

    花费数十年时间所筑起的幸福，只为了满足区区一名不良少年之流几个小时的娱乐，就要被半开玩笑地破坏吗？父母辛苦了大半辈子，是为了那几个小时，为了娱乐那个叫卑口的家伙这种无聊的事吗？历练数十年的时间，为的就只是体会崩溃是的绝望吗？就为了在那几个小时可以娱乐一下卑口，锡才茁壮成长的吗？她她发育长大为的就是这件无聊事吗?就为了这件无聊事父母才成长为成熟的大人吗？

    事实『正是如此』。父母是为了奉献给卑口，才一直以来每天每天工作赚钱、煮饭、抚养小孩长大，而锡也是为了见识那几个小时的低于，才一直以来吃饱弟子体验形形色色的经验成长过来的。他们已经没办法做出反驳了。因为，在那一天父母和锡的时间就别人划下了休止符，因为他们已经什么事都做不成了。他们强制性地被迫接受这么不公平、无药可救、束手无策的结论，就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直到永远！

    这个世界就是长得这副模样，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不管是为了什么目标付出多少努力，这些丝毫没有关系，只要『另一边的人』有那个意思，全部都结束了。

    你说，这样还要叫我去淌这滩浑水吗？你说，要把已经被破坏殆尽连个痕迹都没留下的东西再一次从零开始堆积上去，直到哪一天又被破坏的日子到来吗？

    呼吸

    透惊觉到了，那个又要开始了，阔别许久的

    没办法呼吸。

    「透！」

    听得见从远方传来的声音，听得见「呼、呼、呼」如同狗儿一般的喘息声，那是自己的声音，上衣满是汗水，感觉真不舒服，眼珠好像要从紧闭的眼睛里迸出来似的痛的要死。

    她一定尝到了更大的痛苦。

    锡当时应该觉得更为痛苦，直到死去的那一刻为止。

    她的人生就在那个时候于痛苦中停了下来，已经绝对不会再发动了！

    「！！！！」

    自觉周遭的人对自己投以可疑的眼光，反正他们也只会认为这是故做悲伤的思春期戏码吧。没错，我是悲剧的主角，随处可见，一点也不稀奇，满地都是的悲剧主角，没错，这是常有的事，频繁到去计算都嫌愚不可及的常见事件。我是极为常见，不管到哪里都不吸气，连被害者都称不上的普通人。是呀，这种事到处都碰得到，很愚蠢把，是很愚蠢，人生这玩意儿本来就很愚蠢，世界这玩意儿本来就很愚蠢。我已经无所谓了，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把，我什么都不会说。你们就站在那个舞台上继续你们的人生吧，但我是不会参与，死都不会参与，我可是

    「」

    透睁开眼睛，嘴巴里蔓延着一股血的味道。

    「我要回家了。」

    嘟哝了这么一句后，透转身准备离去。

    「是吗？」

    山田似乎很惋惜地说道。

    「如果的话，随时欢迎你来诉」

    「没有必要把话听完。」

    我已经什么事都不想做，也不会再来这间教职员室了。

    会留级吗？会退学吗？谁管他那么多。

    回到家打开了门，没听见少女的声音。

    取而代之的是客厅传来的电视声，正如自己所料，少女手撑在被炉桌上托着脸颊，眼睛盯着电视不放，连看都没看这边一眼，这家伙除了在必要的时候，其他时间甚至连招呼都不打，悠悠哉哉的，真好。

    换好衣服回到客厅，也没什么特别要做的事，总之先把散落在一边的报纸捡拾起来。

    「喂，透。」

    少女忽然开口说话，盯着电视的实现仍然动也不动。

    「把妹控器给我。」

    「是遥控器吧。」

    「对啦。」

    透捡起放在榻榻米上的遥控器，一言不发地抛了过去，少女头也不转地只动了一下手臂，便在空中抓下了遥控器，真是功夫了得。

    她一语不发地调高电视音量，然后依旧默默不语。这家伙没有什么觉得尴尬或者冷场的念头，既然对方这么随性，那自己也乐于不用没话硬找话说，真实感谢啦。

    「倒水给我，集中力开始中断了。」

    「自己去倒，你已经记住怎么使用自来水了吧。」

    「我现在正在收集情报，系统化的情报群会因为欠缺一块断面而严重降低其价值。」

    你就直说因为想看电视所以没办法把屁股挪开嘛。

    「拜托啰。」

    「是是是。」

    透觉得最后还是起身行动的自己精神还挺可嘉的。

    他走到厨房，拿起放在那里的杯子，洗也没洗就直接倒进自来水。

    少女接下杯子，一饮而尽。

    「没有味道。」

    「你有味觉吗？」

    「最近才自我醒悟的。」

    少女的实现仍紧盯着电视，把杯子放在桌上。

    「现在的我就和你们一样。情报处理技能和生理技能正相互干扰着，大概是因为味觉的缘故造成的把。」

    「那我怎么从来不记得自己发生过那么烦琐的冲突呢。」

    「所以我才说你们很不合理，对了，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有事商量的话，就把眼睛从电视移开一下吗。

    「什么事？」

    「我想上一下厕所，可是节目还没结束。」

    你是小学生吗？

    「这个没办法中途停止吗？」

    「没办法。」

    那天被陨石砸到的电视已经丢掉了，放在这里的是过去祖父使用的电视，不管是录影还是高画质这些机能全都没有。

    「真伤脑筋。」

    「你就忍着吧。」

    「我会的，尽自己一切所能。」

    「可别到最后忍无可忍呦，算我拜托你了。」

    「你们实在太不方便了。」

    丢下这么一句话后，少女又把表情切回能面模式，面无表情，就算死盯着她看，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好吧，至少就装饰的花瓶而言，还算是颇高级的种类。透压低视线，在被炉桌上摊开报纸，思绪不经意地回到那个时候

    刚好十天前，这家伙就坐在这里

    开学典礼那一天。他回到家之后，就看到少女坐在被炉桌上。

    她像猫妖一样坐在还铺着棉被的被炉桌上。

    少女她把样似从游民身上抢来的破布给缠在身上，长的杂乱无章的头发任意地垂在枯瘦的身体上。

    被炉桌上的少女望了透一眼后，如同机械操作般地歪斜他那面黄肌瘦的脸，然后露出宛如陶瓷艺术品「微笑的人偶」一样的表情。

    紧接着，他像夜查似的朝自己飞扑而来。

    会被杀掉！一丝怀疑也没有，自己就是这样认定的就在如此确定而做好觉悟的瞬间，心脏上方、肩胛骨正中央附近的区域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被刺了，不对，是被啃噬了。反正不管是被刺还是被咬，现在我死了。被自己格外冷静的感情吓了一跳的同时。心里还悠哉地想着「呀，死前那一刻的时间果然还蛮长的」，然后又忽然冒出至少最后确认一下自己会怎么死这种莫名其妙的念头，不知不觉慢慢睁开原先紧闭的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少女额头上的红宝石。

    抬起脸来的宝石少女缓缓张开满是血水的嘴巴，依然摆出一脸陶器般的表情，犹如神明一样宣示道：

    「你这小子从今起就是我的下仆。」

    这个有点感觉像得了妄想症的小女生是从哪里溜出来的呢？

    透安抚好少女，大致地包扎了一下被啃噬的伤口，让自己也稍微冷静下来以后，做出了「常理性的」判断，总之先联络警察把。当如此打算而站起身的那个瞬间，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奇妙的声音开始在客厅里，在家中响了起来

    「？」

    伸向电话的手不禁停了下来，竖起耳朵倾听。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仿佛暗黑的妖精在嬉戏，又有如可怕小精灵的脚步声一般的微弱声响。

    「玻璃？」

    玻璃在颤动，客厅的、厨房的、中庭门框的，所有的玻璃都在颤动。

    整个家的玻璃都震个不停，宛如被吓着了，又好像在发笑一般。

    「喂」

    回头看少女的脸。

    陶器龟裂了。

    龟裂的痕迹向上吊起成微笑的形状，原来那是少女的嘴唇。

    少女额头的宝石发出了光芒看起来似乎是如此，下一个瞬间

    他便吃上了首次『鞭子』，明明连碰也没被碰到，却感觉剧烈的疼痛。就在刚刚被咬伤的地方，痛的就像是被锥子刺进躯体似的。被敲进五寸钉的稻草人究竟是何感受现在他十分地感同身受。连一声惨叫都叫不出口，按着伤口颓倒在客厅地板上，然后经过仿佛与永恒画上等号的漫长几分钟后，战战兢兢地抬起被解放的身体，随后

    再度和少女四目相对。

    「我不是早和你说了吗抵抗只是白费力气。」

    长发少女外形的不明人物，用着不甚熟稔的日语反复说道：

    「你这小子、已经是、我的、下仆了。」

    「喂。」

    被叫了一声，透才回过神来。连沉浸在回忆里的闲暇也没有。

    「快想点办法啊。」

    「想什么办法？」

    「不是说过我想上厕所了吗？」

    她还在忍耐吗？

    「也不是忍耐就真的不用上厕所该解决问题吧」

    如果连说话都觉得难受的话，就快点去呀。

    「话先说在前头，我只帮你买了那么一套衣服而已喔。」

    「我想先上厕所！」

    「谁管你那么多啊。」

    「你好坏，讨厌。」

    呜哇。

    「你怎么了？」

    「你是从哪里学会这种话的？」

    「中午的电视节目演了一段类似的段子。」

    电视台真不该大白天就放映这种游走尺度边缘的节目。

    「这是不适当的用语吗？虽然感觉似乎完成了超乎预期的意思传达。」

    「容我保持沉默。」

    「你们地球生物太难理解了。」

    广告顺利地开始了。

    「这个叫做广告的东西是为了什么目的存在的？」

    从厕所回来的少女，以完全相同的姿势在完全相同的地方坐下来，然后就那副模样吧完全相同的视线投向电视。

    「我搞不懂切断情报的连续性究竟意义何在，原来如此，你们地球生物原本就和具有连续性的情报活动无缘吧，真是不方便。」

    广告另有商业赞助或是宣传的目的，这种事情讲起来太麻烦了，干脆就不跟她说明了。

    「那你就办得到呀。」

    「我自出生以来，三亿年间都持续进行着精神活动。」

    三亿年，那正是大型爬虫类在地球四处横行的时候。

    「这么长一段时间，你都在思考些什么啊？」

    「现在基本体融合之际就已经封印了。」

    「意思就是都在想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吗？」

    「你抢着说出我心里所想的事情，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在逞口舌之快罢了。」

    少女第一次把视线从电视移开，朝透的方向看过去。

    「我过去所拥有的情报量浓度高、范围广，对于只能经由神经传达来保存、展开、输出的人类大脑而言，原本就是太过庞大的容量，要是强行执行完全移植的话，这副身体，也就是和我融合，成为我自身的这副人类身体，将会发生机能障碍，因此，我只好留下真正最低限度的东西，然后封印进『过去的我』的这块红宝石里。所以，如果你这小子是在污蔑现今的『我』知识不足，那根本的原因完全是因为你们地球生物的极限就仅止于此，换言之，就是你们地球生物自己的」

    「知道了，知道了。」

    「知道就好。」

    少女又把视线移回电视。

    「话说回来，我有个问题，回答我。」

    「什么问题？」

    「要去哪里才能拿到核子武器？」

    「什么？」

    透丢下报纸。

    「我是说核子武器。」

    透看了一下少女视线前方的电死，正在播放的是战争纪录片。

    在模拟合资飞弹基地的摄影棚中，解说者正口沫横飞地臭盖着。

    「你要把那种玩意儿用在什么事情上？」

    「用在破坏与杀戮上。」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然还有其他用途吗？」

    「还可以用在维持和平和保障安全上。」

    「我讨厌开玩笑。」

    「那真是不好意思。」

    「我可是一本正经的。」

    少女点了点头

    「那么，到底要去哪里才能弄到手？」

    「超市有在卖啊。」

    「超市是什么。」

    「商店。」

    「那间店位于旧苏联还是中东附近吗？」

    这个半吊子的知识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很贵的，放弃吧。」

    「很贵吗？」

    「那可是国家预算级的。」

    「用我身上的钱买不起吗？」

    宇宙人就像不被爸爸妈妈允许买熊宝宝玩偶的女孩一样大失所望。

    「真可惜。」

    这个家伙还真是可爱啊。

    「话说回来，你那个『我身上的钱』是打哪儿来的啊。」

    「就是你这小子所拥有的存款余额。」

    「那是我的钱！」

    「所以也是我的。你可是我的下仆耶，还用的着我说吗？」

    历史上有傲慢到如此程度而且讲的这么自以为是的狂妄想法吗？

    「不过既然钱不够，那就没办法了，果然抄捷径是不行的。看来将核子武器弄到手作为正攻法的一环，是最为省事的。」

    「正攻法？」

    「等到『我们的孩子』占领了这个国家的统治阶级之后，再开始作这打算。『我们』的能力凌驾于人类，要达成占领易如反掌，要完成这个阶段。我的目标大约是三个世代。」

    「好个远大的计划呢，我由衷佩服啊。」

    「那也只不过是数十年之后的事而已，到时候『我』自己早就因为生理的极限而消失了，所以够不成任何问题。」

    「你直到死之前还想插手管孙子的未来要怎么过啊？」

    「因为自己和他人价值观不同而意见不合，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的。『我的孩子们』会遵从我的意志自我钻研提升自己，然后成为人类社会更高阶层的一员，并找到理想的下仆来孕育小孩。那同时也是『他们』自己的意志。」

    「你们还真方便呢。」

    「是你们人类太不可理解了。不但区分成众多人种。还彼此斗争，光是这样的生物理念已属极为严重的浪费。可是不仅如此，就连世代之间、个体之间也有恶斗的情形，我实在无法想像，真的太过不合理了。」

    不知何时解说员已从电视画面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有关核子的记录片，在过去因为不断重复进行实验，因为变得寸草不生的大地，染成一片死色的湖泊，以及因后遗症痛苦万分的周遭居民。

    「不过在日本有一种叫做和平宪法※的制度」（编注：及二次世界大战后，日本修订宪法之第九条，其内容为：日本国民基于维护国际和平与秩序，将永远放弃宣战的权利，不宜物理威胁或使用武力作为解决国际争端的手段。为达到前述目的，日本将不保有军队，只拥有基本防御物理，即陆上、海上、航空自卫队。）

    「我只要按下开关机械就会开始运作，不必考虑其他要素。」

    「你有时候还真能切换问题的核心呢。」

    「你说的话我有时候是在听不懂是什么意思这东西对我而言太方便了。」

    过去发生在广岛、长崎的悲剧，一口气抹除了数十万的人生。

    「『敌人』不管是要渗透进数十万人之中，还是直接一举歼灭数十万人，都十拿九稳。『敌人』有意思的话大可支配城市，也能让城市连根拔起地消失。」

    「人类会灭亡耶。」

    「人类灭不灭亡，与我无关。」

    电视画面变得一片漆黑，地球于正中央浮现而出。

    「一旦『敌人』消失，『我』的生存就能获得保证。」

    电视正播出核子战争的模拟画面，一个红点在地球的地表上冒出来。

    红点随机蔓延扩散开来。覆盖整个地球。

    「真方便。」

    红色的火光熊熊窜起。地球成了一片灰烬，好一个品味差劲的画面

    「我想也是吧。」

    透把实现自电视上移开，翻阅起报纸。

    今天的四格漫画只能算马马虎虎。

第一卷 第三章 极相

    一个礼拜换下的衣物全集中在礼拜六清洗。

    浴室旁边有一个供洗衣服的房间，转动放置在那个空间正中央的洗衣机，将洗好的衣服，丢进手提塑胶蓝，就在提着变重的塑胶蓝准备晾衣而踏出庭院的那一瞬间，室内对讲机响了起来。

    「怎么回事呀真烦。」

    透轻轻地咂了一下嘴放下篮子，打开铝门。这栋房子的对讲机设计毫不贴心，既不会对屋主播放柔和音色，也不会以轻快音乐让来客宽心稍候，总而言之就是「有客人来了，赶快出来接客，管你在忙什么其他事情」地吵个不停。

    以状声词来解释的话就是湫喔的感觉。

    「那就是所谓的惊声尖叫吗？」

    待在客厅的少女又吐出一句弄错意思的台词。

    「原来你早就醒了。」

    既然如此至少帮忙接待来客嘛，透把哽在喉咙的话又吞了回去，。这家伙唯一的外衣T恤和牛仔裤，目前正在进行阔别十日的清洗中，所以现在只套了一件借自透的男生套头上衣，当作自己的外衣干燥前的替代品。由于衣服的尺寸不合，显得松松垮垮的，而且因为她没穿裤子，只要站起身来就像是连身迷你裙，就很多种意义上说，这副模样令人感觉危险到了极点。

    「我是醒来了，有什么事吗？」

    少女以状似工地现场起重机的动作摆动着上半身，松垮垮的袖子就像离心力的实验材料一样复杂地起伏飘荡。

    「没什么事。」

    还是别想些有的没的吧。透一面下定决心，一面绕到玄关，卸下了门锁。这门锁是所谓的「顶门棍」，就算来者是传说级的骇客也好，世界级的怪盗也罢，想从外面开锁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日式民房真是令人敬畏。

    「嗨。」

    打开玄关的出入口，来客现出了身影，那是一名同班女同学，理所当然她现在穿的是便服，在干净的白上衣上面，套着一件春天风格的粉红色长袖外套，左肩上挂着一个感觉十分孩子气的橘色包包。

    「早安。」

    来客举起左手打了声招呼，挂在肩膀上的包包随之精神奕奕地跳动了一下。

    「啊，早安。」

    记得这个人是那个，担任班代的

    「灯璃同学。」

    好不容易想起来了，透压抑着内心，脸上露出客套的笑容回应。

    「啊对不起，忽然跑；来打扰你。」

    灯璃不好意思地用右手搔了一下后脑勺。

    「也没什么大事啦，是山田老师昨天要我帮他跑个腿。他有个信封袋要交给你。」

    「啊啊啊。」

    透模糊地点头回应，昨天上课到一半就请假离开了，会有什么事情呢？

    「听说是你之前学校的资料，我想应该是成绩单之类的吧。」

    灯璃边说边伸出右手翻找她的包包。

    「嗯，其实礼拜一再拿给你也可以，只是我刚好有空，而且也没到过你家。」

    他刻意跑一趟送来的吗？也只好客套的说声谢谢。不过，她找上门来的目的应该不止如此而已吧。

    「啊，对了。」

    班代维持右手放在包包里的姿势，把脸朝向这边，看吧，果不其然。

    「今天大家要一起去玩，你等一下有什么事吗？」

    这个人真的很喜欢照顾别人，透在内心深处深感佩服，不知该说很有大姐姐风范呢，还是热于助人。那个班级之所以能够整合的那么理想，或许她的为人占了极大的因素吧，一定是这样没错。

    话虽如此，透还是没有参加的打算。

    「啊呃。」

    得想想办法委婉地拒绝对方才行，不然即使拒绝了，但却造成不愉快，又会因此增加麻烦。等一下要晾衣服如果这么说，虽然姑且算的上是理由，但这种事其实花不到半小时，如果她说出「那我等你晾好」，事情将会变得更难以拒绝。

    「发生什么事情了，透？」

    从客厅传来咚咚的轻盈脚步声。

    「如果是怀有敌意的人，那就趁早」

    好，就是她了，透一把掐住从后方接近而来的少女后颈，将她拉了过来。

    「你干什么。」

    「啊抱歉，抱歉，你看，今天这家伙来我家找我。」

    「咦？」

    灯璃垂下右手，视线投向少女。

    「哇啊。」

    灯璃张大嘴巴紧盯着少女不放。

    「有什么事吗，女人？」

    少女正面迎着灯璃的视线，一脸不悦地嘟囔着。

    「很不凑巧，像你这样的女人我可」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可爱喔喔喔喔喔这个小女生打哪来的呀我的天啊！」

    「我可没空理你这个女人喂，你干什么！！」

    灯璃一点预备动作都没有地抱起少女，她发出的的尖叫声于星期天的早晨响彻云霄。

    「啊啊啊啊啊啊啊圆圆滚滚的好可爱摸起来嫩嫩的好有弹性喔呜哇啊啊啊啊！」

    灯璃维持着双手抱住少女的姿势，就在别人的玄关大声尖叫。

    「你干什么，放手啦，你这个女人！」

    「呜哇啊啊啊啊啊好像在动还会讲话呀啊啊啊啊啊啊好可爱喔喔喔喔喔！！」

    灯璃以不输给怀中挥舞着四肢挣扎的少女的气势，双手更加用力抱紧。

    「所以我说过我才没空搭理你这女人。喂，透，这种行为是怎么一回事，有什么意义」

    「啊抱歉，灯璃同学。」

    透心惊胆跳地开口叫了一声。

    「喂，快住手！停止摩脸！这样会让我的脸造成擦伤哪！」

    「呜呦喔喔喔喔喔喔她变的好拼命啊呜啊啊啊啊啊啊！」

    她一个字也没听进耳朵。（^_^这好像《寒蝉》里的龙宫同学。）

    「喂，你想干嘛，等一下，你把手伸进哪你在摸哪里！！」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有反应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

    「住住手快住手！放我下来！不要箍住我！」

    「咦，这是什么？这是谁？你的妹妹吗？」

    灯璃百般不舍地放下少女，眼睛闪烁着光辉问道。（这个一定是龙宫蕾娜的亲戚！！！^@^）

    这个人干嘛没事忽然变得这么HIGH啊，是对可爱的东西爱不释手吗？

    「我是这小子的」

    「是亲戚的小孩啦。」

    透打断少女的话抢着说。

    「毕竟我现在暂且是在叔父的保护下嘛，因此如你所见，偶尔会帮忙照顾一下。」

    「为什么你会穿成这样？」

    被一针见血地问起后，透才想起这件事，这下完了，完全忘记了她的穿着，到底在搞什么鬼啊，我真是个白痴。

    「这男的正在帮忙洗我的衣服。」

    「刚才这家伙打翻了果汁，衣服必须马上洗才行，不然会留下污渍，污渍一旦形成就再也洗不掉了，就只是因为这样而已啦，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丝，我是说真的。」

    「说的也是」

    灯璃没有一丝刚到怀疑的样子，不假思索地表示了佩服。

    然后她便向着只穿了意见套头上衣的少女露出微笑，他或许是个颇为顽固的人。

    「来，由宇，快打招呼。」

    「我才不是什么亲机多小海。」

    透捏起想要张嘴说话的少女的双颊，试着拉成笑脸的模样。

    「做舌摸啦，奴这萧子。」

    「真是的。」

    「奴这萧子素嫌追近胎久没被偶修利啦。」

    啊伸展性好好，小孩子的皮肤真是柔软呢。

    「今天我没办法出门，对不起。」

    「鳖把偶当玩举耍啦。」

    「嗯」

    灯璃从提袋掏出了信封。

    「那就没办法啰。」

    然后伸出右手把封号的白色信封递给透。

    「这个就交给你了。」

    「谢谢。」

    「啊，这个信封顺便给你，是昨天我跟你提到过的校庆活动执行部的入社申请书。等你有意思加入时，再填好拿给我。」

    这东西倒是没有必要。

    不过，现场就推辞掉会有些尴尬，反正指使手下的话也没什么损失，透伸出手收下两个信封时

    「谢谢你，特意送」

    透忽然哑口失声灯璃右手的长袖袖子因为手臂伸长的缘故被提了上去，露出了手腕。

    她的手腕上有个伤痕，泛着不自然的蓝色，如同肿瘤般地突起。

    仿佛被什么异性物体从外侧塞进所造成的的异形伤痕。

    「咦？」

    透无意识地收下信封，眼睛不禁地眨个不停，那伤痕非常眼熟。

    绝非自然情况下产生的蓝色肿瘤，这是这个形状是

    「唉呀！」

    灯璃用右手捂住肿瘤，像是恶作剧般地往后跳开。

    「不要一直紧盯着人家的伤口看啦，感觉很色呢。」

    「没有啊，我才没看。」

    透说了谎。

    「嗯，好吧，那就这样啰，礼拜一再见了。」

    灯璃转过身精神奕奕地跑着；离开了，在她前方不远处，可以看见以昨天的平头棒球社员为首的四、五个同学聚在那里，照片里的女同学似乎也在那群人里，灯璃一边做出像是「今天不行」的手势一边朝他们跑去，看来她说约了人一起去玩的说词是真的。

    少女对着灯璃的背影

    「哼。」

    用鼻子发出了一声闷哼。

    「那个女的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望着和同班同学一同愉快地离开的灯璃

    「虽然只是个偶然，不过还真幸运。」

    身穿不合身的宽松衣服的宇宙人面无表情地低声自语道。

    「比我预期的还要早哪。」

    「你这小子。」

    少女向上翻起有着双眼皮的大眼睛，抬头看着透。

    「什、什么事啦。」

    「那个女的算你的什么？」

    「你问她算什么」

    到底算什么呢？

    「同班同学吧。」

    「唔。」

    她眨了两三下眼睛后，接着说道：

    「你这小子有没有预定要和那个女人交尾？」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有还是没有。」

    「当然没有啊，这还用问。」

    「如果没有那就好，总之先放过你了。」

    少女突然移开视线，然后转身离去。

    「邂逅相识的男女有八成以上的可能性会交尾，或者会做出交尾的预备动作。」

    「你电视看太多了。」

    「然后旧爱的女人将会被抛弃，女人的一生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到底都在看些什么鬼节目啊。」

    「你这小子可不准抛弃我喔。」

    呜哇，好可爱。

    「要是你敢抛弃我，我就动手宰人，宰了那个女人。」

    撤回前言。

    「然后我会破坏你这小子的身体，以后都不再给你自由意志。反抗是没有意义的，所以一开始就束手就擒吧，这样才合理。」

    「是是是。」

    「会造成计划出现漏洞的因素，有必要全部移除。」

    「结果到底是为了这种事啊。」

    「废话，没有其他理由理由了不过话说回来。」

    少女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我想去屠猪馆。」

    「屠猪?」

    「就是有很多书的地方。」

    「原来是图书馆啊。」

    「没错，快带我去。」

    麻烦的要死，刚刚好不容易才拒绝人家外出的邀请。

    「你还是去看电视啦。」

    感觉自己就像个负责带小孩的懒散爸爸似地，透心想。

    「电视是个好东西，有画面又有声音，情报量庞大。但正因为如此，情报充满了太多的恣意性与强制性，在情报处理尚未成熟的时候长时间观看，恐怕会对以后的情报处理效率造成不好的影响。」

    这种小孩还真是讨厌。

    「基于这个理由，快点带我去图书馆，现在就走。」

    「拜托明天再去嘛，我一早起来洗衣服都快累死了。」

    透刻意打个哈欠，又了伸个懒腰。

    「等我晾好衣服就要去睡觉了我的课本借给你，你就将就着看吧。」

    「这样说来还有课本这种东西呢，你这小子到底都在学习些什么，我很有兴趣知道。」

    少女向随手丢在玄关一直没收好的书包跑去，然后一口气打开。

    「这是什么玩意儿？」

    少女所拿出来的是了『化学I』的课本，她单手抓着书，速度飞快地翻阅。

    这样说来，昨天的最后一堂课似乎就是化学课。透开始回想，记得当时讲的是音质的性质，声音化成波纹于空气中传递，当接触到物质之后，使该物质自本体发生共振。人类的耳朵之所以能听见声音，就是鼓膜因声音产生共振。另外，在湖泊旁边制造大音量的话，水面会出现振动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有够无聊。」

    少女将手上的课本随手一抛，一语断定道：

    「而且这本书也太薄了，你们人类花一整年的时间学习这种东西吗？」

    「是啊。」

    「搞了那么劳师动众的大规模集团活动，结果缴出的成果就只是这样。这是多么不合理的现象啊。」

    「藉由集团活动来培养社会性等等，学校的存在还另有这些用意。」

    「你们地球生物如果不从头一一培养就没有社会性吗？亏你们还是社会型生物。」

    「对啦，没有啦。」

    不仅如此，还有那种就算培养了还是学不会的家伙存在。

    好比说就像那个男的一样。

    「」

    透咬紧嘴唇，封锁思考。好险就差那么一点。

    「太不合理了，我说真的。」

    「是是是。」

    「算了，若是要用短时间学习的话，这些课本或许还有一定的价值。我等你到中午，吃完午饭之后就要出门喔。」

    「只晾半天，衣服干不了啦。」

    「我不在乎继续穿这件衣服。」

    「大概走出去个五十步路，就会有人报警了，所以拜托你在乎一下。」

    「要是被人报警了，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吗？」

    「会回不了家！在物理上、社会上和伦理上都会造成问题！」

    「是喔。」

    少女像是在挥舞旗帜般地甩着袖子多余的部分。

    「人类社会真难搞。」

    「一点都不难搞！啊啊，够了，我知道了，知道了。」

    透边叹息着打开和室的拉门，这是从房子里特别腾出的收纳空间，任何能赛的东西都往里面塞，有心要找的话总能找到一、两件旧衣服吧。

    「就那个吧。」

    一脚踏进和室的少女直接指向离她最近的箱子。

    她所指的地方放着一个塑胶盒，里面装着红色的运动衫。

    缝在胸口上的国中校名仍然耀眼夺目，那已经是四年前的衣服了。似乎是之前回老家时带来的，然后就放在这里没有带走。大概是祖母洗过之后，小心翼翼地直接收起来了吧。

    「我说啊，那件衣服是」

    「衣服的属性如何一点都不要紧。」

    少女冷漠地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迅速地回到客厅，一直线地往被炉桌一坐，然后打开课本。

    「我不喜欢浪费时间。」

    「这样啊。」

    算了，本人OK的话就随她高兴吧，透漫不经心地想着，他伸手拿塑胶盒子时，从眼角余光不经意地发现少女拿在手里的书是『伦理学』课本。哪本不选偏偏选了本最犀利的，里面讲的尽是些哲学或形而上学之类那种枯燥的知识。

    「哲学啊。」

    透一面放下塑胶盒一面淡淡地喃喃自语。

    只要她不再口出怪异的言语就好。

    在万里无云的青空下，宛如要给冬天的寒冷致命一击般的阳光倾泻而下，种植在车站月台的树群迎着春风微微地沙沙作响，好一个完美无缺的日式晴天。

    「选在今天出门果然是正确的。」

    穿着红色运动衫的少女下了电车后喃喃说道。

    「春天真好。」

    「管他春天还是冬天，对你有差吗？」

    因为透的一句无心之言，少女好似突然有了什么感觉，停下了脚步。

    「别在月台停住，快点走。」

    「恐怕就像我之前说过的，这是情报处理机能与生理机能相互干扰的结果吧。综合了气温、湿度、日照等诸多环境因素，『我的身体』做出了『适于生存』的判断，然后以『感觉舒服』的形式介入了『我自身』的情报处理。」

    「你没把车票搞丢了吧。」

    「我自身的情报处理机能明显地开始起了变化，由于这个基本体融合的缘故，和你们地球生物越来越接近了不管我是否愿意。太不合理了，你们地球生物为何要做这种事，地球上的生物为何会变成这样？」

    「把车票插进那个机器里面就能通过了。」

    「原先唯有『我的意志』统治着『过去的我』，没有任何其他外来的因子，『我』就是『我』，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是这实际上才合理。但是你们地球生物并非如此，地球生物从根本上就是不合理的啊。一方面把名为『生存』的名义作为合理的目标，一方面设计上却不合理。你们地球生物便因此身陷痛苦永生永世，直到一切都归结于死亡为止。但是，就由我来下个结论吧，那样的痛苦『没有丝毫意义』。这个宇宙里，神这种东西并不存在，虽然不存在，但是『假设』存在的话，我一定先向那个神抗议，你为何要在这个世上创造出如此不完全、不合理、令人绝望、可悲至极、让人不得不认为是否遭到了诅咒的生命呢

    你是否不知慈悲为何物，你是否有没有怜悯之情呢我想如此抗议。」

    「因为你买的是儿童票，所以不管被问什么，你都要说自己就是小学生就对了。」

    「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这是哪门子一点意义也没有的问题。你们地球生物既没有答案，也找不出答案来吧。但即使如此，我还是要发问，原本是打从哪里来的，这种问题没什么好计较的，重要的是未来，你们地球生物将往哪里去？或者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正是解救濒临极限的『我们』的手段同时也是解救被绝望所侵蚀，沦落成『我们』之『敌』的『那些家伙』的手段。因此，我不管反覆多少次都要问：『你们地球生物将往哪里去？』」

    「到了喔。」

    透指了指眼前的建筑物。

    「到了哪里？」

    「图书馆。」

    少女点点头。

    「嗯，辛苦你了。」

    由于这里是市立图书馆，里面的空间颇为宽敞。建筑物本身就有三层楼高，每一层楼分别收藏不同种类的资料，一楼是新闻、影带、文库，二楼是精装本的文学书籍，三楼则收藏专业书之类的。每一层都陈列有庞大的暑假，中央部分则准备了供阅读用的书桌和椅子。

    「厕所在一楼。」

    透在一楼的位置介绍图前留意了一下。

    「不要光顾着看书然后尿裤子喔。」

    「你想太多了。」

    「看够了就自己下来，我就待在这附近。」

    「嗯。」

    少女细小的右手撑在外形漂亮的下巴上，眺望着位置图。

    「我认为要从重要度高的知识开始吸取。」

    「那是你的事。」

    「关于人类交尾的资料放在哪里？」

    「没有那种东西。」

    「可是那对我的计划而言是必要的知识。」

    「管你那么多。」

    「如果有附图的话就更好了。」

    「怎么可能有。」

    「可以的话最好是没有马赛克的。」

    看来或许得和这家伙好好谈一谈比较好。

    「就跟你说没有啊。」

    「你去服务台问一下。」

    「我拒绝。」

    「不然我自己去问了。」

    「当你开口问出问题的瞬间，休怪我溜之大吉。」

    「那可伤脑筋了，我一个人又回不了家。」

    「那就别问啊。」

    「藏书内容很差耶。」

    「放弃吧。」

    「那就只好回家途中在其他书店买了。」

    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这个宇宙人

    「你应该有带钱来吧。」

    「我给你买就是了，不过你得乖乖地在书店外面等，知道了吗？」

    「如果你去买的话，资料倾向会流于特殊癖好。」

    「你说这话是以何为依据!」

    「以你散发出来的感觉。」

    「别老说些不合理的事情。」

    「也让我一起选啦。」

    「你要是再和我耍任性，当心我真的把你丢在这里回去了。」

    「真搞不懂你这小子在火大什么。」

    透坐在新闻区是沙发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过才一会儿功夫就累翻了。现在时间是下午两点钟，那家伙一定会赖到五点闭馆为止吧。

    「那不就要待三个小时了。」

    还真闲，透喃喃自语着，随手拿起放在眼前桌上的书本，那是报纸的缩小版，大概是谁拿了出来，然后没放回书柜就直接丢在这里的吧。

    透随意翻开书页，二月十二日，是刚刚搬来这里那一天的报纸。

    整面记载的都是标题为了『神奈川县发生的迷之爆炸』的新闻事件。

    在报道的上方是『那个现场』的第一手照片，倾倒毁坏的公寓、冒火燃烧的群树，飘升窜起的黑烟，由于是一般民众用数位相机拍摄的，所以画质显得十分粗劣。仔细一看，说不定还能在画面的角落找到透搭乘的搬家货车呢。

    回想起来，理清『迷之爆炸』是起因于陨石坠落的关系，是在隔天之后的事了。直径达数公尺长的高质量陨石，一大早直接命中集中住宅区，坠落的冲击十分轻易地撞毁了水泥建筑，席卷了周围的树木，并带走了许多人命，最后，累计死者超过一百五十人，行踪不明的则是死亡人数的数倍，是一桩既无负责的肇事者，过去也未曾发生过的『宇宙灾难』。

    「这个应该不是那个家伙所引发的吧」

    由于偶然出现了往地球落下的物体，所以就搭便车借以突破大气层。

    至少『少女』本人是如此声明的。

    「不然的话，我也不会故意在这种引人注目的地方降落。」少女当时以一脸不满的表情说到。据她说，在基本体融合之后，为了冲破聚集而来的媒体与看热闹民众所形成的包围网吃了很大的苦头。

    总之，听起来还挺有一番说服力的，应该是真的吧，虽然是真是假都无所谓便是了。

    当然，也不会因为这样灾害便会变得比较和缓，倒也并非如此。

    在隔天二月十三日的报纸上，刊登了死亡与行踪不明者的名单。

    数量庞大的人名占据了整页的篇幅，单纯地按照发音数序排列。

    透的目光随意地扫向名字的列表。

    西山彰久、西山佑介、西山雄三、藤原贵治、藤川启一、藤川启次

    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单纯地排列在纸上的人名串。同样的姓氏排在一起的，应该是家族吧，一整个家族的人全部都死了，就在二月十二日的早上，由于事出突然，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之下就这样发生了。

    藤野敏直、藤野博宜、不破旭、不破千惠子、不破直人不破直也

    不破，这姓氏好像在哪里听过，透继续翻动报纸。

    被夸张的装饰框框着的『十二小时后的奇迹』标题映入眼帘。是一则关于事故发生后十二小时，从瓦砾中发现一名生还者的报道，上头还刊登着一张躺在急救队的担架上被运走的少女照片。

    「灯璃。」

    照片上的少女正是灯璃，不破灯璃。报道的内容极为煽情，一行以哥德式字体印刷的「绝望之中的奇迹」标题昂然地被刊登于报纸中央，而少女四名已死的家人照片则毫无掩饰地直接被发表出来。

    不破直人，剃着平头，捎带有些令人生畏的行家气息。

    不破千惠子，外表有些发胖，看起来个性温柔的中年伯母。

    不破直也，脸颊上留有轻微的伤痕，大约大学生年级、看似个性成熟的青年。

    不破旭睁大眼睛露出微笑，大约国中年级的少女。

    以及失去家人变得孤苦无依，即使如此仍要活下去的少女。

    报道就这样结束了。

    「」

    透翻回原先的页面，上面刊列的名字跨过好几张版面。

    难以计数的任命，数百名死者。

    「」

    内心之中有声音响起，在心的缝隙间有一道声音微微地响起。

    仅仅只要一发炸弹，数十万人就会死亡。

    要杀死数十万人，那家伙，那个『少女』，不当一回事地如此说道。

    可曾经数过数十万的数目？

    现在，眼前出现的这一串名字，不具感情的数百名死者的行列。

    他们的一千倍，便是所谓数十万的数目。

    可曾想过这代表的意义？

    你，待在这个地方在做什么？

    灯璃活着，即使失去了家人变得孤苦伶仃，她还是继续活了下来。

    而你，待在这个地方又做了些什么？

    「我」

    「啊！真是巧遇啊，冰见透小弟！」

    一旁传来和图书馆宁静气氛迥异的嚷叫声，透回过神来。

    他反射性地朝声音的方向转头，一个男子站在那里。

    「哈哈哈哈，好久不见了，有一年了吗？自从在警局见过面以来就没再碰过面了吧？」

    男子完全没把周遭人谴责的眼神放在心上，持续高分贝地大声嚷道。

    「啊」

    透半张着嘴巴，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一个有着一张被晒得不自然的黑色脸庞、向上吊起的眼睛、仿佛总是笑的很猥琐的嘴角、右手手背上做作地贴了一张刺青贴纸、带着橘色墨镜的男子。

    「卑」

    卑口降志，透就连说出名字都办不到，深怕说出口又将发生可怕的事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以和一年前完全一样的声音，男子以邪门的尖锐声音大笑着，仿佛打从心里感到愉快似的。

    「哈哈哈！真叫老子高兴呢，你还记得我呀！唉呀，好一个巧遇啊，喂！这是那件事故以来我们第一次见面对吧！今天你来读书的吗？佩服佩服！身在天国的父母，铁定会觉得很欣慰！」

    这家伙为何能毫不在乎地把这些事情说出口。

    在早已麻痹的大脑角落，透直觉地如此想到。

    这家伙为什么要谈起这件事情。

    「唉，叫人忍不住回想起来呢，那个借我看一下。」

    卑口伸手去拿缩小版报纸，这举动让透感到极度厌恶，手不自禁地往后抽了回去。看到这副模样，卑口又露出猥琐的笑容。

    「你看，有啦有啦，就是这篇嘛，这篇报道！唉呀，好令人怀念啊！」

    去年的四月一日，在报纸一角的不起眼报道。

    本日上午八时，住在都内的冰见一家三口，被不知名无业少年所驾驶的车辆撞到，数小时之后宣告不治死亡。仅仅数据文字草草带过的报道内容。

    「那真是一件不行的『事故』呢，唉，真是太不幸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T恤被汗水濡湿成一片，感觉很不舒服，不断渗出的汗水从背后滴落裤子。

    这家伙为什么要谈起这件事情。

    这家伙在那一天开车撞到父母和妹妹，然后把妹妹掳走。

    从濒临死亡的父母面前掳走女儿，然后

    「你妹妹真的太可惜了，还亏老子我为她『看护』呢！」

    然后把她带回家里，几个小时后，三个人都死了。

    「一个不小心把人给撞了，我因次吓得惊慌失措，想说至少能救一个人也好，便把她带回家进行急救，没想到还是不行，我现在正在为此反省呢。」

    当时这家伙的证词是这样的。

    而且，这证词被法官采纳了。

    本来抱着至少拯救少女一人也好的打算，本人正在反省，并发誓绝不再犯。

    若神志已慌乱到失去分寸，那也无可奈何；因为是才刚拿到驾照的新手，所以无可奈何；因为是还未满二十岁的少年所犯下的过错，所以一样无可奈何。

    既然如此，那就原谅他吧，社会做出这样的结论。

    监狱这种地方何苦去蹲，前科这种资料何须留下，就连保护观察都嫌太过辛苦。

    因为无可奈何不是吗？毕竟本人都说这是意外事故，而且自己已经反省了。

    生存者辩解的机会和下一个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因为所谓的生存者，之的就是在这世上残存下来的胜者啊。

    因为无可奈何不是吗？毕竟被害者、死人什么都没说。

    死者、败者不被允许说任何话，不被允许做任何事。

    所谓的法律，就是这么一回事；所谓的人类，就是这么一回事；所谓的世界，就是这么一回事；所谓生命，就是这么一回事。打从一开始，就被创造成这个样子。

    「啊」

    口干舌燥，实现离不开卑口的嘴脸。

    「哈哈哈，不要这么怕嘛，看起来好像是我在欺负你似的，可怜兮兮的透小弟。」

    这家伙，有什么不对劲，这个人，有什么不对劲。

    这个人类，有什么不对劲，这个生物，有什么不对劲。

    「话说回来，我最近买了一部新车啦。」

    满是欢喜的、有趣的口气，卑口说道。

    「然后啊，虽然有点难以启齿，反正就是多出一笔贷款要付。我说，你可以稍微帮忙出点钱吗？你想想嘛，毕竟也是你的家人把握的前一部车弄坏的啊。」

    这家伙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为何要讲这种事？

    这种事为什么他说得出口。

    世界为什么不阻止这家伙?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如果把钱准备好了，就打个电话给我吧，最少一百万喔，期限就一个礼拜你是不会回话吗？喂？」

    卑口用贴着贴纸的右手牢牢握住折叠椅，兼顾的折叠椅在他手中发出如同昆虫叫声的喀吱喀吱声。

    这家伙为什么笑的这么开怀？

    我为什么这么痛苦难受？

    「切，竟然呆住了，所以说胆小鬼就是这么惹人厌。」

    仔细一想，倒也是理所当然。

    我失去了珍贵的人事物，这家伙却凭着力量得到了一切。

    『所以』这家伙感到幸福，而我去却是不幸。

    就只是如此罢了。

    真的就只是如此罢了。

    在这数十亿年的漫长岁月里，生物就是如此一路活过来的，就像是这个男的一样一路活过来。

    剥夺其他的生物，杀害其他的生物，排除其他的生物，不在意其他的生物，只让自己存衍下去。这么一来，你就能获得幸福，这么一来，你就能生存下去。

    所谓生命，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所谓生命，乃是受到神明与宇宙祝福的事物到底是哪个白痴提出这么愚不可及的言论啊。

    所谓声明，是一桩无条件的好事，所谓生命，是绝对美好动人的是哪个变态提出如此自以为是的言论啊。

    所谓生命，是丑恶的诅咒。

    生命从最初诞生以来历经数十亿年，一直不停地被诅咒。

    今后也会永远被诅咒下去。

    直到死去为止，直到一切归于死亡为止。

    意识随着强烈的呕吐感回来了，卑口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反正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闲情逸致，透催促摇晃不同的腿，朝身障人士专用的厕所拔腿奔去，将胃里所有的东西往马桶吐得一干二净。

    「喔。」

    令人恐惧的东西从胸口爬窜而起，那是个没有形状、暗淡不堪的疙瘩，那感觉就跟硬把橡胶球散尽塑胶水管一样。

    「咕」

    紧按着喉咙，没有办法喘气，空气咽不进喉咙里，好痛苦。

    「喂，你怎么了？」

    从后面传来少女的声音，不过不是理会她的时候。

    我即将死在这里，死在厕所里，是被卑口害死的。

    他大概会大笑不止吧，比自己还要弱的家伙死了，他大概会如此说道，然后开怀大笑吧，跟随着生物的本能，以全身承受活着的美好、生命的跃动、命运的光辉。

    死了。

    「！」

    一股柔软的触感传到嘴唇，以这股感触为中心，世界缓缓地恢复了原来的色彩。

    「唔。」

    少女移开嘴唇，用袖口擦去粘附在嘴上的口水，低声嘟囔道：

    「总算活过来了，你这小子的课本刚好写了人工呼吸的方法。好好感谢我吧，你死了的话我可头大了。」

    「」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没发生什么事。」

    「那就好，那我回去看书了。」

    「」

    透双手伸向转身离去的少女后背。

    两手从后面紧紧抱住少女。

    「干什么。」

    从今以后我们仍是生物，仍得这样活下去吗？永生永世一定得随着这个诅咒一起活下去不可吗？

    「别干些无聊的蠢事，你这个蠢家伙。」

    少女态度冷漠地以不屑的语气说道。

    「我需要的是交尾的对象，别把喜欢啊、讨厌啊这种无聊的概念牵扯进来喔。」

    世界为什么如此充满绝望呢？

    「你这是在浪费时间，放开我。」

    「我问你。」

    「什么？」

    「神是存在的吗？」

    「不存在。」

    「有救赎这回事吗？」

    「没有。」

    「也没有希望吗？」

    「万劫不复。」

    自己现在面露什么样的表情呢？

    少女现在面露什么样的表情呢？

    「生命是一种物质，宇宙为一种物理法则，就只是如此而已。至于人类所追求的东西，也就是你这小子所追求的东西，则是『绝对不存在』。」

    「是吗？」

    厕所的天花板是一片纯白。

    「那就已经都无所谓了吧。」

    为所有一切拉下布幕吧。

    就在这个阶段画下句点吧，精一切回归于初始吧，解开这个诅咒吧。

    不，没有必要思考这么广泛的事情，人类、生物将会继续生存，然后灭亡，『就只是如此而已』，就只是如此而已，其它什么都不是。不管宇宙的眼泪、神的惩罚还是恶魔的叹息，全部都不存在，就只是如此而已。

    「你理解我所说的话了吗？」

    少女的精神是结冰的金属。

    「看来你已经理解我所感到的绝望。」

    少女的瞳孔是绝望的观测点。

    「等我们的身体成熟之后，我会向你做出报告你们地球生物的世界，将从那一刻起宣告结束。」

第一卷 第四章 寄生

    「早安小透！已经是礼拜天早上了哦！」

    透耳边响起很大的喊叫声。

    「喂！快起床！」

    紧接着是猛烈的金属碰撞声，锵锵锵锵锵锵，完全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客气的意思，只是一味敲个不停的噪音，感觉就像使劲地疯狂敲打着平底锅之类的东西似的。

    「讨厌，亏人家女生难得跑来叫你一趟。」

    声音听起来变得不是很愉快，金属碰撞声停了下来，啊，总算变得安静了。

    正当透打算再度回到梦乡的时候

    「快起床啦！」

    又被唤了回来。比刚才更激烈的金属碰撞声，咚磅磅磅磅磅磅磅，啊，是勺子。不知哪个笨蛋正在拿着勺子狂敲着平底锅。

    「吵死了」

    是谁啊，哪个笨蛋，制造这个噪音的原因又是什么。

    「唔，既然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

    金属撞击声又停了下来，紧接着

    「尝尝由宇的跳水攻击！」

    金属撞击声的余音在遥远的彼方回响，然后渐渐消失了，啊，总算，安静了。太好了，太好了。真是个吵死人不偿命的梦，好啦，那就再多

    「睡唔咕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腹部受到粗暴的冲击，透从床上跳了起来。

    「什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啊，总算起床了。」

    透将刚睡醒的惺松双眼看向腹部上那个与物理冲击一同坠落而来的「东西」。

    「很好，醒来了吧？」

    拿着平底锅与勺子的少女，理所当然般地就坐在棉被的上面。

    「」

    「好了，好了，就这样直接打起精神，打起精神！」

    少女的衣服和昨天不同。

    上衣是衣领、胸口、和长袖上坠满数目多到没有必要的荷叶边，红色格纹配上黑色花边的过度装饰女用衬衫，外面罩着意见胸部中央别着巨大蝴蝶结、有纵向荷叶边的纯黑色无袖连身裙；装饰头部的，则是一定看起来像是干燥枯萎的寿司，附有红色缎带的帽子，正式名称为PRINCESSBONNET。以上装饰统称歌德式萝莉塔，简称歌德萝莉，和哥德式建筑、萝莉塔文学没有任何关系，具有特征性的服装和以之为象征的精神性为其本质。日本在刚踏进二十一世纪的时候，随着视觉系乐团的发展趋势，歌德萝莉的存在也随之扩大开来。好一个打从心里觉得一点都不重要的小知识。

    「」

    以上如各位所见，分析结束，辛苦了。

    「我要睡觉。」

    「快起床」

    「烦死人啦！」

    少女双手依然拿着勺子和平底锅，挥舞着满是荷叶边的长袖，然后双手顶在腰际鼓起了脸颊。

    「透你好坏！」

    「」

    由于少女的动作节奏激烈，似乎忘记拆下的商品标签和价码表从领子的地方探出头来。

    屁股后头跟着四个零，而三这个数字正趾高气昂地展示着身价，三万日元。

    三万日元，透只是在嘴巴里喃喃说着这个数字一遍。

    「我不想理你了啦！」

    「」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凝视着对方。

    「」

    「」

    「」

    在似乎连大象也能为之闷死的漫长沉默后，透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这是在干嘛。」

    「早晨的问候呀，早安！」

    「你那身衣服是在哪里买的？」

    「这是少女的秘密，呵呵！」

    「」

    「」

    「」

    「唔。」

    哥德式萝莉宛如摘下假面具一般抹去了表情，随手将平底锅抛下，嘟哝了一声。

    「效果欠缺临门一脚。」

    被抛出的平底锅，好似在表示谴责般发出巨大的声响滚落到地板上。

    「投入实践仍嫌太早吗？」

    「我在问你衣服是在哪里买的。」

    「可能是感觉还不够萌吧。」

    拜托你，让我们好好地进行传接球对话。

    「虽然我昨天才刚学习过。」

    少女从棉被起身下床，跪坐了下来，手上依旧拿着勺子。

    「看来你们地球生物的生殖技能并不能随心所欲。」

    「呜哇。」

    「你干嘛断然摆出些厌恶的表情啊。」

    这回又胡乱读了些什么，这个家伙。

    「为了作为以后的参考，我本来打算尝试仅依赖情报处理机能来引发技能干涉。」

    不用尝试这个也没关系。

    「总而言之，我试着从外形模式开始着手。」

    为什么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想法和日本人没什么两样。

    「如果能以三万块钱顺利地达成交尾的话，这笔钱其实很划得来。」

    「不要把数字说出口，数字！」

    「你有什么困扰吗？」

    「没有，别管我，没事。」

    「内涵太深奥，我实在拿捏不到所谓萌的真髓。」

    你摆着一张正经八百的表情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由每一个学说提倡者所发起的认识领域太过多样了，文献资料上也找不到其他类似的。」

    这么说来，『萌』最近似乎有热烈发烧的迹象呢。

    「不过十年后会有什么发展我也不知道呢。」

    拜托你可以别讲些不负责任的话吗。

    「总之，概念和定义什么的都不重要，关键是你这小子。」

    我想，被对方用勺子指着自己鼻子的机会一辈子大概没几次吧，而且对方还是歌德萝莉。

    「你有什么要求就快跟我说。」

    「什么要求啊。」

    「就我目前所知，我能在某种成都内调整身体构造的代谢方向，就如我过去改造人类的身体，制造出『这幅身体』一样，过去我改造你这小子也是一个例子。『现在的我』虽然没有过去的力量，但若是正值成长期的现在，我能恣意地在将来再现身体上的特征。快说吧，实现你的要求是有可能的。」

    「那就麻烦你把它变成不可能。」

    「要我从参考文献里做出选择吗？」

    「不用选择没关系。」

    「只是猫耳的话，要我长出来也不是不行。」

    「长一根尾巴比较好吗？」

    「用不着。」

    「喵！」

    「叫什么叫啊！」

    「不过猫耳这种东西我实在搞不懂耶。」

    少女从口袋掏出『参考文献』，不过仍然没放下手中的勺子。

    「有关于人类头盖骨的形状，在这个位置上长着收银器官，怎么想都不合理。」

    「不要从生物学角度来思考。」

    「刻意费功夫装上已退化的尾巴的意义我也搞不懂。」

    「你不用搞懂。」

    「为什么你们人类会对这种不适于生存的形状物发情呢？」

    「别一杆子打翻一船人。」

    「发现适于生存的个体，然后和此个体交换遗传情报，这才是有性生殖的意义不是吗。你们地球生物原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分成雄性与雌性的吧。那你们地球生物为什么会拥有这么特殊的性癖好呢？」

    「别把特殊的性癖好这种字眼挂在嘴边。」

    「外表的特征如何一点也不重要吧，这对种群的生存没有助益。」

    「唉，你跟我抱怨也没有用啊。」

    那已经是超越我能力范围之事了。

    「不只是人类，你们地球生物的生殖活动和交尾对象的选择都太不合理了。不管是羽毛漂亮的雄性，还是头角巨大的雄性，或者叫声动听的雄性，都是雌性主要选择的个体，那些特征不是反而对生存有所不利吗？实际上，朝着那些方向特化，然后因此灭绝的个体也为数不少。因为各个个体任性的『偏好』，结果导致物种灭绝，实在无聊至极。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为什么不把『生存』放在第一顺位来追寻？或者说，你们地球生物除了『只是活下去』以外，还拥有另一项重要的『生命的目的』？」

    少女满是严肃的瞳孔与透的眼睛对上。

    「到底是怎样，你这小子说啊。」

    「天知道。」

    「答案不是什么天知道吧，你这小子也是地球生物的一份子啊。正因为都是在做那种事的缘故，你们这群生物就算经过几十亿年的时间，依旧一点进步也没『我』过去可是很合理的喔，只追求合理的自我构成改革，因此，自诞生以来仅仅不到一千万年的时间，便形成了理想的生存形态，而那已经是三亿年前的事了。」

    「你们宇宙人会进化吗？也有自己的故乡吗？」

    就算有也没什么好奇怪吧，但还不至于会有想看看的念头。

    「是『已经进化完毕了』，『我』获得诞生，然后变成究极之形，就只是如此而已。在我的故乡，生成的只有『我』而已，没有其他物种，也没有必要。在进行基本体融合以前的『本来的我』『宝石形态』既是合理的究极化，也没有继续进化与演变的必要，实际上，在完成进化后的三亿年间，我不曾有过什么危机。」

    「那真是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呢。」

    「那即是理想的『生存』但是，你们地球生物却不一样，区分成数万、数亿种的『物种』，然后再分化成无尽数目的『个体』，各个个体又站在各自任性的立场追求自己的要求，为此争战，灭亡，然后将其视为『偶然中的一部分』的结果，继续生存下去这不合理，太过不合理了，你们地球生物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少女凝视勺子的反光，仿佛哪里隐藏着什么答案似的。

    「或许，这个答案将会是对抗『敌人』的手段也说不定。」

    「『敌人』？」

    透不禁反问，少女只是转动眼珠向上看着透。

    「就是『自杀』，那便是我的『敌人』。」

    然后像是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嘀咕：

    「在『宝石』的情报处理过程中，因失序、不规则所发生的自杀冲动部分。『偶尔会浮现想去死的冲动』，那就是我的敌人。『自杀冲动部分的我』会依着那股冲动，想要杀害『正常部分的我』。将『我』杀害，自己也会为之毁灭，将一切归于无。『过去我的一部分』沦落为只是祈愿这个目的实现的存在而那一部分的末裔们，就是我的『敌人』。因此，我才不断向你们地球生物提问。『你们地球生物为何力图生存？』」

    「反正我也不是为了讲这件事才来的。」

    少女将平底锅往上一抛，铁制的一面旋转一面在空中飞舞，然后垂直落下，少女看也不看一眼便在空中将其一把抓住，他学会的杂耍难易度提高了。

    「不然你是来干吗的？」

    透看了看时钟，早上七点，就礼拜天早上而言，未免是起床嫌之过早的时间。

    「快点告诉我食用油放在哪里。」

    「你拿油要干嘛。」

    用来生火吗？还是放火烧哪里？是核能发电厂吗？还是国会议食堂？抑或是哪间感觉超糟糕的大使馆？

    「我要热平底锅。」

    终于要展开恐怖活动了？憎恨的连锁效应吗？末日的开始吗？

    「我要做料理，快告诉我。」

    「你干嘛又突发奇想了。」

    「光靠书本的视觉情报还不足够，唯有伴随身体五感感觉的体验情报，才能成为真正有用的情报，没错，这俗语叫什么『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连俗语都搬出来了！

    「那倒是谢谢你了。」

    「我没有受你感谢的必要。」

    少女干脆地一口回绝。

    「在『孩子们』成为社会的一员为止，有安置在我保护下的必要。有效的营养素直接关系到『孩子们』素质提升与耐用期的延长。」

    「啊，那我就是预先演习啰。」

    「你使用的字眼还相当恰当嘛，你说的没错。」

    透跟在大摇大摆地离去的少女身后，睡衣未脱就进了厨房。

    总之，需要的是菜刀和砧板、电锅和锅子，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首先我想做这个名为『满汉全席』的料理。」

    「想都别想，挑更简单的做。」

    「很没意思耶。」

    少女手拿菜刀发出抗议。

    「让我挑战难易度更高的料理，我想要有浓缩精华的体验。」

    「家庭料理的基本就是『用手上现有的材料变出一道菜』，给我好好记住。」

    我为什么要对宇宙人谈这种事。

    透拿起少女的食谱，开始翻阅内容。

    「这道你觉得如何，酱油加茄子，只要三分钟就好。」

    「至少让我做能利用火的吧。」

    「真是啰唆，我快要受够了好吧，，那就这道，青椒包鲔鱼碎肉，既简单又能利用平底锅。」

    在一分为二的青椒里，塞进混有美乃滋和胡椒的鲔鱼碎肉再下过煎，是一道十分单纯的料理。

    「手会弄脏。」

    「你是哪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啊，反正做这道就对了，胡椒放在上面的柜子里。」

    「我不要盐分，我的耐用年数会缩短。」

    「吃难吃的东西当心长不大喔。」

    「那可就头大了。」

    最近开始渐渐了解怎么对付这家伙了。

    「我的手够不到柜子。」

    这家伙长得还真矮。

    透把胡椒瓶递给少女，心中不禁想道。

    一直以来总是没有多想地只要手一伸便能拿到，，所以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东西放在那种地方以后我很不方便拿，等一下全部换个地方放。」

    「随你高兴。」

    事态逐渐往无法挽回的地方发展的感觉油然而生。

    说明完一遍之后，就无事可做了，在少女四周晃来晃去只会妨碍她而已，透便在餐厅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说啊。」

    愣着不讲话感觉挺尴尬的，所以透忍不住开口跟少女说话，虽然也没有跟她客气的必要。

    「干嘛！」

    明明当她只是个愣着不说话的花瓶的时候，自己也乐得轻松，这没什么不好的。

    「还是算了。」

    「快讲，我洗耳恭听。」

    少女转开水龙头，随之响起自来水流出的声音，现在这个画面是歌德萝莉宇宙人用自来水洗米之图吗？好一个超现实的画面。

    「你的目的是回到宇宙没错吧？」

    先是关掉水的声音，接着响起细密的声音，听起来不是哗啦哗啦的，而是喀沙喀沙的，她该不会是用尽浑身的蛮力把米都洗碎了吧。

    「正确的说，是没有回去的必要。『敌人』四散于地球上，一旦将全部『敌人』成功消灭，我的生存条件便因此齐备。剩下的，就是藉由世代交替时的身体形成干涉来转换形态，而我将取回原来的『宝石形态』。那就是『现在的我』，也就是基本体的融合体目标。为了这个目标，『现在的我』必须量产复制品的『孩子们』，所以有钻研、提升自己的必要，不论再怎么细微的事都不能放过。」

    一阵「哗」的倒洗米水声音响起，然后又是打开水龙头盛水的声音。

    『这个家伙』、这个少女正信心坚定地向着目标迈进。

    「如果」

    把这种事说出来真的好吗？

    「如果失败的话，你要怎么办？」

    「你说什么？」

    「『现在的你』和那副身体一体化，身体死掉的话你也会跟着死吧？那么假设说，你在往后几年间，每天每天都不忘钻研，可是，或许就在隔天，被自己无法掌控的、和每天钻研毫无关系的、防不胜防的、毫无意义的、无聊至极的人事物给好比说街道杀人狂或意外事故之类的杀害了也说不定，即是不死，也有可能永远没办法生小孩了。」

    就像锡一样，就像父母一样。

    「为什么要钻研，做了也是白搭，早知道就不要花时间去钻研比较好，长年辛苦，最后等待着的或许是这样的结论也说不定。」

    「没有考虑那种事情的必要。」

    水龙头停了下来，然后是一阵喀哩喀哩的声音，显然是在刮电锅内锅的锅壁。应该事先教她拿捏力道的。

    「我不会失败的。我总是选择失败可能性极小的选项。」

    哗啪喳。

    「啊.」

    怎么了，她「啊」地叫了一声，而且刚才还好像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我也不是不会做乍看之下估计可能会失败的行为，那只是在观测未来确定会发生的成功当中的一个过程罢了。」

    「你刚才倒洗米水时连米一起倒掉了对吧。」

    「不要吵。」

    「所以我才千般叮嘱你要小心用手压住吗！」

    「叫你不要吵听不懂啊不论是无法挽回的失败也好，防不胜防的失败也罢，就或然率而言，当然是有可能发生，没办法将发生的可能性降到零。可是，那没有考虑的必要。把那种事列入观测起端时的要素是不合理的。已完全为目标，变得完全，除此以外事对『我』来说都没有必要。」

    「我」

    「你这小子就作为我的下仆活下去吧，为我的合理提供协助，这便是我的愿望。反正不管怎样，你这小子的身体男用年数内，不会有决定性的事情发生。」

    把洗好的米放进电锅，按下开关，电子数字『60』显现出来。

    「既然空出时间来了，我就顺带一提。」

    少女转过身来。

    「我有一件事要先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有关那个男人，记得是叫卑口对吧，就是昨天在图书馆和你讲话的那个男人。」

    「那又怎么了？」

    「他是你的朋友吗？」

    「鬼才当他的朋友。」

    「是吗？不管那么多了，。你看到他的背影了吗？他的后颈椎骨附近。」

    「我怎么可能看他那个地方啊。」

    「他那边有改造的痕迹，那家伙也是『改造完成』。」

    少女丢出了一句话。

    「他和你一样，也和灯璃一样，知道了吗？」

    「什么？」

    「不过那个男人强多了。」

    「你说什么？」

    「我的『敌人』就在附近。」

    「『敌人』」

    透打开电锅的盖子，边把饭勺插进刚煮好的米饭了边喃喃说着。

    「仔细听我说。」

    少女拉出餐厅的椅子说道：

    「这是跟你这小子也有关系的事我来告诉你关于『我』的一切吧。」

    少女一面使尽力气从电锅里挖出如同硬块般的饭团都进茶杯里，一面叨叨地说道：

    「前些日子我曾经跟你说过本来『我』的形态，也就是会『思考的宝石』，也称之为矿物生命体』，体内没有所谓的内脏，每一块碎片都是由同一物质所构成。全体既是情报记录区，全体也是情报传达通路，全体也是情报处理机构。距今三亿年前，在距离这里极为遥远的土地上计算跟你们地球生物解释也不会懂的地方『我』生成了，在那之后便一边浪迹于宇宙，一边持续进行搜索情报活动。」

    「好伟大啊。」

    透一面将勺子伸进满是海带因而变得一片绿油油的味噌汤里，一面搭腔。

    看来她是估错了海带的膨胀率，这个不够格的家伙。

    「『敌人』也就是『自杀』，生成的时间是一亿年前。在『我』涉及复杂多样的情报流通的途中，突然，就宛如微小的黑渍一般，最初的『自杀』生成了，那是一股原因不明渴望寻死的情报冲动。生成的『自杀』随后经由情报传达急速地传染。『自杀』为了让自己死亡，散播了破坏自己的欲望，开始逐渐将四周给『洗脑』了就在不算长的时间内，大半部分的『我』被『自杀』占据了，『我』非常轻易地逐渐被『洗脑』成功。在还找不到任何手段，苦思不出任何对策的时候，破灭即『全部的自杀化』很干净利落地迫在眼前而『我』发现地球的时间就刚好是那个时候。」

    「那就是你开始观测地球的时间点，也就是五百万年前吗？」

    「没错，在『我』观测地球时，发现和轨道交叉的陨石，然后就利用那块陨石降落到了地表。」

    「降落呀。」

    透捏起一块煎好的青椒，就第一次下厨而言还算挺不错的。

    「好吃吗？」

    「嗯。」

    「那就好，我还没办法理解味觉的快感为何由于落下的冲击，『宝石』碎了，碎成细微的碎片到大块的断片都有。就这样，我凭借着物理的分裂，暂且击退了『自杀』。而宝石的其中一块断片，就是」

    少女用握着筷子的右手指指额头的宝石。

    「那就是『现在的我』。『我』彻底粉碎，变成『我们』。至于变得太过细微的碎片，则变得甚至连自我认识都办不到，不过『我』被留下了足以认识自我的体积，『我』残存了下来但是，『自杀部分』也一样，留有一定程度大小的『自杀』们，即使已经变成了那般模样，依旧祈愿『宝石』的、也就是『我们』的死亡」

    少女看着味噌汤的碗，边对膨胀而变得太多的海带皱眉，便继续说道：

    「『它们』对位于附近的有机代谢个体也就是所谓你们这些『生物』进行渗透，借由让自己的情报处理介入身体代谢来改造身体构造，并进行融合，这就是基本体融合。首先开始基本体融合的就是『它们』。然后他们便使用那副身体，尝试对『我』进行物理接触来感染『自杀』。可是矿物和有机体的代谢速度差异，别说是相差几位数，基本的单位就不一样，因此速度完全不同。矿物无法对有机体做出物理性的对抗，这和钟乳石没办法避开人类的锤子来进行成长也是一样的道理。要对抗有机体化后的『自杀』，我也只能和它们做同样的事情。『我』侵入了一旁的有机体，重新改写起身体构造。」

    少女喝完味噌汤，把碗放在桌上。

    「那便是『现在的这副身体』。」

    「你附在尸体上吗？」

    「并不是尸体，这身体的主人当时还活着。她因为吸入一氧化碳而缺氧，导致脑细胞坏死，并停止部分脏器的活动，身体的一部分也开始腐败，但并没有死。于是我便将这副身体重新构造，构造成能与『宝石』完全融合出来的模样。现在的外表也变得和当初的模样似像非像，同时年轻的雌性人类这一点倒是完全没变。」

    然后，便袭击临近的雄性，将他改造，他从此开始了和少女的一段孽缘至今。

    「鉴于当时的立场和年龄，你这小子是理想的下仆。」

    该为这件事觉得高兴吗？

    「改造换句话说，就是把我身体的一部分，即『宝石』的一部分削下切开，再插进你的身体里，插进你的左胸，那个伤痕就是改造的痕迹。被插入的『宝石』因为极细微的缘故，虽然不会自行思考，但根据和我分离时的初期设定，重新改写了你这小子的身体构造，而就此你这小子也不再是人类了。」

    「不过目前而言，我没有什么实际的感觉。」

    对子饿了还是会吃饭，吃进嘴巴时还是觉得好吃。

    「那当然，改造并不是什么太大的变化啊。『宝石的碎片』所改造的，只是以你这小子身体的生殖机能为主。你这小子藉由和我『宝石依附』交尾的行为，能制造出『宝石依附』的下一个时代但因为和人类交尾依然会生出人类的次世代的缘故，所以也并非完全『不再是个人类』就是了。」

    现在还没有什么生小孩的预定。

    「意思也就是说，你的『敌人』『自杀』也采取了同样的手段。」

    「采取同样的手段的家伙恐怕是存在的，找出属于自己的异性进行改造，然后在未来将人类社会当作道具来使用。相对于毫无头绪地逐个搜索进而破坏的不确定性，这个手段不费劲对了。」

    「那」

    不知何故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灯璃是『自杀』的下属吗？」

    「倒不见得一定如此。」

    少女把残留在电锅角落的米饭挖出来，添在茶碗上。

    「先前我说过了，降落时飞散出去的细微碎片，如是因为爆风之类的影响而直接侵入身体之中的话，和我的『改造』相同的情况便会发生。那个叫做不破的女人，应该是符合这情况的可能性比较高吧，当时她人就在爆炸地点附近不是吗？」

    「原来如此」

    没来由地感到了安心。

    「不过那个男人就另当别论了，爆炸时那个男人并不在爆炸地点附近。」

    少女用手抓起最后一颗饭粒放进嘴里，与其说是没有规矩，不如说是贪吃的念头作祟，是生存的基础代谢量很庞大吗？都是因为做了什么奇怪的身体改造才会变成这样。

    「在那个男人身后恐怕有『自杀』的存在。」

    「也是女的？」

    「那得根据那个『自杀』留有多少体积和『抱着什么打算』来判断。有可能并没有考虑到交尾的层面，只是想要把臂力强的雄性那位自己的部下而插入『碎片』也说不定，又或者」

    「又或者？」

    「别有其他企图也不是没有可能，这只是我的猜测。」

    「基于这些理由，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都不能晾在一边不管。」

    少女边在洗碗槽储水，边低声说道

    「没有由我们发动行动的必要。虽然和呆在卑口身后的『自杀』有何企图没有关系，但是和我们照过面的对象是何底细，至少必须先查个清楚毕竟不破灯璃是『失散的碎片』的说法也不过是推测罢了。」

    「总之你好好加油吧。」

    透依然坐在椅子上，并打开了电视。

    「不过庆幸的是，我手上我又有效的手段。」

    「那真是太好了。」

    找不到遥控器，他只好直接按电视上的按钮转换频道。

    「你这小子明天就给我加入校园活动执行部。」

    「」

    透正想站起身来时，听到这句话浑身僵硬了起来。

    「什么？」

    脑海被不知名的紧张感给占据，这家伙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我看了之前那女的所送来的资料，那女的似乎从属于那个组织。」

    是那个入社申请书吗？当时应该尽快把它丢了。

    「只要接近她，就能看清底细了吧。」

    透莫名地冷汗直流。

    「我才不干。」

    为什么非得做这种事不可，透眼睛盯着没什么意义的电视节目。

    「随你想搞什么宇宙战争还是世界大战，反正就是别把我的生活拖下水。」

    讨厌和人对话，讨厌踏入人群，讨厌和人渐渐变好变热。

    对那种日复一日、一点一滴逐渐积累经营的过程，已经受够了。

    亏自己本来还以为这个少女理解这种事。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提起这种主意？」

    「因为有必要，也是为了我。」

    「我拒绝。」

    「害怕吗？」

    少女露出一副嘲讽的表情。

    「你这个没有骨气的家伙。」

    「宇宙人少插嘴管人家有没有骨气！」

    「你想就这样过完一辈子吗？」

    「我想过什么样的人生随我高兴。」

    「的确，你这小子的事情和我无关，我只是做我必须做的事情而已。」

    「那你自己去做啊，干我什么事！」

    「你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家人去世的意外吗？这跟你这小子个人的生存一点关系也没有。」

    啊，真是合理，她就是这样的家伙没错。

    「你这小子想要的只是一个可以什么事情都不做的理由罢了。」

    「好专业的分析喔。」

    「到头来也只不过获得可以不用做任何事的大笔金钱与理由，顺理成章地封闭自己而已。」

    「你是从哪里现学现卖的句子？若以为随便两三句话就能劝服别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哼。」

    少女扭紧水龙头，自来水停了下来。

    「你这小子的想法超乎我预期的幼稚呢，你之前就是抱着那种程度的认识来默认我的计划吗？或者认为我是否有什么企图，而一直对我心怀警戒吧。」

    「是吗？不然是我错怪你啰？」

    现在要讲的是十分伤感情的事，管不了那么多了。

    「基本上，擅自跑进别人家里的是你呀，如果对我有什么不满的话，那就滚去其他地方啊。」

    我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知道刚刚，我们不是还感情融洽地一起吃饭吗？

    是讨厌少女渐渐变得不再是个装饰的花瓶吗？

    是讨厌少女和自己关系越来越深吗？

    「反正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才选上你的，这只是消去法。」

    少女拿起平底锅说道：

    「早知如此的话，一开始就和男人的身体融合就好了。在制造次世代方面，以女性的技能而言极其没有效率。」

    「你说什么？」

    透站了起来。

    「你」

    缓缓地将视线投往宇宙人的背影。

    「打算做什么。」

    「我一开始不就说过了吗？」

    宇宙人一副愕然的模样说道：

    「我的目的就是经由交尾来增加『我的小孩』。」

    为什么

    为什么，过去都没觉察到这种事情呢？

    为什么，过去连这种事情都没办法觉察呢？

    她的性别为女性，对于制造下个世代有她的极限，所以对象只要一个人就够了。

    但是，如果性别是男性的话，若是次世代中有男性『融合体』诞生的话。

    那就跟对象的意志、状况、数量、极限都没有任何关系。

    只要使用暴力，要得到『交尾对象』甚至是轻而易举之事，就像锡过去一样被人硬来一样！

    「当然啦，可不能毫无限制地放任这种事喔，因为一旦『近亲』内出现犯罪者的话，『孩子们』全体的社会性地位都会一举下降。所以完全得视对象与环境而定，要小心不至于变成犯罪、不受制裁的范围内。」

    就像卑口一样吗？和不用受任何刑罚，悠悠哉哉地活着的那个杂碎一样吗？

    「反正不会危害到你，没什么好抱怨的。」

    「去你的，最好是不会有抱怨！」

    已经很久没打从心底怒吼了。

    「你居然要我」

    意思就是要我帮忙制造出更多遭遇和锡一样的人吗？

    宇宙人转过身清清楚楚地说道：

    「没错。」

    戴在头上的PRINCESSBONNET滑落下来。

    「我从最初就这样说过了呀！」

    松脱下来的缎带堆愚蠢地暴露出看似廉价的面料，散乱地垂落在地板上。

    「你没觉察到吗？光顾着自己的事，连思考其他事情的闲情逸致都没有了吗？所以我才说你这小子幼稚。」

    「这样的话我要就此退出。」

    「哦。」

    少女翘起嘴角，额头上的宝石像是在发笑似地闪烁着光辉。

    「你是要违抗我是吧。」

    「废话。」

    「那我就要好好教育你了，好久没这么做了。」

    少女以若无其事的动作改变身体的面向，将手上的平底锅轻轻地往上一抛。

    然后当场消失了。

    「啊？」

    当透注意时，已经晚了一步，在自己的眼前、脸部的前方，出现了少女的拳头。

    他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左脸颊上便受了一击，狠狠地被揍了一圈。因为由脸颊往全身遍布而去的物理冲击，打坏了身体的平衡，直到这时，透才发现自己被揍了。

    糟糕，要跌倒了，当在脑海的角落如此想着的那个瞬间

    突然，身体被固定了，感觉就像脖子上被什么巨大的铁枷锁禁锢住了一般，而承受完整冲击的那个脸颊上则隐隐作痛。

    感觉就像是枷锁的东西，原来是少女的左。透就这样直接被那宛如钢铁般的怪力轻轻地抬了起来，两只脚从地板上腾空而起，仅仅被一只左手。

    「我已经放轻力道了。」

    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倒了下去，平底锅坠地又弹起，少女低沉的声音就混杂在这些凌乱的声响里。

    「毕竟如果你死掉的话，我麻烦就大了。」

    面露一抹浅笑，少女的左手加强了力道，一股超乎常理、如同万人之力般的力量笼罩在这小孩的手上。

    「咕！」

    即使使用双手想把少女的手拉来，依旧纹丝不动，好强劲。

    她的力道逐渐加强，就连手指也嵌进皮肤里，血水随之渗出。

    「嘎！」

    氧气无法通过喉咙。

    「使用『鞭子』的话，要压制你这小子再容易不过了。」

    少女煞有其事地踩烂滚落在脚边的廉价帽子，然后让完全空荡荡的右手发出声音来威赫。

    「可是我并不想用，理由用不着我说也知道吧。」

    少女的右手在纯黑长袖的前端握成了拳头的形状，在「糟糕」这个念头于脑海浮现之前，左侧就受到一击，宛如被吊起来的沙包一样。

    「唔伊！」

    猛烈的呕吐感从受到冲击的部分一涌而上，可是少女不肯放下左手，呕吐物因物理性的作用卡住了，感觉痛苦极了。

    「没错，这是为了让你这小子屈服。我就算不必用上『鞭子』，也能轻松压倒你，在生物构成上，我比你强太多了。呵呵，你已经注意到这点了吧。刚刚的说明让我跟你做最后补充。『我们』『宝石融合体』是『超越人类』的，不管是能力还是身体构造都是，因为『宝石』是改写了整个身体构造，所以会有这样的差异是当然的老实说，并非在刚刚融合的时候就这么强，直到不久前，我还未能习惯这副身体，虽然还能做到空中抓遥控器这种程度的事情就是了。如果你这小子在那个时候用尽全力抵抗的话，或许我也只能任凭你宰割了。当我一不小心把你这小子的臂力也开始变得『超越人类』的事情给说漏嘴的那个时候，坦白说，我自己心都凉了半截呢。但是，现在已经太迟了。」

    少女的左手涌进更多的力量，脖子的肌肉发出悲鸣。如果她有那个意思的话，就这样直接连脊椎一起捏碎也难不倒她吧。

    「你是我的下仆。你是无法违抗我的，直到你死为止啊。快给我应声！」

    在这种状态下应得了声才有鬼！

    「哼，算了，不需要应声，呵呵。」

    少女的瞳孔充满诡异的光芒。

    「你这小子的一直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既鲜红又漆黑的少女翘起嘴角妖艳地笑了起来。

    「你这小子是我的下仆。你这小子只需要为了『我』和『我的孩子们』存在即可。既不允许违抗，也不允许离开怕什么，和现状没什么改变啊。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和你这小子无关，受害也不会波及到你。你只要一直旁观即可，一生一世。」

第一卷 第五章 社会

    因为手机在一年前解约了，所以只好重买。

    「喂？我是宣传部部长冰见。」

    透一面望着挂在水泥墙上的时钟，一面向着电话说道：

    「请问学生会长兵藤同学现在方便说话吗？」

    虽然想尽量压抑不耐烦的感觉，但或许还是让对方感受到了，反正不稍微催促一下的话，很难有丝毫进展，或许这样也不错。

    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七点，放学时间明明是三点，为何这么完了还非得待在学校不可啊。

    「咦？还在开会？意思是还没结束？是是是，那就等那个时候。」

    花了三个小时，是在决定些什么大事情啊。透心里不断咒骂，然后挂掉电话。抬头再看一次时钟，忍不住叹了一声，又要「等候」了。事情按部就班来的话，最惨的遭遇莫过于此。

    由于心里焦急难耐，透站起身环视房间。座落于校地一角的旧校舍三楼其中一个房间，便是校园活动执行部的社团教室。在十个榻榻米左右大小的水泥房间里，长桌和折叠椅漫无秩序地随意被放置，长桌上则放置着维持工作结束状态时的文书资料、数位相机、电脑等杂物，虽然收拾整理的一点点时间还是有的，但是一旦收拾了，就会变得搞不清楚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因此只好一直丢着没收拾。

    「啊啊」

    透叫了一声又叹了一口气，昨在电脑前的折叠椅上。

    打开电源，叫出文书软件，看到『学院祭宣传注意报』这个鸟标题更让人一肚子火。虽然在这三天内总算搞出一点样子出来，可是角落的一篇记事「学生会长的独语」专栏仍是一片空白。四月第四周号的发行时间是四月二十四日，，今天已经是二十三日，考虑印刷时间的话，无论如何都得在今天以内完成才行，也就是说，不在以内收到会长的「独语」就没办法交差，换言之，在会长的会议结束之前，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没办法回家。像这种情况，随便放个插图就好了，或者干脆一口气将全部文字体都用放大处理，就能轻易塞满那个空位了，真是有够蠢的。

    「好想回家」

    百无聊赖地自言自语，在电脑前趴下，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

    学院祭配合暑假返校时间，订于八月一日，距今还有三个月之久。

    「好了，好了，别抱怨啦，别抱怨啦！」

    从后头传来女孩子的声音。

    「你的心情我能懂啦。」

    她不在什么时候进到房间里来，透立起上半身往后转，确认站在身后的女生。

    「灯璃同学。」

    都到了这个时候，想不起名字也难。

    灯璃双手提着超市的塑料袋，咧嘴一笑打了声招呼。

    「来，这是请你吃的，山田同学请的喔。」

    透收下左手的塑胶袋，窥看袋子里面，有饭团、果汁以及像是影印纸撕下来的小纸条。

    「啊，那张纸条是社员的联系方式。」

    灯璃随手拉了一张折叠椅过来，一边打开自己的超市塑胶袋一边说道。

    「干嘛给我联系方式？」

    透有不好的预感，掏出纸条，上头果然是校园活动执行部全员的手机电话号码以及电子邮箱。如果拿了这玩意儿，不就代表不能不告诉对方自己的电话号码吗？求求你们，别连我在家的时候都打电话过来啊。

    「我在家的时候，手机不常带在身边，所以也许会接不到电话喔。」

    暂且先做形式上的声明后，他无可奈何地把记事簿摊开在桌上。总之，不先把联络方式登录起来，工作就没办法有所发展。虽然没有进展对自己而言不觉得有什么痛痒，但是讨厌的闲言闲语在学校四处传开，落得引人注目也不好受。

    「这手机要怎么登录资料啊？」

    「咦？啊，你这手机是不是才刚买的，我看看，首先，按下这个按钮」

    灯璃探头看着透手上的手机，正当透对她不预期地把脸靠过来而感到紧张的瞬间

    「你们好。」

    社团教室的房门打了开来

    「打扰你们了。」

    原先想进门的三名男女生马上又直接转身离去。

    「喂，你们三个等一下！不要误会啦。好了，好了，在那边转过来，转过来！」

    「啊搞什么嘛，我还以为班代这么快就开始对新社员下手了呢。」

    进入教室的是一名女学生和两名男生，女学生是现今十分少见的戴眼镜配麻花辫的打扮，记得她的名字叫七尾，透从脑袋里翻出记忆。

    她担任的职务是总务部部长兼宣传部副部长，因为工作人员少，随意兼职还是挂名都很习以为常，说来自己也是，才刚入社没多久，便被授命担任宣传部部长和中央活动部副部长。

    还真是发烦死了，透又一次在心中抱怨。

    「那个做的怎么样啦？宣传部长殿下，宣传报的进度如何？」

    七尾探出纤瘦的身体往前瞧，透移开身子让她看电脑画面。

    「啊小冰也在等会长啊，快烦死了对不对？」

    「冰见，如果暂时不用那台电脑的话，就让我用一下吧。」

    其中一名剃着平头的男生拍了拍透的肩膀。透一边从折叠椅起身，一边确认他的名字，这小子是鸟羽，因为再不记住的话就没办法做事了，只好无奈地记起来。

    刚才进来的另外一人正撕着饭团的包装纸，这个表情阴沉的长发男是羽幌。开朗的鸟羽和阴沉的羽幌，以及头脑单纯的七尾，他们三个人是被人归为一组来记住的。

    「你用电脑干什么啦鸟羽，都已经七点了耶。」

    羽幌嚼着饭团的同时，以低沉的嗓音碎碎念道。这家伙讲话一直都是含在嘴里的感觉，很难听清他在说什么。乍看之下，虽然给人个性孤僻、受人欺负的印象，事实上据说他从国中开始就是个打架未尝过败绩的空手道上段者，所谓人不可貌相就是这么回事。

    「四月的活动报告书还没完成呢，今天弄好后再回去。」

    「好无聊啊」

    「就是说啊。」

    嘴里一边说着，留平头的男生一边开始敲起键盘。既然无聊不要弄就好了啊，透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想。

    「我也觉得可以再简略一点。传统和式化的东西是有其优点没错，可是都这个时代了，老跳离不了这个框框，难怪找不到人才加入。」

    既然这么有抱负，那就有所行动嘛，灯璃同学。

    「好了啦，别抱怨了别抱怨了，总之给奶奶就只能先这样做下去了，期待明年吧。」

    「每年不都说一样的话。啊天都这么黑了，把弱不禁风的女生留到这么晚没问题吗？我好可怜喔这样是不是很惨啊？」

    「要小心自己的安全。」

    「啊，小冰在担心我呢。耶！」

    不，我是认真的。

    「来，这是谢礼，中央活动部副部长大爷，请不要客气收下来。」

    七尾从书包掏出小纸袋放在桌子上。

    「这是什么？」

    「透问我是什么，之前提过的什锦煎饼的材料啊。」

    「喔。」

    透想起来了，好像有这么一回事。真的尽是些麻烦透顶的事情，在学院祭当天，执行部要以『校园活动执行部』的社团名义参加活动，计划摆什锦煎饼的摊子，这大概是煎饼的样本。

    「未定案的小麦粉，挺好所要在下次的会议里作出决定，到目前为止小麦粉共有十种左右，副部长大爷你就先尝尝其中三种这是部长要我交代你的。好了，我跟说过了喔，之后就没我的事了。」

    敷衍了事地回应了一声，把纸袋塞进书包。用哪种小麦粉还不都一样，这种芝麻小事随便决定就好了。话说回来，为什么哪个不选，偏偏选了什锦煎饼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东西来做。

    透尽量不让其他人发现地偷偷「唉」的叹了一声，然后又在一次抬头看时钟。

    七点半。

    好想回家，由衷地想回家，可是不能把这种事情说出口。

    「好想回去好烦喔受不了。」

    毫不客气地说出来了，这个绑麻花辫的四眼田鸡。

    「你终于忍不住说出来了，泄气话一讲就没搞头了啦。」

    坐在电脑前的鸟羽一听马上吐槽道。七尾漫不经心地把鸟羽的吐槽当耳边风，伸了个懒腰。

    「可是人家就是想回家嘛。真是的，快点滚回来啦，那个臭四眼秀才。」

    「你这女的还不是四眼田鸡。」

    「我的眼睛是文学少女眼睛好不好。啊烦死了啦。哦哦，待在那里的透同学！来来来，来牵我的手，然后带我回家！」

    「你是公主吗？」

    「是又怎样啊人家想回家啦，快来不及赶上舞会了！」

    不管是羽幌还是这个女的，真的印证了人没办法用外表来判断。

    挂在社团教室墙壁的时钟似乎也困了，懒散地发出波嗡波嗡的漏气声，仿佛在时钟上开了一个洞似的。波嗡波嗡合计叫了八次。

    「呜哇，已经八点了。」

    七尾关掉电脑电源，一边把一叠资料塞进书包一边说道：

    「好啦，好啦，结束了，结束了，大家辛苦了，回家吧，外面都黑成一片了嘛！」

    「我送你回家吧，放心，我不会袭击你的！」

    「啊老爸应该还没回家吧，叫哥哥来好了。」

    七尾完全无视鸟羽甚至夹杂肢体语言的提案，并拿出手机。

    「啊喂？哥？不好意思，我现在才把事情弄完，你来接我吧。」

    「原来你有老哥啊！」

    「有啊，一个混吃等死的大学生。」

    「我可以叫他大哥哥吗？」

    「闭嘴，你这个冒牌棒球社的。」

    她切掉电话。

    「反正就这样了，我要去教职员室等。谁要带这里的钥匙回家？」

    「我带回去吧。」

    透说道，抓起『校园活动执行部』的钥匙圈。就算想尽办法把宣传报生出来，印刷也还没搞定，只能明天一大早来做了。

    「啊，我明天也预定提早到校，大概七点半。」

    正叠着折叠椅的灯璃大声说道。

    「我七点就要来了。」

    因为八点半开始上课，所以不这么早来就赶不及，那么就得在六点左右起床了，啊，真是有够麻烦的。

    「那么今天大家辛苦了。」

    灯璃把折叠椅放到房间角落，拿起书包。

    「一起回家吧，透，回我家的公车站就在你家附近。」

    「可别袭击人家喔。」

    「人家透是绅士，我才不怕哩，他跟你可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喔，鸟羽。」

    「白痴，我不是说透啦，我是说你别想觊觎人家小白脸。他跟你单挑的话，打赢的人恐怕是你吧。」

    「大概，是这样没错吧。」

    鸟羽喃喃自语道。

    「输给女人的男生真没面子。」

    「拜托，羽幌你别再说了，透真的会受伤的。」

    「啊，抱歉，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不好意思，别说女人，我连小孩都打不赢。

    「就算没有臂力，只要有技巧，就能打赢敌人，技巧是学得来的你如果担心的话，我可以教你几招。」

    「别吹牛了，强不强一定都不重要，男人所需要的是」

    鸟羽忍不住又登上了舞台。

    「是爱！爱！男女之间所需要的是相互了解，你说对不对，七」

    「秃头，闭嘴。」

    「呜哇啊啊啊，精神攻击来了！啊啊啊，羽幌，救我！」

    「要防御那种攻击的技巧我也不会。」

    一边开着玩笑，鸟羽和羽幌从灯火通明的大街的另一边逐渐地消失了。

    「真是的。」

    目送他们两人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灯璃才转身和透一起迈步行走。

    脚步声在月亮照耀下的柏油路上响着，灯璃的步伐是一般高中生的步伐，听起来感觉是扣叩、叩的两拍。

    透心想，和自己一模一样，这家伙和自己的脚步声是一样的。和由宇走在一起时就不是折磨一回事，那家伙是三拍，自己则是二拍。

    「你干嘛看着下面啊？」

    「没什么，没什么。」

    好久没和节奏一样的人一起走了，把这种事情说出口多不好意思啊。

    「啊，话说回来，之前一直没什么机会告诉你。」

    「什么事？」

    「上次很抱歉。」

    「？」

    她为了什么道歉呢？这家伙应该没什么事需要向我道歉啊。

    「关于你妹妹的事，我说了一些冒犯的话。」

    「啊」

    她是指把由宇误当成我妹妹那件事吗？

    「我当时并不知情，你还是很难过吧。」

    那点小误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透没说出口，只是在心底如此想着。

    我那时可是过了一年以上的时间还没办法重新振作起来。

    不，直到现在仍然没办法重新振作。

    重新振作起来的人不可能处在这么难堪的状态。

    「算了啦，我是说真的，我真的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这家伙灯璃是怎么生存的呢？

    「要不是你刚刚提起，我早就忘了。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而且，你自己在三个月前也」

    因为忍不住想打量灯璃的表情，透假装不经意地看了一下她的脸。

    「嗯？怎样？」

    忽然四目相对，让透感到一阵动摇，慌忙移开视线。

    我无法注视这家伙的眼睛，这家伙正朝着前方迈进。

    「那个嘛。」

    灯璃仿佛在伸懒腰似地举起双手喃喃地说道：

    「就我的立场是感到很悲伤啊，但也没有办法不是吗？反正高中似乎也能顺利毕业，船到桥头自然直啦，大概吧。」

    「船到桥头自然直吗？」

    「嗯。」

    上一次和人这样交谈，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找回能和人这样交谈的生活呢？

    为了不屈服于绝望，该怎么做才好呢？

    她是否知道那个答案呢？

    「灯璃」

    透再一次看向她。

    灯璃在黑暗中、在街灯下些微的明亮中微笑着。

    「同学。」

    「什么事？」

    一直以来总是如此。

    透静静地把话给吞了回去。

    灯璃一直以来总是面带微笑，在光明之中带着微笑，在黑暗中也不屈服，依旧带着微。

    该怎么做才能像她一样活下去？

    她的内心又是什么状态？

    我是否能够变得跟她一样？

    「唔？」

    灯璃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后又微笑起来。

    「唉，打起精神来啦，少年郎。至少没有钱的问题要担心嘛，而且现在我们两个人都还有挺不错的薪水。多亏那块陨石虽然这样说心里感觉不是很舒服就是了。」

    「钱」

    当透想若无其事地回应的时候，突然浮现出一股不对劲的感觉，『不错的薪水』？『我们两个人都有』？

    「咦？你说的薪水是指？」

    「啊？」

    灯璃像是有些吓到了，瞪大了眼睛。

    「啊，对了，同僚之间的相互联系现在是禁止的，完全得透过『那个大叔』来联络，公务员还真是辛苦呢，感觉就是按部就班主义。兵藤会长将来会不会也像『那个大叔』一样，变成死守着规则不放的老头啊？」

    「啊『那个大叔』？」

    透战战兢兢地打量灯璃的脸，灯璃露出一副不解的模样，放下伸得长长的手。

    「咦？你跟我一样不是吗？就是那个，特对以特殊犯罪对策室的临时职员的身份对不起，我之前看到你的左胸，看，就跟我的一样。」

    灯璃卷起右手的袖子，晃着伤口秀给透看。『碎片』的侵入痕迹，不自然的伤痕，泛着蓝色如同肿瘤一般的突起。

    「啊？啊啊」

    透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我从来没见过你所说的『那个大叔』。」

    「怪了是这样吗？可是我记得『那个大叔』说他自己一个人负责全部的难道还有其他的负责官员吗？不过，虽说是警官，毕竟也是公务员嘛，想必班表也排得一清二楚，有按规矩在轮休把。啊，我犯了同僚禁止联络的规定这件事要对你的上司保密喔，否则会惹他们生气的。」

    「啊」

    透闭上嘴巴，然后又张了开来。

    「我问你」

    「啊！」

    灯璃像是发觉到什么似的，手指着前方，不知何时两人已经来到家的附近。

    「那女孩今天也来了呢。哇好可爱喔，我也好想要有那么可爱的表姐妹喔。」

    由宇在家门口前等着，她今天穿着纯红色的衬衫，套上黄色的长袖外套，而蓝色的丹宁裙下穿着黑色裤袜，虽然感觉整体的配色有点凌乱不调和，不过总比穿那件全红色的运动衫顺眼多了。

    这家伙没事干嘛穿成这样，透心里想着，想要花哨应该没这个可能吧，应该是那件运动衫破了，或者因为觉得冷才穿得厚一点，大概是出于这种机能性的理由吧。

    穿着色彩丰富的三原色服装的少女似乎认出了这边的两人，便跑了过来。

    「今天回来的很晚呀。」

    由宇在街灯下面无表情地嘟哝道，有意无意地和灯璃保持着距离。

    「啊真抱歉，由宇。」

    灯璃稍微蹲下身子，向矮小的少女打招呼。

    「你等他很久啦？了不起，了不起。」

    看到灯璃的右手伸过来，灯璃闷不吭声地提高警觉，可是今天灯璃只是摸摸她的头而已。

    两人的体格差异就像大人和小孩一般，灯璃紧盯着摸着自己的透的灯璃不放

    「女人。」

    然后忽然开口。

    「咦？什么事？」

    仿佛被趁虚而入似的，灯璃停下了手部的动作。

    「你平时都吃些什么？」

    「什么？」

    「要吃什么才能像你一样长的这么大只？」

    「什么？」

    「我不认为自己比你这女人还要无知无能，也因为如此，我认为对于自己的无知该怀有自觉，因此，我认同你这女人对身体管理的先进，才会问你这种问题。到底吃什么、如何生活才能变得像你」

    「啊来来来，笑一个，笑一个，打声招呼啊，由宇。」

    透丢下书包跑到由宇的旁边。

    「别蹑偶，奴这小猪。」

    还是一样弹性十足呢，不愧是麻糬脸。

    「奴给偶住手，偶夭升起了。」

    「啊，嗯，那明天见。」

    灯璃眼睛张的老大，悻悻地离开了。前面不远处，刚刚到达的公车正好停了下来，确认她搭乘的公车离去之后

    「奴还不放手吗？」

    透才把手放开。

    「你这小子不知何谓紧张感吗？」

    「我从头到尾都处于紧张状态啊，你不要说那些废话。」

    「什么废话，那可重要的很呢。」

    啊，现在可不是讨论这种事情的时候，待会儿还得煎一下那个小麦粉来试吃，而且明天必须早期，还是快点把事情做完快点睡觉吧。

    当透准备从像门神般站着的由宇身边走过的瞬间，，右手被紧紧地抓住。

    「慢着。」

    「干什么，我等一下还有工作要」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那女的。」

    「那又怎样？」

    她注意到什么了吗？

    「那女的，和电视上播报『今日天气预报』的女主播长的很像。」

    「啊？」

    透只能回以呆愣的声音，她怎么今天提起天气预报的大姐姐了？

    「那种工作都是由外形漂亮的雌性来担任的吧？」

    「这个嘛，是没错啦。」

    「由此可以证明灯璃是外表漂亮的雌性。」

    「呃，我想是吧。」

    「你也认同对吧。」

    这家伙讲这些是什么意思啊。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这小子，这对我的计划而言是至关重要的问题。」

    有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要交尾的话，我和那女的你会选谁？」

    「你干嘛突然提起这种怪问题啊。」

    「以你个人而言，会对谁产生性需求的欲望？」

    「你这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我在问你觉得谁比较可爱。」

    「」

    「回答我，不要拖拖拉拉的。」

    现在是什么情况啊，是什么电脑游戏的选择画面吗？而且看来不管选哪个，都是直接冲向BADENDING。

    「你这个问题本身条件就不够齐全。」

    「你说什么！」

    真的被吓到了。那是什么蛮力啊，几乎可以听见手臂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你在年龄上并不能成为生殖对象，因此这个比较对照不成立。」

    这种正经八百的分析不像我的台词，有一种收谁影响的感觉。

    「唔。」

    由宇歪起嘴巴。

    「这说法似乎可以接受。」

    「就说嘛，别说这些不合理的事，话说回来，这本来应该是你的台词吧。」

    「」

    「更何况，一开始也是你叫我加入社团接近她的，事到如今」

    「为什么我会」

    「啊？」

    「没什么事。」

    「是吗？事到如今，就算你叫我停手，也已经来不及了。」

    「这件事算我服了你，出乎意料地，你还挺有手段的嘛。」

    说手段就太难听了。

    「不过，不过一旦发生影响计划发展的情况，我会有我的应对方式喔。你可别忘了。」

    「知道啦，知道啦。」

    「知道就好，那么走吧。」

    由宇拉着紧抓未放的右手便走。

    「你说走是要走去哪里？」

    「闭嘴，跟来就对了。我有事要办，只是去拿个邮件而已。」

    「你自己一个人去啦。」

    这家伙就算一个人走夜路也不会有危险，绝对没错。

    「少啰唆，跟我走！不许违抗我，我不是说过好几百遍了吗？」

    「是是是。」

    唉，真是有够麻烦。

    在月光下，由宇没有意思迷惑地大步往前走。

    「要我陪你去可以，但也差不多可以把手放开了吧。我又不是猫，不会说跑就跑啦。」

    一直被抓着手臂的透一面被拉着走一面提出抗议。

    「你们这群的逃跑速度，猫根本就没得比。」

    由宇说着说着便放开了透的手，至于这里「你们这群」所指的范围是从哪里涵盖到哪里，要做确认的话必然很可怕，所以还是别问了。

    「不然至少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吧？」

    边追在不肯停下脚步的由宇身后，透边问道。

    「我想知道关于『那个男人』的情报。」

    「『那个男人』」

    没有装傻的必要，她指的是卑口。

    「话虽如此，我也不能亲自出马调查。」

    「废话，那还用说吗。」

    不然就自己去那个杂碎身边挖掘秘密看看吧，会被他干出什么事来你根本不知道。

    「你不会真的去调查了吧。」

    「没有，我委托了徵信社。」

    「徵信社？」

    透没有特别意义地覆诵了一遍。徵信社，是连续剧或小说之类中常看到的那个吗？记得是老婆调查老公有没有在外头乱搞时会去利用的，负责像是身份调查或者失踪之类的。

    「是啊，我参考了我所看的一本书，然后在报纸的广告上找到一家，便打了电话，只不过花了不少钱就是了。」

    这家伙居然变得越来越适应这个社会了。

    「别担心，我的身份并没有曝光，我很谨慎地以『X先生』的名义申请。」

    搞不好她纯粹只是一知半解地模仿虚构故事而已。

    「我甚至连地址都没有告诉徵信社，我告诉他们的是没有人住的废弃公寓。今天报告书应该会被送到那里的邮箱才对，我现在就是要去拿那个报告书。」

    这是哪门子的小聪明？把这种事灌输进这家伙脑袋里的作家到底是哪来的混账。

    「而那女人的底细差不多快揭晓了，这么一来，应当就可以做好当前的应变了。」

    她在说灯璃的事，这家伙听到自己和灯璃最后的对话了吗？

    「差不多快揭晓指的是？」

    「你这小子真迟钝，你到现在还没发现吗？亏那女的都自己透露那么多内幕出来了。」

    「我就是迟钝呀。」

    「那你自己想想看，『假设』你是这个国家的大王，就说内阁总理大臣好了，你对这件『意外事故』会如何应变？」

    「啊」

    经少女这么一说，透不禁开始思考。

    陨石坠落与死亡事故，并非任何人的责任，暂时能租到的就是解救生存者，只不过

    在生存者当中，有一些人身上开始出现据猜测是陨石引发的『迷之症状』。

    因为『宝石』的影响而开始变得『超脱人类』的人们；事发后就直接不见了踪影，连人数也没办法掌握的『失踪者』；还有那些未知的超人们，既不清楚他们究竟完成什么样的变化、拥有什么样的能力，甚至无法确知能否以人类武器与他们抗衡。

    要公布这些人的存在吗？那是不可能的，公布不会有任何好处，最后会被说成『因陨石所引发的未知症状』。毕竟因流言所造成的社会不安，其影响层面可不是超人的暴虐所能比的。

    事实上，电视新闻和报纸都完全没有谈及这件事情，陨石坠落的事故从发生以来经过三个月至今，对绝大部分人来说，早已忘却了这回事，只不过是遥远过去的一件事故罢了。

    「虽然我不认为『宇宙生物的来袭与其对策』等等这类的议题会在大王的正式会议上提出讨论，但无论如何他们实际上已经注意到『因奇妙陨石所引发的奇妙症状』、『因其症状所出现的奇妙罹患者们』的问题了、他们对这不有所应变不行吧，也不能不趁早做出处理吧。」

    「处理」

    将『碎片』将『超脱人类的人类』全员处刑？派大批警力将拥有户籍和亲人的正式日本人国民团团包围，集合在一起杀掉？

    将『断片』将『未知的超人们』揪出来，然后格杀勿论？把究竟身在何处也不知道的对象视为目标，然后发布大规模戒严令，一家一户、一草一木都不肯放过地彻底搜人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又不是独裁国家或是中世纪，在这个国家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既然如此，那该怎么做呢？

    「只要让『罹患者』们互相摧毁就好了，具体而言，就是对自己已确认、置于管理下的『罹患者』们下令，要他们找出并逮捕未确认的『罹患者』，或者进行处分。至于名目嘛，只要把他们捧成『正义的战士』大概就可以了吧。好比说对抗『陨石症状蔓延到脑部因而邪恶化的发病者』的秘密公务员之类的。」

    这就仿佛是拿来骗小孩子的英雄情节。

    「好多『罹患者』失去了绝大多数的家人，所以他们对那种幼稚、独善性又危险的所谓『英雄的行为』会满心欣喜地抱有认同感，并志愿参加吧然后，能顺利地处分『未确认罹患者』的话正和己意，就算反过来受到了反击，管理下的『罹患者』因此死掉，也没什么损失，大王打得就是这个如意算盘。不，可以说，后者的发展才是大王主要期待的也说不定呢。大王无论如何就是对『罹患者』抱有恐惧，对『超脱人类的人类』、『未知的超人』抱有恐惧，对那些人的存在所引发的社会不安抱有恐惧。正因为如此，才会采用『不允许同僚互相联络』这种不恰当的战略，将每个人分别管理，毕竟若是任由他们共同奋斗，会无法承担他们联合的可能。我猜『那个大叔』大概就是负责人吧。」

    由宇的猜测道理上说的通吗？

    灯璃是被塑造出来的英雄吗？

    那双眼睛所注释的是自己的死亡？

    那副笑容只不过是英雄的假面具而已？

    「当然了，这些仍然只是推测而已，往后有什么情报还是要让我知道喔，就是那里，那栋公寓。」

    在由宇所知道方向，存在着幽灵一般的空间。

    那是一片被铁丝网包围、四处长满约半个大人高的杂草空地，一间木造的公寓就搭建在空地的角落，屋龄大概有五十年以上吧。两层式建筑，一、二层各有三间房间，房间全是座北朝南，入口则全部朝北。三个排列在二楼的入口房门全对着一条通道，从一楼中央的楼梯即可上到那条通道，通道上摆满了垃圾，墙壁上也被任意地画满了涂鸦，感觉就像贫民窟的风格，不管怎么看，现在都不像有人居住在这里。

    可是，有人出现了，剃着光头，戴着唇环，年纪约是高中生左右的不良少年坐在往二楼的楼梯，嘴里叼着香烟，正在玩弄手上的手机。

    「咦？」

    不良少年用着像深海鱼般的眼睛自手机上移开。

    被他发现了。透不禁缩起身子，好可怕，这种家伙好可怕，透万念俱灰地打量着。那个感觉已经烙印在身体里了。他们这些家伙，会不由分说地使用暴力把我们的食物夺取而走，没有道理可言，只要他们这些人有那个意思，所有的一切都会毁于他们手中。

    「你们两个看什么看啊！当心老子宰了你们！」

    「喂，由宇」

    「你这小子是什么人？」

    「啊？」

    不良少年把未息的香烟一扔，站起身来从上方毫不客气地向下瞪着身高只有自己一半的由宇。

    「这里应该没有任何住户才对。」

    「我在这里是碍到你啦，臭小鬼！哲理已经是我们的地盘了！啊，难道你们是地主生的小鬼？那快点回家跟爸爸妈妈打小报告吧！」

    「既然你不是住户就好。」

    完全没有任何预备动作

    「给我滚。」

    由宇转动右手。

    「这里已经由我们来管理了啦！小鬼，快点回家睡觉吧！不快点回去的话，我们可怕的老大马上就要回到这呜啊喔呜啊啊啊喔喔喔喔喔喔！」

    男子发出搞笑剧般的大叫声，然后被「打飞了出去」，宛如被砂石车给给撞飞了一般，随着打飞出去的劲道，男子把通过地点的杂草压扁成像是神秘麦田圈的形状一般，又如同陨石般把着地处的土给铲了开来，他宛如被踩扁的虫一般全身痉挛着，然后一动不动了。

    「他不会死了吧。」

    「人类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是啊，你说得一点也没有错。

    「找到了，就是这个。」

    由宇神色自若地拿出放在信箱里的大信封袋。

    「回去吧，回家确认卑口的事。」

    「这份报告书还蛮详尽的，这样的成果不枉我花了那么多钱。」

    由宇坐在餐厅的椅子上打开信封袋。

    「在那里坐好，我们一起讨论吧。」

    信封袋里放有十二张照片和数张用文书处理机打出来的影印纸。

    「不要。」

    撇开视线，走到客厅躺在地上，关于卑口，他既不想知道也不想回忆。

    「那么，我只好自己把内容朗读出来了。」

    「随便你。」

    「卑口降志，1987年七月二十四日出生，那么现在是十九岁喽。最高学历是高中退学。」

    由宇拿起第一张影印纸，透背向她看着电视的方向。

    「从高中退学的日期是二年级的夏天，原因是对教师施以暴力在前一天犯下偷窃记得这意思指的是不付钱就拿走商品的事件，结果因此恼羞成怒呢，真是的，有够低能的事件。」

    透打开电视，那杂碎的智能是高是低干自己什么事。

    「从此之后便正式加入镇上的不良少年集团，然后渐渐堕落在集团内的地位好像不是非常高的样子呢。还有虚张声势、爱撒谎的习惯，谁也不愿意正经地跟他当朋友大致就是如此。以猴子山来说，他就是山脚阶级的猴子，看来他似乎一直都被差遣去做些跑腿之类的杂事，接送老大、帮同伴外出购物以及游乐费的资金调度，这些似乎都是这家伙的工作满十八岁之后马上考取汽车驾照，主要也是为了方便做这些杂事吧，然后」

    透调高了电视的音量。

    「不到一年的时间便发生撞人事故，时间是去年的四月一日。」

    「」

    电视里的人正讲着听不懂意思的话语，电视的声音完全没有听进耳朵里。

    「在那事故之后，虽然安分了约半年时间，却又故态萌发。」

    半年吗？短短的半年吗？假装有所反省的模样，假装发誓绝不再犯的模样，他只用短短的半年时间，冷却世人对事件的关心不，别想了，想这种事不会有任何帮助，也不会有任何意义。

    「然后」

    后头响起翻动影印纸的声音，这份报告到底有几页啊，快点结束吧，快点全部念完吧。

    「然后唔，果然是这样。」

    「不要故意调人胃口不讲话，快点念完啦。」

    「不是不想听吗？」

    「少啰唆。」

    「两个月前，也就是今年的三月二十一日，卑口引发了暴力事件就像前一个时间一样，并没有被判什么大不了的罪刑。被害人是当时集团的老大咎谷剑一，咎谷剑一身负重伤，目前仍在住院。一直待在山脚下的猴子突然推下老大，坐上山顶最高的位置了原来如此啊。」

    「你又原来如此个什么啊。」

    「那你又是在生气什么。」

    「不要自己一个人在那边点头称是。」

    「所以我刚才叫你一起来看啊，是你自己不要的。」

    「我就说我不要了啊。」

    「停止那莫名其妙的言行举止。」

    透用眼角余光打量由宇的手边，下一张就是最后一张，终于要结束了。

    由宇翻阅报告用纸的手停了下来。

    「『苍白的人』。」

    「什么？」

    「这就是咎谷的证词，在发生暴力事件的一个礼拜前，三月十四日『苍白的人』突然造访咎谷一伙人当时的聚集场所他的说法是如此，最后好像当场把那个人赶跑了。」

    由宇仍然手抓着报告书，用右手撑着脸，露出一副思考的模样。

    「『苍白的人』是什么啊？」

    「不知道，这份报告书只是原封不动地引用咎谷的证词而已或者说，在日语的习惯用语中，有这种表现方式吗？」

    「那种事我哪知道，听都没听过。」

    「嗯算了，这个什么『苍白的人』恐怕就是『自杀』吧。几乎可以确信了，卑口在那之后单独和『苍白的人』见面，藉由改造得到了臂力，然后成为不良集团的头头。这十二张照片是集团的成员，也就是那家伙的『部下』吧。是偷拍的。」

    少女手在信封里捞着，发出喀沙喀沙的声音，似乎是拿出了照片。

    「不管是哪一个家伙，看起来全都是些低能无脑的人，愚蠢至极而且，他们最近似乎以附近的废气屋作为根据地，晚上就聚集在那里做一些可疑的事情，至于具体做了哪些事，可能是因为太过危险无法靠近，所以没有报告哦，还真是巧呢，他们的根据地、新的猴子山就是」

    由宇收起影印纸。

    「刚才的的那栋破烂公寓，那里就是卑口的巢穴，没和他碰个正着。真是太好了。」

    「可恶。」

    透正纳闷为何下巴感到疼痛，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就一直咬紧牙根。那间公寓

    不就在附近吗，亏自己还刻意搬到祖父家住，结果他又在附近筑下自己的巢穴。

    「场所的事情我想只是凑巧吧。好了，总而言之事情大致就是如此，徵信社的利用就到此为止吧，要是让这个国家的国王起了不必要的疑心，那就麻烦了。之后就算不必特别做什么，也会自行解决。」

    「什么？」

    透躺在低声转过身子。

    「解决什么意思？」

    「你这小子从刚刚大脑就没正常运作过。」

    由宇一边看着其中一张照片，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再过不久卑口和灯璃就会对战了。」

    刚刚那个男的，即在公寓前面被由宇一拳干掉的那个男的，就出现在照片上，光头在街灯下闪闪发光。

    「不用说，灯璃应该会败下阵来吧。」

    由宇拿出麦克笔在照片上打了个叉，大概是KILLMARK吧。

    「至于她会遭到何种下场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事了。」

    「『苍白的人』在打什么主意我不清楚。但是至少看得出卑口的智商相当低。」

    透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就连隐匿自己的手段都不知道，感觉反倒像是想引人注意。」

    透的大脑麻痹了，什么事情都没办法思考。

    「想必他的风声也传进『对策室』的耳朵里了吧，譬如说『超脱人类的人类』在广泛宣传自己的力量的同时，也开始犯罪行为之类的。这样一来，也只能尽速进行应变了。」

    由宇的一字一句从脑部表层滑落而下。

    「我想『那个大叔』在近期就会对身在卑口附近的『对策室成员』灯璃下令吧把那个叫做卑口的『发病者』，把那个『因陨石的不好影响而邪恶化的人类』逮捕起来像这样向她下达命令。不，或许现在早已下令了也说不定呢。」

    什么也没办法思考，喘不过气来，那种事情和我没有关系。

    「之后灯璃将要和卑口对战，然后」

    透什么也无法思考，只能认识事实。

    「会落败我确认过他们的『碎片』了，灯璃的『碎片』并非什么了不起的大小；相对的，卑口的『碎片』之大难得一见，臂力自然也很强劲。根本不成对手啊。」

    灯璃会输给卑口。

    「然后」

    灯璃会和卑口一战并且落败，然后

    「不知道会遭到什么样的下场。」

    会遭到一样的下场，和那个时候一样，和锡那时候一样。

    「总之，以后过不了正常生活了吧，这件事也就此告一段落。」

    灯璃会被卑口一手摧毁。

    那张笑脸、那双眼睛将会凋零，因为邪恶。

    书包里的手机在此时响起。

第一卷 第六章 竞争

    「唔，这就是所谓的小麦粉啊。」

    由宇从书包中拿出三个包装袋。

    「记得这是什锦煎饼的材料吧。」

    由宇把徵信社的大信封袋塞进书柜，取而代之的是抽出料理书籍，面无表情地翻阅内容。

    「哦，找到了，就是这个。很好，现在我就来做做看，最近对味道好坏的判断正在持续进步中。」

    「」

    透只是听着宇宙人的脚步声往厨房离开而去，自己刚刚到底在做些什么呢？脑子又在思考着什么呢？对了，是手机，他以几乎机械化的动作在书包里摸索，掏出手机。刚才手机响了，自己为什么会感到这么不安呢？

    打开手机，确认，收到一封简讯，寄件者不破灯璃。

    想起来了，以颤抖的手开启简讯。

    「抱歉，明天我可能不去学校了，之后的事就交给你喽，透。」

    不能去学校，怎么了？是感冒了吗？一定是感冒了，一定是因为感冒才不能去的。怎么可能会是感冒，都这么晚了，怎么可能突然患了感冒，那么又是因为什么？都这么晚了，会突然有什么事待办呢？

    不用想也知道。

    灯璃现在要去找卑口，就只有她一个人。

    不破灯璃要一个人去找那个摧毁了锡的杂碎。

    「唔」

    透用手塞住嘴巴。不要叫，不可以叫，就算叫出来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冷静下来，没错，一定是自己想太多了，冷静下来打通电话把，打给今天才登录了手机号码的灯璃。

    『现在您所拨的手机号码可能暂停使用，或者在收不到电波的地方』

    简讯传来到现在还不到五分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灯璃就关掉了手机电源，是因为什么缘故不言可喻，很显然地，她已经出发了。

    一颗悬空的心被电话的电子铃声给撕裂了，透反射性地按下按钮。

    「喂，冰见，你看过灯璃的简讯了吗？」

    是鸟羽。

    「看过了。」

    「是吗？她也给你传了啦。全文就这么一句『明天可能不能去学校』而已，总感觉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她怎么了吗？」

    「我不知道耶。」

    之后的事就交给你啰，透。

    透此时确信这是一封遗书。

    是没有家人也没有亲人的灯璃所留下的遗书。

    是传送给『同僚』的电子遗书。

    「喂，番茄酱要怎么办？」

    从厨房传来的由宇的声音抛在脑后，透就这样直接拔腿往外飞奔。

    「这个果然不简单，喂怎么了？透，回答我。」

    虽然跑了出来，却不知道如何是好。要怎么做？要怎么办才好？

    前往她的公寓吧，不，现在才动身已经来不及了，灯璃应该老早就出发了，卑口也应该早就回到公寓了，那个光头不良少年当时不就说过「老大马上要回来了」吗，那到底该怎么做？

    「对了。」

    透打开手机，按下电话号码，那天在图书馆被强迫收下的电话号码。原本以为再也不会看上第二眼的受诅咒字串，卑口的手机电话号码。

    「干什么？」

    低鸣般的声音从话筒传来，透知道灵魂在打颤，这个声音，对这个声音，锡她不，现在不是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我是冰见。」

    「什么？」

    「我说我是冰见，刚才我从我家储物柜翻出了很有意思的东西。」

    透整理了一下思绪，以无机质的语调说道，用这招的话，应该行得通。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臭小鬼？」

    「是过去那个事件的新证据，一旦我把这个东西交给警察，你就没戏唱了。」

    「你说什么？」

    「拿两百万跟我买下来，我在十叶车站等你，你一个人过来。」

    「臭小鬼，你竟敢瞧不起老」

    透听也没听直接挂断电话，然后拔腿奔跑，这家伙不可能自己一个人行动，他会带着部下，率领同伙，藉着壮大声势威迫压到对方，他们所有人都会去车站，那么公寓就空无一人了。

    这么一来灯璃就能得救，不用战斗就让事情结束。

    救了她之后该如何做，这个问题留待事后再去烦恼吧。

    沿着和刚刚相同的道路前进，前往和刚刚相同的场所，两层建筑的废墟，邪恶的巢穴。靠近探查，既没听见男人的声音从室内传出，也没听见女人的惨叫声，太好了，看来是赶上了。

    透松了一口气，战战兢兢地，一步接着一步地，蹑手蹑脚地爬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啊！」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楼梯处和灯璃撞个正着，透从心底深处大叫起来。

    「吓、吓我一跳是透，你在这里干嘛？」

    「我看到了你的简讯。」

    「咦？为什么你连场所都话说回来，你不是晚上都不接电话吗？」

    自己似乎曾经说过这话，不过那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先摆在一旁。

    「别管那么多了，回去吧，卑口马上就要来了。」

    卑口要回来了，很快，用不着一会儿功夫。

    「卑口？你也有事找卑口吗？」

    「我才没事找他，不说这些废话了」

    「不行啊。」

    灯璃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得逮捕卑口这个『发病者』才行！」

    果然，果然没错，果然如自己所料。随着让人冰冷到底的确认，透不断在内心重复想着。

    灯璃果然是为了打到卑口，也为了被他打到才来到这里的。

    「那种事情管它那么多干嘛啊！」

    不快点逃走的话，他就要回来了，卑口要回来了，那个毁了锡，散布绝望的男人要回来了。

    没错，会回来，马上就会回来，那个男人会回到这里。

    或许差不多已经是到达十叶车站的时候了吧，现在可能正在命令部下找出不知好歹的恐吓者。不，或许早就结束搜索了，搞不好早就发现自己受骗，已经结束所有行动，正在回程的路上咂着嘴。一定是这样没错，不用怀疑，就是如此。那家伙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那家伙就要到这里了，他现在正朝着这里过来。

    再过不久，那个男人就要回到这里了。

    「你不快点的话」

    必须在他回来之前尽快离开这里。他也许就快到这里了，可能正在翻越空地的铁丝网，他可能已经在这里了。

    「管它什么逮捕，什么『发病者』，有什么好在乎的」

    「不能不在乎啊。」

    这女人怎么就是想不通啊。

    光凭自己一人侵入敌人根据地，禁止同伴间的联络，单枪匹马地闯入。

    又不是好莱坞电影，也不是少年漫画，这样的行为有什么意义呢？这样的行为有时在什么样的意图下被构成的呢？为什么你就是想不通啊。

    「你你们是被命令来这里送死的啊！」

    「我早就知道了。」

    灯璃直接回答。

    「咦？」

    「那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从一开始我就心里有数，包括『那个大叔』隔离我们，以及卑口并非什么可怕的怪物，只是个『奇特的人类』这件事，我都知道。我还知道，我和卑口，也就是『罹患者』和『发病者』在症状上完全没有区别。可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不做不行，因为这份工作只有我才能办得到啊！如果没有人阻止他的话，卑口会让事情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啊！那么又会出现和我一样感到悲痛的人。」

    好美丽。

    没错，人类

    「透！你这个臭小鬼呆在这个地方做什么！」

    从下头想起的咆哮声一下将透的思绪吹得烟消云散。

    「把人叫出去，是为了偷偷和女人在这里见面吗？你说啊？」

    「卑」

    他一瞬间感到口干舌燥。

    那个男人出现了。

    太迟了，太天真了。

    那个男人刚刚就不在十叶车站了，他刚刚就爬过铁丝网了，刚刚就穿过那片空地了。

    他早就回来了。

    黑色的外衣配上红色的T恤，灰色的牛仔裤上系着一条品位极差的腰带，一圈黑色的人影显现而出。

    「卑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

    卑口以老样子的尖锐、邪恶的嗓音大笑，扭曲着五官。

    「喂！别怕成那样子嘛！我开玩笑的啦，只是开玩笑！我们是朋友嘛！老子一点也没生气！我很温柔吧？跟天使没两样吧？就当作我们和好的证明，那个女的老子我就不客气的收下喽，透小弟！」

    卑口一面使尽浑身之力大叫，一面故意加重脚步爬着楼梯上来。

    他的两名跟班尖嘴猴腮的小个子男人和帮着头巾的胖子，挤出谄媚的笑容紧随其后。

    「真不好意思啊！让你这么为老子设想，你已经把到马子啦，透小弟！是为了要在此时此刻地把她献给老子我，才特意和她经营感情，然后带过来这里的对吧？、那我就不客气细细品尝喽！」

    好可怕，两脚不听使唤地抖个不停，这家伙

    「就像当时品尝小锡一样！」

    这家伙自由地、自在地、无限地给予我绝望，只要稍微动一下他那张嘴，就能轻而易举地让我深陷绝望。

    「呜啊」

    被一路靠过来的卑口掐住后颈，透发出呻吟。

    「透！」

    「哦哦不行呦，女生怎么可以摆出那么吓人的脸。很好，你们两个！把那女的带进房间去，等『准备』好了，再通知我一声！」

    两名跟班边露出逢迎谄媚的笑脸，边把灯璃推进其中一间房间。

    完蛋了，糟糕了，这些字眼在脑海里盘旋个不停，却没办法思考任何事。

    「哈哈哈哈哈哈！」

    卑口仍抓着透的脖子，打从心底大笑出来。

    「那么，透小弟，我们就在这里一起等吧！等着那个女人」

    灯璃。

    「待会会变成什么模样，你就不用担心了，至少可以让你观摩」

    咔叽。

    从房间里传来血淋淋的声音，似乎是某种坚硬的东西硬生生地被往反方向折弯了。

    「啊，是手断了吗？还是脚呢？哈哈，你马子现在应该哭得稀里哗啦吧！唉，如果透多一点男子气概的话，就不会这么惨了啦。只要透不在世上，只要没见过透，就不会碰上这种事啦，她现在一定是抱着这个想法哭得死去活来吧！」

    卑口的手愈来愈用力，也使尽全身的力量笑着，仿佛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任何一件值得悲伤的事情。

    然后，房门打了开了。

    绑在头巾的胖子从开启的门缝间探出脸来，

    「太好啦！我等的心都快痒死了，快点」

    对卑口的话没有任何回应

    「啊咕」

    他翻着白眼直接倒在地上，房门因无法承受重量级的体重脱离下来。

    从后面一脚踩在趴在坏掉门上的、绑着头巾的胖子头部

    「该如何和人打架的方法」

    灯璃如此叫嚣道：

    「我至少还学过啦，你这杂碎！」

    卑口的脸扭曲的就像只野兽一样。透被一股蛮力推开，脚下一个踉跄。

    「你这死贱货！」

    灯璃放低重心，冷静地摆开架势迎战向自己袭击而来的卑口。

    对准其鼻头挥出一记不偏不倚的反勾拳，卑口的身体就像打到墙壁反弹开的橡胶球一样弹飞出去，然后直接撞上通道的护栏。

    「『我们』的能力比人类卓越，在一开始的时间点就已经超越了人类。只要肯锻炼的话，就会没有极限地变得更强。不过，要是不锻炼的话，就会始终没有任何变化，和一般人类无异。」

    灯璃低头俯视着垂靠在护栏上的卑口，冷冷地说道：

    「你至今以来都做了些什么？」

    做了些什么，灯璃针对卑口说的话却深深刺进透的心。

    我究竟做了些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什么连付出努力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明明不投身战斗不行，却连提起劲战斗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混、混蛋」

    吐出咒骂的字眼后，卑口发出一阵低吟。

    犹如发怒的愚犬，又犹如长久怨恨的极度阴沉念咒声。

    「混蛋啊啊啊啊！」

    一道爆炸声随着大叫爆发而出。

    尖锐、凶暴的破坏音刺穿了公寓的墙壁，大约一拍的时间后硝烟的臭味飘散而出。

    「什么？」

    灯璃一脸讶异地喃喃自语。，卑口面露残酷地向上睨视她的脸孔并立起身。

    「你不要以为自己赢了！啊！少洋洋得意了！贱货！」

    卑口的右手握着飘出一缕青烟的铁质杀人武器**。

    「给你点颜色就爬到来自头上啦！贱女人！」

    **，他为什么会拥有这种东西。

    「你以为自己赢得了我吗？以为我会输给其他人吗？不要乱动喔！小心我一枪毙了你！」

    持有**的男子就像羊癫疯发作的小孩一样使尽力气疯狂叫嚣。

    「竟然连这种东西都你是从哪里得到这玩意儿的？」

    「这还用问吗？」

    枪口对准了灯璃。

    「我可是王耶！我从那个『苍白的家伙』身上夺取而来的力量当上了王！再也没有人会把我当傻子看待，再也没人敢瞧不起老子我！」

    浑身是血的男子手握枪支大声吼叫着。

    「我不允许任何人违抗老子我！我再也不怕什么流氓混混了！过不了多久就换我反过来从他们身上把钱强夺过来！透！」

    忽然被叫名字，透不由自主地缩起身躯。

    「你来动手！你来把这个女的揍个稀巴烂！」

    为什么这家伙能想的出这种鬼点子。

    「时间以那两个喽啰醒过来为限！劝你快点动手！要是没在她脸上揍个五、六拳以上的话，老子连你也一起宰了！就用这把枪！」

    「」

    灯璃瞪着卑口，然后转过头面向透。

    「对不起。」

    她在道歉什么啊。

    「我太大意了，没有办法，这家伙是我负责的，不该把你拖下水。」

    所谓的没有办法是什么意思？

    是说就算被我痛殴也没有办法吗？

    还是说就算死在这里也没有办法？

    「快点动手揍她！」

    卑口的嘶吼声响彻脑海，好可怕，这家伙好可怕，呼吸开始紊乱，。这家伙会将一切捏得粉碎，这家伙会将一切破坏殆尽，我会被杀，喘不过气来，会被杀

    会被杀

    就算被杀，又有什么不好。

    如果是为了她的话，如果是为了灯璃的话。

    可以喘气了。

    是啊，我一直对她怀有憧憬。

    她那在黑暗中仍不失光芒的身影，令人感到美丽。

    她那一直总是直视着前方的双眸，让人感到炫目。

    她那勇于面对无可救药的邪恶，犹如宝石一般的意志力，令人感到可靠。

    她那不屈服于绝望，总是微笑以对的笑容，我很喜欢。

    「啊。」

    灯璃是我的曙光。

    一把不屈服于黑暗、指示出大道方向的高贵灯火。

    一股温暖之物、拨开黑暗的神圣之物飘然落于胸中。

    我的神

    「好了，快没时间了！透小弟！」

    「啊啊啊。」

    我的神，就在那里。

    「不要拖拖拉拉的！快一点！」

    卑口恶魔黑暗不知在远方嘶吼什么。

    「啊啊。」

    如果为了她，我即使死了也不足为惜。

    现在就死吧，就在这里死吧。在这里死去，然后重生吧！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透的脸面向着黑暗，随着一声大叫飞扑而去，卑口的眼睛因为惊愕而瞪的老大，握着**的右手因不知所措而蜷缩起来。

    怎么了，就只有这种程度吗？原来他只有这种程度啊，透大叫的同时也大笑了起来，透边笑边用左手抓住恶魔的领子，抬起右手。

    「臭小鬼！」

    枪口朝自己而来，那又如何？右拳直接往那流满了血的脸部挥去，一道沉重的、令人不快的声音响起，手指的骨头裂了，好痛。可是没有关系，这次就让骨头断了吧，直到断了为止，就这样不断殴打下去吧，透再一次握起拳头。

    「住手啊！我叫你住手！」

    叫我住手？谁？是谁叫我住手？我还想让手指的骨头多断几根呢，好不容易才断了一根，要到五根都断了为止，过程还长的很呢，到底是谁叫我住手的？

    搞什么，是卑口吗？谁理他啊，透笑了。

    「小鬼想死吗」

    一声不明的爆炸声响随着呻吟声在耳边响起，脸颊同时感到热热的，是血，血滴了下来，像是温热有浓稠的液体的感觉，是拆解时必然会有的感觉与香气。因为太过理所当然，因而，一点也不觉得意外，理所当然到令人发笑的当然想法。透笑了，他笑了，然后以右手殴打眼前的一团硬块，鼻子塌了，牙齿断了，嘴唇裂开了。

    「啊」

    这是一项作业，一项拆解作业。

    「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作业就得持续下去才可以，因为这是一项作业。用右手逐渐粉碎恶魔，恶魔开始做无谓的垂死挣扎，黑暗渐渐消失退散，痛哭渐渐平复。

    「住手我说！」

    这东西还挺难摧毁的，这项作业还挺费功夫的，同时也挺有放手做的价值。

    「我没说谎我没有把你妹妹给只是禁不住跟同伴虚张声势」

    还在发出声音，这东西还在发出声音，没办法，让他停下来吧，再多破坏一点，让他停下来吧。不知何时，紧紧掐住卑口的脖子、喉结的右手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染成了一片，指甲整个地剥落下来，感觉真不舒服。

    「撞到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想把她藏起来才把她带回家然后就」

    在进行作业的途中有人在校，是哪个人在笑啊，这可是严肃的工作耶。是自己，自己正在笑，狰狞着脸，怒张着眼睛。由于太过可笑了，嘴巴甚至一直合不拢，失去去处的口水因为地心引力而滴落下来，和卑口脸上的鲜血混杂在一起，那副模样更让人觉得可笑到受不了。

    「住手拜托」

    大笑，破坏声，惨叫，垂死挣扎，在明月高挂的夜空回荡不已。棒极了，很顺利，一切都很顺利，现在第三根骨头差不多快断了，终于到了转折点，前面的路还很长呢，慢慢来，继续进行下去吧。

    死吧，这个可恨的恶魔，在黑暗中死去吧，快点消失，和我的父母一起、和锡一起，和死人一起。

    「住手吧，透。」

    透回过神来。自己现在身在何处？自己在干什么？自己为什么会笑？自己为什么会哭

    忍不住开始呜咽，对了，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很想嚎啕大哭。即使哭出来也无妨，即使感到绝望也无所谓，即使有这么多痛苦，这个世界依然如此美丽，我原本想和其他人这么说的。

    「没事了。」

    在灯璃的怀抱里，在她温暖的身体中

    「你已经没事了。」

    在完全宽恕、全然祝福的慈爱呵护下。

    在一个恐怕除了奇迹之外，别无其他言语可以完整形容的时空之中，

    透在痛哭下重生了。

第一卷 第七章 共生

    四月二十四日早上，全国的电视上出现一则小新闻。

    今日凌晨，于十叶市市郊的废弃公寓里，因身负重伤而倒地不起的无业青年（十九岁）与其两名友人合计三人，经由市民的通报之后被发现，三个人因侵入民宅的嫌疑各自遭到逮捕、辅导。

    同时，在现场发现贩卖给青年人的麻药、购买者名簿、上缴金列表、**以及其他种种「为数众多的证据物件」警察将此列为待处理事件，目前等候三名少年意识回复，然后再行侦讯。

    一则感觉稀松平常的新闻报道，事实上，看了这则新闻的人大半不会有丝毫的关心，然后就这样将这则新闻遗忘在记忆的角落。

    没错，这不过是一则随处可见、一点都不稀奇的新闻报道。

    第二天，「十九岁的少年」忽然从送医的医院消失，这才唤起世人的注意。

    病房的窗户打开着。

    可是，病房却是位于五楼的高度。

    根据另两名少年的证词，行踪成迷的「十九岁少年」的犯罪行为才得以曝光。警察逮捕了同一集团的其他九人，在追究其他罪行的同时，也追查「十九岁少年」的行踪。

    不过，即使过了一个月，两个月，消失的「十九岁少年」的行踪依旧未明，世人随着时间的过去，对这个不可思议的消失戏码与相关流言渐渐地失去了关心。

    再过三个月，也就是七月进入尾声的阶段，整个事件早已被世人遗忘，就此风化消失了。

    「十九岁少年」到底是何方人物，「他」今后将有何作为？

    再也没有人对这件事感到兴趣了。

    然后，八月一日。

    「快四点喽，透！」

    常常的头发向上盘起，穿着白色围裙的灯璃从客人席大声嚷嚷道：

    「这边你别管了，赶快弄好『执行部注意报』的四时版！」

    「我知道啦！」

    与在厨房区和铁板上煎得滋滋作响、渐渐形成固体的小麦粉搏斗似的透回应了一声，隔开厨房和客人席的是一张从社团教室搬来的长桌，虽说距离不成问题，可是毕竟是在户外，而且一旁就是隆隆作响的发电机和喧闹的客人席，什锦煎饼的煎煮又十分嘈杂，若不大声嚷嚷实在没办法让对方听见。

    透将已经八成固体化的材料翻面，将金属铲子放在旁边，然后回手准备酱汁和美乃滋，随着这个动作看一下手表，现在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五分，距离四时版截止还有一点时间，提出在学园祭当天每隔两小时就发行一篇宣传报的是哪个智障啊。

    话虽如此，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丢下这里躲进学生会帐篷里，现在人手十分有限，尤其户外这边特别吃紧，如果丢下一句「这里就交给你了」就离开的话，厨房将只剩下羽幌一个人而已，其余的就是铁板、白烟和一直空等煎饼上桌的客人，那可不行。

    煎好一份后，以目测方式淋上适当分量事先调制而成的酱汁和美乃滋，将柴鱼片和海苔随意撒一下，一份什锦煎饼就正式宣告完成。

    用铲子铲起来，也准备好盛煎饼的纸盘，面朝人在客人席的灯璃说道：

    「我要抛喽，灯璃！」

    「来吧！」

    盛着煎饼的纸盘飞越区隔厨房与客人席的长桌，漂亮地降落在灯璃手上，等待已久的客人们爆出热烈的掌声。

    「你们两个默契真好呢。」

    从刚刚就一直低着头的羽幌，一句细声的喃喃自语仿佛就像暗号一般，拍手声顿时变成冷嘲热讽和窃窃私语，每个家伙都HIGH到最高点。

    「用不着你废话！」

    两个人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的反驳，让现场更加欢声雷动，灯璃就如同在场外乱斗的职业摔跤手般高高举起盘子大叫：「是谁！刚刚是谁笑得那么高兴，给我站出来！」然后冲进客人席里去。

    「不要在那边打打闹闹，好好工作啦，灯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么亲昵地就直接叫名字了」

    虽然口气还是老样子显得十分阴沉低调，可是搞不好这家伙十分引以为勒呢。

    「唉，烦死人啦，我去去就回来！」

    透顺着大声吼出来的气势，捡起刚才掉在地上一直没捡起来的毛巾，穿过倂设在厨房的学生会帐篷入口。里面放着发电机、堆积如山的材料、纸盘以及长桌，长桌上摆着执行部各自用的宝特瓶装绿茶和笔记型电脑。透打开笔记型电脑的电源，趁开机的这段时间用沾着泥巴的毛巾擦拭汗水，拿起宝特瓶就是一阵猛灌。早就没人知道到底哪个宝特瓶是谁的了，怎么感觉好像有口水般的东西黏在上面，搞不好这一罐是羽幌的。不，不会这么倒霉吧，这一定是三年级大姐姐喝过的，透妄想着一些有的没的，同时也一口气喝得精光。拉开折叠椅，在笔记型电脑前面坐了下来，『欢迎使用Windows』这个开机画面是秀够了没啦，快点进入系统好不好，这个破铜烂铁。

    「透！还没好吗我们这边」

    孤独一人被遗弃在战场战士的苦闷叫声从厨房传了过来。

    「我才刚进来啊！」

    「不行了我撑不下去了要到极限了」

    「不可以！不可以把那两个字说出口！把不行两个字说出口，事情就真的变成不行了！你过去不就这样跟我说的吗！不要回头！面向前方！要坚定信念！你的敌人就是你自己啊！」

    「呼你也成长到能把这件事说出口啦菜鸟兵俺已是风中残烛了」

    「喂！怎么没有回应了呀！怎么没有跟着覆诵！回答我！回答我啊，你这个老番癫！像过去一样大吼给我看啊，你这混账老头！」

    「谁是混账老头啊！」

    在一搭一唱之际，电脑总算完成开机了。快点点击『学园祭宣传报』，叫出写到一半的原稿，四时版的原稿还有四分之一仍然一片空白，怎么办？在思考前透的手指先动了起来，首先是放插图，昨天叫羽幌画了数张超萌插图，扫描进电脑里，从那些搔首弄姿的浪女里挑出一人贴在空白处。为什么泳装上面要搭配女仆服啊啊，实在搞不懂逻辑在哪，不过还挺可爱的，运动型的闷骚寡言男的意外特技。下次单刀直入地问问看，是在什么样的经纬下，抱着什么样的过去，才变得如此会画这种插图的。

    这么一来还剩下六分之一，总之把庆典不能不提及的那个也刊登上去吧，留心扒手，扒手可能在人潮的推挤中趁机行窃，大家在欢度学园祭的同时不要忘记留心随身物品。至于实际上有没有扒手出没鬼才知道，只说有这个可能性，并不算是骗人，反正报道就是这么不负责任的玩意儿。好，这样就完成了，虽然还有十分之一还是空白，管不了那么多了。储存在USB随身碟后拔了出来，之后只要拿到图书馆交给负责印刷的鸟羽就好了。下午三点五十五分，勉勉强强赶上了。

    「我出去一下！」

    『你智障呀！』

    这回是灯璃和羽幌的声音合在一起，实在是分身乏术了，没有其他人有空吗？透掏出手机，寻找可能有空的家伙，看看七尾这家伙行不行，电话在第三声铃声想起时接通了。

    「喂，七」

    「你敢再多废话一个字我就宰了你！不要在我忙的快爆炸的时候打电话过来乱！」然后就被挂断了。

    「喂，透。」

    突然，帐篷的帘幕毫无预警地掀了开来，一个女孩子从缝隙间钻进来。

    她把长长的红发随意地绑在后脑，穿着黑色T恤，腰际绑着红色外套，下半身则套着小热裤和短袜，是一个打扮十分可爱的小女孩。

    「原来你在这里啊，我从刚刚就一直在找你。」

    「由宇，我再三交代你不准来学校的。」

    「很抱歉，但能麻烦你把这条头巾绑在我头发上吗？我自己很难绑。」

    「你帮我送一下这个，送到东馆一进去就能看到的那个房间，去到那里你就知道我说哪一间了！」

    「你最好整理好意思之后再开口说话，还有，拜托你好好听人家说话。」

    透关掉笔记型电脑的电源，把毛巾缠在脖子上站起身来，再度前往战场，前往那个酱汁、小麦粉和怒吼声交织飞舞的战场。

    「凭什么叫我当你的跑腿。」

    「别跟在我屁股后面，快点滚到其他地方去啦，我拜托你。」

    「我只是趁着这个机会来见识校内图书馆而已，对人类的庆典一点兴趣都」

    「听话，我待会会赏你一片什锦煎饼。」

    「好吧，帮你跑这趟就是了。」

    一离开帐篷，一个男子就站在厨房前面，宛如实际存在的幽灵般。原来是身材高大又长得帅的四眼秀才会长，兵藤会长。

    「还顺利吗？」

    会长流着满头大汗，面无表情地挥动铲子，看起来实在让人捏把冷汗，所以希望他别再继续煎了。

    「嗯，还可以啦。」

    「很好。」

    转眼间他的手边就完成了一个，四眼秀才目光锐利地扫视一下客人席，然后盯上百般无聊地坐着等待下一份煎饼的客人面前所摆放的纸盘，朝着那个细微的目标，从会长手上抛出的什锦煎饼如同朝向猎物飞扑而去的野狼般在空中飞舞

    「呀啊啊啊啊好烫烫烫烫！」

    命中客人的脸部。

    「不要硬做办不到的事情。」

    「抱歉。」

    坦率道歉就好。透从会长手中接过铲子，站在铁板前面，以和刚刚相同的动作倒出材料修整形状，感觉仿佛作业用程式已经被安装在大脑里一样。

    「四时版做好了吗？」

    「嗯，随身碟在这里，她等一下会帮忙送到印刷所去，让鸟羽印出来。」

    「鸟羽不在。」

    「什么？」

    翻面失败了，小麦粉块在铁板上溃散。

    「他不久之前就失去了踪影，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找他，可是遍寻不着。」

    透将溃散开来的小麦粉块压扁做出一个形状。那个笨蛋究竟是死到哪里去了。

    「那边的少女，你知不知道？」

    为什么会长要问由宇。

    「我知道啊，刚刚和那个人擦身而过。」

    由宇边在头部后方缠绑头巾，边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喔。」

    「叫鸟羽的那个人，是一个看起来精神很好、剃个平头的男生没错吧。」

    这家伙竟然还记得那么清楚，之前也只看过一眼啊。

    「四月中旬的时候，他和其他一群人曾来我家玩。」

    「『我家』？」

    「没错，我和透的家，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将会在那里孙出一推偶们的笑孩。」

    「啊来来来，由宇，笑一个，笑一个喔。」

    啊真的好柔软哦，就像什锦煎饼的面糊一样，不如就这样放在铁板上煎吧。

    「关于这件事，我等一下再问你。」

    会长，拜托别管这个闲事。

    「然后呢？你在哪看到鸟羽？」

    「他在门口附近把一个女的。」

    第一次看到血管在人的额头爆出来的模样，感觉马上就要爆炸了。

    「哦，把女人。」

    「你们人类的生殖行为要绕好大一个圈，一点都不可取。」

    由宇总算为头巾打好了结，她缓缓地放开手，战战兢兢地确认是不是已经牢牢固定好了。

    「想要交尾的话，就表达得直接点嘛。」

    「印刷由我来做，透，把随身碟给我，还有，那边的少女。」

    与其说是用头巾装饰头发，不如说是「一张破布缠在一颗头上」，不多本人看起来还是挺满意的。

    「干嘛？」

    「你去痛扁鸟羽。」

    「凭什么叫我按照人类的希望行动，基本上我」

    「乖乖听话这就给你吃。」

    会长手上握着三串烤鸡肉，他是从哪里拿出来的，又是从何时拿出来的？

    「了解，我这就去揍他。」

    「你最好叫她住手比较好，会出人命的。」

    「白痴不去死一遍，谅谁也治不好他。」

    他这句话应该不是认真的吧。

    「话说回来，关于下一个六时版的事。」

    啊，两个小时后又要截稿了。坦白说，这个企划真的是啰唆麻烦到了极点，到底是哪个家伙提出这个企划的啊？

    「请把这个刊登上去，这是老师交给我的。」

    会长从口袋掏出纸条，使用明体字印刷的事务性印刷品。校内发现一名状似游民的可疑男性，该名男子在学园祭入口处的角落似乎在避人耳目地四处张望，然后取出打火机，准备在校门口烧纸纵火。待在附近的男学生团体大叫示警之后，男子随着咒骂逃走了。

    「可疑人物吗？」

    这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毕竟学园祭是自由出入学校的，不管哪里来的阿猫阿狗都会溜进来，好比宇宙人之类的。

    「没错，他打算纵火烧入场门，虽然不知道他这行为目的为何，总之有多加注意的必要。虽然已经在校内广播警告大家了，但宣传报还是要刊登一下。」

    「是是是。」

    透把收下的传单塞进口袋，然后四处张望。

    「话说回来，由宇呢？」

    「啊，你说那个少女吗？」

    站起身准备离去的会长回过头说道：

    「她在刚才就出发了。」

    「什么？」

    「她去揍鸟羽了。」

    透把铲子放在铁板上，喃喃地嘟囔了一句。

    「糟了。」

    「为什么阻止我。」

    「不阻止还得了。」

    拉着由宇的手走着的透，一边冲破旁人带刺的视线一边大叫。

    围裙男拉着稚嫩美少女的手臂横越运动场，这样的画面的确十分罕见吧，透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我本来还想调查人类头盖骨的硬度的。」

    「用不着调查也没关系，你就乖乖待在帐篷里吧你看，手机响了啦，灯璃和羽幌绝对气炸了喂？」

    透用左手拿出口袋里宛如在开骂似地频频发出电子声的手机。

    『你是跑哪鬼混去啦！我们这里可是』

    「抱歉抱歉，真的很抱歉，都怪由宇四处乱逛变成了迷路的小孩。」

    「我才没变成迷路的小孩」

    「知道了，知道了，以后我会好好看着她、管好她。那就让她帮忙厨房的作业吧，我马上回去。」

    透挂掉电话，拔腿就跑，哪怕他用上全力奔跑，由宇还是跟得紧紧的，呼吸丝毫不显紊乱。

    「我也要做料理吗？那可真是期待呢。」

    她纵使以娇小的身体全力奔跑，还是能若无其事地说话。

    这家伙到底身怀多大的力量啊。

    「呜」

    小孩用的料理服配上三角巾。看见穿着一身犹如国小打饭值日生打扮现身的由宇，灯璃的眼神为之一变。

    「喂，女人。」

    由宇紧张地缩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嘛。」

    「呜哇」

    宛如虎视眈眈地盯着猎物的花豹般，灯璃的瞳孔急速地收缩，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可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哇啊啊啊啊啊又来了！」

    「讨厌啦我要逃了!」

    飞扑过去的灯璃比往后跳开的由宇快了一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给我住手不准碰我的头发、我的脖子、我的脸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好像娃娃喔喔喔喔喔好想就这样抱回家喔喔喔喔喔！」

    「不可以！放开我！我不要！」

    「呜呦喔喔喔喔喔喔开口说话了耶！」

    灯璃上半身几乎都快往后仰地兴奋大叫，一直紧抱着抓狂的由宇不放。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皮肤好光滑喔喔喔喔喔喔超可爱超可爱超可爱！」

    「啊！不要！别摸脚！住手！真的很危险！危险啊，别摸了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手忙脚乱地在挣扎耶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以不要玩了好好工作吗？」

    「好啦好啦！啊，对了，由宇，你长的那么可爱，不管什么事都可以不做！麻烦的事情全部交给那些臭男生和我来做就可以了。反正你还是个小孩，而且料理之类的你应该没什么经验吧，交给大姐姐一手包办吧。」

    由宇在灯璃的怀抱里听了很不是滋味。

    「我不是小孩。」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酷的一句话出现了了了了了我快要受不了啦啊啊啊啊啊！」

    「我一个礼拜有三天以上负责做这个男荣的瞭利。」

    「呦喔喔喔喔喔喔脸颊拉的好长喔喔喔喔喔喔！」

    无论她什么模样都可以让你这么兴奋吗？

    过了五点之后，客人的数目开始变少，材料也开始见底，感觉差不多可以收摊的时候了。店面现在即使光靠灯璃和羽幌两个人也应付得过来，所以即使在学生会帐篷里待久一点，也不至于会被责怪。

    「呼。」

    从键盘上移开手指，透喝着宝特瓶的绿茶。六时版的原稿完成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只要把会长委托的可疑男子情报放进去就好了。外头夕阳已渐渐西下，了，虽然那个可疑男子可能早就已经回家了，为了保险还是把情报放上去吧。

    透从口袋拿出传单，开始输入男子的身体特征资料。外表看起来衰老疲惫，从外型判断年龄约三十到四十几岁左右，穿着仿佛很少清洗显得满是尘污的破旧灰色外套，褪色的粉红色T恤，和天然剪裁加工的皱巴巴牛仔裤。

    「嗯？」

    脑袋里面情报的传送一瞬间被堵住，一丝丝的违和感油然而生。

    「怎么了？透。」

    「不，没事。」

    当透回应站在身后的由宇的同时违和感像是雾气散开般消失了。

    这么一张不起眼的传单为什么让我感到不对劲呢？透在内心自问到。

    「大概是我多虑了。」

    想不出答案，算了，等事情结束回家之后再仔细想想吧。输入，完成。

    「我去交六时版的稿子，灯璃、羽幌，这里就拜托你们喽。」

    「好！」

    从门帘的另一边传来回答声，似乎透露出相当游刃有余了，看来去交个USB随身碟回来的时候，店大概也收起来了把。透悠悠哉哉地站起身。

    把随身碟交给认真地待在自己岗位上的鸟羽后，漫步在黄昏的校园里，红色太阳的余辉照射在校舍的玻璃窗上，东边的运动场已被夜幕笼罩，昏暗的天色开始遮掩住角落的篮球场，完美的满月在运动场上空的秋云后朦胧地露出身影。

    「庆典这东西还蛮累人的。」

    走在后头的由宇对透说道。

    「一点都没错。」

    「你们人类为何要举行这么不合理的活动？」

    透看着满月思考起来。

    「我也不晓得」

    的确不合理，既麻烦又累人。

    「可是」

    当他要继续说下去的那个瞬间

    「等一下，小透！喂！看这边！上面、上面啦！」

    从染成一片红色的校舍三楼窗户里，七尾正探出头来。

    「你现在有空吗？」

    「还算有空啦。」

    「那你去帮我搬个东西回来好不好？是搬烟火台，东西就堆放在车站前面那个有铁卷门的仓库里！那是结束时要放的烟火，所以六点的时候要用喔。拜托你！」

    七尾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啪的一声双手合十。

    「好啦。」

    「啊多谢帮忙。先跟你说一声，那可不是普通的烟火，是在这行做了三十五年的烟火师傅开始自觉自己的人生来日不多，所以这烟火是他视为最后的总结制作而成的，可谓时间的结晶喔！所以要是没办法准时施放的话，我就得切腹了！」

    「那还真是了不起呢。」

    「对吧？所以快点去吧。」

    钥匙从三楼窗户被丢下来，带着相当夸张的旋转和速度。

    「啊，对不起！快躲开！」

    钥匙一面旋转一面向自己射了过来。

    那是一把极为普通、在五金行之类的店里都有在卖的钥匙，和社团教室的钥匙不管是制造商还是型号都一样，就连钥匙圈都是同一款，上面标示着『铁卷门仓库G』。不起眼的钥匙圈承受着空气的阻力，一边进行复杂的旋转运动，一边朝自己眼前飞过来。

    「呦。」

    透用食指和拇指夹住飞到自己眼前的钥匙，还留有能动的钥匙圈在手上发出呛啷的声响。

    「哇！好厉害！那是什么招式啊，你刚刚怎么办到的？小冰！」

    七尾瞪大了镜片后的眼睛惊呼道。

    「啊，没有啦，我瞎蒙蒙到的。」

    透说着说着把钥匙圈塞进了口袋。

    「哭！接着是这个，这是仓库的地图！」

    被折成极度装饰过头纸飞机的报告用纸，无意义地以复杂的轨迹朝着这边飞过来。

    「别做这么无聊的事.」

    由宇纵身一跳抓下纸飞机，绑住头发的头巾被风一吹，像台风中的旗帜一般不停飘荡。

    「呜喔喔喔喔喔好厉害！你们两个真的是太犀利了！表兄妹都这么高竿，会不会身上其实都拥有勇者的血统？」

    这家伙也挺不是盖的。

    若是现在打起来的话，哪一边会赢呢？

    我能打赢这个家伙吗？

    「既然身手这么要得，我看也用不着二十分钟吧，那就拜托你喽！」

    拿着钥匙和地图，朝脚踏车停车场走去，脚踏车是半年前买的，虽然半年前还是一台全新的车子，不过现在已经变成飘散着风格感的破烂模样。

    「脚踏车毋庸置疑地具有合理的构造，就你们人类而论，是相当稀奇的构造物。」

    「是吗？」

    打开脚踏车的车锁，跨上坐垫。

    「你回帐篷等我吧，不要到处乱晃喔。」

    「我也想骑脚踏车。」

    「你迟早有一天也会骑的。」

    「让我坐在后面。」

    「什么？」

    「为了今后，我想事先体验一下，我要坐上去了喔。」

    不等透回答，由宇就一屁股坐在后面座位，因为重量的关系，后轮咯吱咯吱作响。

    「重量平衡有变化了，别把我摔下去喔。」

    「不会丢下你的啦，我要骑喽。」

    「不要忘了自己这句话。」

    「什么话？」

    「把我」

    由宇话语的句尾被风吹散，然后渐渐地消失了。

    过不多久，踏着脚踏车的同时，背后传来一个温柔的重量。

    在感受到这股重量的同时，透默默地将内心的话吞进肚子里。

    我们能维持这样的相处到何时呢？

    「这是怎么回事，这不就是那间公寓吗？」

    透打量收下的那张地图说道。那间废弃公寓在事件后马上就被拆除，接着在原地搭起了附设铁卷门的出租车库。学生会租借了其中一间当作仓库使用，而烟火台等杂物似乎就堆放在那里。

    「只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就被拆的连个痕迹也不剩，你们人类真是喜欢没事找事做。」

    「三个月算颇长的一段时间了吧。」

    透跳下脚踏车，边看地图边前进，很眼熟的一条路，三个月前走过的一条路。一间间门前各挂着门牌，搭建待售的民宅和路旁的自动贩卖机，再加上闪着灯光的街灯，三个月前还被黑暗笼罩的道路，现在经过一瞧，已是一条随处可见的普通的街道。

    「还没被抓到吗？」

    还坐在脚踏车上的由宇喃喃说道。

    「什么还没被炸到？」

    透牵着沉重的脚踏车，不知所以然地开口回问。

    「还问我是什么。」

    像是大吃一惊般瞪大了眼睛，由宇说不出话来。

    「受不了你。」

    被她这么一说，才终于想了起来。

    这么说来，卑口好像还没被逮捕。

    「亏你之前还那般把他的事放在心上。」

    「也还好啦。」

    「你刚才在笑呢。」

    少女从脚踏车上向透投以严肃的眼神。

    「卑口的存在原本对你应是一种绝望。」

    「」

    「为什么你还笑得出来？那个男的并非就从此消失不见了。」

    听少女这么一提，透不由自主地开始深思：为何我能这么以平常心自处呢？

    为何我会变得如此平静呢？

    家人的遭遇我已经忘了吗？不对，这个想法立刻遭到否定，我并没有忘记，也不可能忘记。如果万一，万一那个家伙又有什么企图光是这么想，内心深处便骚动不已，这一点至今仍没有改变。

    那么，为何我现在能保持微笑呢？

    「我不知道。」

    透回答道。

    「或许是最近太忙了，以致没有时间想这些事情吧。」

    「是吗？」

    由宇移开视线看着虚无的天空。

    沉默了一阵之后开口说道：

    「你这小子跟三个月前的你判若两人。」

    「是这样子吗？」

    「和以前的你明显地就是不一样从根本上，现在的你这么说吧，『是活生生的』」

    「你说的还真是非常抽象呢。」

    「『感觉不像我』吗？」

    由宇倾着头。

    这样的小动作不知为何感觉有些虚弱，透便不再多说下去。

    「我所」

    由宇垂下了视线，一面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掌，一面继续未完的话：

    「我所追求的东西，说不定现在的你」

    又沉默了下来。

    不要话说到一半就停下来，透觉得这样很不负责，这样很尴尬的。

    「」

    「」

    「你」

    败给沉默了，还是张开了嘴巴，可是却无话可说，那么暂时还是先有自己打破这尴尬吧。

    「你品位不错呢。」

    「？」

    「没有啦，我是说你的服装很适合你。」

    「你这男的干嘛突然」

    由宇不知为何大声嘶喊起来，并把头转向旁边。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东西啊？」

    「你这回是看了流行杂志吗？」

    「少啰唆！」

    「你干嘛生气啊，小热裤和短袜的搭配分数可是很高的呦。」

    「不要讲那些废话，你这笨蛋！」

    这家伙到底在生气什么，莫名其妙，而且，也请你看着这边讲话吧。

    「你这小子的变态兴趣干我什么事！」

    「没有啦，这不是什么变态不变态的。」

    「会对袜子发情的雄性动物就是变态！」

    「拜托你一下，那句台词会招惹别人的误会。」

    「你这小子干脆去跟袜子交尾好了！」

    「所以我说你的表达方式实在是太过写实又血淋淋，你是想把我拖去异世界吗？」

    「是你这小子不对。」

    被一口咬定了。

    「你是在摸什么鱼啊！只不过去搬个东西而已，为什么要耗上三、四十分钟啊！你这秃头萝莉控！」

    惹人家不爽了。

    「抱歉，不过我要纠正你一件事，我头发还茂盛的很。」

    「哎呦，真是的！没空和你发脾气了啦！」

    七尾故做恐吓地举高手臂，然后确认手表时间。

    「还有三十分钟！在这三十分钟内全部准备好喔！我告诉你，这烟火可是年轻新人苦费五年功夫磨练实力，终于得到师傅认可，允许他调制出道烟火，也就是第一个从头到尾由自己一手包办，可谓热情的」

    「你现在说的设定和刚才可完全不一样。」

    「是吗？算了，你快点搬去中庭交给负责的人，他们那边也准备的差不多了，你去那边看就知道了。」

    「可是我现在必须去编辑最终宣传号宣传报的原稿。」

    「真讨厌，你这个派不上用场的废物。」

    七尾摇了摇头，麻花辫也随之晃啊晃的。

    「拿你没办法，我拿去吧。还有，笔记型电脑搬到图书室里了，你好好加油吧。好，再加一把劲！再加一把劲，这个可恨的学园祭就要结束了！啊感觉真清爽！辛苦你了！」

    七尾扛起烟火台，如同一阵山岚般地离开了。今天的七尾真是大骚动，可说是一人暴风雨。

    「辛苦了！」

    随着撼动五脏六腑的重低音，闪亮的色彩将黑暗的校舍染得五彩缤纷。

    「哇！」

    原先在看书的由宇发出一声小小的赞叹，紧贴着图书馆的窗户观看天空。

    「啊，已经六点半了。」

    透的眼睛离开电脑的萤幕画面喃喃自语着，也就是说在图书馆迎接了学园祭的结束，感觉好像并没有从头参与学园祭，到最后又好像参与了。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现在这样的情况并不一般，其他人都聚集到更热闹的地方，还待在这感觉郁闷的地方的人就只剩下自己和由宇两人，而且还开着一个地方的电灯而已，梦幻的色彩笼罩着昏暗的图书室。

    也许这里是个不为人知欣赏烟火的好地方呢。

    「好罗曼蒂克。」

    「你也懂什么叫罗曼蒂克啊。」

    也没有那个闲情逸致一直观赏烟火，透把视线转回电脑上，若无其事地嘟哝到：

    「那种东西和生存一点关系都没有，不在你的专门领域吧。」

    目前宣传报的进度已经完成了四分之三，只剩下四分之一了。

    「而且又不能吃，也不合理至极喂，你怎么了？」

    缩着身子的由宇映进眼角的余光里，透把手指从键盘上移开，保持坐在椅子上的姿势转腰瞧她的模样。

    由宇手搭在窗户上低头看着下面，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不小心把最心爱的娃娃丢进水沟里的小孩一样。

    这家伙怎么搞的？

    「我刚刚也只是说说而已。」

    由宇低着头开口说道：

    「你说得对，我不懂浪漫和艺术之类的事情，只能针对稀有状况做观察与探测。即使我故作看的津津有味的模样，事实上恐怕并没有真正的理解，就如同你所说的吧。」

    「啊，不我不是那意思」

    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是不是该向她道歉？

    「当我得到这副身体的时候，我对『有机体』保持着既单纯又明确的理解。『有机体』的目的就是生存，手段则是捕食与交尾。就仅仅如此而已，除了这些事情以外，没有别的了除了生存以外没有别的，即使是现在，这份确信依然没变。可是在这同时，我的内心里有另一个和这份确信差异甚大、与真实距离甚远的这么说好了，有个愿望，有个愿望持续萌芽生长着。我变了，到了一个自己再也无法控制的地步。」

    「你变了吗？」

    「我是变了。」

    「是吗」

    「就和你这小子一样，我也发生了变化。」

    是这样吗？可是，她还是不把人命当命看地说要粉碎头盖骨啊。

    心中的想法似乎被她心灵感应到了，由宇状似不满地皱了一下眉头。

    「什么粉碎头盖骨当然是开玩笑啊，连这点程度的笑点都不懂吗？」

    「你不是说最讨厌开玩笑吗？」

    「那是那是四个月以前说的啊，又不是现在。」

    「是是是，你说了算。」

    透摆正身子，再度敲打起键盘。

    「不要背对着我，透，看我这边啊。」

    「我说过我现在很忙没空啊。」

    「对我再了解深入一点。」

    这家伙从刚才就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关心我吧我从过去以来就一直注视着你这小子。这是为什么呢？对我而言，最近你这小子成了接近最优先顺位的观察对象你改变了，可是为什么我想知道这件事？没错，我想了解你这个人。」

    剩下的四分之一该怎么处理呢？总之先塞张插图进去好了。

    「我想接近现在的你，这是为什么呢？」

    从插图中挑出一张贴了上去，现在就剩八分之一了。

    「搞不好，我从当初就犯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判断错误也说不定。」

    剩下的部分干脆瞎编一篇专栏短文好了，就取『回顾学园祭种种』这种温馨的标题好了，很好，就这么办。

    「喂，透。」

    「！」

    『有什么事要发生了』，突然，被一股连自己也不知道理由为何的确信所驱使，透以几乎是出自本能的动作，连同整个身体朝声音发出的地方转过去，键盘发出谴责般的错误提示声。

    由宇正看着自己，就近在眼前。这家伙怎么了？她在什么时候靠得这么近的？她到底想干嘛？

    「喂，由宇。」

    以蚊子低鸣般的声音试着低唤了一声，眼前的少女动也不动，只是直率地凝视着自己，以烟火的声响为背景，光的色彩点缀着两人，真挚的瞳孔宛如暗夜中的深邃大海，如果看的太出神而被吸进去的话，肯定再也没有办法从里面爬出来了。

    「如果说如果我」

    这气氛是怎么回事。

    大事不妙了，透的内心涌现一股声音。这真的非常不妙，极度不妙，这状况不妙到了极点，声音无窒碍地在脑内持续高速回转，一面变得白热化，一面逐渐提升破坏力与威力，至于究竟是什么样的威力，要破坏什么样的事物，则不是很明显。

    「现在，就在这里」

    糟糕这绝对很糟糕快想想该怎么办态度明确点到底该怎么办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状况为什么放任事情发展成这种状况负起这个状况的责任吧哪负得起这个责任啊在胡说八道什么别老说没头没脑的事了快点动动脑筋快点有所行动快点想想办法快点有所行动究竟要怎么做才好啊。

    「那个」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仿佛要把模糊不清的话语一扫而空似地，尖锐的哨子声响遍四周。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你们两个都别再继续了。」

    随着沉稳的音色，一个高个子男生从图书馆入口附近的沙发现出身影。

    「把双手放在头的后面，往后退三步，透同学，如果不服从命令，将视同反抗，休怪我开枪。」

    「你在干什么啊，会长。」

    紧接着，脖子上挂着哨子的平头男华丽地跳跃登场，一举越过沙发，像超人战队的英雄一样摆好姿势落地。

    「还有鸟羽。」

    「迅速交出口袋里的武器吧，透，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那里了？」

    「校内禁止发生不纯洁行为。」

    「你说谁不纯洁啊？」

    「在场除了你以外，还有谁能算是不纯洁呢？」

    「这么说来也有几分道理耶。」

    由宇不知何时已回到书桌旁，继续翻阅刚才未看完的部分。她的脸上毫无表情，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一点也看不出来。

    「唔，是我想多了吗？现在刚好是六点半，从现在起今年度的学园祭事业正式宣告结束。宣传报最终版完成了吗？」

    「是是是就快了。」

    透单手操作着键盘，将档案存入SUB随身碟。

    「完成了，这就是最终的宣传报。」

    「嗯，我收下了透。」

    收下随身碟的会长简洁地说道。

    「什么事？」

    「这三个月以来辛苦你了，非常谢谢你，能平安无事地落幕，都是你的功劳。」

    是啊，的确吃了不少苦头，透心想。在这三个月的期间，一直被不必要的苦劳缠身，如果没有和这一切扯上关系，窝在家里打滚发呆，不知道有多轻松呢。

    但是

    「我才要向你说声谢谢。」

    我想我到死为止都忘不了这三个月所发生的种种与这一瞬间吧。

    「很好。」

    透握住向自己伸来的手，就连自己也忍不住害臊了起来。

    「好好加油喔，透。」

    「加油什么呢？」

    「我一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在不久之后和某人有一场硬仗要打吧。上前应战，然后把往昔失去的东西给要回来吧。不过我可以跟你保证。现在的你是无敌的，不会输给任何人，相信自己，然后取得胜利吧！」

    「你莫名其妙说些什么啊,又不是打RPG最后魔王前突然冒出来的长老。」

    「那个职务充满神秘性，感觉很棒，我一直很想扮演一次看看。」

    「你该不会跟每一个人都讲一样的话吧。」

    「任凭你想像了。之后，你自己再平心静气地好好想想。」

    翻阅书页的声音在静悄悄的空间响起。

    「你的敌人到底是谁？」

    「执行部的庆功宴在夏天的临海住宿事业举行，一定要参加喔。」

    身后响起会长的叮咛声，透踏上了回家的路。由于当天的杂物志工出乎意料地多，而且自己还带了一个幼童当拖油瓶，所以免除了事后的整理工作。灯璃和七尾都还留在学校，只有自己可以回家，对此虽然稍微感到过意不去，不过既然他们说剩下的事情并非什么粗重的工作，马上就能结束，便决定顺从大家的好意回家了。

    「辛苦你了，透。」

    穿过家门时，『幼童』由宇说道：

    「这么一来，你这小子也完成了任务，这三个月来你已尽力了。」

    啊对了，透开始回想，一开始是受了这家伙的命令才加入社团的

    为了接近灯璃。

    「反正关于『大叔的组织』也有了大略的认识了，总之，有这样的成果就足够了吧。」

    灯璃虽然没有积极地透露关于『组织』的事情，但是在这三个月内，从和她反复数十来次的闲聊中，也渐渐勾勒出了『组织』一定程度的轮廓。

    『组织』的正式名称为『警备局特殊犯罪对策室』负责管理『因不明疾病而产生生理变化的人们』，并管制这些人存在事实的情报。

    而『患者』则根据他们的症状区分为『罹患者』和『发病者』，两者由『组织』进行区分别。换句话说，归属于『组织』，并受到管理的人便是『罹患者』，而处于组织之外的人，以及有可能利用那个力量企图犯罪的人则是『发病者』。

    『组织』让『罹患者』追击『发病者』，藉由他们进行逮捕、处分的动作，来防止情报外流和『发病者』的犯罪行为，然后进而意图减少『罹患者』的数目只不过，身为其中一员的灯璃在没多久前的六月时说：

    「最近完全没看到『大叔』，就连出击命令也只有纳米一回不过，反正薪水没有缩水，也没什么好抱怨就是了。」

    如此一派轻松地说溜了嘴，『组织』的方针似乎慢慢地将矛头转向『罹患者』展开长期战也就是说，给与『罹患者』们国家公务员的地位与定期收入，藉由生活安定的结果来预防『发病』，并利用公务员的保密义务避免情报外流情势正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着，虽然有些也只是出于推测，总是就是这个感觉。

    「我想『组织』大概已经抽手了。」

    宇宙人状似得意地说道。

    「应该是暂时压下了性急的家伙们，因此可以感到安心了吧辛苦你了，从明天开始你可以早一点回家了。」

    「」

    「那么我去洗个澡，今天累死了。」

    少女捡起浴巾走向浴室。透向着她是背影轻声自语道：

    「学园祭虽然结束了，可是社团并没有跟着结束，我也没有退社的意思这样如果跟她表明，她应该还是会生气吧？」

    透趴在客厅，随手打开了电视。

    差不多可以开冷气了，不知道能不能正常运作。

    「啊。」

    想要切换频道的时候，突然想起午间所感受到的不对劲，我是对什么事情感到不对劲？记得曾经在脑海一角想着回家后要进行确认到底是什么？

    对了，是可疑人物，那个据说想在学校入场门纵火的可疑人物。他有其它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我对那个可疑人物到底是感到

    透忽然灵光一闪，站起身来，从书柜中拿出信封袋，三个月前由宇所带回来的那个徵信社信封袋，「卑口和他的同伙」总共十二个人的照片。

    十二张照片里面有事宜张上面画了叉号。在事件之后，随着有人被逮捕或者被发现尸体，使用麦克笔在照片上打个叉号然而最后的一人，唯一还没打上叉号的最后一人卑口。

    「就是这个。」

    这个就是不对劲感的来源，透确信了。

    卑口那天在那栋废弃公寓所穿的服装，就是黑色外套和红色T恤、灰色牛仔裤。

    而今天出现的被视为可疑人物的男子，则是穿着破破烂烂的灰色外套、褪色的粉红色T恤，以及天然剪裁加工的皱巴巴牛仔裤。

    透开始打量照片，这似乎是在黑暗中用手机的摄像机拍摄下来的，画质显得粗糙。

    「卑口。」

    「你终于发现了吗？」

    不知什么时候从浴室出来的由宇在透的后头开口搭话。

    「我在之前就注意到了，没错，『可疑人物』就是『卑口』。就是那天从医院消失之后，截至目前为止，仍不断四处逃窜的男子。」

    「为什么」

    嘴巴不由自主地开合着，透自己感觉到了，嘴巴里面无比干燥。

    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出现，而且哪个地方不去，偏偏在学校这种地方现身。

    跑到高中的学园祭，是为了什么目的？

    那个男的今后打算如何？

    「不管他是来干嘛的」

    透压抑骚动不已的内心，理清情况后，声音冷静了下来。

    「总之，先和大家」

    联系一声。因为舌头打结，导致后半句话说不出口。

    从身体的深处传来剧烈的声音，是自己的心跳，不对，不是心跳声，是源自黑暗的呼唤，是来在阴暗的混浊嘶吼，如同恸哭般、如同悲鸣般、如同嘲笑般，又或者是融合了以上三者特质的令人为之攫怕的疙瘩。

    正当想伸手拿起手机的那个瞬间

    来电铃声在家中响起，透一跃而起，反射性地按下通话键。

    「喂」

    即使把手机紧紧贴住耳朵也听不到回应，铃声依然响个不停，怎么回事？透马上发现正响个不停的是家里的电话。我在干嘛啊？为了什么事如此狼狈？真是难堪，必须振作一点，他一面拼命压抑住不知何故一股脑涌上的干笑，一面向不断发出鸣叫的黑色电话移动，镇静下来，缓缓地拿起话筒。

    「是冰见吗？」

    电话另一头传来年轻男性的声音。

    「看来你已经平安回到家了。」

    「山田老师」

    原来是老师，透大大地吐了一口气。什么嘛，原来是老师打来的，这下子可以放心了，只不过是老师打电话过来而已，就这么单纯。在这么晚的时间在这么深的夜里，干嘛把自己搞得这么紧张兮兮的啊，真是逊毙了。不过是一通电话而已，大可放心嘛，没错，我大可放下心来，那种事情、那种事情不可能发生两次，放心

    「那就只有不破一个人还没回家。」

    啊。

    侧腹部感到冰冷，有某种冰冷的东西从侧腹部滑溜而过。

    是从腋下滑落而下的冷汗。

    「什么？」

    世界开始出现裂痕，裂开的黑暗的对侧，有某种东西显出身影。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

    「什么事?」

    电话另一头的年轻男性一派轻松地反问透。

    「你说灯璃她不破同学她还没」

    还没有回到家，这句话并没有以话语的形式传进透的耳里。

    「学园祭的善后七点半就结束了，却迟迟未归，她究竟在哪里，做些什」

    灯璃还没有回到家。

    灯璃消失于黑暗里了。

    「怎么会这样」

    透拿着电话听筒抬头看家里柱子上的时钟，如剑般的短针指在「9」的位置，而漆黑的长针则在数字「12」稍前的位置抖动着。

    透挂断了电话。

    他掏出手机，叫出登录的电话号码，按下通话键。

    「透，你这小子！」

    「干嘛啦，有事等一下再说」

    把所有精神都集中在耳朵，电话拨通的声音响起，一声、两声、三声、四声

    「你打电话给谁？」

    「拜托你安静一点！」

    十五声、十六声、士气声

    没人接。

    「是灯璃吗？」

    「对啦！」

    二十二声、二十三声、二十四声嘟。

    「接通了！」

    透情不自禁地大叫了起来。

    「喂！是灯璃吗？你在干什么啊，大家都」

    「吗？么现在」

    声音接收不到，是收讯不良吗，在这种状况下竟然遇到这种麻烦！

    「室来叫警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透确实听见了身体内血压降低的声音。

    确确实实地听到了。电话的另一端，在灯璃的身边出现的那个声音。

    是过去曾经听到过，邪门又尖锐的笑声。

    是『那个男人』的独特笑声。

    「你想干什么！」

    铅块般沉重的话语自然地滑落嘴巴。

    然后传来疯狂敲打着像是门之类的东西的剧烈声响。

    那是充满了恶意与敌意、形同破坏的轰然声响。

    受到声音的煽动，黑色的漩涡开始在透的脑袋里肆虐。

    怎么了？他在干什么？那个家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又出现了，狗改不了吃屎，被教训得还不够，没有任何反省，没有任何悔意。

    「你」

    想要大声叫出来，透却闭紧了嘴巴。

    时钟正发出波嗡波嗡的报时声。

    「」

    是一阵「波嗡波嗡」如同在时钟上开了个破洞般的漏气声。

    透抬头看柱子上的时钟，时间刚好九点整。

    时钟响了起来，就在电话的另一头，波嗡波嗡地叫。

    「是执行部社团教室。」

    那个男的就在那里，恶魔正盘踞在社团教室里，黑暗正缠绕纠结在灯璃的身上。

    该怎么办才好没有思考的必要，也没有烦恼的必要。

    出发，出发前去战斗。

    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而已。

    骑脚踏车去学校得花二十分钟，事不宜迟。

    「我出门一下。」

    当透跨出客厅一步时，由宇也移动到了他的眼前。

    「你要去哪里？」

    在挡住透的去路的同时，他抬头忘了他一眼低声问道。

    「我要去学校啦！」

    透不禁大声怒吼，由宇以自己的身体迎下他的怒吼，维持着不动如山的站姿，清清楚楚地做出宣言。

    「你不去也无所谓。」

    「拜托你别开玩笑，我现在真的很急！」

    「没有必要去，我已经这么清楚地跟你表示了。」

    少女仿佛一心执著于某件事似的，眼神十分严肃。

    「你烦不烦啊。」

    「你没有前去的必要。」

    透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因为内心的准备需要花数秒的时间。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在表达合理的事情。」

    拜托不要

    强烈的感情宛若受到催促般地现出了身形。

    「那个女的和你没有关系。」

    拜托不要妨碍我。

    「不管那女的变成怎样」

    拜托不要扯我后腿，由宇。

    「和我们和我们的生活一点关系也没」

    拜托你让开一条路，由宇。

    「你这小子和我要在这里」

    拜托你不要挡在我面前，由宇。

    「只要一辈子和我一起生活」

    我想往前方去啊！

    「不必把目光转移到外面世界与绝望」

    拜托你让我前进，由宇！

    「就算没有外面的世界，我也能实现你这小子所有的愿」

    「没错或许事情就如你所言吧。」

    由宇像是感到安心似地松了一口气。

    「可是我还是要去，去打到卑口，去救出灯璃。」

    「你说」

    然后，又变得哑口无言。

    「什么？」

    「由宇」

    「你是我的下仆，你是我计划中一项重要的因素，你、你是我的」

    「我」

    不等由宇把话说完，透便插嘴说道：

    「我已经不打算协助你的计划了。」

    「！」

    「我无意让自己的儿子变成性犯罪者，也不想要引发核子战争。我不想毁了这个世界。」

    「我」

    不知道有没有把话挺进耳里，由宇的表情变成一片空白，不是没有表情，而是变成空白。

    「那么，我去去便回。」

    正当透从她身边走过要离开客厅的那一瞬间

    「我曾」

    由宇迸出了令人冷到骨子里的字语。

    拜托不要妨碍我。

    「不管那女的变成怎样」

    「我以前曾经说过吧。」

    如同从地狱深渊吹出的寒风般，温度到了冰点下的低语声。

    由宇把脸缓缓地转向旁边，转向透。

    「不要抛下我」

    冰点下的寒风犹如水蒸气般喷出地表，

    「由宇？」

    然后

    「我一直感到存疑，就是因为感到存疑，才一直闭口不提！明明我都闭口不提了，结果，你这小子、你这小子还是如我所料开口说要去灯璃的身边！」

    然后爆发了。

    「把我把我弃之不顾！对我的事一点都不在乎！对我所说的话，丝毫都不想去倾听！」

    「由宇。」

    「为了灯璃，我会变成怎样你都毫不在乎吗？」

    「你在说什」

    「为了人类，我的计划就一点都不重要了吗？」

    无理取闹，透心想，就像叛逆期的小孩一样无礼蛮横。

    「从那个时候开始从你开始接近灯璃的那个时候起，你这小子就有了变化随着这个变化，你也渐渐地失去了对我的关心！这种程度的事情，我早就觉察到了！可是，这种事情对我而言，对我的计划而言，本来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畜生！我、我已经」

    这家伙究竟在胡言乱语什么为什么对这种事情反应这么激烈？

    仿佛在催促似地，手机响了起来，是灯璃的手机打来的，提示的铃声仅响了一回便突然停止是啊，现在不是为这种事情烦心的时候。

    「站在你眼前的人是我！不要去看什么电话，透！」

    「我已经跟你说我在赶时间了，你听不懂呀！」

    不要光是为了自己的事情耍脾气，又不是叛逆期的小孩。

    灯璃打电话来了，而且只让提示铃声响了一次。

    电话的那一头现在处于什么样的状况呢？

    没有时间了，毋庸置疑。

    「有话要说的话，留着之后」

    「透。」

    由宇打断了透的话，怒瞪起燃烧般的眼睛宣言道。

    「我会杀了那个女的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吧，透。」

    「由宇！」

    「你少啰唆！」

    和叛逆期的小孩没两样，就和对自己感到困惑、无法控制那股脱缰野马般情绪的小孩没两样。

    「我不是事先警告过你了吗？我会合理地排除障碍！就只是这样！我要杀了灯璃！接着再杀了你这小子！」由宇的右手变成凶器的形状，拳头状的凶器，能轻而易举地杀伤人类的工具。

    「我、我」

    「我恨你！」

    随着一声吼叫，由宇连续不断地挥出宛然如烈火般的右拳。

    透用左手把它挡开化解了下来，没错，就按照教科书上写的，就按照人家所教的。顺着挥来的拳头用左手手臂将它推开，同时绕到暴汉的身后以右手压下暴汉的后脑勺旋转腰部、行云流水地摆出标准固定化的架势，就和这三个月期间所练习的架势如出一辙。

    「啊」

    面朝下方腹部撞上地板，由宇发出呻吟。

    「你为什么会？」

    「这是我在这三个月期间向羽幌学来的护身术，是为了战斗而学的技术，也是为了」

    透放开手，和倒地的由宇保持距离，然后说道：

    「也是为了不要输给你，为了阻止你的计划才学的。」

    「你这」

    由宇的脸扭曲变形，那副愤怒到了极点的模样，仿佛立刻就会大哭出来似的。

    「你这不可理喻的蠢货！」

    随着狂吠般的嘶吼，由宇像装有发条的玩偶一样站起身，然后直接朝着透的喉咙伸出令人畏惧的右手，就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你这小子想反抗我、想反抗我的力量吗？明明是明明只不过是我的下仆！」

    透用左手一把抓住那有着足以捏碎喉咙的力量的右手，然后直接加强了握力。

    「好痛！」

    力量随着痛苦的呻吟声从由宇的右手散去，透以左手直接推回她的右手，失去力量的右手颤抖着渐渐远离喉咙。

    「我调查过了，灯璃告诉过我。我们我们『碎片』基本上也是『宝石』。虽然力量基本上比不上你们比不上你们『断片』。虽然我们的出发点比你们落后许多。可是我们还是能赢那跟才能、环境没有关系。只要靠努力，靠积累经验就能跨越那道障碍。」

    「呜啊！」

    灯璃抽离右手，往后面跳。他撩起刘海，额头上露出的宝石闪烁出红色光芒，宛如在哭泣一般，伴随着那道光芒，『鞭子』在左胸

    没有出现效果。

    透朝着由宇跨前一步。

    「为为什么？」

    「果然没错。刚刚把你打倒在地时，我在你的额头抹上了东西。」

    由宇伸出手触摸额头上的宝石。

    「我想起第一次吃到『鞭子』的那个时候，玻璃发出震动的情况，所以我便如此推测『鞭子』的真面目可能是音波，人类的耳朵听不到的超声波。藉着那超声波，让我的『碎片』发生共振，制造出激烈的痛楚。所以只要在音波的发生源，也就是你的宝石上涂上粘性的物质，好比糨糊之类的，就无法产生共振，发不出声音。」

    由宇擦拭额头上的宝石，可是胶质状的粘剂并非那么简单就能剥落的。

    即使如此，由宇还是两手摆出架势，笔直地睁眼瞪着透。

    「这是我在课堂上学到的。」

    透向由宇一路靠近，少女的视线里掺杂着一丝怯弱的颜色。

    「别过来别过来，不、不准不准违抗我对我来说，你是有必要的我对你被那个女的妨碍我的计划被那个女的把你抢走，我能坐视不管吗？」

    由宇豁出去似地飞扑而上。

    「放弃吧。」

    对准她的两肋间和身体正中线的交汇处，也就是心窝，就对准这个从羽幌口中学知的人体要害。

    「你的计划已经泡汤了。」

    透的右手突刺下去。

    「咯、啊」

    透收回左手，由宇的膝盖无力地弯了下去，就这样两手撑着地板，然后少女趴倒了下来。

    「我要去」

    透背向她。

    「我要去救灯璃，这一次一定要救出来，从那个男的手中」

    「要去就去啊。」

    少女虚弱的声音切了进来。

    「我我」

    透打开大门，穿上鞋子。

    「我已经没有待在这里的意义了去吧。」

    「是吗？」

    「我已经不会再回到这里，没有回来的理由了。」

    「是吗？」

    「我是合理的我我已经不需要你这小子了。我要找的是顺从的雄性，顺从我的雄性如此而已。」

    少女微弱的声音混杂着呜咽。

    「是吗？」

    「我要实行我的计划，我我是合理的。没有哭泣的必要，所以我」

    「由宇。」

    「不准随便叫我的名字！我一点都没放在心上！不准看我的脸！快滚从我面前滚开！我我讨厌你！我最讨厌你了！」

    透骑上脚踏车，在夜晚的街道上极速前进的同时，信息想着

    谢谢你，由宇或许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还是谢谢你，由宇。

    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只会在那个状态下渐渐迈向死亡之路。

    多亏了你，我重获新生了。

    谢谢你，由宇，青椒包鲔鱼很好吃，真的。

第一卷 第八章 起源

    经过再熟悉不过的上学路途、老样子的校门，前往校园活动执行部的社团教室。这三个月以来，不知往返几十次这条路了。

    「是的，没错，有一个奇怪的男子在十叶高中的校内！请立刻派遣巡逻车我？我是十叶高中二年级的冰见透！」

    透挂断电话收进裤子的口袋，将视线移回前方社团教室所在的旧校舍三楼。虽然教职员室的电灯亮着，但是现在没时间绕过去查看，直接朝社团教室走去。

    爬上楼梯，转过走廊的转角，透瞧见了。

    社团教室的大门被毁了，门把掉了下来，合叶也被弄坏，被摧毁到连原来的形状都无法识别。

    身那是被一股不知名的强劲力道从外部执拗地敲打造成的。

    荧光灯的光线从屋内泄露出来，身在里面的人影也被映照到外面，除了女的、灯璃的影子以外，在她的上面还有男的，卑口的影子。

    「灯璃！」

    透大叫着从变成一副残骸的大门缝隙钻了进去。明明已经是分秒必争的时刻，却还需要数秒心理准备的时间来确认房间的状况，透自责着，瞪大眼睛确认情况。

    灯璃失去力量的灯璃身体倒在水泥地板上。

    绑头发的橡皮绳断成多截，上衣的袖子和衣襟也被撕裂。

    灯璃宛如坏掉而被丢弃的娃娃一般，倒地不起。

    粘附着已干掉的红色液体而变形的头发，失去红润血色的脸，痛苦万分地闭上的眼睛，以及像直接把冒渎性血腥暴力电影画面搬到现实一般，散布在地板上渐渐渗透的大量鲜血。

    在蛮力之下，灯璃被打败，而且被毫不留情地摧毁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透往前冲的同时，一把抓住右手碰到的折叠椅，藉着那个冲劲，朝骑在灯璃上面的人影用力敲打下去，随着「铿锵」一声硬质的响声，折叠椅为之扭曲，那个人影的身体完全没有缓冲的余地，正面地吃上了冲击飞了出去，著著实实地撞上水泥墙壁。

    「灯！」

    透抱起仰面朝天的灯璃，从架在她脖子后头的左手臂，传来一阵温热的液体的感觉。

    不可能是汗，是红色的液体，从伤口流出的液体.是血。

    「灯璃」

    在那泛着铁青色的脸上，紧闭的眼睑微微地颤动，泛着血丝的嘴唇稍稍地有了开合的动作。

    「透」

    声音极其微弱，那是在暴力与蛮力下，不合情理地受到伤害之人的声音。

    「臭小鬼。」

    从眼睛的余光、黑暗之中，那个施加暴力的人影随着虐待狂般的音色缓缓地现出身形。就像无论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污渍一样，无论再怎么杜绝防范，野兽的本性仍不断冒出来，男子今天又那样出现了。

    一直没有改变，总是这样。

    「！」

    没有沟通的必要，互相对话的理由也不存在。

    透不由分说地举起折叠椅，使劲浑身力量向他抛去。

    折叠椅以必置对方于死地的气势旋转着飞过去，当椅子飞到他眼前时

    「再一下下只要再稍微等一下」

    卑口的脸变得狰狞。

    「只要再等一下，我就能搞上那个女的了！」

    卑口吐出诅咒般的话语并挥动右手，在他的一击之下折叠椅变成了废铁，折弯的椅架和碎开的金属零件发出巨大的声响，撞及长桌，坠落地面。

    「竟然在老子正爽的时候来闹场！混账！你想死得不留全尸吗！」

    这家伙在胡说八道什么，透并没有思考，只是这么觉得。

    这家伙把灯璃弄成这副模样了还不罢休，居然还在大放厥词。

    「难得马上就」

    不待他把话说完，身体随着山岚般剧烈的感情开始动了起来，透将灯璃放在身后，向着眼前的男子飞扑过去，不需要吼叫声和呐喊声，就是飞扑上去，然后打倒他，事情就这么简单。除了这个行动以外，其他什么都不需要。

    「哈！」

    对手的拳头就在一公尺的地方，男子却笑了起来，仿佛故意要展现自己态度极为从容。卑口浮现出令人生厌且卑鄙下流的笑脸，感觉就像一头坚信自己的力量、从高处低头俯视着下方的愚劣野兽。

    「不要」

    没有陪他对话的意思，只要打到就好。没错，使出打倒对方的技巧，使出这三个月以来不断反复练习的技巧，抓住对方的手臂，在拉近的同时用手肘攻击

    卑口那被赏以肘击的喉头依旧

    「要被那些无聊的花招啦！废物!」

    依旧吐出含有剧毒的字句，本来应该会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却因为欢愉而变得狰狞。紧接着

    透吃上从右脸颊传过后颈部撼及身躯的一击，随着隐隐的痛楚，失去了平衡感，眼睛所及天旋地转。当透的脸颊感受到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之后，才认清自己的状态，原来脸被一道凄厉的力量狠狠地砸在水泥地板上。

    「哈哈哈！你怕个屁呀！这就是你的力量吗？我在问你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仅凭一只左手的强大臂力就化解了透的招式，卑口并不准备追击和行动，只是悠然地直挺挺站着，毫无顾忌地说着垃圾般的废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大笑，还是那个老样子，一模一样的腔调，没有任何改变。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臭小鬼透！原来是你啊，透！啊，好久不见了，真的是好久不见了，有三个月没见了吧，生来不带种的透小弟！」

    男人嘴里叨念着仿佛会从嘴边垂滴下来的憎恨字眼，双手抓住手边的折叠椅，用力捏紧。

    折叠椅在男人手中发出尖锐的声音逐渐变形，仅凭着他紧抓住的臂力而已。

    透禁不住咽了口口水，这家伙怎么会有这等蛮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甚是愉快地望着逐渐折弯的铁块后，卑口将脸朝向了透。

    在他的脸上额头的正中央有个泛出白光的不明物体，有个会发光的物体粘附在他的额头上，不对，是被嵌在上面。

    「嗯？你觉察到了？是不是啊？」

    男人丢开化为一堆废铁的折叠椅，像是要炫耀额头的苍白宝石般，将前发撩起。

    「没错就是『宝石』啦。」

    宛如戏弄老鼠的老虎般，卑口又笑了，似乎在说待会即将发生的事情会令他愉快到不能自己。

    「这是我在医院从那个人『苍白的人』手上拿到的。」

    他指着自己的额头，脸孔渐渐地扭曲成丑鄙下流的模样。

    如果在这里被他的气势给吞噬就输了，虽然自己很清楚这个道理，但是依然无法克制不让自己露出惊恐的表情，能改写人类身体的未知物质『宝石』，大小和三个月前的不能相提并论的『宝石』，就嵌在卑口的额头上。约弹珠大小的苍白『宝石』，如果没搞错的话，甚至比由宇额头上的还要大。

    「这大小和『断片』已经不相上下了吧？这大小和你们这群三流货色身上的『宝石』不能混为一谈对吧？你说啊！」

    他说的的确没错，内心里面那个冷静的自己正残酷地如此宣言。

    没错，『宝石』的力量和体积成正比，连十五岁未满的小女生由宇都能发挥出那种程度的力量，更何况这家伙年级更长，又是个男的。

    他到底获得多么深厚的臂力呢？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随着爆炸般的狂笑，卑口捶了一下墙壁，墙壁的内材就跟漫画一样夸张地凹陷了进去。

    「明白了吗？你应该明白了吧！我已经超越人类了！啊啊啊，我看你真是可怜呀，透小弟！还亏你抱着『这一次我一定要亲手解救女人，等着瞧吧』如此之类的热血决心，大费周章的跑来这里，结果身为敌人的我远比你预计的强上许多！唉，上天注定如此！你这臭小鬼特地跑来这里，为的就是要被老子扁个痛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透以眼角余光打量被卑口抛出的折叠椅。

    如果那椅子换成是人类手臂的话。

    毋庸置疑，下场会一样，不会有任何不同。手臂会变成一堆碎骨头，就是如此单纯的一回事。这家伙身上不存在能阻止这个冲动的理性与良心，因为他做得到，所以就这么做；因为在物理上是有可能实现的，所以他就实行，这家伙的伦理依据，就是这样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卑口无法遏止地大笑着，仿佛没有一席不安与忧虑似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认知到自己身处压倒性优越地位，而从安全之处肆无忌惮地大笑，就像不明事理的愚蠢肉食动物一样。

    这家伙很强，确实很强，以生物而言，以野兽而言。

    既然如此，该怎么应付呢？透问自己。

    「呜」

    灯璃在后面发出呻吟声

    没错，灯璃就在我的身后。

    过去曾对我伸出援手的那名少女，过去曾解救我的那名少女，我所憧憬的那名少女，现在正身负重伤倒在地上，被无可救药的存在的无可救药的力量伤害而倒在地上，她就在我的身后倒地不起。

    既然如此，应该采取什么行动？

    「」

    绝望、力量、无可奈何地就存在于那个地方，既然如此，又该怎么办呢？

    你该怎么做？

    从此之后你将往哪里去？

    「我」

    说出口，说啊，不要逃避，勇敢面对吧。

    「我不会输的！」

    说的好，这就是正确答案，这就是属于你的正确答案，这就是属于你的前进方向。

    不需要在意狂妄的合理和小聪明的道理，如果有哪个家伙敢嘲笑你，那我就嘲笑他。

    你、我是为了战斗而诞生的。

    老早就想确认这件事了，就只是这样而已，要动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样子好帅啊！你正在发光发热呦，透小弟！果然，年轻人就是得这样才行嘛！」

    随着一声欢愉的尖叫，卑口动了起来一瞬间

    左半身一个冲击，从透试图防御而反射性地抬起的左手上方，灌进一记右拳，由左脸直达脑门的震撼一击，可以肯定脸的左半边被打得不成人形。在他浮现起绝望沮丧感的同时，卑口吃上尖锐的一击，长桌正面迎下一举飞起的身体重量，发出轰然巨响横倒了下来。透浑身作痛，嘴巴里一片苦涩，手脚末端感到一阵麻痹，内脏沉重不已。

    他只不过挥了一下右手，只是这么一拳，这家伙就散发出如此强大，自由自在的破坏力，这个男的有的是臂力，单就这一点事实，其它什么都没有。

    「小鬼？」

    一面吃吃笑着，一面故意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叩、叩」的脚步声，脚步声的主人卑口正往自己靠近，透感到十分剧痛，可是并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脸也没有被打到消失不见，不要紧，靠着倒下的长桌双脚使劲用力。

    还能站得起来，还能战斗下去，既然如此，那就搏命一战吧，就这么简单。

    「你」

    一开口说话就满是血的味道。

    「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什么？」

    卑口仿佛在讥笑似的，整张脸扭曲着。

    「你很强吧，是最强的吧你得到了不输给任何人、任谁来挑战都能打赢的力量对吧？！那么，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干这种事」

    「哈哈哈，臭小鬼，不要靠讲这种废话来转移焦点！」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老子才不屑听你这种小鬼说」

    「为什么要放火烧入场门？」

    「」

    「你在杀了我、摧残了灯璃之后，还要做什么？」

    卑口的眉间浮现出血管，就像痉挛一样，一抖一抖地跳动着。

    唉，拜托你放慢发火的节奏，这样对我比较有利。

    透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缓缓地站起身来。

    「你已经无事可做了吧，也没有能做的事情了吧。」

    从正面毫不畏惧地凝视着卑口。『最强的男子』微小到愚蠢可笑。

    逃离医院、逃离警察、逃离伙伴、逃离世界，这三个月以来，穿着一身破烂，避着他人耳目，逃离一切的凄惨男子。

    「从过去以来，你一直都是这么浑浑噩噩地活过来的。」

    这家伙，这个男的，在这二十年的时光里，一直都是这样活过来的，因为不管干什么都是自己的自由，因为不管干什么都不容他人有意见，因为不管干什么都不会受到惩罚，所以才一直以来肆无忌惮地只做自己想做的事，然后彻底地不断逃避自己不想做的事。

    然后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你算什么？」

    对区区的高中学园祭感到嫉妒，心胸狭窄地一心想破坏；对一个不过十六岁的小孩怀恨在心，然后用尽浑身之力袭击伤害，想藉此宣泄不满的二十岁无业男子。

    这就是这个男的卑口隆志的一切。

    这家伙身边既没有任何人，也空无一物。

    就是这样没错令人心情痛快的领悟，填补了心理上的空洞。

    所谓的黑暗，不过就是这样的东西，这家伙的力量，不过是这种程度。

    真庆幸我不是他。

    「臭小鬼。」

    黑暗之王、活到二十岁的不良少年一字一句地叫道。

    「叫我干嘛。」

    透把口中的鲜血与口水一起吐出，摆好架势，把右手握成拳头状。

    「明天记得去求职中心一趟，你这个无业米虫。」

    「」

    「就凭你那张一片空白的履历表，大概会令人摇头吧。」

    「你这小鬼」

    卑口的脚步声变快了，来了，他跑过来了，他突袭过来了，并做出如「必杀」字面所示的姿势，下一击恐怕会前所未有地强烈。

    「混账」

    赢得了吗？大声嚷叫好让自己冷静。

    你赢得了这个家伙吗？刚才你的招数对这家伙并不管用。

    你所做的钻研，对这家伙并不管用，你

    「你这臭小鬼！」

    往自己袭来的卑口，使尽全力往自己袭来的卑口。

    向着他，对准他的鼻头挥出一记不偏不倚的反击拳，使用那个时候灯璃所使用的招数。

    赢得了吗？我的力量能发挥作用吗？

    「」

    仔细瞄准。对手没有任何盘算，只是一味藉助蛮力。有勇无谋之下仔细地瞄准。

    如果输了呢？不要想这种事，不要浪费精神思考想了也于事无补的事情。

    别移开视线，面朝前方，你的敌人就在那里。

    要有信心，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自己的

    原先紧绷的气氛瞬间凝缩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

    听得见自己的气息声，听得见「呼、呼」的喘息声，听得见人类呼吸的声音，除了鲜血以外，还闻得到汗水的味道。

    卑口就倒在自己的眼前，脸上满是鲜血。

    挺住发软的膝盖，缓缓地低头往下看。

    卑口动也不动，就维持趴倒在地上的模样动也不动，确认了他的下场，

    透喃喃自语地说了一句：

    「发挥作用了。」

    巡逻车的警笛声从远方响起，撕裂了夜晚的寂静，朝着这边过来。

    随着巡逻车的靠近，声音也渐渐变得低沉，这就是所谓的多普勒效应吧（doopplereffect）。

    「灯璃。」

    呼唤一声后，少女缓缓地张开眼睛她没事，灯璃平安无事。

    「透。」

    「太好了。」

    透只是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随即拿出手机呼叫救护车。

    仿佛在为规律的电话拨接铃声伴奏似的，巡逻车的声音逐渐变大。

    「喂？」

    电话接通了。

    「是的，位置在十叶高中的旧校舍三楼没错，有名女学生受伤」

    「透」

    透挂断电话，往灯璃的方向看过去。

    浑身是伤的灯璃脸上依旧堆满笑容。

    「谢谢你。」

    「不客气。」

    我从很久以前就想说这句话了。

    透抬头看着上方。

    这么一来

    呼的一声吐出一口气，这么一来，事情便告终了，这么一来，一切都结束了。

    少女由宇的脸孔随着这句话浮现而出。

    一切都结束了，透再一次告诉自己，

    我不能后悔，他强迫自己如此坚信。

    「救护车回来吧。」

    「嗯。」

    「我明明没事啊。」

    「没事才怪。」

    从太阳穴附近的割伤处流出的鲜血向头发扩散。

    从脖子的擦伤处流下的血液渐渐地染红了衣领。

    「我没什么大碍啦。」

    「是吗？」

    应该没事吧，灯璃自己都这么说了。

    「不知怎么地突然被人袭击后，我想尽办法」

    喀噠喀噠喀噠

    「想尽办法逃到社团教室」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可是后来透你跑过来救我」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玻璃晃动个不停。

    「」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玻璃晃动个不停。

    『鞭子』的声音正在鸣响。

    灯璃倏地瞪大了眼睛。

    「好痛！」

    灯璃的脸因痛苦而扭曲，颤抖的手按压着后颈。

    「好痛！」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慢慢地慢慢地，如同被黏着剂固定住的蟑螂一般，如同从坟墓爬出未完全断气的死人一般，如同受到诅咒的花朵开始萌芽一般。

    在眼角的余光里，『声音的主人』渐渐地抬起身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卑口满脸是血地翻出嘴巴几乎就要裂开的大笑抬起身子，被黑暗点缀的身影，在荧光灯的照射下站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是说过吗？你有没有在听啊！」

    额头的『宝石』发疯似地闪烁着光辉，卑口全身都在笑着，他边笑边粗暴地在窗边坐下，然后像个狂人般的宣言道：

    「老子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从那个『苍白的人』手中得到力量，我也说过老子的力量和『断片』不相上下，不是吗？」

    卑口额头的上的『宝石』散发着无秩序的光辉，仿佛它拥有自己的意志一般，透露出冷酷而死寂、如冰冷金属般的，『自杀』映射出光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得到『自杀』之力的卑口，仿佛和『宝石』的光辉同步似的，嘴里不断发出声音。

    「你猜的没错！应该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透小弟！你这小鬼已经慢了一步啦！」

    『自杀之男』仍不断地闪烁着宝石，毫不客气地指了指灯璃。

    「那个女的早已经被老子改造过了！在一开始动手的时候~就是在你这小鬼赶来前数秒的时候！老子一口咬住她的脖子后面，然后把老子的『碎片』射进去！」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啊！」

    灯璃的表情随着玻璃震动的声音，极度痛苦地开始僵硬起来。

    「好痛啊！」

    原先已经受伤的脸渐渐地更加苍白。

    「我的『碎片』早就放在那个女的身体里面了啦！」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随着玻璃响彻教室的声音，痛楚挥打在灯璃的身上，毫不手软地，毫不留情地，丝毫没有理性地。

    「我还可以我还可以让威力更强一点！哈哈哈哈哈哈！这种程度的威力还只是小试牛刀而已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随着卑口的破口大骂，暴力失去了控制。仿佛在呼应他的大叫似地，

    「没错，我能随心所欲地向那女的挥舞鞭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灯璃的脸因痛苦而开始抽搐，『鞭子』继续往受伤倒地的灯璃身上挥去，经由卑口的手，经由『自杀』的手。

    恶魔在黑暗中狞笑，既愚蠢又不可理喻，即使如此，无可救药的恶魔仍然狞笑着，就像高兴到不能自己似地，打从心底笑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灯璃面无血色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似乎在尽力不叫出声音，她咬紧牙根，忍耐着痛楚。而卑口则恬不知耻地低着头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发出毫不留情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透把她抱了起来，但是这么做事实上一点意义都没有。

    因为这毫无天理、半戏谑、不费吹灰之力所给予的凄厉痛楚

    让灯璃即使想叫也叫不出来，想失去意识也无法办到。

    在透的怀抱里，灯璃显得痛苦万分。

    只能在一旁袖手旁观，没有阻止的办法，没有防御的手段。

    「我不会放过那个女的了！这女的就一辈子这样痛苦下去吧！」

    灯璃的身体操之于这个男人手上，这个男人只要兴致一来，或者突然有那么一点意思，就能让灯璃痛苦万分得无以复加。不管在哪里，不管想干什么，他都能给予痛苦，从今往后直到永远，直到死亡为止。

    「只要靠我的意志，就能随心所欲地让她见识到什么是地狱！这女人已经是我的东西了！」

    透凝视着『自杀之男』的眼睛，然后坚定地确信了。

    「觉得不甘心吗？想必你一定很不甘心吧，可是也无可奈何对不对，透小弟！对啦对啦，你说的没错，我承认，就如你所说的，老子就是废物，就是无可救药的废物啦！唉，我竟然承认了。你很有出息！你是既有出息又完美无缺的嘴炮大师啦！好厉害，好厉害喔！真是个奇才！果然，人类就得这么有出息才行嘛！」

    不可以让这家伙再继续说下去了。

    透坚定地确信，在内心深处、掌管一切的场所坚定地确信了。

    然后他下了决心。

    得将这家伙的嘴巴封起来才行，刻不容缓。

    「但是很可惜！管你有出息还是怎样，只要废物有那个意思，就能爽快干脆地搞破坏！所谓的人生，不过就是如此！人的意志力和努力一点意义都没有！管他什么人类的信心和良心，完全没有任何用处！」

    这家伙不是人。

    「意思就是说，你这小鬼从那一天开始不断地精进，味道就是今天在这里让老子一口气破坏掉！这三个月期间，你过得很充实是吧！？辛苦你喽！啊，让你辛苦啦，你好辛苦喔！哈哈哈哈哈哈！」

    阻止他。

    我要阻止这家伙，阻止这家伙说话，阻止这家伙活着。

    「透」

    杀了他，杀了这家伙，透下定了决定，我要杀了这个混帐东西。

    由我来杀了这家伙，就在这里。

    「哈哈哈哈！透小弟！事到如今不要还想变出什么花样喔！老子我会杀人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动手杀杀看啊。

    用冷静的感情面对对方的恶言相向。

    动手杀杀看啊，杀了我啊。

    反正，我也一样要杀了你啊。

    「不要贸然行动，透。」

    房间里突然冒出人声。

    「咦？」

    「你的人生并没有那么廉价。」

    人的声音响起，从背后，从房间的入口，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一个耳熟的声音。

    「啊」

    灯璃觉察到那个声音的主人，微微地低吟了一声。

    「你谁啊？」

    『自杀』紧接着也发现了那个踏进房间一步的少女。

    「我懒得跟你自我介绍。」

    耳边「咻」的一声，有东西呼啸而过。

    原来是平底锅，少女丢出的平底锅，铁制的料理器材就这样笔直地飞过去，发出「锵」的一声，感觉特别清脆的声音，命中了坐在窗边的『自杀』的脸。

    「啊」

    他仰头望着弹起的平底锅，身子往后一仰，宛如美国漫画常有的画面。『自杀』失去了平衡感

    「啊啊啊啊啊」

    然后往楼下摔了下去。数秒过后，楼下响起重物坠落的声音，又传出清脆的撞击声，看来似乎又被随之掉下的平底锅砸到了。

    「出乎意料地是个耍宝技术高超的家伙呢。」

    透慢慢地回过头，打量那个说起话来语气臭屁的声音主人。

    「由宇。」

    少女倚靠着大门，双手环抱，一脸冷漠地站在那里。

    「你」

    「要松懈心情还太早了。」

    由宇维持双手环抱的模样低声说道。

    「光凭这一摔，他还死不了。」

    虽然卑口应该不可能听见少女所说的这番话

    可是玻璃又开始震动起来，犹如在替坠落地面再次受伤的『自杀』表达他的愤怒一样。

    「！」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喀

    震动停止了。

    「奇怪？」

    透探头查看灯璃的后颈，胆战心惊地说道。灯璃正昏迷不醒

    『鞭子』的效力并没有作用在她的身上。

    「我阻止下来了，好好感谢我吧。」

    由宇撩起头发露出额头上的宝石，方才涂上的糨糊已经干干净净地被剥掉了。

    「我让那家伙的声音产生逆相位，藉此相互抵销，所以只要待在我这边，『鞭子』一时之间不会发生作用，不过也只是一时之间而已。」

    「什么？」

    「我说，这只是一时之计，这方法只能撑一下子。等他发现了，只要稍微变化一下波长，我就无法应付了，大概撑不了几分钟吧。」

    由宇冷冷地说道，同时捡起脚边化为废铁的折叠椅。椅子的边沿沾着血迹，透确认那是卑口的血，是一开始时拿它砸卑口时粘到的。

    「话说回来，你这个人下手还真是意外地狠呢。」

    「什么啦。」

    被漠无表情的眼睛所注视，透不经意地回以冷淡的反应。

    「你拿这玩意儿痛扁了那家伙吗？」

    「对啦对啦。」

    「原来如此。」

    由宇抛开折叠椅。

    「当时和我对打起来的时候，你只以自己的身体当武器。」

    少女的瞳孔满怀着意志，好想放下了心中的一颗大石似的意志。

    「意思也就是说你放水了，姑且算是吧。」

    「呃，这个问题嘛是没错啦。」

    「哼。」

    被泛着得意神色的双眼皮大眼睛凝视，透的心头不知为何为之一震。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向你表达致谢之意吧，距离他的音波复活还有几分钟的时间，得赶在那之前才行。」

    「咦？」

    「我来帮她拿下『碎片』。」

    由宇仍是面无表情的模样走了过来。

    「我来帮忙挽回你的失败吧，透。」

    来到一旁的由宇，要透闪到一边去，然后在灯璃的身旁蹲下。透被压倒性的气氛给避退，不禁往后退开让出了位置。

    「我来救这个女的。」

    因为往后退开的关系，只看得到后脑勺，所以她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并不十分清楚。

    「『宝石』既然可以分离，自然也能融合，道理是一样的，我要在这家伙的后颈的『改造痕迹』咬一口，把『碎片』取出，然后装到我的『宝石』上，只要这么做就好了。」

    由宇把右手放在倒地的灯璃脖子后面，将她的上半身抬起来。

    「这么一来，这个女的就会从那个『自杀』的控制里解放出来。」

    「为什么你要」

    「干嘛。你有什么不满吗？」

    由宇头也不回，只是以同样的语调说道。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你为什么愿意做这种事呢？由宇。

    「哼。」

    少女抱着灯璃的上半身继续说道：

    「在那之前，你这小子得先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这回暂且算是赢了，可是这状况并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当你落败的时候，你要怎么办？今后你将再度面对作战，但是无可奈何地败北了，那个时候你要怎么办？」

    「这个问题嘛」

    透稍微想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也只能再挑战一次吧，希望这次能够成功。」

    「是吗？」

    由宇转过头，脸朝着透。

    「你说得对，失败过的事，只要重新再做一次就好了。犯过的错误，只要改正过来即可，就这么简单既然如此」

    她一脸正经地说：

    「那，和我接吻。」

    「你」

    舌头不小心打结了。透用力吸了一口气之后，再一次说道：

    「你说什么？」

    「在图书馆的那次失败了，太过轻率了，所以重来一次。」

    「慢着，图书馆那次是」

    「居然在那种地方夺走我的第一次」

    「拜托你不要讲那种会引人误会的话啦！」

    「那就再来一次。」

    「我说啊，你也太」

    「开玩笑的，你是白痴吗？」

    少女、突然变回冷酷的语调，把头转了回去。

    「」

    透也只能心情不快地闭上嘴巴，无言地回应。

    「我变得相当自我中心了。」

    似乎感受到背后的透的不甚愉快的模样，少女的口吻变得像恶作剧成功的坏小孩一样。

    「我想也是吧。」

    「别一副深表赞同的样子，会这样还不都是你害的。」

    「怎么会是我害的。」

    「还不都是因为有你，我才变得这么自我中心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当作那个谢礼啦。我是为了答谢，才跑来这里的。」

    「你说的话我有听没有懂。」

    「这个嘛」

    少女以平淡的语调嘟囔着说：

    「是少女的秘密，呵呵」

    他这是不是在故意装可爱啊？

    「不跟你闹了，没有犹豫的时间，我要开始喽。」

    「啊，喂等一下！」

    透不禁唤了一声。

    灯璃体内的『碎片』是来自『自杀』的碎片，接触之后会被融合，那么

    「你要是接触到『自杀』的话，你也会变成『自杀』会被『自杀』感染，会被『自杀』洗脑，你也会变得『想要一死了之』不是吗？」

    「有这个可能吧，坦白说，是相当危险。」

    「那你为什么」

    「透。」

    由宇笑了出来，即使站在她的背后，也很清楚由宇正在微笑。

    那是至今以来没曾展露过的少女的微笑。

    「干嘛啦」

    为什么我只能突出这么没有感情的字眼呢？

    「记得我之前说过『生物因何不死？』吧，现在我终于懂了。为什么你么地球生物会持续生存了四十亿年这么漫长的一段时间。为什么我们不过短短三亿年，就变得『想要死』。你们地球生物是为何而生存，而后又打算往哪里去。我从你身上得到恶劣那个答案。」

    可是那种超乎一般常识的事情连我自己也不是很懂。

    「那是因为没有将答案化成语言说出来的必要，因为太过理所当然了，就是这么一回事。这么理所当然的道理，我们过去既不明白，也未曾想身体力行。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变成『想要一死了之』啊，透。」

    「干嘛。」

    「拜托你抱紧我。」

    「啊？」

    「拜托你从后面抱紧我。」

    别老说会招人误解的事，这家伙一直都是这么

    「好让我不要沦落到『想一死了之』。」

    透闭起了嘴巴。

    「拜托你喽。」

    由宇撇开视线，把脸面向前方，凑近灯璃后颈的『改造痕迹』。

    「我照做就是了。」

    透在由宇背后的水泥地板上坐了下来，对冰冷的感觉毫不在意。

    「为了『化不可能为可能』。」

    由宇宇宙的流浪者，在透的怀里像是歌唱般地喃喃说道：

    「这就是我疑问的解答。这就是你们地球生物的力量，这就是我们所欠缺的东西。所谓的生命，就是好奇心，为了知晓不可理解的道理，为了见识未曾见识过的事物。你们地球生物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诞生在这块土地上，从海底上陆，遍布于这个星球。然后，日复一日不停地持续战斗持续那没有止尽的残酷战争。而我」

    由宇在透的怀抱里像心满意足的猫似的蜷起了身子。

    「而我们则从未曾想过去达成什么，也未曾达成过什么。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变成『想要一死了之』，深陷万劫不复的黑暗中。我从那天开始就一直看着你看着为了想实现不可能实现的事而努力的你。看起来既令人感动，又美丽动人，就这样，我也改变了所以我才会喜欢上你。虽然你的其中一件『想要实现的事情』居然是『打到我』，是『阻止我的计划』，我未能想像到这件事就是了。」

    「那是因为」

    「别再继续说下去了，对于过去的错误，就连我也会感到羞愧愚蠢的人是我，在我的计划中，从一开始就无法和『自杀』对抗。论及原因，是因为『自杀』无疑地就在那个未来等待着我。正因为这个原因，我才回来到这里。为了『化不可能为可能』为了挽回你。谢谢你，透，多亏了你我才得以生存喂，喂，很难受耶，手臂的力量放轻一点啦。」

    「抱歉。」

    无话可说。

    人生是何等快乐啊，世界是何等美好啊。

    「真的很抱歉。」

    「你为了什么事道歉？」

    「要是我能对你作更多的了解就好了，要是能好好正视你就好了。」

    「别把话说得好像你是我父亲一样，我们可是主仆关系耶。」

    「你不过是个孩子而已，别装那么老成的口气啦。」

    「我不是孩子，你要我说几百遍啊，不信的话，等一下来确认啊。」

    「就是因为口无遮拦地讲那种事，所以才说你是个孩子。我可是『人生的前辈』耶，乖乖地听我的话就对了。」

    「我活了三亿没事，算了。」

    由宇似乎想暂缓一下气氛，轻轻地咳了一声，然后开口说道：

    「透如果我」

    由宇的嘴巴凑近灯璃的脖子，然后悠悠地说道：

    「如果万一，当那个万一发生，我被这个『自杀』污染了变成自己盼望死滴话呜呀啊啊」

    啊，这是我第几次扯她的脸了，也差不多不能拿来搞笑了。

    「那锅淑吼，尼不机要客机」

    「别说那些无聊的废话了，快点把事情做完吧。」

    「你也多少让我耍一下忧郁嘛。」

    「把碎片吸出来，然后快点回家吧。」

    少女的嘴唇缓缓地碰触灯璃的后颈

    随即，『自杀』消失不见了。

第一卷 终章

    八月一日，晚上九点四十八分。

    在神奈川县十叶市的某处发生杀人事件。

    杀人现场位在神奈川县十叶市公立高中的操场，被害者是一名二十岁的男性。

    关于这起杀人事件，唯一目击者的该校教职员如此描述道：

    「在那个横越操场打算逃跑的男子面前，一个宛如电影中怪人的『苍白的人』突然现身。『苍白的人』完全无意倾听那个好像在拼命据理力争的男子所说的话，只是若无其事地朝男子的额头伸出手，然后像在挖出果实的种子一般，从额头里挖出『某种东西』，然后纵身一跳便『往上空』消失了。」

    发现尸体的人是为了别的事件赶来现场的警官，当警官发现时，男子早已断气丧命了。

    死因为脑挫伤头盖骨被精密机械般的力量纵向地切割开来。

    各个大众媒体虽然对这件迷般的杀人事件表示了些微的关心，并大略地采访了那名教职员，他说：

    「我也不是很清楚，那个人并没有什么特征，除了『苍白』之外，没有其它什么可说的，所以，我想不出他长什么模样，至于是男是女，也看得不是很清楚。」

    记者一旦知道只能得到这种没有重点的答案，便早早结束报道，转而报道其他更为重要的消息例如有位艺人为一年三个月的结婚生活划下了休止符报导方向转换后，一切转眼之间便消失了。

    死亡的男子卑口隆志的名字就这么消失了。

    没有任何人记得这个名字。

    「你看起来似乎很无聊。」

    透把视线从报纸的死亡报道上移开，向躺在床上的灯璃开口说道。

    自从那个事件以来已经整整两天，她一直被软禁在这间个人房里，虽然觉得差不多可以出院了，但医院的方针似乎是再多待个三天比较保险。

    「真的很无聊，医院能不能行行好解放我吧。」

    灯璃唉的一声无奈地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虽说是特别个人房，仍免不了感到无聊。

    「我不过是受到单纯的擦伤而已，在第一天的检查就已经证实清楚了。」

    「为了防范媒体吧。」

    「这就是所谓的统治阶级运用人为的偏差报道来操作意识形态的伎俩吧。」

    「大方向是符合的。」

    「是吗？」

    由宇从上面写着『对策室同仁』的探病用水果篮拿出苹果，一边点头。

    「这算是时有耳闻的事吧，碰到大麻烦时，便从上面一权利施加压力，之后再以本人住院的名目暂时隔离，令急功近利的狗仔队」

    「呜哇」

    灯璃在床上对少女投以热情的视线。

    「由宇充满了知性好可爱」

    「总、总而言之」

    由宇慌张地离开了床边的椅子，手上仍拿着苹果。

    「就是这么一回事。」

    灯璃依依不舍地看着由宇跑掉，深深地叹了口气。

    「唉，还真是辛苦呢，不管是『大叔』或者医院。」

    灯璃的头「碰」的一声落在枕头上。

    然后发出「嘻」的窃笑。

    「我好像会被表扬，就因为那件事。」

    「」

    「他们说这是大功一件，还会帮我加信之类的。」

    「薪水，金钱很重要，乱花钱并不是什么值得鼓励的行为。」

    「由宇很懂事嘛，嘿嘿嘿。」

    那也是『大叔』工作的一环。

    透思考着，同时漫无目的地盯着病房的墙壁。

    『大叔』都是这样赏给接近真相的『罹患者』甜头吃吧。

    「而且『大叔』也感到很高兴，大家都为我祝福。」

    会赏你金钱，也会褒奖你，所以你乖乖闭嘴吧。他们就是以这样的方式来进行管理

    「人啊，真的是每一个都是好人。」

    「是呀。」

    透偷偷叹了口气。

    「真的是这样啊。」

    真拿这家伙没辙。

    没错，人性本善，所以社会勉强还算和平，世界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会藉着要大搞破坏或动手宰人之类的呛声来耍性子的，只有幼稚的小鬼而已。

    核子武器算什么玩意儿，少瞧不起人类了，这个笨蛋。

    「干嘛摆一张怪脸啊？透。」

    「没事。」

    透把报纸丢尽床底下的垃圾桶。

    「是吗？话说回来。」

    灯璃看着天花板说道：

    「都要被表扬了，竟然还问这种问题，可能让人有些啼笑皆非。」

    「什么事？」

    「我不知道事情的最后怎么了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问了。

    她终于问了。

    「由宇，你当时跑到那个地方做什么？」

    来吧，总得有个答案。透偷偷地咽了口口水。

    早就料到她总有一天会问的，而这个时候终于来临了。来吧，总得有个答案。

    在分类上，灯璃是『罹患者』，而我们则是『发病者』。

    至少，在这家伙所属的组织的分类上是如此。

    而这个事实

    拿着水果刀『不停地削』苹果皮的同时，由宇轻声说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是吗？」

    「只是我被这个男的甩了而已。」

    「什么？」

    透不禁看着发言者的脸，这家伙在胡说什么啊。

    「慢着，你在说什么啦。」

    「我说，我没有第二句话就被甩了呀。」

    「这样很过分耶，透，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灯璃以夸张的动作从床上起身。

    「不对，你明明一无所知，还插什么嘴。」

    「竟然甩了这么楚楚可怜的女生，身为男生，这样的行为实在令人摇头。」

    「给我等一下，为什么你要把话得这么难听。？」

    「这个男的很过分吧。」

    随着『这个男的』这个字眼，透无所遁形地被手指指着。

    「由宇，你等等，不要用手指指着我，事情好像变得很复杂了。」

    「我那时真的哭出来了耶，是真的哭了喔。」

    拿着苹果的少女闭起眼睛，一副受不了的模样摇了摇头。

    「好过分！竟然把女生弄哭，有够差劲的！」

    「咦？什么？现在大家都要责备我吗拜托等一下那未免太」

    「这小子还说什么其他的女人比我好多了。」

    说着说着，少女眼朝下方用右手的袖子擦拭眼睛，还不忘狠狠咬了一口苹果。

    「哪有，我不记得我说过这种话。」

    「好糟喔这男的真过分！」

    记得国小开班会时也是这种感觉，女人这种生物为什么就是这么难搞啊。

    「听我说，我那时并没有抱着那种意思说那些话的。」

    「不要找藉口啦，跟个娘娘腔没两样。」

    唉，男人的话就是这么无力，透的眼神飘向远方，这种事情我老早就知道了。

    「这家伙就背着想要挽留他的我，跑去找别的女人了。」

    「我说你啊，这种事情基本上不适合在这种场合拿出出来」

    「我被甩了。」

    「因为那时候真的很赶啊，而且」

    「真的让人看不下去了耶，透，好好跟人家道歉呀，现在就道歉！在这里！」

    你们也拜托一下，怎么变成这种话题了，让我们以平常心重新思考一次嘛。

    「反正你一定是话也不听人说完，就丢下一句『有缘再见』之类的，就把人甩了吧！」

    「抱歉。」

    「没有一点诚意。」

    「真的很对不起。」

    「反正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

    既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是，就别拿出来说啊。如此这般的台词，就算嘴巴裂开了也不要说出口啊。

    「以过去的理念，我的目的无法达成。随意我决定重新来过，事情就是这么单纯。如果输了，再战就是了失败了的话，就再挑战一次，事情就是这么单纯。」

    由宇说完，飞快地把头朝向另一边，把剩下的一半苹果塞进嘴里。

    「是喔。」

    灯璃看着她那模样，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总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怎么这么随性啊。」

    「很多事情随性面对就好了。」

    灯璃再度躺回床上，仰头看着上空。

    「人生总是会找到自己的出路啦。」

    「我觉得应该是吧。」

    窗户外的中庭里，阔叶树正茂盛地张开绿叶。

    一年中最美丽的季节才刚刚开始呢。

第一卷 后记

    如果有一天突然被宇宙人问到「反正迟早都要死，你们为什么要活着」，那该怎么回答呢？附带一提，这个宇宙人是不变不灭不死之身，而且没有「死」的概念，所以「就和你现在活着一样的理由」这个答案并不管用。

    从以前，我就是一个很喜欢「没太大用处却很宏大的思维」的小孩，尤其对生死观或者人生意义之类的很有兴趣。国中、高中的时候不认真读书，常常引发一论战，事实上，其实只有我一个人蹲坐在阴暗的房间里自我辩论。

    可是结果，只要所有参加辩论的人都处在「活着」的立场，那不管怎么辩论都有它的局限性。对于「人为何会活着」这个问题，就是回以类似「因为肚子饿了也只能吃饭啊」的答案，而面对「人类为何不会灭绝」的问题，答案也只是「讲那些有的没的，你自己还不是想和异性交配」，一直都是在这类回答下结束讨论的。

    虽然让电脑加入讨论也无妨，可是到头来它们毕竟是人类制造出来的工具，即使拥有意志，我想对于这样的问题，他们也只能回答「因为是主人你打开了电源呀。」

    既然如此，那就和宇宙人对话看看吧。要带出能从客观角度观察地球生物的家伙，因此我便想到了矿物生命体，然后以该生命体的存在为基本构架来构思故事，而我想到了一个「和一颗随处可见的小石头对话的故事」。虽然由我本人说出来还挺怪的，不过这个「和一颗小石子碎碎念的故事」实在一点都不有趣（那还用说）。当我在为该怎么办而伤透脑筋的时候，其中一名辩论参加者提出了「除了纸上谈兵以外，也加入关于物种保存的实际考察要素比较好吧？嗯，我没有任何奇怪的意思」这样的意见，因此本作的女主角对生殖、繁殖和物种的保存拥有旺盛好奇心的小石子少女红由宇便诞生了。嗯，我没有任何奇怪的意思。

    说了这么多，又回到开头的问题上，总而言之，本作就是一部如此感觉的故事。

    坦白说，当初我只决定了故事人物和各自的立场，至于如何解决和怎么收尾，一直没有定案，真的很不负责任，就凭着一股劲开始写了起来，不过就在我执笔写着的时候，故事经过和结局甚至问题的答案就这么一路完成了，身为孕育出作品的父母，有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当然，主角们做出的结论并非独一无二的，甚至可以说连正确与否都无法明确地肯定，但是至少现在就此写着这篇文字的「冬树忍」，站在第三者的立场对阿哥结论抱持小小的同意。因为若非他们做出那个结论，「冬树忍」便不会诞生，同时我也不会在这里打着这篇文章吧。

    给与予我这个机会的HJ编辑部的各位、提供各种建议的责任编辑先生、参与审查的老师们、关系到本书制作的所有人员、塑造作为「冬树忍」的我的所有人员，以及生育栽培身为人类的我的父母与家人，还有，不用说，就是现在把这本书拿在手上的你。

    多亏了你们，我现在正活着，在此向各位致上诚挚的谢意。

    2007年6月4日冬树忍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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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你会死吗？

第二卷 你会死吗？ 第二卷简介

    矿物质超女你会死吗？

    作者/冬树忍

    高中生透与宇宙矿物质生命体由宇，在一阵风风雨雨之后，依然继续过着同居生活。在如同闹剧般日子的同时，由宇变的偶尔会表现奇怪的言行举止。她的身上究竟出了什么变化？而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位迷一样的女性——栗林浅黄。额头上镶有黄宝石的她告诉透，希望他将由宇交出来赌上了人类命运的客厅之战，即将迎来全新的局面！

第二卷 你会死吗？ 第一章 湖畔的情景

    原来，家里多了一个人，会是一件这么麻烦的事。

    唉，这也难怪。冰见透维持着蹲坐的姿势，沉默地自问自答。

    一旦两个人凑在一起，不管怎么样，误会和冲突就是会因各自的立场与行动的不同，而随之产生。

    只要两者都是独立的生命、存在的个体，这就是免不了会碰上的事情。

    人类真正互相理解的那一天，是否真的会到来呢？

    世界被一片祥和所包围的那一天，是否真的会降临呢？

    「不对，这种事情一点也不重要啦！」

    透沉重地抱着双臂，一个人自言自语。没错，现在不是去思考人类或是世界这种范围过于辽阔的事情的时候。总而言之，得先正视眼前的问题，为了解决眼前所遭遇的危机，应该集中全副精神来思考才对。

    值得庆幸的是，这个空间与地点，正是最适合拿来沉思的环境。

    这里是独立的厕所，而且还是西式的。盖了这栋旧式日本住宅的祖父，晚年的时候，感觉到身体状况已经面临到一个极限，在痛苦的选择之下，设置了这个西式的生活空间。这么一来就可以免于对腰部和脚造成负担，只需要坐着就能轻松解决生理问题，真的是很好的设备。

    透坐在马桶上，手撑着下巴，他一面抬头看着上空，一面绞尽脑汁思考迫在眉梢的『眼前问题』，以及解决方法的提示。

    所谓『眼前问题』——也就是—

    卫生纸没了。

    「由字——！」

    透坐在马桶上大声呼喊同居人的名字。他死命地呐喊，声音穿过了年代久远木制厕所的门，经过长长的走廊，然后透过被关起的拉门，应该有传到少女所在的客厅才对——可是……

    没有任何回应。畜生！那家伙到底是在搞什么鬼啊！人家都已经陷入危急的状况了，多少给点反应是会要你的命吗？

    唉，虽然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了。透在确信没有希望后，用手遮住脸孔瘫坐在马桶上。那个少女会对呼唤产生反应而特地站起身来，并且专程跑一趟，将厕纸拿到这里来的画面，别说是会在现实中发生了，就连在脑海里也想像不出来。

    话虽如此，该说出口的事情还是得说个清楚。所以透又再一次大叫：

    「由宇——！」

    透边叫边打开厕所的门，随着那股冲劲冲出沉思的小房间。他刻意粗鲁地把脚步声踩得乒乓作响，走在涂漆差不多都斑驳不堪、颜色四处剥落，甚至偶尔还会出现刺入木层的木板走廊上。天啊！客厅真是有够远，而且障凝物实在不是普通地多！难得提起干劲、拉开嗓门大叫，却受到难以开关的厕所门、和难以拉阖的拉门所阻扰，等到来到客厅时他早已气喘如牛。旧式日本住宅就是因为老毛病一堆才会这样让人讨厌。

    「你在嚷嚷些什么啊，透。」

    跪坐在客厅榻榻米上的少女头也不回，眼睛紧盯着手上的书，既臭屁又不带感情地吐出了这句话：

    「安静地进行你的排泄行为。」

    然后她又继续默默地翻页。

    「……你又不是野兽。」

    啊啊！还是老样子，讲话喜欢兜圈子骂人，真叫人受不了。

    不过可不能在这里退缩。透重新打起精神，吸进一口气，开口说道：

    「我不是跟你说过，上厕所时如果厕纸刚好用完，要记得补充吗？」

    「…………」

    眼前的少女停下翻页的手，思考了五秒左右的时间，然后——

    「喔。」

    ……这么嘀咕了一声。

    「我记得我确实有留下厕纸才对。」

    「喔？」

    「大概五公分左右。」

    自己的确未能注意到那片五公分长的卫生纸的存在，不过，这难道是新型的找碴招式吗？她是在什么时候学会使用这种大绝招的？

    「不过才五公分而已，你是要我怎么拿来用？」

    「只要下点工夫的话，还是勉强能擦。」

    「我才懒得下什么工夫啦！你可以用更柔软的方式（Fuzzy）来思考一下事情吗？算我拜托你。」

    「柔软？这是什么意思。」

    这家伙一旦碰上不懂的事情，就会好奇心十足，问得没完没了。这是一个好现象，不过真的是不管什么大小事都能问，所以有时候也会觉得实在是烦死人就是了。

    「一种暧昧理论就对了，那边那台冷气上也设计有这样的功能。」

    透指着位在头上手工木架旁、沉沉地发出低鸣的冷气。这也是其中一项祖父的『在万般痛苦的选择下，所设置的西式生活配备』。据说，当时的祖父就是以一脸痛苦的表情，将这台十五年前尚称难得一见的冷气机不厌其烦地拼命秀给来喝茶的朋友看。

    自从主人过世之后，经过数年的停机时间，这台阔别许久重新开始运作的冷气机，却丝毫不让人觉得曾有过一段空窗期，今天依旧正常地吹吐出冷风来。

    「这台机器上也有吗？」

    由宇抬起了脸。

    「没错，它正在暧昧地降温。」

    「原来它正在马马虎虎地降温吗？」

    「谁跟你说马马虎虎，是暧昧。」

    「我不懂差别在哪。」

    「差别不是很清楚明白吗？」

    「唔。」

    由宇眉头深锁。

    「冷气这么厉害，真让我感到意外。原木我还以为它只是会呼出冷风的玩意儿罢了。」

    「麻烦你也跟它学着点。」

    「我可不是冷气机。」

    「我是叫你想法放柔软一点。」

    透嘴里如此说着的同时，—面心想：或许这对她而言还有些困难吧！毕竟这家伙、这位少女直到半年以前，还不是人类……不对，应该说甚至不是属于地球上的东西。

    虽然最近她开始愈来愈人模人样了，可是只要仔细观察，还是能发现许多无法理解、不习惯、没办法沟通的事情。没错，举例来说，好比现在少女身上所穿的衣服。

    一件用毛笔在正中间写上『特大份量』的橘色T恤。

    看起来就像是那种大卖场特价商品里，被拿出来贩售的。整个就是很随便的单一尺寸廉价T恤，而且大小完全不适合矮个子的少女，穿起来显得松松垮垮又邋遢。因此袖口和领口的位置，露出了很大的空间，只要稍微一不小心，里头的白色内衣就会若隐若现地跑出来，啊，不！这种事情其实也没什么好着墨的。

    总之，这位少女正处在一种与社会脱节的状态，全身上下都是。

    要是在以前的话，一个不注意，她就会以一身和现在没啥太大差别的打扮，想要出门逛大街。直到最近，虽然那么夸张的事情已经比较少见了，可是只要一没去留意她……

    「喂。」

    「呜哇！」

    由于陷入沉思的关系，透迟了很久才注意到由宇贴上前来的脸。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站起身，又是什么时候靠过来的？还是老样子，一声不响，唯有动作超乎人类能力的范围。

    「透。」

    「……怎……」

    透输给了少女目不转睛直视着自己的视线，忍不住瞥开眼晴。

    「……怎样啦？」

    透一面搬出气势，镇定产生动摇的心脏，一面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反问。

    自己居然在两脚发软。一双眼尾有些上扬的水汪汪大眼、镶在额头上有如高品味饰品的红宝石、和年龄相符的细致白皙肌肤、外型气质出众的鼻子、健康温润的嘴唇。

    这家伙、这个少女至少在容貌、身体与五官的外型上，都是相当高水准的。明明外表还只是十岁出头的年纪，可是仔细一瞧，她简直可爱到让人不免对她的将来感到忧心。不过，透可没打算向本人提起这种事。

    「我有点事情……想拜托你。」

    「啊……啊！那个……」

    没来由地，头突然痒了起来。

    透情不自禁地伸出闲着没事干的右手，搔了搔发痒的那个地方，一面继续把话说完。

    「呃——这个嘛！反正，最后我也想办法解决了没纸可用的问题，所以其实你不用那么在意。」

    天啊！好弱，弱到爆。真的很弱耶！我这个人，态度再凶狠一点嘛！否则照这样继续下去的话，将来一定会后悔的喔！如果啦。虽然不知道会怎么后悔，不过可以一口咬定的是，继续这样放任发展的话，绝对会后悔的！

    「啊，你可别误会，我虽说想办法解决问题了，但可不是擦也没擦就跑出——」

    「我想钻进桌炉里。」

    「换个方式说，我是搓开厕纸的纸轴把它弄软，然后用它来——」

    「你去把桌炉的棉被搬出来吧！」

    「所以，反正就是，我好像也说得太过火了一点，所以你用不着那么放在心上……你说啥？」

    少女面无表情地歪着脖子，然后宛如画面重播般，又重复一次先前的话：

    「你去把桌炉的棉被搬出来吧！」

    「……………………」

    「怎么了？透。」

    「…………………………………………我也拜托你。」

    「干嘛？」

    「……………………我是在跟你讲有关卫生纸的事。」

    「你干嘛唐突地谈起那种毫无关联的事啊。」

    透此时打从心底了解到何谓『虚脱无力』，力气果真是会从身体流失而去呢。透刻骨铭心地体会到遭人放气的橡胶玩偶究竟是作何感受，他随着一声深深的叹息、蜷缩起了身躯。

    少女低头看着他那副无力的模样，不可思议似的喃喃说道：「啊桌炉咧？」

    为什么会想在这种盛夏的大热天钻桌炉啊？

    透看向挂在墙壁上的月历。在那张拍摄有一望无际的蓝天、深不见底的水色、景色有如夏天的具象化般的彩色海岸照片底下，『八月』两个字正趾高气昂、令人感觉烦闷地盘据着。今天是八月，二〇〇七年，八月三日。天气十分地晴朗，从中庭抬头仰望，在晴空的一角，积雨云逐渐层层堆高中。这是不管拿到哪，都能抬头挺胸地说是标准夏天气候的好日子。

    「你给我滚到外面去，然后去院子跑一跑再回来。」

    「别把人当成小狗一样。」

    由宇挂起了老大不爽的表情。

    「我想要窝在桌炉里。」

    她这难道是在等着谁向自己吐槽吗？可是再继续牛头不对马嘴下去，也实在是麻烦透顶，干脆就顺水推舟配合她的话题说下去吧！

    「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少女保持着沉默和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只抬起了右手。

    她把刚刚所读的书籍的封面举到眼前，以此明示。

    书上有一张照有一只窝在桌炉棉被里，在红外线的照射下暖洋洋地睡得正香甜的猫的彩色照片，「猫就是会在桌炉上缩成一团」的感觉莫过于如此。看起来睡得很舒服，看起来好闷热。

    「所谓的桌炉，究竟是什么感觉的东西呢？」

    少女保持同样的视线动也不动，垂下了右手。你是制作预算不足的深夜动画卡通人物吗？

    「我想体验一次。」

    「你之前不是就有体验过了吗？」

    「有吗？」

    「有啊！」

    忘也忘不了，这名少女出现在这间屋子里的那一天。今年的四月二日。

    那个时候，桌炉还在运转当中，不仅铺上了棉被，还接上了电源线。

    「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

    少女站在原地、歪起了脖子。

    「…………」

    已经不记得了吗？那明明还只是四个月以前的事，透在心裏如此想着。

    不过，要说情有可原的话，确实是情有可原没错。毕竟这家伙在那个时候，似乎连日文也不识几个大字，简直可以说是处于一无所知的状态。

    「你就发动发动这玩意儿吧！」

    少女端正歪向一旁的脖子，手指指向安置在客厅中央的桌炉桌。在此再三强调，现在是夏天，目前这个电子器具不但没铺棉被、也没接电线，只是充当一般桌子的机能来使用。而少女则指着这个玩意儿说道：

    「就给它一次启动的机会吧！」

    「别说得好像是秘密机器人的发动许可一样。」

    「这家伙欠缺的，只是一个机会罢了。」

    这让透想起了坐在休息室板凳上拼命加油的高中热血球员。看来还是别老是看高中棒球比赛好了，透偷偷地下了决心。

    「我说你啊！」

    「怎样？」

    「为地球多着想地活下去吧！」

    「地球又不会为我着想。」

    这家伙就是那一张嘴特别厉害呢！真是无话可说。透一面在心里碎碎念，一面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身。

    搞到最后，还是被她牵着鼻子走。算了，反正，半年后还是会需要用到桌炉的棉被和电源线，趁现在重新确认一下收在哪里也好。透几乎是怀着白暴自弃的念头，打开客厅隔壁房的和室纸门。

    毕竟……虽然已经说了很多遍……可是依然得不厌其烦地提醒大家一下，这栋房子是旧式日本住宅，房间的数目多得跟什么一样。主屋里有六个房间，另外藉着回廊连系的『别室』则设有两间。其中多数的房间都直接变成了置物间，多亏那些不分新旧、一股脑儿被塞进房里的各种家具，那些房间已经变成看不出来地板在哪的魔窟。

    大部分的东西，只要拿出毅力找就不怕找不到，可是相对地，如果忘记东西放在哪，或是搞丢了东西，不拿出十分的毅力去找，就休想找得到。

    已经很习惯像这样翻找东西了，透不自觉地如此心想。

    在一年半前……还是国中生的时候，别说没有靠白己管理家具的机会了，连想都没想过。

    透忽然停下了手边的动作，陷入了回想。

    在一年半前……升上高中的日子，二〇〇六年四月一日的那一桩事件。

    那天，因一个名叫卑口的犯罪者的行径，自己的家人、父母与妹妹一同离开了人世。事情就是来得这么突然，昨天为止还好端端的家人，就在那一天忽然消失不见，永远再也无法挽救回来，就这么死了。

    以那桩事件为开端，就自然而然地变得会做这一类的事情，也会自己主动去做了。

    （那桩事件……）

    透任凭沉淀于内心湖底的那股如同长满了青苔的岩石般的感情浮现——

    湖面上波动的波纹虽然已经变得平静，没有以往激烈，但也并非完全不受影响了……只要一回想起来，内心就会为之动摇。

    事情已经全部都结束了。卑口也死了，一切全都变成了一段过去。虽然对此心知肚明，无奈这桩事件的记忆，偶尔还是会像现在这样，随着隐隐的痛楚一同浮现。自己对这样的现象，也是无能为力。

    人总是会死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死去的人都无法复尘。

    去思考这些也没有任何帮助……可是……

    （能忘却这段往事的日子，是否真的会到来呢？）

    那是沉淀在心底、确实就存在于那里的一块漆黑岩石。

    就把它视为一种过去的东西，只是放它静静地沉淀在那吧。

    是否有一天真的能做到这样呢？

    而这个方法又会是……

    「你在摸什么鱼啊，你忘记自己来这干嘛的吗？」

    随着尖锐的叫声，透冷不防被踹了一脚，潇洒的湖面想像图整个为之破灭。

    「……很痛耶！你干什么啦！」

    「找到了，这就是桌炉的电源线没错吧！」

    透回头一望，由宇的小手上正握着一条黑色的电源线。

    「棉被在那边，你去拿来。」

    由宇丢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了。

    「……是是是。」

    将棉被铺上桌炉、电源插进插座后，四支脚的暖气机有如为了阔别四个月的工作鼓足干劲似的，开始散发出光芒与热度。

    透将冷气的温度调降大约五度。抱歉了，地球，下次请您尽情用紫外线烧烤这个该死又自大少女的肌肤，直到您出了一口气为止吧！透一边想着这种没营养的事，一边将遥控器放在桌炉的桌上。

    「很舒服。」

    想当然尔，由宇一点也没注意到透内心的念头，她把脚伸进桌炉里，嘟嚷了一声。

    「桌炉真舒服。」

    她接着翻开桌上那本读到一半的书。

    「真的非常舒服。」

    一开口就连续说了三次。

    「你未免也太堕落啦！」

    透把装有煎饼的盘子放在桌炉上一边这样说道。其实肚子并不饿，但是像这样桌上摆着东西，就是一种形式美。桌炉上非得要放着点心不可。喔喔！此乃日本精神。

    「以前的『我』，也就是矿物状态的『我』，是和体温调节无缘的。」

    这位名为由宇的少女，是个宇宙人。

    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宇宙矿物生命体才对。她是一种在宇宙尽头诞生的矿物，一种『会思考的宝石』。

    就在半年前，有一颗『宝石』降落到地球来，变得支离破碎，其中的一块碎片得到了人类的躯体。

    而那就是现在眼前的『这位少女』。

    不只是人类的躯体，还得到了人类的生命活动与人类的感官，因此，并不难理解她会觉得桌炉很舒服。

    「生理上的匮乏得到满足后的快感，对过去的我而言，是一种无缘的体验。」

    少女一边说，一边缓缓钻进桌炉里头。她转身趴倒在地，只把头与双手露出外头翻阅书本，这根本已经是老手级的姿势了。

    「过去的我……『宝石』在各方面部是完美的，没有任何欠缺与要求。

    在没有困乏与渴望的状态下，在宇宙不停地流浪了三亿年的时间。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正因为我是完美的，『以完美为目标』的这种想法，以及自身的困乏得到满足的快感的这种体验，呜呀！」

    「啊！」

    透想都没想就把脚伸进桌炉里，脚趾头不小心刺到了少女的侧腹。

    「对不起。」

    因为还不习惯以人类的姿态生存，不习惯人类的五感，所以少女对突如其来的感觉，与未曾有过的感受等这一类的事情没有什么抵抗力。

    「……换句话说，我想表达的是，『我』因为获得人类的躯体，变成了『不完美』的存在，『迈向完美之道』也因此被打开，而这也就是人类的……呀！啊！」

    少女用左手捣住嘴巴，把脸朝向这边。

    「………………」

    拜托别用充满怨恨的眼神往这边看，那实在太搞笑了。

    「总之，我想说的也就是，现在在这里像这样自处的我，或许这就是身为人类的幸福！喂！你这小子，从刚刚就一直故意……

    等……好痛！喂！你现在是在做……不要！我讨厌被捏！快住……」

    天啊！怎么这么好玩，早知道就不剪脚趾头的指甲了。

    「我不是叫你住手了吗？你这猪脑！」

    随着少女上升八度的尖叫声，迎面飞来的煎饼命中了透的眉头。

    「不要乱丢食物啦！」

    「还不都怪你做这种没必要的事。」

    「阿我就觉得很好玩嘛！」

    「这根本不成理由！」

    少女鼓着双颊缩进桌炉，只露出一颗头来，像是在闹别扭似的把头转向另一边。

    「去买洋芋片回来给我。」

    「明明就有煎饼可以吃，干嘛还要特地去买洋芋片。」

    「给我用冲的去，记得帮我垫钱。」

    「你这家伙学习倾向有严重的偏差耶！有够明显的。」

    透一边开个小玩笑一边爬起身，捡起掉在地上的破碎煎饼。

    然后，这次很平常地将脚伸进桌炉。因为由宇整个身体都窝在里面的关系，如果想要个去碰到她，脚就只能伸进去一点点的位置。

    「还不赶快去买我的洋芋片。」

    「我的魂魄被桌炉吸引住了，所以抽不开身。」

    由宇用鼻子闷哼了一声，把视线挪回书本上。

    她边翻着书页，边以不由自主的感觉开口说道：

    「桌炉为什么会这么暖和呢？」

    又在问这种难以回答的问题了。

    「因为有红外线在放射啊！」

    「为什么有红外线放射就会变得暖和？」

    天啊！要说明还真不是普通的麻烦。

    「因为红外线是一种『温暖的光波』啦！」

    「『温暖的光波』吗？」

    自己的这个说明还真的是太犀利了。

    「这『温暖的光波』感觉还真不赖呢！」

    算了，反正有听懂就好。

    「一点也没错。」

    透啃着煎饼、简单地回应了一句。

    如同愚忠老兵般的冷气机，正在头顶上伴随着低鸣声吹吐出冷风。

    中庭的积雨云依旧持续在增加份量当中。

    「啊——」

    透把下巴放在桌炉桌子上，叹了一口气。

    隐约地，可以听见夹杂在沉静的钟摆时钟所发出的声响里的蝉鸣。

    有一种身体从末端开始逐渐融化的感觉，喔喔！看来这下是要睡着了，差不多是时候了，没来由地、在恍恍惚惚的意识的角落里，透如此确信着。算了，反正现在是暑假。

    在夏天最炎热的时候，待在开了冷气的房间里，窝在桌炉里打瞌睡吗？

    「别做蠢事了——我是认真的。」

    「我可不是笨蛋喔！」

    总觉得声音显得好遥远。啊啊！糟糕，这下要睡着了，真的要睡着了。

    「是是是。」

    透打了一个大呵欠，然后趴倒在桌炉上。

    等到回过神来，世界已经陷入了混沌。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话说回来，究竟又是变成怎么一回事呢？这些问题全部都没有头绪。不过确实可以一口咬定的是，此地是一片漆黑，这里是黑暗混沌，这里没有希望，这里没有光，这里也不会有未，水远如此，必然如此。透瞪大眼睛张望四周，脚底下有一张桌炉，有一张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桌炉，被刮伤的桌子、放在上头的盘子，还有脱了线的棉被，都照耀在漠无戚情的萤光灯光线之下。就和那个时候一样，桌炉维持和当时一样的形式放置在那里。可是已经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毁灭了。早就在想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早就在想反正终究可能会变成这样，大概打从一开始就心里有数了，所有人都会不见，所有人最后都会不见，所有人都不见了，不管是谁。中庭，从客厅可以看得到的中庭，也是维持着一样的外观，就和那个时候一样，和那个时候一样的庭木、和那个时候一样的水龙头、和那个时候一样的枯井。但是不对，所有的东西部只是单纯位在那里，既没有回应，也没有反应，世界封锁起来了。能打从心底理解何谓『孤独一人』这句话的光景就存在于那里，一切已经全部化为乌有了。所有人事物已经一去不复返。人终将会死，死者并不会复活，时间终将流逝，时间并不会回溯。这是绝对无法推翻的，这是绝对无法挽回的。有小孩子在嚎啕大哭，有小孩子在桌炉的旁边嚎啕大哭，发生了什么事？当想要这么问他时，这才发现，正在哭泣的小孩，原来就是我自己。正在哭泣的小孩，原来就是过去年幼的我。为什么你要哭呢？有什么事那么悲伤，好哭得这么难过呢？自己向自己的问题作出回答，就能发现存在自己内心里的答案。

    我哭的理由？那就是……

    「……啊——」

    嘴巴发出闷哼的同时、张开眼睛。我刚刚是在干什么呢？原来我睡着了。

    原来如此，我刚睡着了啊！重新确认一次后，清醒了过来。

    透伸了个懒腰、张开双眼，打量四周的状况。

    ……为啥我会在客厅这种地方睡着呢？

    想起来了，我刚把桌炉搬出来了，明明就是热死人的夏天。

    自己似乎就那么顺势睡着了的样子。他直接转过脖子、将视线投往中庭，外头早就变得天色昏暗，桌炉的晓力真是令人畏惧，我到底是睡了几小时啊？

    话说回来，感觉好像作了一场梦，虽然想不起来梦到什么内容，但是可以肯定，并不是什么令人感觉神清气爽的东西。不知为何，感觉那个梦好像是彩色的，虽然并没有任何根据。

    唉，很讨厌耶！就我以往的经历，彩色的梦成真的机率一向很高的说。

    透一面用刚清醒的脑袋反覆思考，一面抚平睡翘的头发，同时打了个呵欠。

    既然嘴巴都打开了，那就顺便叫叫看。

    「…………由宇——」

    没有回应。

    「……搞什么鬼啊！是跑哪去了吗？」

    对了，记得她刚好像一直吵着要洋芋片，会是自己跑去买了吗？

    「啊！」

    在这。

    少女维持着把身体钻进桌炉、只露出一颗头的姿势，把座垫当枕头睡得正甜。

    原先所翻阅的书本书页，被她的睡姿压住，所以变得皱巴巴的。

    「……喂……你这样会感冒的。」

    透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用有气无力的口吻唤了一声。少女没有反应，她任凭泛红的明亮发丝垂挂在脸庞上，微微地张着唇形优美的小嘴巴，一副像是感觉很暖和的模样闭着眼睛。「猫就是会在桌炉上缩成一团」的感觉莫过于此。

    透向缩成一团的红毛猫试着再唤了一声。

    「喂～」

    「嗯……」

    少女从鼻子呼出一声气息，皱起一张脸，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然后直接翻身，变成仰卧的姿势。

    姿势成了仰卧的少女，身上所穿的T恤受到地心引力的影响贴合在少女的身上，清楚可以看到身体的形状，尽管如此，T恤却还是一样显得松松垮垮，而且因为睡相的缘故变得皱巴巴的，处在只差那么一点力学作用，某个东西就隐隐约约快走光般的微妙位置，从短袖伸展而出的健康白皙双臂，则宛如被限制行动、而成了待串羔羊的祭品少女般，伸得长长的——

    「…………呼……」

    少女所呼出的气息感觉格外湿润，如果一把抓住她伸长的手臂，应该能得到极佳的触感；如果从上头啃噬她那仰卧的身体、应该能十分轻而易举就将之咬碎：如果摸了一把她那有些发红、面泛健康的樱色脸颊，应该会觉得吹弹可破；而吸收了汗水，颜色变得格外艳丽的红发，则散发出一种奇妙的芬芳……

    「…………」

    ——没有醒来的迹象。

    「……真是的。」

    也不知道是针对什么事情冒出「……真是的。」这句话，在意识到之前，透的嘴巴便白己张了开来。

    把话说出来之后，大脑才编织出后续的文字。

    真是的，这么没有防备是想怎么样啊？小心被男人扑倒喔！我说真的。

    文字在化成言语说出口的同时，便诞生了意义。

    被男人。

    「咦。」

    透半途停下打呵欠的动作。

    「…………」

    这个姿势的确是很危险没错。

    「……………………」

    躺在桌炉下，穿着没有防备的服装，摆出没有防备的姿势，睡得正熟的美少女。

    真的很危险，说不定会被男人扑倒。

    「……………………………………」

    那么，所谓的『男人』指的是谁啊？

    『扑倒的男人』指的是位仁兄啊？

    「………………………………………………………………」

    总而言之，这里符合条件的人只有一个。

    「啊——慢着、慢着、慢着，梢等一下。不管啦！稍等一下就对了。」

    透不知为何心惊胆跳地站起身来，轻轻转身背向桌炉，嘴里喃喃说道。他把右手手掌靠在屋子的大黑柱上，摆出猴子马戏团里的『反省』姿势开始沉思。

    「稍微冷静一点吧！先冷静下来吧！嗯。」

    明明又没人在听你讲话，你是在叽叽喳喳说些什么啊？

    在脑海的其中一角，有一个冷静地分析状况的自己存在。

    「呃，不，我不是因为有那种意思才把话说出口的——」

    那种意思，指的是哪种意思啊？

    「那种意思，指的就是那种意思呀！」

    别说那些听不懂是什么意思的鬼话，有事情就讲清楚、说明白啊！

    「怎么可能讲清楚、说明白呀！丢脸死了！」

    你果然是在想丢脸的事情没错嘛！

    「这种诱导式的盘问太卑鄙了吧！」

    从刚才开始，你就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简单一句话，总而言之我——」

    透将手从大黑柱上拿了开来，弯起两手手肘、为自己打气。

    「好！」

    回头一望，轻轻回头一望，少女还没醒来。

    「我决定了！」

    你终于下定决心了吗？那就心动不如马上行动——

    「心动不如马上行动——」

    可是要冷静下来。这种时候，猴急可是大忌。当务之急就是——

    「走！去买洋芋片吧！」

    你这没用的废材！

    「吵屁啊！」

    虽然脚踏车就停放在后门的旁边而已，不过还是决定用走的去。

    距离最近的便利商店，用走的大约十分钟路程。等来回走一趟，回到家的时候由宇应该也醒来了才对。

    应该会醒来吧！嗯。

    透没来由地宛若催眠自己相信般地想着这些事，穿上鞋子，从厨房的侧门离开家中。

    仰赖着月光的照明，透漫步在夜晚的道路上。他最近才注意到，月光其实出乎意料之外地相当明亮。在这个世上，真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其实并不常见。

    单趟路程十分钟，来回要二十分。

    ……要二十分钟吗？

    「……请问……」

    二十分钟吗？……嗯，反正也不是什么得急着完成的事，而且难得跑便利商店一趟。

    「……那边那个男生。」

    那就站在店里看个杂志也无所谓吧！顶多看个十分钟。

    「……我有些问题想跟你请教一下。」

    假设看个十分钟的话，那回到家就是三十分钟以后的事了……

    ……三十分钟吗？不对、不对，等一下。这么说来，一向必看的漫画杂志，这礼拜出的我都还没看耶！干脆也去把这本一起带回家吧！由宇那家伙，好像很喜欢那部海贼漫画呢！我看过没多久她一定会嚷着要搭船之类的，铁定没错。好，假设也要去把这本买回家的话，那就得花上四十分钟吗？

    「可以请问一下……这附近的路……要怎么走吗？」

    都过了四十分钟那么久了，就算由宇再怎么能睡应该也起来了吧！嗯。会这样也是没办法的嘛！不，我也不是故意要搞到那么晚的啦，而是事情会变成如此是必然的结果……

    「我也是没有办法的嘛！嗯。」

    「……真的没有办法吗？」

    「可是就真的没办法不是吗？因为时问会拖得很晚呀！因为有很多事情要忙呀！」

    「大部分的作战行动，时间的延宕往往和作战成功率成反比。」

    「就算话是这么讲，可是准备还不周到就展开突击，也只会让自己心酸而已吧！」

    「就现实而言，在做好万全准备的状态下开始作战行为的情况，可谓少之又少。」

    「话是说得简单啦！要是失败了那该怎么办啊？」

    「那就反过来思考。抱着『就算失败也无所谓』的念头。」

    「怎么可能无所谓啊！」

    「年轻时就算失败，也是可以东山再起的唷！」

    「大人们都是把话说得这么好听，反正又不关自己的事，失败的话照样耻笑人家。」

    「别人的事情，一点都无关紧要，不是吗？」

    「居然一点都无关紧要喔！」

    「没错啊！当机立断，这才是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手段。」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透在路灯下随着一声大叫，往后跳开。

    「是谁啊！从刚刚就一直在给我适当建议！」

    「抱歉，只是我看你好像在思考着战术上的问题，所以便不禁多嘴了。」

    透趁着往后退开时，顺便打量声音的主人。

    一身黑色的套装，配上黑色的大衣、黑色的长手套，还有黑色的平顶圆帽。简直是和漫画上登场的『诡异怪人』如出一辙的打扮。

    「请恕我冒昧，擅自乱给意见，失礼了。」

    人影拿下帽子，深深地垂下了头。街灯下，一头金发如水般流泄而下，披散在脖子上。

    从这一点透才注意到，对方是一名身穿黑色大衣的女性。她拥有一双眼角下垂的大眼，以及一张非常适合这双眼睛的圆润脸颊，一言以蔽之的话，就是长得相当稚气的脸，和她那一口咬字不清的声音相辅相成，整体上给人一种十分稚嫩的印象。老实说如果她直接换上水手服，哪怕是混进国中学校里面说不定也行得通。透的班上就有一个这样的人，属于『带点肉感，圆滚滚得很可爱』系的女生，就像这种感觉。

    不过，透心想，这个人是成熟的大人，他没来由地就是这么笃定。

    她那对位居脸部中心的大眼睛，流露出正直且散发光辉的眼神。

    这不会是小孩子的眼睛，而是成熟大人的双瞳。那是种在自己的内心怀有目的与决心，为此不管付出任何牺牲都不会有一丝犹豫、做好如此觉悟的大人的眼睛。是胸怀意志的瞳孔。

    「因为在职业上，我常常会接触到战术行为。」

    「跟不认识的人人谈战术论，我个人觉得不是很恰当呢！」

    「说得也对，原本我只是想跟你问问路，结果忍不住就说溜嘴了。」

    「不会，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场对话是怎么一回事啊。

    「但是，可以放手一搏的时候，却迟迟不行动的话，将来可是会后侮的喔！」

    「请问小姐，你这是在谈什么？」

    「年轻的日子，可不会持续到永远的。」

    这人是有什么毛病啊？

    「因为你们……因为人类终究得干脆俐落地面对死亡的呀！」

    女子戴上了帽子。

    她的双瞳被埋没在路灯的阴影里。

    「不要误会，我也是人类。」

    才怪，这十之八九是骗人的。

    「你在怀疑我对吧？不，我真的是人类喔！并不是什么宇宙人。」

    「地球真是个好地方呢！」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像这么棒的行星，在其他地方可是找不到的喔！」

    个管棒不棒，能麻烦你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去吗？

    「我是在大阪出生的。」

    「那你喜欢吃章鱼烧吗？」

    在僵硬了整整五秒之后，女子点头答是。

    「当我吞下一整只的时候，胃也不得不消化不良了。」

    不愧是道地的大阪人，就连笑点的SENCE也跟一般人完全不一样。

    「话说回来，其实我并不是想跟你聊这些话题的。」

    「有什么事吗？」

    总有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印象中记得以前也曾经有过类似的对话。

    「我想跟你问路。」

    自己对这附近的道路并不是很熟，毕竟才刚在半年前搬来而已。不过如果是用走路就到得了的距离，大致上都还认得怎么走。

    「没问题，你想去哪？」

    「太好了。」

    女子堆起了满脸的笑容，就像是用全身来表达白己的感情一样，感觉有点孩子气。

    接着，一个名字便从她的嘴里吐露而出。

    「我正在找不破灯璃的家。」

    「……咦？」

    令人意外的名字。

    「灯璃的家？」

    灯璃的面貌随着名字在透的脑海里浮现。不破灯璃是同班的女同学，是一个高中生，同时也是一名公务员。而她所负责的公务，就是驱除和地球人杂居在一起的『宇宙人们』，以及『获得了宇宙力量的特殊人类们』。

    「她家…………我是知道在哪啦……可是……」

    就在半年前，坠落到地球而变得支离破碎的矿物生命体『宝石』。

    粉碎的碎片们各自变成了独立的存在，和其体积大小成正比，拥有各自不同的智慧与力量。体积较大的碎片们，甚至有自我认知……换句话说……即拥有自己的意志，它们会改造当时位于坠落地点上的脑死状态的人类身体构造，亦或寄生、融合，藉此得到和人类相同的外表和生理构造。这也就是『和地球人杂居的宇宙人们』，一般俗称『断片』。

    至于体积小、智商低的『宝石』，虽然没有自己的意志，不过藉由某些外力的作用——例如，在陨石坠落时爆风的吹拂之下——侵入了活生生的人类的身体的话，会自动改造『宿主』的身体构造，然后该名『人类』会维持原有的意志与感情，身体能力则开始变得『超越人类』。这就是『获得了宇宙力量的特殊人类们』，俗称『碎片』。

    有数十、甚或数以百计的众多『断片』与『碎片』，混进人群里一同生活。作为此一现象的对策，日本国家在不承认『宇宙矿物生命体』存在的情况下——这也难怪，不管怎么说，要是一国的责任者在公开的场合，不经大脑地随口说出有宇宙人来袭之类的事情，没人能预测会引来什么轩然大波——总之，针对此事所成立的组织，便是『警备局特殊犯罪对策室』。

    这个组织完全是属于『警察』的部门之一，也是完全针对『受到陨石的影响，因而感染了不明症状的患者们』所设立的犯罪对策专门机关。

    『患者』依据自身的『症状』，被区分为『罹患者』与『发病者』，两者该如何判断则由『对策室』负责进行。这意思也就是说，在『对策室』的管理之下，愿意通融听话的『患者』们即为『罹患者』；而不受『对策室』的控制，有可能利用得来的力量企图犯罪、难以管控的『患者』们便是『发病者』。『对策室』的职员几乎全由『罹患者』来担任，每一个人一面适切地发挥『超越人类的力量』，一面追缉着『发病者』。

    由于『特殊人类』存在的事实本身就被当作机密，因此他们的身分，还有『对策室』的存在，并不会让一般市民知情。

    而既是『碎片』，同时也是基层职员的灯璃，当然也不会把这件事跟其他人讲。

    知道灯璃的『工作内容』的人，只有像自己这种特例，另外还有……

    另外还有……『同业者』……换言之，只剩工作同样为『驱除特殊人类』的人会知道而已。

    所以说，眼前的这个人是……

    「你知道在哪吗？那真是太好了。」

    女子说道。

    「因为我原本预定今晚要前去灯璃的住所打扰的。」

    这个人……是来这个镇上，来这个十叶市……

    『驱除特殊人类和宇宙人』的吗？

    「……可是灯璃她现在在住院耶！」

    「咦？」

    女子笑咪咪的表情直接僵硬在那儿。

    「她是从前天开始住院的。」

    前天，八月一日。灯璃正是和其中一个『特殊人类』缠斗，因此受伤入院。在第一天的检查当中，证实她只有受到单纯的擦伤。尽管如此，她似乎依然得住院观察两、三天才行。

    「哎唷，真是的，又是联络不周吗？真没办法。」

    女子抬头仰望路灯。

    「追根究抵，人类的情报传达上有太多的不一致了，这真是不合理的现象。」

    「……………………」

    「不要误会，我也是人类。」

    「你不需要刻意提醒两次。」

    「说得也对，谢谢你的回答。」

    这种感觉有点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实在很累人。

    「告辞了。」

    女子唐突地低头行了个礼，离开了路灯的照明，直接转身掉头就走。

    透情不自禁开口叫住那个令人十分在意的黑影。

    「请梢等一下。」

    「有什么事吗？」

    女子有如被风吹得摇摇摆摆的柳树股停下了脚步。

    「请问……你现在要去哪里呢？」

    「也对，我该去哪里呢？」

    感觉实在是很靠不住耶！我说真的。

    「总之，我就先待在这里，等天亮再盘算。反正这个时间也没办法和本部取得联络。」

    等到天亮……

    「我说啊……你也拜托一下。」

    这样不是很危险吗？女孩子自己一个人待在这种乌漆抹黑的地方。

    万一发生了什么不测，那该怎么办才好呀！

    「不然这样好了……」

    透开口说道。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到我家来吧！休息到天亮再走。」

    「…………」

    坐在餐厅椅子上的由宇，眉头上冷不防皱起了数道纵向的皱纹。

    「……你知道一种叫作海狮的动物的生态吗？」

    「我不知道。」

    在由宇的身旁，没来由地使用敬语、并且摆着愣住不动姿势的透，如此回答道。

    「是吗？你不知道啊。」

    由宇嘀咕着，从椅子上站起身，闷不吭声地打开冰箱。

    太可怕了，透如此心想。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可是这个家伙就是让人觉得浑身发毛。很难形容这种感觉，总之那是一种仿佛从根源产生的恐惧。

    「喂，由宇。」

    「干嘛！」

    她一面把头伸进冰箱里，一面冷酷地回应。

    「你刚不是睡着了吗？」

    「我那时是醒着的。」

    「少骗人，因为——」

    「我说我那时是醒着的。」

    「是，您说得一点也没错，您当时毋庸置疑是醒着的呢！」

    惨了，前方是地雷区，再前进下去就是死路一条，战士的本能正如此发出警告。

    「海狮似乎信奉一夫多妻制。」

    由宇拿出装有麦茶的宝特瓶，「咚」的一声放在桌子上。

    「……不懂，海狮的话题跟现在这个状况，有什么关联性吗？」

    「我的话题让你觉得很无聊吗？」

    「海狮这种生物还真不是盖的呢！喔！天啊！我好感动啊！」

    「据我所知！好像是一只公的包养了好几只母的。」

    「……不对，等等，你先等一下，你这个话题到处充满疑点。具体而言有两个地方很莫名其妙！我并没有——」

    「我谈的是海狮，有问题吗？」

    「是，非常抱歉！我插嘴讲了不相关的事情。海狮真的是太优质啦！我好崇拜啊～」

    由宇关上冰箱的门，突然一股脑儿站了起来。

    「……」

    惨了、惨了！会被干掉，我真的会被干掉。

    「……我要睡了。」

    由宇板着一张臭脸，默默嘟嚷了一声。她站起身，转身背向这里，朝卧房所在的别室而去。「啪、啪、啪」地，踩着一阵仿佛拖着重物般的脚步声离开。

    这和以往的轻快脚步明显不同，透不由自主地叫住了那个背影：

    「喂。」

    「干嘛！」

    「晚……晚安。」

    透被转头回望的由宇回敬了个如同罗刹般的凶恶眼神，令他不禁以超过九十度的角度垂下头来。这家伙是怎样，干嘛心情这么不爽？不知怎的，感觉她的氛围明显和平时不同，是自己多心了吗？

    「唉……」

    整整数完三百秒之后，透才拾起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喔！」

    看到透这副模样，女子在桌炉前面露出一副并不怎么感到歉意的样子，只是平淡地张动着嘴巴。

    令人意外地，她或许其实是个不拘泥于人情世故的人也说不定。

    （……不对……）

    透在内心里悄悄地思索。

    （这程度看起来不像是什么『不拘泥』之类的……）

    或许有可能是『不知道』也说不定，她不知道人心这种属于感情范畴的东西。

    「明天我会跟本部联络，请他们帮忙安排投宿的地方。」

    「是吗？」

    透一边背对着女子听她讲话，一边在桌炉的桌上放下宝特瓶。

    「话说回来……」

    他绕了个U字弯、走向厨房，头也不回地开口挤出话来。

    「你来这里……嗯……」

    从橱柜拿出茶杯，透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

    想要装出『若无其事的口吻』时，一边找事做、一边发言是最自然不过的。

    「……是为了工作吗？」

    「是的。」

    女子十分干脆地回以肯定，她是为了工作。

    『来到十叶市的「特殊人类」排除工作者。』

    而她的目标会是……

    如今再一次思索这问题，我的想法会是正确无误的吗？

    和这个人对话、从中得到一些消息、问出情报。这又不是在演谍对谍电影，那么不合情理的事情是否究竟——

    「我的目标是『断片』。」

    透想要握住茶杯，手却滑了。

    「我是前来处理和特殊犯罪对策室作对的『断片』的。」

    失手落下的玻璃茶杯摔成了满地的碎片。

    「你还好吧？」

    「嗯嗯嗯嗯，我没事只是稍微滑了一下手而已，我并没有产生动摇之类的，是真的，我没骗你。」

    透一面收集着破碎一地的玻璃片，一面回想：

    果真是为了『断片』……半年前，坠落到地球的矿物生命体——『宝石』，为数难以估计的『断片』，各自得到了人类的身体。

    而其中的『一人』，就是刚刚赌气跑去卧房的少女。

    四个月前，突然侵入这栋屋子然后一直赖着不走的『断片』少女，就是红由宁。不仅如此，这里还有一个（被强迫）擭得其中一部分的『断片』，成了『碎片』的人类，那就是自己，冰见透。变成『碎片』、变成了『非人类』的自己，可以藉由与『断片』……那个，也就是交配的行为来制造出『断片』的下一代。身为『断片』的由宇打算使用这个能力来增加『部下』，以求将来统治所有人类社会，进而对抗『敌人』——原先她是这么计划的。

    如今，虽然并不清楚关于这个问题她是作何打算，不过总而言之，『碎片』还残留在自己的身体里没错。

    当然了，由宇和自己两个人都没有归属于『特殊犯罪对策室』的旗下。

    换句话说，由宇和自己算是『发病者』——

    换句话说，也算是『和特殊犯罪对策室作对的存在』——

    而有一名职员从『特殊犯罪对策室』被派遣到了这里——

    「喔不不不不。」

    女子挥起了戴着手套的右手。

    「请你不要紧张，冰见透。」

    被她以一贯的轻松口吻……

    叫唤了名字。

    「你别误会了。」

    女子说着说着，脱下了头上的圆顶帽，放在桌炉的桌子上。

    随即显露而出的，是她的金发、轮廓圆润的脸颊，还有——额头。

    女子撩起了浏海。

    「我并没有想和你打起来的意思。」

    「啊——」

    透倒抽了一口气。在女人的额头，眉间上，和那个少女——由宇相同的位置上，贴附着一块『宝石的断片』。断片就镶印在上头，那确实是宝石，一块巨大的『断片』如同黄宝石般，怱明怱暗地闪耀着黄色的光辉。

    女子——『宇宙矿物的断片』指着额头上的异状物，表情严肃地冒出了一句话：

    「这是青春痘。」

    「咦咦咦咦咦！」

    「真的是青春痘啦！」

    「可是，怎么看都……」

    「最近在『人类』之间，这可是广泛流行的很呢！」

    「…………可是。」

    「你应该也对这个『症状』略知一二吧？」

    「…………」

    「基本上，在我的职务里有一项『发现宇宙人时，必须向本部通报』的义务。」

    「好大的一颗青春痘呢！」

    「就是说呀！」

    女子露出笑咪咪的脸，放开了右手，额头上的异物被埋没在浏海里。

    「……但是，『我们』，即『断片同盟』是这么认为的……」

    女子凝视着桌上的宝特瓶开口说道：

    「对策室要我们逮捕所有『长青春痘的人』，想都别想……有问题的家伙就排除，如果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那就放着不管。『我们』的方针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不知道这该算是现场的判断呢？还是派阀的方针？总之，虽然这和『对策室』的作法……和那个『大叔』的命令有一些背道而驰，反正也不关『我们』的事。毕竟『我们』有『我们』的理由与状况呢！嗯嗯。」

    「——是吗？」

    透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这个人——至少『这个人所属的派阀』知道由宇的事情。

    知道归知道，只要由宇不搞出任何乱子的话，就不会出手，这就是她所表达的意思。

    「……这样说来，请等一下。」

    透放下茶杯，倒人茶水。

    「那你是来这里做什么呢？」

    「嗯，我来这里的目的，就如我先前所说的。」

    女子仿佛期盼已久似的，一口气将茶喝得一干二净。跟个小孩没两样。

    「我是来排除对我们不利的『断片』……『邪恶的宇宙人』的。」

    女子咚地一声放下了杯子。

    「就是『苍白的人』。」

    「咦？」

    「我是来排除『苍白的人』的。」

第二卷 你会死吗？ 第二章 死亡的念头

    放在枕头边的计时器，发出规则的电子音，告知时间倒数结束了，三分钟经过，这是水银体温计的规定时间。

    由宇从棉被里伸出抓着体温计的手。

    她身上所穿的服装，是排扣式的长袖宽松上衣，以及用松紧带捆住腰部的舒适长裤。衣裤各处都印有专为小孩子设计的偌大卡通图案，根本就是室内专用服，是一种当穿在身上的时候，全体自然会酝酿出一股谢绝外出的气氛的设计，也就是所谓的睡衣。

    现在明明是日正当中，由宇却穿着睡衣，不过这可不是她睡过了头。

    「38.2度。」

    确认接手的体温计上头的刻度后，透宣布道：

    「你发烧了。」

    「……——啊……」

    躺在棉被里的由字，将恍惚的双眼投往体温计，呼出了温热的气息。

    「好热……」

    「废话，所以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嘛！」

    透甩了甩温度计、让刻度归零，收进搁置已久的救护箱内。

    「在桌炉睡觉的话，很容易就会感冒啦！」

    「啊呜……」

    由宇貌似不满地缓缓张开嘴巴，想要回嘴反击，但是似乎光这样就已经用尽了气力。只呼出热热的气息，由宇便又闭起了嘴巴。明明平时只要跟她说一句话，她就会像连珠炮一样一口气回个十几二十句，看来身体真的是很不舒服。

    原来如此，前天下午，她在桌炉里时感觉身体特别热，而且晚上的时候心情和脚步声都不太对劲的原因，看来应该和发烧的缘故有关吧！事到如今，透才作出如此推论。对了，昨天早上目送那名女子离开的时候，这家伙也是一直龟在被窝里不肯出来，直到早饭煮好，才总算从被窝爬出来。如果是在平时，这家伙在早饭煮好前，老是在和电锅玩互瞪大小眼的游戏，所以当时还因此觉得她有点不太对劲。

    「你只要乖乖听话，病就会好了啦！」

    透从救护箱拿出同样搁置已久的冷却贴片，撕开剥离纸，贴在少女的额头上。虽然使用期限大概早就过期了，不过反正又不是要拿来吃的，所以应该没关系吧！

    透将剥离纸揉成一团，丢到房间角落的垃圾桶，然后站起身顺便打开纸门，回到位在隔壁的自己的房间，拾起手机。

    掀开折起来的机身，确认今天——八月五日的行事历……

    今天预定十一点后要在十叶高中的校园活动执行部的社团教室开会，进行学园祭结束纪念·临海住宿事宜的第一回会谈。

    「唔。」

    这么说来，好像有这么一回事，透回想起来了，那场预定八月十一日出发的社团旅行。

    目前只有粗浅决定要去海边，至于具体的地点则尚未拍板定案，据说是要在梢后的会议里，听完大家的意见再决定地点。

    要是跷掉今天的会议不去的话，那么在预定九日举行的出发前夕会议以前，都没有发言的机会。关于地点，也只能乖乖听其他人所决定的了……

    唉，也只能三声无奈吗？透如此心想，叫出了简讯画面。

    『因为由宇感冒了，所以今天的社团会议我不去了。』

    收件人……算了，就传给灯璃好了，她应该会代为转告大家吧！传送简讯。

    「透……」

    从隔壁的房间传来一道听似害怕不安的声音，透慌忙丢下手机，回到由宇的卧房。

    「…………透……」

    被窝里的少女发出了如同蚊子般细微的声音。

    「干嘛啦！」

    「……我……」

    平时总是态度践个要死的那双眼睛，今天看来感觉变得水汪汪的。

    透心想：这个模样似乎还挺动人的嘛！

    虽然没办法公然大声说出口，但是感觉还不错。

    「我……会死吗？」

    会不会太大惊小怪？

    「死你的大头鬼啦！」

    「可是……」

    由宇哽咽地吸了一下鼻子。啊啊！我快受不了啦！好可爱啊！如果她永远都像现在这样那该有多好。

    「人类不是都会死吗……」

    「那倒是没错啦！」

    「所以或许我会在这个当下就死掉了不是吗……」

    「就跟你说你想太多了，凭这点发烧是死不了人的。」

    「呼吸好困难……关节好痛……脑袋一片浑沌……

    ……搞不好，我会死……」

    「那些都是威冒的症状啦！这点知识你应该知道吧！」

    话虽是这么讲没错啦！不过空有知识和实际体验，毕竟还是两码子事吧！这些话透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如此默想。

    对这家伙而言，『自己』罹患感冒还是第一次的经验。不管是全身的痛苦，还是高烧引起的虚脱，以及发炎所引起的呼吸困难，全都是未知的体验。『生理状态的异常会导致恒常性维持机能低落，除此之外还有各种伴随而来的病痛』，这种书上的知识知道再多，也是于事无补。

    所以说她会变得这么彷徨无助，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好难受……」

    由宇转身面向旁边，似乎是因为仰卧，让她身体变得更不舒服了，汗湿的红发湿答答地黏贴在枕头上。

    「…………水。」

    「是是是。」

    透站起身，离开房间走向厨房。

    打开冰箱后，这才想起来，对了，麦茶早已经喝完了。前天晚上拿出来请那位来作客的女子的麦茶，就是最后的份了。

    「那我也没办法了……」

    透在杯子里装满自来水，通过走廊回到别室。

    女子自称叫栗林浅黄。

    报上了姓名的栗林，堆起满脸的笑容继续把话说完：

    「请叫我克林（KURIRIN）。」

    「……克林？」

    栗林坐在桌炉里，笑成圆滚滚的一团。

    与其说是小孩子，看起来更像未成年的少女，一副天真无邪的微笑。

    「将栗林两字拆开发音，栗用训读，林用音读的话，听起来感觉很可爱吧，我是克林。」（编注：栗林原应念作KURIBAYASHI，改用此种念法的话便与漫画「七龙珠」中的克林同音。）

    …………真是有够单纯天真。

    「这个昵称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是上司……那个『大叔』帮我想的。」

    「你该不会被人讨厌，却一直没有自觉吧？」

    「为什么这么问？」

    「没事，当我没提。」

    透别开了眼睛，在这世界上哪有人会有权利让这副笑容蒙上一层愁云惨雾呢？

    「你叫克林是吗？我的灭，怎么会这么可爱啊！」

    「多谢夸奖。」

    「而且感觉很强。」

    「感觉会很强吗？可是我觉得应该是可爱耶！」

    「大概是全地球最强的人吧，天津饭就有点不上不下的。」

    「中华料理跟名字的强弱，存有什么样的关联性呢？」

    「我建议你别追究下去比较好。」

    「是喔！反正，感觉很强也算是一件好事耶！

    虽然我也不到全地球最强的人的程度啦！嘿嘿嘿。」

    克林人师有如充分了解了般点点头。

    「对了……那个……」

    透持续瞥离视线，另开了一个话题，人就是像这样逐渐累积罪恶的

    「你之前提过『苍白的人』——是吗？」

    无法忘却的那个事件。

    那是于八月一日死亡的那个『邪恶的碎片』……卑口，在死前所挂在嘴边的名字。赐予卑口『碎片』的力量，并且暗地给予援助的人物——那就是『苍白的人』。

    「没错，正是『苍白的人』。」

    卑口——从『苍白的人』的手中获得了『宝石的碎片』，总共两次。

    时间分别是今年的三月与四月。每获得一次『碎片』，他就得到了力量，每获得一次碎片——

    不，还是停止去回想吧！

    「在这附近，得到『苍白的人』的『碎片』的人，在已经获得证实的范围内，就有两个人。」

    「咦？」

    透对栗林的一番话回以问句。

    「『两个人』？」

    「对呀！」

    两个人。二减一会是多少？是一，废话。

    除了卑口以外，另外还有从『苍白的人』手上得到『碎片』的人——

    「『苍白的人』在全日本四处游定，分送自己的『碎片』。

    至于是为了什么目的做这种事、以什么样的基准来决定『分送对象』，是单纯看心情行事呢？还是别有企图呢？包括这一切，所有的问题都尚未厘清就是了。

    只不过，『苍白的人』的行动有十分明显的规则性，大致上，都是每一个对象间隔一段时问分配两次『碎片』。第一个对象——卑口已经死了，我们就不去计较，『第二个对象』的『第二次的分配』则是往后才要展开。从规则性来判断的话，大概在一个礼拜之后……没错，约在八月九日、十日前后，『苍白的人』应该会和『第二个对象』接触！我想『苍白的人』应该会为了进行第二次的『分配』而现身，趁那个时候将其逮捕并且排除，这就是我的工作。

    另外，至于那个所谓的『第二个对象』——」

    栗林把手仲进口袋掏出一张照片。

    「就是这个人。」

    在标准尺寸的照片上，有一名摆着宛如相亲照片般姿势的女性。

    即使脸颊与嘴角仍保留有几丝稚气的厌觉，不过五宫的模样开始变得端庄气质，正处于从「可爱」往「美人」发展的阶段，而现在的面貌刚好是两个阶段的中间点。后面绑成左右两条的头发颜色，虽然是偏暗的金发，不过很不可思议地一点也不会给人太过华丽的印象。看起来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在镜头前面感到紧张，姿势端正的乡下少女。

    乍看之下，虽然真的是个极为普通的少女的形象……

    不过透的视线却在少女的额头上定住了。

    照片上少女的额头贴付着『宝石』。『宝石』就镶在她的额头上，那里有一颗大小约拇指指头左右的黄色『宝石』。

    「是的，没错。」

    栗林似乎很清楚透所关注的地方。『特殊犯罪对策室的职员』——栗林，点了点头。

    「这张照片十的女孩，也得到了人类的躯体，她是矿物生命体……亦即所谓的『断片』。

    所以她是宇宙人啃！身上宝石的大小大概就跟『那个少女』差不多吧！」

    『那个少女』……她指的是由宇。

    之所以使用代名词来称呼，是基于所谓武士的情义吗？

    「不过，我可是人类。」

    「我就说你大可以用不着再三强调这件事了。」

    「就连户籍我也伪造得好好的了，以『栗林浅黄』的名义。」

    「是伪造的喔？」

    「是呀！意外地还挺简单的，只要立场和工作上有需要的话。」

    很明显地，你从根本上就偏离了一般人类的行为呢！

    「我们『断片同盟』早已拥有这点程度的能力了。」

    这个人脑袋没有问题吧？

    「大家一起深入权力构造，企图利用构造的力量，这就是我们『断片同盟』的日的。嗯，就目前为止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非常非常顺利。」

    日本这个国家安全上没有问题吧？

    「哈哈。」

    透假装哈哈大笑，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打量栗林的额头……那个本人自称长『青春痘』的地方。

    大小约和尺寸较大的弹珠差不多。不仅比由宇……也比『那个时候』的卑口的宝石都还要大。

    负责情报处理的矿物『宝石』的性能，原则上和其比例成正比。

    这个人…………到底拥有乡强人的力量。

    「怎么了？」

    似乎是注意到了透的视线，栗林用可以称之为天真无邪的动作将脖子歪向一旁。

    「没事，别在意，啊！话说回来。」

    透栘开视线，拿起了茶杯。还好事先有倒茶来，气氛还维持得住。

    「话说回来……那个，对了。关于这张照片上的女孩……

    她目前的下落呢？」

    透抛出一个话题后，倾斜茶杯，将里头的茶送进口里——

    「她杀害了恋人，现在正在逃亡中。」

    ——卡到气管了。

    「『断片』的生存方式和拥有身为人类的立场与记忆的『碎片』不同，每一个『断片』都需要花费许多独自的工夫。」

    一面拿着手上的照片扬风，『断片同盟』的成员一面若无其事地说道：

    「而生存下去的方法，可以说是无奇不有。举例来说，拿自己『超越人类的力量与能力』当作筹码和人类交涉，代为『工作』藉此取得『权力』与『立场』。不然，就是干脆成为『交涉人』的其中一名同伴，来处理『工作』，然后从中获得剩余的权力与立场。总之，人家都过得很辛苦的啦！不过辛苦也是有辛苦的价值就是了。」

    栗林摆着一张无忧无虑的表情，继续把话说下去。那到底是故意装出来的呢……还是天生个性如此呢？抑或是两边都有呢？

    「另外……『和人类发展成朋友或者恋人的关系，然后接受对方的庇护来生活』也算是一种满主流的方法呢！采用这种方法的『断片』意外地还不少喔！啊！这是就我所知的范围啦！

    而杀害了情人的这个女孩，也是信奉这法子的其中一人。

    她的名字嘛……不如这样好了，我们姑且称她为『杀人宝石』吧！

    『杀人宝石』有了一个恋人，和对方一同生活，然后她和『苍白的人』有了接触，得到『苍白的碎片』……接受了『第一次的分配』……虽然我不清楚她是被强迫镶入，还是自愿收下的……之后，她就动手杀人了。

    至于为何其他人不杀，偏偏动手杀了与自己最亲近的存在、最心爱的对象呢？

    这一点就不得而知了。」

    「……」

    有人死去，基本上那并非是什么戏剧性的事，也不是会令人为之动容的事，而是现实。

    一种代表『该名人物从世上消失』的现实的开始，除此之外不代表其他任何意义。

    只是一项沉重的事实。

    「『杀人宝石』杀害了恋人后，在那个过去曾足两人爱巢的房间里，写下了留言，随即便离开那里，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而那封留言的内容——

    杀害了情人的『断片』、留在杀人现场的留言内容——

    我想想，她到底写了什么咧？虽然曾经在八卦节目之类的媒体上被公开发表过就是了。

    内容乍看之下有种离奇又神秘的戚觉，不过让我来评论的话，根本是没有意涵、感觉空洞的文字而已。

    ——记得好像是……」

    「会死……我死定了……」

    「别开口闭口都在讲死这个字。」

    「……我的生命……要划下句点了……」

    「就算换个说法，也一样不行。」

    「好冷……」

    由宇把头埋进棉被里，吸收了大量汗水的睡衣、紧密地贴合在她的肌肤上。刚刚又流了一身汗，好惊人的排汗量，也难怪她现在会觉得冷。

    「……好冷……」

    发病的少女在被窝里发抖、打颤。

    「拜托你…………帮我想想办法。」

    她从被窝里投送出寻求援助的视线。

    「……拜托。」

    「咦？」

    要我帮忙想想办法……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那个——」

    她在喊身体冷是吧！所以该怎么办……帮她开暖气？不会吧！

    「身体……」

    由宇半张脸藏在棉被里，脑袋昏热似的喃喃说道。

    「帮我擦……身体。」

    「啥？」

    「帮我换衣服……」

    「呃——呃。」

    你是忽然哪根筋不对劲、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透的舌头打结在一起，说不出半句话来。

    「你不要乱开玩……」

    「……好难受……」

    大事不妙。

    透这下搞懂了状况。

    这家伙现在千真万确是说真的。

    「啊——那个……」

    慢着慢着，她既然吵着要换衣服，那只要翻一下衣橱，找一两件合她尺寸的T恤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不对，事情的问题并不在那个点上——

    「咦？」

    透漫无意义地嘟嚷一声，转头张望房间。

    「咦？」

    又咦了一声。不用提也知道，四下不会有任何回音与反应。

    「给我衣服，感觉好难过……」

    想当然，除了自己与由宇以外，这里没有其他人在。

    「如果你不肯帮我换……」

    唯一的患者向唯一的看护人喃喃说道：

    「我…………说不定会死。」

    由宇一边挤出话来，一边在被窝里头貌似痛苦地挣扎扭动着身子。披盖在她身上的棉被随着里头身子扭动的形状不停扭来扭去。

    「等…………」

    没错，现在在这张翠薄的棉被底下，少女的身体正被满是汗水的不舒服衣物折磨着，为了让她从那个折磨的痛苦中擭得解放，朝固定衣物的器具、即前排的扣子伸出无力不安的手，以发颤的手指缓缓地——

    别再妄想了。

    「要死了……」

    这不是在开玩笑，这家伙确确实实是认真的，呜哇！

    「等……」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这该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这个状况该怎么收拾才行？

    你还问该怎么收拾。

    再一次环顾房间内部。

    结论——除了亲自动手以外没有其他选择了，不是吗？

    你只能自己来了啦！

    不，慢着慢着。透的内心响起一道冷静的声音。放平常心思考嘛！帮忙换掉汗湿的衣服。这不就只是一种看护的行为而已吗？不管在哪里把这件事搬出来提，都没什么好质疑的，反倒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行为。对，这是再单纯不过的医疗行为呀！况且打从一开始，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待在这里的啊！就是说啊！又不是要做什么多特别的事，就算是职业的看护师，每天也一定都会做这些事情吧！没错，这不是啥多大不了的事，根本只是祈祷患者恢复健康，所以堂堂正正地——

    「那个……」

    对，这属于医疗行为。待会儿的行为全部都是医疗行为，所以请不要大惊小怪。

    医疗的始祖希波克拉底大师啊！请您好好看着。在此，基于我的技术与判断——

    「不要在那里罗哩叭唆碎碎念个不停……」

    啊啊再等一下、再等一下，我的心理准备还没做好。

    「……快点嘛！」

    啊啊啊啊，这句感觉色色的台词是怎么一回事呀！不，大可不用去把事情想歪吧！只要以平常心去做就对了啦！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就可以了。呃——

    「我真的可以是吧！？」

    这句像是在演肥皂剧的台词是怎样？就说用平常心去做了，平常心平常心。

    对，平常心——

    就在这个瞬间……

    「由宇！」

    纸门发出「碰」的一声被用力地打了开来，一个抱着一包用布巾包好的东西的人影突然闯进了房间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在睡觉，由宇在睡觉耶——

    「灯璃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她看起来好痛苦喔！感觉好可怜、好可怜。」

    「你给我等一下！这里是我家耶！可是我怎么完全没有听到门铃响起？」

    「啊啊啊啊啊啊！对不起喔！对不起喔！我这么晚才赶来。」

    「重点是我明明有锁门，你是怎么跑进来的？」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额头好烫喔喔喔喔喔喔喔！」

    「你是今天才刚退院的大病初愈之身，怎么情绪会这么HIGH啊！」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皮肤好红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

    「喂！可以拜托你稍微听一下别人讲话好吗！」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浑身是汗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所以现在要帮她换衣服嘛！」

    「啊啊啊啊啊啊啊！就这么办就这么办，立刻来帮她换吧！」

    咦？

    「那我跟你借一件衣服喔！透，还有毛巾。」

    「……啊！嗯，好——好啦！」

    灯璃不等回答，便站起来打开衣橱。

    「所以说——」

    物色衣服的同时，灯璃一面回头看向这里。

    「请你出去回避一下吧！因为要帮她换衣服。」

    「呃，不——」

    「快出去。」

    「可是，我出去的话，那谁来帮她换啊！」

    「那还用问，当然是由我来呀！」

    「……说的也是呢！」

    「好啦，出去出去。」

    即使只有千分之一也好，你能不能把你对由宇的关心分一点给我啊！透心中如此空虚地想着。

    身后的纸门戒备森严地关了起来。

    透在走廊坐下，从中庭仰望蓝天。

    他站在一望无际的蓝天景色正中央……

    『在大部分的作战行动中，时间的延宕往往和作战成功率成反比。』

    如同印刷字般的一串文字先是如此浮现，然后又消失了。

    「……你在干嘛？透。」

    灯璃打开纸门走出房外唤了一声，透把视线从眼前的课本上栘开。

    「『世界史』？你翻那种东西做什么？」

    「我要在希波克拉底的额头上写个『肉』字。」

    发出「波」的一声，透关起了麦克笔（油性）的笔盖。

    「你干嘛做这么无聊的事情？」

    「我在私人问题上，对他稍微有一点意见。」

    「在私人问题上，和希波克拉底会有什么样的争论啊！」

    「我不想透露。」

    「随便你……话说回来！」

    灯璃用右手拿着那一包东西，然后朝透的手臂伸出了左手。

    「啥……」

    透反射性地一把将手抽回。

    「你干嘛啦！」

    「你跟我来一下，过来这边。」

    灯璃举起抓空的左手做出招手的动作，在走廊上迈步离去。

    「…………找我过去那边有什么事吗？」

    「别问了。」

    灯璃一副废话少说的口吻，甚至连头也不回。

    直到来到主屋餐厅的饭桌前，灯璃这才总算将身子转过来。

    「…………」

    「…………」

    随即她直接探头注视透的脸——

    面对直愣愣地正视着自己的那双瞳孔，心脏忍不住开始激烈地强调自己的存在……心脏之所以会这么激动，或许是基于两种意义。该怎么说呢，灯璃这家伙和由宇在不同的层面上，女性的魅力也相当的高。如果说由宇是「可爱」，那灯璃就是「漂亮动人」。她拥有一副即使说坚毅秀丽亦不为过的相貌，以及一双意志坚强不屈不挠的瞳孔。

    一旦被那双瞳孔目不转晴地盯着看的话，那实在是非常地——

    可是，现在却同时散发出一股让人无法说出这种话的压倒性氛围。那是种如同一座迎面紧逼而来巨大土墙般的强烈压力。

    「…………那个……」

    「透。」

    透战战兢兢地开口发言，但仿佛是要插话一般，灯璃冷冷地唤了他的名字。

    啊…………这是……

    没来由地，透以浮动的心茫然地思索。

    难道，灯璃现在正气得火冒三丈——

    「你知道我想跟你说什么吗？透。」

    她果然在生气。

    「呃…………我……」

    「别在那边跟我支支吾吾的！」

    「对不起！」

    透反射性地低头赔罪，最近怎么老是在低头啊。

    「你是明白自己为何道歉才低下头来的吗？透！」

    啊！不，我不明白。要是把这件事脱口而出的话，十之八九会被饱以老拳。透将脑袋整个翻过来、想了又想。怎么了吗？我有做什么触犯了这家伙的逆鳞的事情吗——

    「你有好好关心由宇吗？透！」

    ——啊！

    「在那个时候，你应该已经记取了教训，明白得好好关心她才行，不是吗？」

    …………我知道了。

    我知道灯璃生气的理由了。

    这次透发自内心、重新低头赔不是。

    「对不起。」

    「太迟了！」

    灯璃如同喷火般地咆哮了一声。

    「你真的了解『和她最亲近』这句话所代表的意义吗？」

    紧接着她直视透的脸孔，一鼓作气继续责问下去：

    「由宇是打从哪来的、是什么样的来头，这些事情我都不在乎。既然你说她是『来玩的小表妹』，那就当事实真是如此也无妨。可是，你自己应该不是可以用这种敷衍的藉口就随便打发事情的身分吧！不是吗？」

    「啊…………」

    「这个家中的年长者，应当身为模范的人，就是你啊！

    晚上放她一个人在桌炉睡觉，自己却跑出去鬼混，会不会太没责任感了！

    如果你不好好活下去的话，由宇也没办法正常生活呀！」

    透找不到半句可以反驳的话。

    「——如果说你没办法负起这个责任、没有这个觉悟的话，那就快点放手，将她交付给恰当的居处！如果你不想要这样的话，那就认真过『人类的生活』！因为她是人类，她是人类的小孩，所以请你好好让她过『人类的生活』！这就是你的责任！」

    她说得一点也没错。透一直低着头，深思灯璃所说的一番话。

    由宇她懵懵懂懂地、什么也不知道。而光只会用脑袋去理解事情的人，是我。如果不将『人类的生活』以体验和经验的形式传授给她是不行的。

    「对不起。」

    透又一次低头道歉。

    没错，由宇她会感冒，或许都是我害的。

    「明白就好。」

    灯璃以装腔作势的动作挺起胸膛。

    「……不过，我也没什么资格插手管这件事就是了啦……

    啊——讨厌啦！我才这年纪就跟个欧巴桑一样，老是在管人家闲事。」

    「谢谢你，灯璃。」

    朝仿佛在掩饰不好意思而露出笑容的灯璃，透重新诚恳地垂下了头。

    「……算了啦！感冒就某种程度上，也是不可抗拒的事嘛！你有用心在一旁照顾她，真的很不了起喔！嗯。」

    灯璃点点头，举起右手，递出她所带来的那一包用布巾包好的东西。

    「……事情就是这样罗！那么会议快开始了，所以我要先走一步。你要好好看着她喔！不可以随随便便，知道吗？

    ……还有，这是我的采病礼物，你就帮我交给由宇吧！」

    「这是啥？」

    「布偶，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小女生嘛。」

    那家伙不会因为收到这种东西戚到高兴吧！透的话卡在喉咙，最后还是打消说出来的念头吞了回去。

    「……我知道了，我会交给她的。」

    「麻烦你了。」

    灯璃又点点头，离开走廊，一边穿上鞋子一边说道：

    「对人类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规律的生活了。」

    「我很抱歉。」

    「这也不是多特别的事呀！好比像三餐记得好好吃、早上要早起、入夜就睡觉，就是这么单纯……藉口说还不想睡、所以不睡，还是说爬不起来、就干脆睡到中午，或者因为肚子饿，所以就乱吃一些零食果腹之类的，所有的堕落都是从这些小地方开始的喔！」

    「我懂我懂。」

    「一旦没人在旁边管自己，然后又游手好闲的话，人不经意就会变成那种糜烂模样呢！所以在这种小地方是绝不能妥协的。」

    「对不起。」

    「因为只要不一会儿工夫，转眼间就会过着醉生梦死的人生了。」

    「最好是一转眼的时间啦！」

    「我没骗你，就一转眼的时间。如果一味放纵，那么不管什么事都不会变得更美好的。

    一转眼间，家里就成了垃圾山、堆满杂物，不洗衣服、也不打扫，棉被从来不收好，任凭床边弄得脏兮兮、乱七八糟。就窝在那种脏乱不堪的房间。涣散的眼睛里，除了电脑和电动玩具外，容不下其他任何事物。然后基于一种类似『要是我在这里罢手，之前所花费的心血全都会付之一炬。』的莫名其妙强迫观念，以焦虑不安且禁不起刺激的情绪，不停重复着既不有趣、也不快乐的手指运动，全年无休地开着冷暖气、成天宅在房里。别说阳光了，就连季节的变化也没注意。以为是夏天，出了门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天气寒风刺骨，一直穿在身上舍不得换的短袖T恤，在一群人里头成了众所瞩目的焦点，因此打消念头，从此再也不想出门，在家宅得更为严重，然后，等有一天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濒临三十岁大关。就是这样的感觉。」

    「少来，最好有这么夸张。」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将来不会那么惨的啦！特别是十来岁的人。」

    「真是血淋淋的话题呢！」

    「如果继续浑浑噩噩下去，可是会变成这样的喔！

    …………所以请用心面对人生吧！最后能获得胜利的靠的都是这股力量。

    不管别人怎么说，这个事实是绝对都不会改变的。」

    太阳开始西下，伴随着提示时间来到下午五点的钟声，计时器发出了鸣叫。

    收下体温计，确认刻度：37.2度。

    「体温已经下降不少了。」

    不傀是年轻人，身体恢复的速度非常快。大概在明天早上的时候，就会恢复为原先那个个性跩得要死的臭由宇了。

    「…………」

    ……要说不觉得有点可惜是骗人的。

    「…………啊呜。」

    由宇因为排热的关系弄湿了睡衣。虽然还是一样全身感觉发热，不过和上午的时候相比，已经好了很多。

    现在由宇所穿的衣服，是灯璃从衣橱里所翻出的黑色男用睡衣。记得那是透小学高年级时所穿的衣服，五年没穿了，就这样一直放着，也没被拿去丢掉，只是沉睡在衣橱里的深处……这栋屋子还真的满是历史与时间的堆积。不管挖掘哪里，都满溢着不知是属于何时的记忆。

    比如说，这件睡衣的回忆是在右领子松开的这一块——十岁的时候，我穿着这件衣服和妹妹大吵了一架，后来两人愈吵愈凶，打着想要吓吓老妹的念头，便拿出当时上课正好用到的雕刻刀——

    结果被老爸狠狠揍了一顿，而且是用拳头。那时被老爸一把抓住的领子几乎差点破掉。

    当时的记忆即使在过了七年的今天，依旧鲜明地记在脑海里。老爸的拳头揍人很痛，真的很痛。

    「…………我……」

    当下的现实打断了过去的追忆，由宇开口发言。

    「…………好怕会死……」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不会死吗？这只是小感冒而已！已经快治好了！」

    「如果没治好的话……」

    「我拜托你一下，发烧也已经退了……就快要……」

    「…………人类不是会因为病治不好，结果死掉吗……」

    我快要爆炸了。

    「万一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万一你死了，那我又该怎么办才好……？」

    这家伙在胡扯个啥劲。

    「明明我……是这么地痛苦……」

    由宇一面痛苦地喘息，一面断断续续地说道：

    「而你却一点也不觉得痛苦…………你不了解我的痛楚…………

    即使我身陷痛苦，你也完全无动于衷…………」

    呜哇，闹别扭了，这家伙又是哪里不对劲了。

    「我怎么可能会完全没有任何感觉呢？」

    「现在觉得痛苦的人，只有我自己而已…………」

    「那又有什么办法呢？毕竟我又不是你！

    虽然我并不觉得痛苦难受、虽然我不懂你的痛楚，可是那也是无可奈何的啊！」

    「……………………」

    由宇的眼睛泛湿了。这家伙该不会是哭了吧！？那可是很令人伤脑筋的问题，和刚刚的烦恼是完全不同方向的伤脑筋。

    「…………我好怕。」

    「怕啥？」

    「…………我好怕会死…………」

    天啊，怎么又来了。这家伙为什么会这么软弱啊？我真的快要抓狂了。

    「你很罗唆耶！就跟你说不会死啦！那只是一般的小感冒，明天就会治好了。

    俗语说得好，『痛苦会随时间而淡忘』……」

    「人类免不了一死…………」

    「我说好几次了…………」

    「人类就是会死…………」

    「你给我闭嘴，安静睡觉。」

    「………………我不敢一个人睡觉。」

    啊啊啊！

    「……你现在是因为发烧的关系，才没办法正常思考罢了，只要等到明天……」

    「…………陪我…………一起睡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意思并不是要求『跟她盖同一条棉被睡觉』。

    讲明白点，就是希望我陪在一旁、直到她入睡为止的意思。

    「那当然没问题。」

    透在由宇的枕边，如此一人自言自语说道。眼前盖着棉被的少女正痛苦地喘着气，和刚刚相较——和三十分钟前在这里坐下时相较，脸色已经多少有些改善，情绪也变得缓和、冷静许多了。当然，这并不代表感冒已经治好，单纯只是努力想要让自己入睡而已，但尽管如此，本人的痛苦应该是有增无减才对。

    「……………………透。」

    昏昏欲睡的少女，眼睛半开，喃喃地唤了一声透的名字。

    「干嘛啦？」

    透盯着少女的脸，轻声地反问。要是太大声的话，就怕又把她吵醒。

    「…………我……你…………」

    半梦半醒之间，少女微弱地说出宛如夹处在现实与虚幻的话语。

    「…………我想要……………………了解你…………」

    伴随着若有似无的余韵，话语的尾声化为了呼声。少女绷着一张如同皱眉的睡脸，有如笛声般断断续续地感觉难过地喘着气。她努力从发炎的呼吸道隙间痛苦地吸进氧气。现在这家伙应该正在『理解』当过去还是『宝石』的时候、根本无从想像的未知感觉吧！透感慨很深地如此心想。

    「……………………喂。」

    轻轻地试着唤了一声看看。

    「…………」

    没有回应，看来应该是平安睡着了的样子。

    「呼……」

    透松了一口气，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他抬头观看放在衣橱右边书架上的时钟，确认现在的时间：下午六点。是说早不早、说晚也不晚的时候。在这里继续待上半个小时，然后就准备去洗澡吧！透漠然地想着这些事情，抬起头的同时，他顺便浏览了一下书架。虽然衣橱是本来就放置在这房间里的家具，不过这个书架则是由宇从置物间搬到这房间里来的，所以呢，这书架上的书本杂志全部都是她有兴趣的内容……算是她偏好的方向。

    书架上头摆着眼花缭乱地排列着以POP字体写着『夏装搭配特集！用必备的连帽上衣，搞定今年夏天吧！』的缤纷流行杂志、用毛笔字体书写『婚丧喜庆须知』标题的精装版书籍、以制式的明体『平成18年～19年』所印刷而成的缩小版报纸、由彩色插画所点缀的少年小说。另外还有刊载着『完整剖析！爱情的终点？少女遗留在杀人现场的字句所代表的意义是？』极为耸动煽情字眼的女性周刊杂志。种类真的是应有尽有，真亏她能读这么多东西。

    （慢着，少女遗留在杀人现场里？……）

    透在内心复诵着女性周刊杂志的文句，并陷入了回想。

    前天，栗林曾提起某个『断片』所引发的杀人事件。

    他站起身，从书架里拿出该本女性周刊杂志。

    『那张照片』就印刷在封面的一角上。虽然照片上的人眼睛打了马赛克……

    ……不过应该没错，这就是那个时候栗林所带在身上的『那张照片』。

    杀害了恋人的那名『断片』的照片。

    「…………」

    透犹豫了一下子之后，翻开页面。

    留言的影印副本，以跨页的形式被刊登在上头。

    杀害了情人的『断片』，最后的字句被大剌剌地登了出来。

    『杀人宝石』所留下的书信被公诸于世：

    『我……原本是希望…………可以理解这个人的…………』

第二卷 你会死吗？ 第三章 闪耀的季节

    由宇精神抖擞地挺胸伫立在通往主屋的走廊正中央。

    「…………」

    穿在她身上的并非原先的睡衣，而是褐色的裙子配上白色的T恤，上面套着一件灰色的连帽上农。一身仿佛不难在流行杂志上看到的搭配，是典型的『外出服』。

    透睁大了眼睛、仔细看着被高举到自己眼前的体温计刻度。

    「……36.9度。」

    「是36.7度！」

    穿着外出服的少女高举着体温计，嘟起了嘴巴。

    「你连测量器具的使用方法也不知道吗？膨胀材料因为张力的缘故而微量上升的现象，在测量时应当撇开不列入计算。这种基本的常识，早在小学的课本上就写得一清——」

    「是是是。」

    虽然透打算虚应一番，然后通过伫立在走廊上的由宇旁边。但是由宇飞快移动脚步，又挡在他的面前。

    「……你到底想干嘛！」

    少女持续挺着胸部，有如决心一死的预言者般宣言道：

    「我们出门吧！透。」

    「…………你的感冒呢？」

    「已经好啦！」

    少女用鼻子闷哼了一声。

    「不要小看我的身体。就凭那种程度的机能不全——」

    「你不是嚷着自己快死了吗？」

    「人怎么可能因为那点程度的病痛就死掉啊！」

    她是用哪一张嘴，才有脸敢这么说的。

    「明明在二十个小时之前，还躺在床上无力地唉唉叫『我…………快死了……』。」

    「我才没唉唉叫。」

    「有叫就是有叫，我可不允许你装傻。」

    「我才没唉唉叫。」

    「你明明就是用蚊子般的声音无力地说『万一我死了……』之类……喂，等一下。好痛，很痛耶！那个时候你自己说过不再使用这招了！」

    透按压左胸肩胛骨的爪中间部分，发出了呻吟。

    「喂，这招也太贱了吧！等一下，快住手！很痛耶！没骗你，真的很痛，不要！」

    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甚至也没被触碰到身体的莫名疼痛。这个现象被称作为『鞭子』，是四个月前被这名少女埋进体内的『碎片』所造成的效果。

    四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她时，便硬是被塞进了『宝石』的『碎片』。矿物情报处理生命体『宝石』藉由情报处理介入生物的代谢机能，然后改造其身体。即使是体积微小不足以认识自我的『碎片』，也毫不例外地会根据入侵时的初期设定来改变『宿主』的身体——

    而现在所发生的这个不可能存在于自然现象里的疼痛，也是其中一项改变结果。依照身为本体的少女……依照『断片』的意思，『碎片』会将痛苦带给『宿主』。

    只要她有那个意思，大概可以把疼痛的强度提高到不是可以开玩笑的程度——只不过……

    「我知道了，我闭嘴，我闭嘴就是了，快住手好吗！」

    「哼！」

    少女像是感到满足似的呼出一口气，胸门的疼痛随即如同幻觉般消失了。看来她似乎姑且已经有手下留情了，那也是理所当然，岂能任她来真的。

    「她如果多病个两、三天不知道该有多好……」

    「你说什么？」

    「没有，我啥都没讲。」

    透伸展获得解放的身体，摆回原先的姿势。

    「你是真的病好了，没错吧！」

    「我说病好了就是病好了，你是没听懂喔！？在今天早上的时候就已经恢复为正常体温了。」

    透一把抢过少女手上的体温计，甩了两三下让刻度归位。

    「当场再量一次。」

    「你真的是个疑心病超重的家伙耶！」

    即使嘴巴抱怨个没完，由宇还是乖乖将连帽上衣从肩膀滑下，拉开T恤左边的袖子，毫无防备地露出左边腋下，然后插进体温计。可不可以拜托你稍微对眼前的男子有一点想像力啊？尽管平时老是把交配和繁殖不当一回事地挂在嘴边，结果对于关键的事情还真的是——算了，不提了，再扯下去会没完没了，所以关于这个问题还是就此打住。

    「在你完全治好之前，哪儿都别想去喔！」

    要好好活着。因为已经这么决定好了，透重新下定了决心。虽然不知道这个决心能维持到什么时候，不过距离惹灯璃大发雷霆也才过了一天的时间而已，就算是三分钟热度，现在就放弃也未免为之过早。

    「况且你到底打算上哪儿去？」

    由宇腋下仍旧夹着体温计不放，一语不发地指着放在走廊上的那包东西，那是昨天灯璃所留下来的物品。一只大只的白黑色小狗布偶，正从紫色布巾的缝隙露出它的一双塑胶眼睛。少女直接走了过去，透过布巾的缝隙从布偶的手上抽出了一封信。

    「那是啥？」

    探病的礼物，原来不是只有布偶吗？透一面心想，一面仔细端详信封。外框不仅围着一圈配色鲜艳的装饰，还印有色彩缤纷的圆滚滚文字。

    『十叶商店街折价卷』

    在这行文字的下面另有用原子笔手写的圆滚滚文字，是灯璃的笔迹：

    『这算那时候的回礼，反正也是人家送我的，请别客气，尽情使用吧！』

    右手高举信封，由宇有如甲子园出场的选手般作出了宣言。

    「我想去十叶商店街，我有想要的东西。」

    「……」

    宣言的同时，刚好经过三分钟，透收下体温计，确认刻度，的确是正常体温。

    「…………十叶商店街啊。」

    所谓『十叶商店街』，正如其名，简单地说就是位于十叶市中央的巨大购物中心。外观是一栋中间设有露天中庭，甜甜圈型三层楼高建筑设施，在庞大的消费区里，进驻了电影院、旅行社、书店、创意商店，以及其他诸多各式各样的店家。明明不论外观、店面或是商品，感觉都还挺流行时髦的，名字却很古板地叫作『十叶商店街』。看样子应该是在搭建的时候，针对命名的部分，和地方之间曾经发生了什么问题，不过随便他们想怎么叫就是了。

    「可是我从来没去过那里。」

    透是半年前才搬到十叶市来的，但是对那种前卫流行的地方十分生疏，所以举今仍没有前往的机会。

    「我去过。」

    「你是什么时候溜去的？」

    「我记得一楼设有一部提款机。」

    「你为什么会记得这种芝麻小事？」

    「因为我有用过。」

    别人的提款卡你倒是用得毫不手软嘛！

    「我还知道要怎么去喔！首先就是离开这栋屋子，往北直走后，会碰到一问设有五部提款机的设施……那个叫银行吗？总之有一间银行，然后，再往前走好像会碰到设有一部提款机的设施『量贩大卖场』，在那个转角转弯——」

    「我宣布就此禁止你继续持有提款卡。」

    「为啥？」

    「不为啥！」

    好好活下去吧！的确，好好地生活是有必要的。

    不好好生活的话，有许多事情都会变得一塌糊涂。具体而言，好比人生或将来之类的。

    透抓起白黑色的小狗布偶，朝由宇抛去。

    「提款卡由我负责带在身上，反正我会给你零用钱的。」

    「唔。」由宇双手接下飞来的布偶，独自嘀咕了一声。

    宛如要讲悄悄话般，由宇把脸贴向棉制的布偶，目不转晴地凝视着布偶的眼睛和自己映照在上头的脸，然后不知何故，深深地点了点头。

    接着，如同机器运作般，转过头来突然冒出一句话：

    「那么，我们出发吧！」

    她真的有搞懂吗？

    「明天吧！今天就当作是大病初愈的调整日——」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尼特族懒得出门的借口。」（编注：NEET，又称茧居族。）

    这家伙真的就是那一张嘴特别厉害。

    「所谓的明天，是永远不会到来的。」

    「你是从哪看来这种鬼话的……好啦好啦！反正你也退烧了，今天……」

    此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嘟噜噜噜噜噜噜」有如鸟鸣般的电子声。

    「…………啊！你先等一下。」

    透打断对话，在走廊卜，往右侧掉头就走。手机在房间里、昨天所丢下的那个位置上铃声大作。

    「怎么了？」

    「手机在叫。」

    手机「嘟噜噜噜噜噜噜」的呼叫声只响了三秒，便停了下来，不是有人打来，而是收到了简讯，会是谁寄来的呢？透捡起手机打量画面。

    「……没错，无法保证明天一定会到来。」

    由宇将布偶抱在腋下跟了过来。她是打算来监视，以防有人趁机躺下来睡午觉吗？

    「任谁也没办法保证，今天一定可以活得好好的、迎接夜晚的到来。」

    是羽幌寄来的，社团的同伴，会有什么事呢？

    透打开手机来确认内容。

    「搞不好，一个小时后就会发生超级大地震，然后这栋屋子也跟着倒塌了。」

    简讯的标题是『开会的结果』……啊啊！对了，昨天的会议我没去。

    「搞不好，恐怖的瓦砾会落在我们的身上。」

    那……结果呢？读取简讯。

    「搞不好，被瓦砾压扁了半个身体的我们，再也没办法恢复原来的模样。」

    开会的结果…………临海住宿旅行的地点是……岛？

    「搞不好，再过半个小时，邻国就会冷不防发射武器。」

    搭乘游艇前往伊豆的离岛，然后在那里过夜……吗？

    「搞不好，直飞而来的岩块，会在瞬间将这栋屋子化为一团废墟。」

    去离岛喔？这趟远门还真不是普通的远呢！这样没问题吗？就一群高中生？

    「搞不好，我们会在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的情况下，用一双如同煮熟的鸡蛋的眼睛，瞪着白茫茫的黑暗，随着莫名其妙的浑身痛楚，迎接地狱般的死亡。」

    所以，我们今天要去『十叶商店街』的旅行社买票，如果你有空的话。

    「搞不好，原先保持着平衡的世界情势，在我们鞭长莫及的地方开始崩坏，最后末日的火焰终究吞噬了整个世界。」

    如果你有空的话，我们就当场集合，一起买票吧！……唔唔。

    「搞不好，就在现在，东方的山头正散发出不吉的光辉，庞大的光与热，把难以估计的死亡与破坏、散播到这块土地上。」

    买旅行要用的票吗？说不定灯璃也会一起来，我内心有股淡淡的期待——

    「搞不好，有成千上万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人，就在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无法理解的状态下，拖着一身垂垮下来的肉与躯体，受到生不如死的干渴所逼，只是一味渴望着水。」

    「……喂。」

    「搞不好，在被尸体、瓦砾与绝望所淹没的镇上，在过去的一切全都消失殆尽的地表上，一群丧失了所有过去记忆的可悲人们，正在空虚地彷徨于黑暗中也说不定。」

    「由宇…………？」

    「搞不好，我们根本迎接不到明天早晨的到来，我们没有什么『明天的早晨』，绝对没有，那是迟早有一天，绝对、一定无法避——」

    「喂！」

    「干嘛！」

    少女将原先凝视着布偶的视线投向这里。

    「……你啊。」

    透缓缓地注视少女的瞳孔。

    「在碎碎念什么？」

    「我想去『十叶商店街』。」

    少女眨了眨一如往常的眼睛，然后像以往般单方面作出了宣言。

    「我从刚刚就讲好几次了啊！」

    「………原来如此。」

    透仍旧盯着由宁的眼睛不放，合上了手机。

    「那我们走吧！」

    「等…………给我等一下，这……这根本不是骑脚踏车会来的……地方吧！」

    这里是『十叶商店街』。在以宽阔的空间为傲的停车场一角，驻足于聊表心意所准备的停车场坐位上的透，正气喘如牛地喘息着。踩了老半天的脚踏车，好不容易终于到了，坦白说，这距离实在比想像中还要远多了。本来还以为会赶不上集合的时间，永远都到不了。

    「没用的男人。」

    坐在脚踏车后的由宇，一脸悠哉地跳下车来。

    「多亏了我的『碎片』，你的身体可不是一般人的身体。」

    「会累的话就是会累啦！」

    「一点毅力也没有的软脚虾。」

    宇宙人竟然在畅谈毅力论耶！

    透带着一种仿佛有了什么重大发现的心情替脚踏车上锁。

    「人类总是这样开始堕落。」

    「又在卖弄刚学来的句子了，还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学习是一种反复的行为。」

    「难懂的东西就可以不用讲了。」

    两人一边你一言、我一语，一边通过了『十叶商店街』的正门。正面是位居商店街甜甜圈构造正中间的中央公园。公园的中心种植有梨花海棠、樱花、枫树等各季节的树木，每一棵树木外围都打上了一圈木制栅栏，并在那些栅栏上绕上一条禁止进入的绳子，而长板凳则沿着栅栏与绳子排成圆形。剩余的空间，则安置花圃或种植花草，夏日的阳光从上方露天的青空，灌注到每一分的绿意上，是一个令人感觉相当舒服的场所。

    以包围中央公园的形式外环，有一整圈各式各样的店面，因此，只要走进来环视一圈，这里卖什么全都一目了然，就是以这样的概念所设计而成。

    有垂挂着『女王汉堡人力推荐的夏日特选！专家之味，三种种类的「精制」，期间限定贩卖中！』布条的汉堡店、陈列出摆着姿势高举『今年的泳装就是它了！新款泳装贩卖中！』旗子的泳装假人模特儿的运动用品店，还有用闪亮华丽的电子装置招牌打着『抓娃娃机一枚代币、游玩优惠实施中！』如此广告的酷炫电玩中心，每一间店里都挤满了众多的人潮，整个就是热闹到不行。

    「原来十叶市里有这种场所啊……」

    透一边走在中央公园的圆形通道上，一边喃喃白语。虽然老爸在东京买房子前，约十年前还住在十叶市里，可是记得那个时候还不存在这种设施。

    当时顶多只有曾经去逛过的当地一般大卖场罢了。那时还常常站着观看没办法买的电玩游戏展示画面。

    这栋这么方便的设施，盖在这么近的地方，不知道那里现在变成怎样呢？

    「…………」

    在童年时代，曾是仿佛会闪闪发光的空间般的当地百货公司以及玩具店，这些地方现在已经……

    「你在发什么呆啊？」

    由宇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透这才回过神。

    ……思绪又飞到莫名其妙的地方去了。透轻轻甩甩头、眨眨眼。没错，就在最近，自从时间来到八月，环境逐渐安顿下来之后，这种现象就开始变多了。感觉就像心思放空的时候，思考会突然中断一样。

    这是为什么呢？原因会是什么呢？

    「你不是要去旅行社吗？」

    由宇有如吵着要买东西的小孩似的，右手拉着透的上衣下摆，左手指着店家的一角。和羽幌相约会面的店，就在她手指所指的前方。

    「是啊！」

    透口头上予以回应，却停下了脚步。

    「最近……」

    由宇往前踏出一步，头也不同地背对着透开口说道：

    「你三不五时就在发呆。」

    自己也能察觉到，我现在明显产生了动摇。

    「……有吗？」

    忍不住尝试装傻的行为，只不过是一种拙劣的掩饰。

    「我……」

    少女露出正经的眼神，转身回望。

    「一直都在注意着你。」

    一如往常地没有高低起伏的口气，完全搞不清楚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只要你一魂不守舍，我就会感到非常地不安。」

    放有套装旅行行程简介的柜子、安置在附近的等候用椅子、设置在墙壁旁的接客用柜台，另外还有摆在柜台前的来客用折叠椅，旅行社内部装潢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感觉。空间并不宽敞，只要踏进一步的话，就几乎可以将店内的所有人都纳入眼帘。

    透稍微张望了一下店内，客人……尽是一些男的，灯璃并不在此。反正也早料到她可能不会来了。

    透重新打起精神，正当心想羽幌到底躲去哪儿的那个瞬间。

    「我等你等很久了，由宇！」

    冷不防地传来了某人的声音，声音是从柜台前面的其中一张折叠椅传来的。

    「谁叫我？」

    莫名其妙被人唤住名字，由宇眯起了眼睛。

    「你哪根葱啊？」

    随即她以称之为冷酷亦不过分的态度，望着声音的主人，一名坐在折叠椅上的青年。

    「原来如此。」

    即使面对寒气逼人的视线，青年仍毫不畏惧地站起身，脸上挂着极为爽朗的表情走了过来。他的个子高人、姿势英挺、眼神诚恳、外表干净并且态度稳重，完全就是标准典型的『好青年』人物。感觉就像很适合穿西装、打领带的装扮，又好像只要递给他一支麦克风，他便马上会即兴来一段没有人要听的演讲似的。

    宛如一个矫揉造作的年轻政治家一样，透如此心想。

    「原本听说有一个含苞待放的美少女，于是我便满怀着期待，只不过没想到……」

    如果真的是政治家的话，光这一句话就够让他丢掉乌纱帽了。

    「那个……七尾大哥。」

    坐在折叠椅上的羽幌，从后方有所顾虑地叫住了青年。

    「我觉得你应该再多活用一下委婉的说法会比较好……」

    青年像是把这再中肯不过的纠正当作蟋蟀的叫声一般，并没有放在心上，将感觉清爽的视线笔直地投往由宇。

    「比我想像小还要正。」

    接着以如同中古世纪骑士般的规炬，向山宇伸出了引子。

    「给我慢着，你这是在做什么？」

    由宇用仿佛在看着原产地不明的蒟蒻似的眼神盯着伸了过来的那一只手。

    「你哪根葱啊？」

    然后重复了先前的那一句话。

    「啊！抱歉，迟迟没有自我介绍。」

    青年有如差点丢了官位的政治家似的，故作姿态地做出了宣言。

    「家妹平时有劳你的关照，敝人是她的兄长七尾游也，幸会幸会。」

    语毕，便低头一鞠躬，不偏不倚地朝着由宇。

    「请问……」

    「不好意思，原来你也在场啊！」

    喔喔！这眼睛正是那种眼神没错，就是那种在看着附在零食里可有可无的附赠玩具的眼睛。

    「他是七尾的哥哥。」

    个人的存在早已被遗忘的羽幌，从后头补充说明道。七尾和羽幌一样，是我们社团的同伴，同属校园活动执行部的成员，附带一提她是个女生。话说回来，记得她之前好像曾经提过自己有个哥哥的样子。

    「目前是就读位于东京御顷大学的二年级学生，今年二十岁。」

    「好歹……我们这一趟是要出远门，所以会长说，有个保护者跟着比较……」

    「正是如此。」

    青年用力点头，仿佛要盖过羽幌的话一样。

    「毕竟如果让含苞待放的美少女！……以及其他的未成年人出远门的话，会碰上什么样的危险，任谁也说不准的嘛！」

    具体的危险，现在不就正站在大家的眼前吗？

    「我期许自己以成人的身分带领大家。许多方面还请各位大力帮忙喔！别客气，听说有含苞待放的美少女和大海，我岂能坐视不管？即使我的身体有任何的……」

    「非常感谢你的好意。」

    「你的表情和口气并不一致喔！少年。」

    「大哥你多心了。」

    透牵起由宇的手，拉来羽幌隔壁的椅子坐下，然后对羽幌说道：

    「我看我们还是找一个近一点的地方吧！羽幌。」

    「你在胡说什么啊！冰山小弟弟。」

    「我叫冰见。」

    「嗯，至于有关行程的问题。」

    坐在椅子上的青年，指了指放在柜台的月历。

    「我说我叫冰见，你有听到吗？」

    「大致上，我是有听说日期决定在八月十一日出发。」

    为什么我的身边尽是聚来一群把人家的话当耳边风的家伙啊。

    「总之，如果日期有变动的话，请随时联络我。那段期间我完全没有其他计划。」

    「这个人是不是在大学里没交到半个朋友啊？」

    「可能性很高喔！」

    「废话少说，那边那两个男的。」

    七尾大哥以仿佛会发出呼啸风声的气势指着我们。

    这个人看起来好像都没在听别人讲话，实际上却是一字不漏地听得很清楚。

    「我当然有朋友……可是，至少在暑假的时候，陪陪可爱的妹妹也是不错。

    ……更何况，我对大学的女生没什么兴趣。」

    「咦？」

    此话一出，透不禁张大眼盯着说话的人。

    「你没兴趣吗？」

    那可是女大学生的大姊姊耶！那可是近在咫尺的成熟对象耶！这人还真是暴殄天物。

    「我的好球带比较低。」

    这个人为何要露出这么生气勃勃的眼神大谈这个话题？

    「具体而言，就是国中女生。」「由宇，你离这个男的远一点。」「最近，很多学校废止了水手服，个人为此深感落寞。」「听好喔，我就跟你说明白一点好了，要是他敢靠近过来你就当场把他扑杀掉。」

    「我没有硬来的兴趣，所以放心吧！」

    「废话，少开玩笑了。」

    「男人的嫉妒心是很难看的喔！少年。」

    「才不是在嫉妒。」

    「打扰各位一下…………」

    脸上清楚写着『可不可以快点滚回去啊……这群臭小子……』的大姊姊店员，从柜台的另一侧拿来了宣传手册。

    「各位是要十一日从东京竹芝栈桥出发前往神代岛……没错吧？」

    「岛屿吗？」

    由宇把手伸向柜台，从一叠堆起来的宣传手册当中抢了一本。

    以正经八百的眼神注视着这个动作的七尾大哥，煞有其事地缓缓开口说道：

    「为何少女伸长身子的动作，会这么美丽动人呢？」「由宇你现在就给我马上回家。」「年轻肌肉的收缩，实乃一种艺术。」「我现在就去找七尾商量一下，在我回来前记得门要上锁。」

    「嫉妒的模样快叫人看不下去了喔！少年。」

    「就跟你说不是嫉妒了啊！」

    对于眼前两人的拌嘴，由宇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翻阅着手上的宣传手册。白色的沙滩、有点年代的旅馆、海水浴场、航向远方海面的游艇。不过，虽说是东京，基本上仍然算是远离尘嚣的乡下地方，即使手册上排满一堆俗气的构图与照片，但依旧感受得到当地的气氛。

    「…………」

    海边、夏天、沙滩，有如把光辉的季节直接化为结晶般的光芒中的风景。

    由宇一页接着一页，一面细细地详读内容，一面慢慢地翻页。

    「说到这个，由宇。」

    透忍不住向表情认真的少女开口聊道：

    「你应该还没看过大海对吧？」

    这名少女是在半年前得到『人类的身体』的，从那时候以来就未曾外出旅行过，没有离开过十叶市的经验。『这名少女』的世界可说极为狭隘。

    「大海这种东西我还知道。」

    少女像是被惹毛了般回嘴。

    「大海占了地球表面积的百分之七十，主要成份是含有丰富盐分的水分，总面积约三亿六千平方公里，平均深度为三干八百公尺；不仅是最初生命的起源，现在也是地球上生命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透点点头，挂在嘴角上的笑意，并非是刻意的。

    「换句话说，你现在很期待去海边，对吧！」

    「少狗嘴吐不出象牙了！」

    由宇合上宣传手册，把视线瞥开到别的地方去，真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家伙。

    「你喜欢岛屿吗？由宇！」

    七尾大哥探出了身子，明明又没人叫他。

    「喜欢就早点说嘛！那我看这样好了，我们的婚礼就往南方岛屿上的教会举行吧！」

    「你借机把不相干的事情扯在一起是想干什么？」

    「勇猛的少年，相对地我会把家妹让给你的。」

    「这又不是在交换纸牌。」

    「虽然家妹有些暴力倾向。像前阵子，我还被她使尽全力由下往上踢了胯下一脚。」

    「那还可真凄惨呢！」

    「我明明也只是跟她要求说『快叫我大葛格！我渴望咬字黏在一起的发音。』而已。」

    「那我只能说你活该被踢。」

    「不过她本质上是个好女人喔！身材又赞，很令人意外。」

    「…………哇喔！真的假的～」

    「只要她穿上泳装，你就知道了。就交配、繁殖这方面行为来说，会有一副极为有意义的光景呈现在你眼前。」

    「你该不会是宇宙人吧！」

    「瞧你这句话扯得可远了不是吗？」

    「泳装啊……」

    喃喃念着的由宇从宣传手册上别开眼睛，抬头仰望天花板。

    「我没有泳装呢！」

    明明就是很期待嘛！唉唉这孩子真是的。

    「这表示，该是学校泳装派上用场的时候了吧！」

    「为什么你会露出那种像是『完全符合计划』的眼神呢？」

    「可别忘记胸口上的名牌喔！」

    「别对我竖大拇指啦！」

    「个人希望使用平假名标示名字！」

    「给我滚！」

    专注于音乐游戏上的年轻人，以及远远围成人墙观看别人游玩的群众、聚集在一台机台前大吵大闹的小学生、凝望着从萤幕的另一头露出微笑的人工少女的男子。展示画面的音乐和人潮的交谈声，还有从角落传过来的大量机器排放音。

    在电玩中心的喧骚中，默默地停止了动作的起重夹张开了设计粗糙的爪子，开始缓缓下降。

    「你要再往前一点，才抓得……」

    「嘘！」

    由宇浑身散发出宛若要以眼神杀死人的气势，紧盯着起重夹的爪子。仿佛臣服于由宇的眼力一般，爪子刚刚好勾住了正下方的目标、以鲜艳的包装纸所包装的礼盒的缎带——

    「勾到了！」

    透不由自主地摆出了胜利姿势，而超重夹就像是在回应加油声一样开始用力。被勾住的长方形礼盒，一瞬间好似在挣扎似的晃动了起来，接着便乖乖升起。就这样——礼盒一路被超重夹抓着不放，顺利地往赠品出口水平移动，爪子放开的同时，发出咚的一声，礼盒的身影出现在赠品收取口里头。

    「你还真有一套耶！」

    一枚代币可以玩三回，在第二回的挑战就拿到了赠品。人生第一次挑战夹娃娃机，就有这样的成果，岂不是相当令人为之振奋吗？

    「成功率有五成耶！」

    「第一回只是在做我和机器之间的些微调整。」

    由宇也不打算打开赠品收取口的盖子，只是把嘴抿成一直线不放，盯着重新开始闪烁的起重夹。

    「现在才是来真的。」

    由宇严肃的视线所注视的前方——真正的目标就位在透明压克力板的另一头。

    红白色的小狗布偶，和前天灯璃所送的布偶是不同颜色的版本。

    就连先前挡在布偶前面妨碍起重夹行进的礼盒，现在也向我方阵营投降了——

    「上。」

    由宇默念了一声，开始操作按钮。对于底下所显示的『剩余挑战同数——一回』电子数字毫不感到惊慌失措，只是全神投注于目标上，并且当作是命运一般去接受面对，就好比一名伫立于布满晨雾的森林里的剑豪，将一切赌注在仅有的一击上，伴随着那份独一无二的决心——

    由宇从按钮上松开了手指。

    起重夹仿佛为了作出某种审判从天而降的无情神明般，庄严肃穆地——

    「喂。」

    庄严肃穆地——没错，就如同没有半点声响，没有任何装饰，力求排除所有人的意见的钢块一般，只是一味地下降——

    「果然还是太前……」

    在由宇那宛如怒瞪某个拥有血海深仇大敌的视线前方，逐渐下降的起重夹慢慢地着地，一意孤行的命运与宿命的代行者、超越人类知识范畴的机械装置之神——偏离了布偶的中心——在稍微前面的位置停止了。

    「啊…………」

    只差那么一点——就只差那么一点，结果偏掉了，可是，不管是失之交臂也好，亦或天差地远也罢，重要的只有『扑空了』这个决定性的结果而已，其他没什么好说的。

    「你看，我就警告过你了嘛！」

    「少罗唆！」

    在破口大骂的少女的面前——起重夹——缓缓地——将它的爪子——

    「给我闭嘴！」

    ——夹紧。

    「！！！」

    少女细长的凤眼，以像是要发射出某种破坏光线般的气势睁得又大又浑圆。而仿佛那道光线造成了什么物理作用似的——

    起重夹的前端居然碰到了小狗布偶的项圈。

    「啊…………」

    勾着小狗布偶的项圈，起重夹好像在迷惑不知该如何是好般停止了动作。或者——或者，有可能无情的机械装置之神，会为地上带来令人难以置信的慈悲也说不定。亦或——钢铁的奇迹在这片土地上显现也说不定。搞不好，照这个情况继续下去——不过，重点的难关从现在才要开始，凭这种如此靠不住的固定方式，究竟能不能撑过之后的路程，以及起重机的上升、移动、直到放开为止呢——

    「呜。」

    突然右手手臂上感到一股温热，令透倒抽了一口气。由宇一把握住了透的右上臂。因汗水而略显湿气很重的由宇的体温，以及连同握力一同直接传达而来的感情，正所谓是紧张得满手是汗的少女触感。

    「你等一下，这是在干嘛？」

    宛若在祈祷般加紧力道的少女，在她的眼前，起重夹缓缓地开始上升——缓缓地，小拘的双脚从这块白色大地，从过去所安居的上地轻轻一蹬，朝着解放的空间、朝着上空——

    「去吧——」

    ——和小狗布偶上升的高度成正比，少女的眼睛和手臂渐渐笼罩一股力量。然后——

    「等一下！好痛，真的很痛耶！你力气大得跟鬼一样，所以拜托不要用全力抓我，都快皮开肉绽了啦！我的骨头在发出惨叫，手要断了！」「嘘！」

    横渡少女那有如在见证神的制裁的信徒般的视线，又有如想要见证神迹的虔诚宗教家般的视线——起重夹一路移动。

    移动——紧接着——

    「来了！喂，透，你看！就快成功了！」「喂！这不是在开玩笑的，手臂真的要废了，手指头的感觉快麻痹啦！喂！」「从距离来看，只剩那一段而已，就快了！」「好痛，好痛，别抓了！叫你别抓了啦啦啦啦！放开我啊啊啊啊！」

    咚砰。

    「！」

    「成……」

    一道清脆的声响解放了被紧夹的东西，仿佛是在呼应这个结果般，布偶掉到了赠品取出口里。

    「成功了！」

    由宇放开握得紧紧的右手，从中拿出布偶和先前的礼盒，就好像刚刚才成功登上了阿尔卑斯山一样，露出志得意满的表情抓起两样礼物，高举起来炫耀。

    「啊啊…………」

    透抚摸着获得解放的右手臂，松了一口气。

    「太好啦，太好啦！」

    当知道出发时，由宇口中所说的『想要的东西』，居然是电玩中心的赠品布偶时，原本还以为会不会砸了一大笔钱却空手而回，没想到结果却只靠一个代币就拿到了，真是了不起。

    「对了……」

    那一盒礼盒装的究竟是什么宝？还不来不及问，少女已经在撕开包装纸了。从里头露出来的，是用超俗艳的彩色POP字体印刷有『变身少女☆交涉小天使·莉卡』字样的长方形盒子，盒子有一部分呈透明状，可以看到里面所装的东西。有别上月牙装饰的黑色女巫帽、红色的领巾、装饰显得过于繁复、加了一堆丝带的黄色上农，以及仿佛可以把这些东西全部遮掩住的黑色长袍，一整套魔法少女的服装，看起来像是用来角色扮演，总之也就是『假扮卡通人物游戏』时会派上用场的派对专用道具。

    「这是啥玩意？」

    「你不知道交涉小天使，莉卡吗？」

    就算你说得好像这是一种常识，不知道的一样不知道。

    「怎么可能会知道啊！」

    「那是一部描述平凡的少女莉卡，在面对镇上的纷争与家庭纠纷时，如何一边调整两边的说法与立场、以及磨合对各机关的意见，一边摸索解决方法的故事。」

    「这个故事的概念，会不会太跳脱常轨了？」

    「附带一提，莉卡并没有特别受到什么奇人异士的钦点，虽然说是变身，但也不会使用魔法，性格也没因此有任何改变。」

    「那个观众年龄层好像很高的设定是怎么一回事。」

    「动画的观众年龄层本来就很高吧！」

    实在很不想回答她，所以干脆装作没听见好了。

    「这可是意外的收获呢！」

    她该不会想穿上这玩意吧！

    「……结果如你所见…………」

    由宇拿起娃娃机上所预备的纸袋，把布偶和角色扮演套装，塞进里头后抬起了脸。

    「是我赢了。」

    「我们有在打赌输赢喔？」

    「那当然。」

    明明开始玩的时候，根本没提到这件事。

    「我们去吃午餐吧！」

    「喔喔！时间已经这么晚啦！」

    隔着电玩中心的入口，抬头观看中央公园的装饰时钟。已经快要中午了。

    「去商店街入口附近的那间汉堡店吃好了，记得好像是叫『女王汉堡』吧！」

    「给我站住，那种店就算用了折价卷还是一样贵死人不偿命耶！反正我们是骑脚踏车来的，干脆先出去一趟吧！」

    「胜利者可是我耶！由我来决定！」

    什么时候订出这种规定的？

    「总之就去尝尝那个叫作什么『精制』的特选汉堡。」

    「你先别急，汉堡只能点一个喔！」

    「废话，当然是三种全部都要。」

    啊啊啊啊！存款渐渐坐吃山空了。

    「曾有一阵子……」

    透轻轻叹了一口气，从电玩中心的椅子站起身。

    「有一阵子怎样？」

    「没事。」

    过去曾有一阵子天真地心想『只要节约过日，就能一辈子不愁吃穿』呢！

    曾经在内心的某处偷偷地想着。节约、再节约，一直逃避，直到死亡到来为止。

    这样的想法实在太过可笑了。现在一回想当初就能清楚了解，那只是种不切实际、想法天真的计划罢了。

    『生活』需要花费金钱，并不是只要拿出吃饭钱就能搞定一切，就算不乱买东西，钞票还是会一张张地从口袋飞走。这是很令人意外的。

    「每个月的花费都控制在数万日币之类的……以前我曾经想过这么蠢的事啊？」

    「什么？」

    「没事，别介意。」

    透掏出钱包，朝汉堡店走去。

    一面听着跟在后头由宇的脚步声，透一面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也罢，反正在开始工作以前，这点钱还花得起吧！

    从正上方洒落下来的阳光，将中央公园的群树一览无遗地照射了出来。

    伸长了枝伢，长得十分茂盛的阔叶树的枝叶，沐浴在阳光底下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天气真好。

    「夏天是个好季节。」

    「还好啦！」

    透坐在汉堡店的木制椅子上，点了点头。

    张望店内的环境，因为暑假已经来到了高潮，所以店里几乎座无虚席。

    亲子同行、朋友相约、家族聚餐，有各式各样的消费族群。形形色色的人，基于各自的理由，在暑假这一天、这个场所，随心所欲地度过这一段时光。

    「……呼。」

    透重新将视线栘回中央公园。

    在梨花海棠树下，有小孩子在哭泣。那是一个穿着蓝色的连身童装，年约五岁的小男孩。看来似乎是因为恶作剧拔起树木四周的木栅，因而惹来了父母的责骂。在小男孩哭了好一会儿之后，父母连忙向赶来的管理员道歉，事情姑且就此打住了。

    那个小男孩是否会在遥远未来的某一天，回忆起今天所发生的事呢？回忆起这一天在阳光的照耀下、围绕在父母的爱与欢笑中的经过。

    出乎意料地，所谓一辈子的回忆，或许就是这种稀松平常的日子所堆彻起来的也说不定。

    「再不粗，歹阳都快瞎山了，透。」

    坐在对面的少女嘴里塞满着食物，把两张汉堡的包装纸塞回了纸袋。

    「你已经吃下两个啦？」

    这是哪门子的速度？她是怪物吗？话说她本来就是怪物嘛。

    透一面仔细确认，同时从纸袋里拿出自己的份。

    「你只吃一个够吗？休想我会把我的分给你吃喔！」

    「我才不要……真亏你竟然能吃得下三个。」

    「这是为了庆祝抓到布偶。」

    由宇大口咬下第三个汉堡，用视线示意放在旁边位子上的纸袋。红白色的小狗布偶一样从纸袋的缝隙、露出了一双黑色的眼睛。

    「真有你的，居然能找到同款的布偶。」

    「我之前来的时候，就有看到了。」

    「之前……你什么时候来过的啊？」

    「就是买那套衣服的时候。」

    那套衣服。若捉到这家伙自己一个人买回来的衣服，就别无第二个可能。

    指的就是那套哥德萝莉装，那是在这家伙还是满脑子合理与机能的理论时所买的东西。

    「在当时，我觉得这只是派不上用场的垃圾，所以视若无睹。」

    由宇口气冷静地说道，没来由地点着头。

    「昨天看到那只白黑色的布偶我才回想起来……如果只有一只的话，一定会觉得很寂寞吧！」

    「…………」

    「怎么了？」

    「…………没事。」

    透欲言又止。将嘴里的食物吞下肚，陷入一阵沉思。

    「我说你啊……」

    虽然要把这种事情说出口还挺令人害羞的。

    「变了呢！」

    「……我有变吗？」

    「变了。」

    透喃喃说道，然后又拿食物塞满了整个嘴巴。这是在掩饰害臊的行为。这么一来的话，就可以不用说话带过事情。

    借这机会，他顺便伸手去拿装了乌龙茶的纸杯。

    「我就是我。」

    由宇把第三个汉堡的包装纸塞进了纸袋。

    「嗯，这样讲也是没错啦！」

    这家伙就是这家伙。

    最近，她不再提起当初的『目标』——不再提起——「统治人类社会，消灭敌人」——这种事了。所以这家伙现在目标是什么，往后又要往哪前进，想要成为什么，这些事情都还没有个答案。

    不过，这家伙的本质始终不会有任何变化吧！

    能将三个汉堡不当一同事地一扫而空的少女，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

    「汉堡也吃完了，那么——」

    一口气喝干套餐所附的柳橙汁，由宇站起身。

    「我出去一下，十分钟左右就会回来。」

    「你这个人真的是静不下来耶！是要上哪去啦？」

    「我要去书店，买神代岛的旅行指南。」

    果然是满心期待。

    「宣传手册上面的资讯就写得够清楚了吧！旅行指南上面连其他岛屿的资讯都有，所以一定不会有特别新颖的情报啦！」

    「我想要。」

    「……不过是一本旅行指南而已，社团里一定有其他人有的啦！反正九号还要在社团教室进行最后的讨论，等到那个时候——」

    「我就是想要。」

    「你是三岁小孩喔！」

    透话一说出口，自己就恍然大悟，这家伙，是小孩没错。是在半年前『才成为人类』的存在，是在半年前才出生的小孩，还没习惯人类的感觉。所以会受到店面气氛的吸引，什么东西都想买也无可厚非，可是！——

    「赖皮这招你已经在电玩中心用过了吧！这次别作梦了。」

    「唔。」

    由宇鼓起了脸颊。没躺在地上大哭大闹已经实属万幸。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我去看看就好。」

    「你没搞懂我的意思喔？只要去看你就会吵着想要啦！」

    「我看起来像是精神层面那么脆弱的人吗？这点自制能力我还有。」

    「真的假的啊！」

    「是真的。」

    自尊心很强。

    「我看你也稍微准备一下吧！」

    「大家一同出游的时候，自己一个人计划那么多，并不是什么好事喔！」

    「……要是结束了的话，可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透拿着纸杯的手停了下来。

    …………………………？

    有那么一点不对劲的感觉。

    感觉就像原本播放得好好的音乐，没来由地变调了一样。

    「…………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如果要问说是哪里觉得不对劲，却又答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没办法明白说明清楚。

    可是这家伙刚刚所说的话……或者应该说，散发的氛围……亦或者说，全体的感觉。

    「你没听见吗？」

    由宇回过头来，开口说道。

    「不管什么事情，都是需要预习的。」

    …………？

    又变回来了。有一种如此的感受。

    因为弄错而多加的变调记号，被连忙擦掉了。就是这样的感觉。

    ……是自己多、心？不对…………

    「总而言之！我只是去看看而已，不会买的！」

    由宇丢下这句话便迈步离开。

    「…………」

    少女于一片喧嚣与人群之中消失而去。

    「到底是怎样……」

    透喃喃说道，重新在椅子上坐好。这个时候，莫名其妙的不对劲感觉有如大梦初醒时梦的结尾般，开始变得朦胧不清。

    「是我多心了……吧！」

    就在他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同时，还拿起汉堡大眼瞪小眼。虽然声称十分钟就会回来，不过应该会等上半个小时吧！没差，就悠悠哉哉地等她回来好了。

    透的视线又挪回中央公园里，眺望着一成不变的喧闹。被拔起来的栅栏仍然尚未恢复原状。奇怪，是该谁负责来修好呢？他百无聊赖地—边如此心想，一边没来由地暗自嘀咕。

    「实在搞不懂……啊！」

    「…………有去搞懂的需要吗？」

    「因为，要是搞不懂的话，不就只能在一旁无奈干瞪眼吗？」

    「不，若是为了胜利，什么理解不理解的，根本不是重要的问题喔！」

    「那你说说看，什么才重要啊！」

    「重要的只有『什么时候，该怎么动手』这一点而已，这就概括了全部。」

    「可是靠那种方式的话，就是会失败呀！」

    「这招意外地进行起来，可是很顺利的呢！」

    「最好会很顺利啦！」

    「若以开门见山的方式来表示的话呢！就是『芝麻小事等做了再去想』换句话说——」

    「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透一边咳嗽、把突袭进入气管的鸟龙茶赶出来，一边大叫，他的眼前有个人影。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啊。

    那是一个把一头柔顺的金发藏在压得极低的帽子里的娇小人影。

    「栗林小姐。」

    「你好，会在这里见面也算一场奇遇了呢！」

    特殊犯罪对策室职员脸上挂着笑咪咪的笑容，也不事先过问，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请问……」

    总算把乌龙茶咳出气管了。

    「你那身衣服……」

    「咦？」

    和那时候一模一样的衣服。黑色的大衣、黑色的套装、黑色的长手套，还有黑色的平顶圆帽。

    虽然在夜晚的街头感觉还没有那么不自然，可是在这里要不引人注目还真的很难。

    「因为要执行秘密任务嘛！」

    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因为上头指示『记得打扮要低调』。」

    所以说你这样穿，反而太引人注目了啦！不过因为说出来太过麻烦所以干脆就不说了。

    「我也是来吃午餐的。」

    栗林秀了秀拿在右手的纸袋，憨憨地一笑。明显就是一脸非常期待着要大快朵颐的表情。这个人为什么会坦率到这种地步呢？

    等到黑衣女子从纸袋里拿出汉堡与纸杯后。

    透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

    「……请问，克林小姐。」

    「请不要叫我克林。」

    「咦？可是前些日子你自己……」

    「我才不是克林。」

    栗林仿佛闹起别扭似的说道，啊啊！她终于发现了，总算喔。

    「等任务结束了，我第一个打算就是去掐那个『大叔』的脖子。」

    栗林一边不以为意地说着令人起鸡皮疙瘩的事的同时，一边用左手撕开汉堡的纸袋。女子的手包覆在黑色的手套里，至少外表看来，纤细的手腕相当符合她的年龄与性别。

    「啊啊……不好意思！」

    似乎是对注视自己左手的视线产生了误会，栗林微微地点了点头。

    「就算是吃饭的时候，我也不会脱掉这副手套的。」

    没人在注意你的手套啦！

    「因为这是义肢，我是在半年前的事故失去手臂的，记得那一天是二月十二日吧！」

    二月十二日，透浏览若记忆中的月历，在『那一天』还画上了特别的记号，二月十二日刚好就是『那一天』，即由宇、矿物生命体群们降落到地球来的日子。

    「人类没有身体再生能力，是我最大的误算。」

    「人类没办法办到这么了不起的事。」

    「万一有所缺陷的话，就只能抱着缺陷过一辈子吗？无法补救吗？」

    「正是如此。」

    「看来真的是这样耶！」

    戴着黑手套的栗林咬了汉堡一门。

    「人类好不方便喔！我刻骨铭心地感觉到。

    如果，可以变得更强的话那就好了，加果，能更方便一点的话，那就好了。」

    栗林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一会儿之后吞进肚里，接着才像是突然想到一样开口说道：

    「你别误会，我也是人类啦！」

    「我知道啦！」

    「额头十的这颗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非常普通、极为自然的饰品。」

    之前不是说那是青春痘吗？

    「……这件事先搁置在一旁不提。」

    为什么我非得对她这么客套才行啊！虽然有一股无法释怀的戚觉，但透还是强行另外换了个话题。

    「请问你的工作还没结束吗？」

    「是的，还没结束。」

    「『杀人宝石』呢……」

    「也还没落网喔！」

    有一股不耐烦的感觉突然油然而生，为什么她能这么这么一派轻松啊！

    「『苍白的人』到现在仍旧没现出行踪呢！不过，现身的预测日期是八月九日、十日，所以还有三、四天的时间吧！今天我只是来跟监而已。」

    「跟监？」

    「没错，现在正在进行中。」

    栗林十分干脆地点头承认。

    「对象就在那里唷！」

    栗林一边把汉堡往嘴里塞，一边有气无力地举起左手指出目标。

    「咦？」

    透反射动作同过头，观望着栗林的手指所指出的方向。

    在包着黑色手套的纤细手指所指出的方位延长线上……

    在阳光照耀之下的中央公园的长板凳上……

    仿佛喧嚣人潮中的一点空白似的，又仿佛一片光明中的—道细微裂痕般……

    「杀……」

    透倒抽了一口气，那个人就出现在那。

    发后绑成左右两条尾巴的发型，如同朴实乡下少女般的长相——

    和照片如出一辙的身影。

    「『杀人宝石』……！」

    透以几乎是毫无意识的动作、从椅子上抬起屁股，连同身子整个转了过来。

    少女就坐在长板凳上，既不会消失，也不会凭空蒸发。

    杀害了男子的少女、杀害了情人的『宝石』。

    她就出现在那里。

    实际存在于现实中，现在就活生生坐在那里，毋庸置疑。

    「为……」

    即使抬起了屁股，接下来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摆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姿势……

    「为…………什么？」

    总之姑且先张动嘴巴，有条理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啊！为了以防万一，就算去报警警察也不会来的喔！似乎是已经先知会过了。」

    栗林对透诡异的姿势丝毫不感到兴趣，也不放下指着长板凳的左手，只是若无共事地继续把话说下去。

    「那女孩就是我的跟踪对象，为了捕捉『苍白的人』。」

    透忍不住观望了栗林的脸，她的表情始终是那张一号表情，就和当天在家里喝茶时一样，一种满不在乎、对任何事都不特别感到兴趣的表情。

    「反正也没有特别危险的地方，总之，可以放轻松啦！」

    栗林转动手腕，垂下了手指。

    「没有……危险…………吗？」

    那家伙是如何处理用来杀害男子的道具的呢？

    那个女孩把染满了情人血迹的凶器，藏到哪去了呢？

    「没错，至少比恐怖行动的执行部队要安分多了。」

    特殊犯罪防范室的职员全然不看自己的手边，就把包装纸塞进了纸袋。

    「『苍白的人』可以算是恐怖行动的主谋者、司令官吧！……不对，实际上，『那家伙』到底在企图什么、思考什么，任谁也捉摸不清。」

    「那个家伙……『苍白的人』……」

    透视线停留在『杀人宝石』的身上，低声地嘀咕。

    「如果是『自杀』……的话……目的不是要杀了所有人，然后自己也一同赴死……吗？」

    数个月以前，少女由宇曾描述过一段矿物生命体的历史。

    矿物情报处理体『宝石』，在其庞大的情报处理中，不知何时开始混杂出现的杂质『自杀』——毁灭一切，自己也一同死亡——一种带有如此念头的情报冲动。『宝石』为了摆脱『自杀』而坠落到地球上，因此变得支离破碎，其中的一部分，就是由宇——

    至于『自杀念头区域』的其中一部分，便成了『苍白的人』——事情应该是这样才对。

    「哎啃，你知道得挺详细的嘛！」

    栗林像是有些惊讶似的睁大了眼睛，不知为何这动作看起来就是很刻意装出来的。

    「是啊！基本上是这样没错。」

    接着她拿起了纸杯。

    「话虽如此啦！不过『宝石』当中，得到『人类的身体』后受到影响、想法产生变迁的个体也不在少数喔！毕竟是变成了和过去截然不同的生理构造，要说想法会变，也是无可厚非的话，确实一点也没错。」

    就如同由宇的转变一样吗？透如此坚信。

    「不过那究竟是压抑住了『自杀』的想法呢？还是说，想法依旧没变，但是在『手段』上下工夫呢？亦或者只是漫无秩序地在行动呢？这一点我们并不清楚。

    反正也没有必要去了解，因为答案是什么一点关系也没有嘛！只要加以排除，问题就能解决了。至于能否成功排除，那就没办法肯定罗！」

    「也不能因为这样……就……」

    「你想说把茫然迷失自我的杀人犯丢在这种地方很危险吗？这个嘛，确实是很危险没错，不过，『苍白的人』可是更危险喔！至少对人类而言，对建立了秩序的人类社会而言是如此，对希望维持秩序的人类而言真的是极度危险的喔！

    我来讲个恐怖故事吧，是真实发生过的恐怖故事，在三个月前左右所发生的故事……

    ……是的，这是『对策室』刚成立没多久时所发生的事！当时拥有『碎片』之力的人类，接连不断地被雇用为『对策室职员』，然后积极地被派遣去『讨伐身分不明的邪恶患者』。」

    没错，灯璃过去就是在做着这样的事，被人如此使唤着。

    「当然了，也行人会被派去找从当时就已经开始展开活动的『苍白的人』。合计共有三人——然而……」

    既没有笑容，也没有感叹，栗林只是事务性地——继续说着故事：

    「那三个人最后被人发现了，全都变成了『人类以外的东西』。

    闪闪发光的人形水晶雕刻——第一目击者是如此证言的，不过这个证言并没有留在任何纪录上·『苍白的人』是用什么方式把人变成那种模样的呢？为了什么目的、打着什么主意，才做出这种事情的呢？『正常的人类们』即使事到如今，对此仍旧没有一个底，甚至连推测也办不到——

    ——不论事情如何，都不能任凭这种见光死的尸体散布在大街小巷里。

    这就是『人类的结论』。他们表明了是拒绝理解、否定存在，还真是明智的抉择呢。

    而『对策室』的方针也因此受到变更，开始改以少数精锐成立专门的『派遣部队』的契机就是这桩事件。目前实际上有能力可以『排除』的人才，即使在『对策室』里，也只是一小部分而已喔！其实——

    ……哎呀呀，不小心离题了，现在重点在『杀人宝石』才对呢！嗯嗯。

    …………那女孩的行动模式是一成不变的。」

    那口气宛如像是在讲解电玩的攻略似的。

    「她总是前往回忆的地点，然后在那里枯坐数小时的时间，如果她有意愿，就会接着前往下一个地点。就是一再重复如此的过程。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行动，也没在留心观看四周的情形。多亏如此，我跟踪起来也轻松多了就是了。」

    「回忆的……地点？」

    「过去和恋人一起约会过的场所啦！」

    她的这一番话充满了冲击，透很清楚。

    冲击分有很多种类，好比殴打般的冲击、撕裂般的冲击、刺入般的冲击。

    而现在的这个冲击，是被栓上沉重枷锁的冲击。

    「在这里。」

    透在继续把话说下去的栗林面前故作起身的模样，借此挪动椅子，椅脚喀喀作响地在地板上拖动着，如果能发出更大的声响的话那该有多好。如果能用巨大的声响，将这一番话全部遮盖过去的话，那该有多好。

    「他们之前在这里约会过喔！放假的时候常常两人感情很好地一起来此……那个男生是一个非常温柔体贴的对象呢，他是那种长期处于没什么异性的职场与环境，好不容易才交到女朋友的那种人，总之两人过得还算挺幸福的啦！

    ——那张照片就是在这里拍的，就在那间照相馆。那叫纪念照片是吗？后来那张照片也在男子的房间——杀人现场被发现了，上面还沾满了血迹。」

    「而且他们两人在事件发生的前一天，也来到了那间旅行社。」

    「不晓得是不是在计划去海边呢？感情真好呢！……哎呀！」

    「为什么……」

    透就像站在老师面前的小学生似的，呆站在原地咽下口水。

    栗林茫然不解地露出了微笑，右手仍拿着装有果汁的纸杯。

    「为什么她要杀了自己的情人呢？」

    终于问出口了。

    「这个嘛……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闭起单眼，瞄准目标，插进吸管。

    「我讨厌碳酸饮料。」

    栗林嘴里含着吸管，用两手捧着杯子，吸进可乐。

    「早知道乖乖选柳橙汁就好了……对了，说到这个，听到事件的『大叔』好像感触很深地说了什么呢！」

    宛如现场临时找一个串场的话题似的，栗林自然而然地开口说道：

    「『小孩为何哭泣呢？』」

    「咦？」

    被趁虚而入了。

    被攻其不备，大脑上出现空隙了。

    有某个东西滑进了大脑的空隙里。

    哭泣的小孩——在黑暗的世界独自一人哭泣的小孩。

    那个小孩——是为了什么事那么伤心——以致于哭泣的呢——

    「啊啊！不好意思，突然讲了奇怪的事。」

    幻影因为栗林的声音而消失，四周围的风景恢复了颜色。这里是……对了，是『十叶商店街』的汉堡店。

    「啊……！」

    我刚是在想什么事情？呃——

    「『小孩为何哭泣呢？』——

    这是『大叔』所说的一句话。他过去似乎曾是个爱好文学的青年呢！感觉上好像是一个喜欢用夸大的言词来说明没什么大不了的意义的人耶！那么……你认为答案是什么呢？」

    「那是因为……」

    啊啊！对了，透摇了摇头，我是在和这个人对话。

    「我猜……是因为怕黑？……或者……怕鬼……之类的？」

    「为什么会怕黑？为什么会怕鬼？」

    「这……」

    「算了，我看就别卖关子，直接公布答案吧！

    『因为小孩陷入了绝望，所以才会哭泣呀！』

    对世界、对自己、对人类。对这一切全都感到绝望，所以小孩才会哭泣呀！

    因为还不成熟——因为什么都不懂——因为语言不通。不对，不是这样的。小孩『正因为是小孩』所以才理解所有的事情，小孩因为不会思考无谓的事，所以才理解『人类的本质』、『人类的绝望』，也因此才会哭泣。害怕世界——害怕自己——害怕一切，如此告白后便开始哭泣。

    然后，等到他们变成大人、学会语言、见识到光明之后，不知不觉间忘却了过去所理解的『人类的绝望』，忘却、逃避、当作不曾看过、当作不曾发生、甚至忘记过去曾经感受到『人类的绝望』——不过，这也难怪啦！毕竟不这样做的话，就会害怕得无法活下去。

    蒙蔽感到害怕的事物。这是非常聪明的生活智慧。

    ……可是，『那个女孩』、『最近才成了人类的女孩』并不习惯『身为人类』，也不知道该怎么『忘却、逃避、当作不曾看到、当作不曾发生』。

    『杀人宝石』交了情人，想要理解他人、进行观察，结果——

    她理解到了无能为力的『人类的绝望』。

    她深刻感受到自己身处那股『绝望』的正中间，并且感到恐惧，然后——」

    「把他杀了。」

    从自己嘴里所脱口而出的声音，就好比魔界的音乐。

    魔界的音乐仅仅靠一个音节，就让色彩从世上消失了。

    「没错。」

    栗林一副仿佛是在赞扬透脑筋转得快的模样，点了点头。

    「与『苍白的人』的接触，算是一个开端，『那只不过是挖在水坝上的一个小洞罢了』。『大叔』他是这么评论的呢。」

    栗林点着头的同时，就像温柔的保健老师一样，脸上挂起了微笑。

    「……不过，你也不需要真的去相信这些话。」

    她脸上保持着微笑，把空荡荡的纸杯放在托盘上。

    发出「咚」的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不过是中年老伯乍听之下似乎意义深远，实际上却内容空泛的譬喻，当作耳边风听过就算了……啊！你可别问我这样子的解释对不对这一类的问题喔！我既不想和『人类的绝望』牵扯上关系，也不想去面对，因为我会害怕。」

    「……」

    「虽然略嫌多管闲事，不过我再补充一点好了。」

    把纸杯塞进纸袋的同时，栗林以一贯的态度紧接着说：

    「『只要抱着必死的觉悟的话，必定能成功达成某个目标』这种想法，绝对是错的。

    察觉到可能会死的时候，如果不逃的话，就没有任何的希望。

    知道了吗？务必要逃离死亡喔！——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

    「就会像那个男子一样——就像那个被杀的男子一样。」

    「…………」

    「哎呀，你怎么了？闷不吭声的。」

    「…………我没事。」

    透突然有了一个很蠢的念头。

    放任『杀人宝石』一直那样下去，真的好吗？

    让那个人孤伶伶地独自待在那儿，真的好吗？

    「……请问……」

    都没人愿意去倾听那个女孩的话，真的好吗？

    独自一人坐在那儿的那个女孩，是否找到可以倾诉的对象了呢？

    「我可以……去和那个人说说话吗？」

    「跟她聊过以后，你又能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

    透转身背向栗林，隔着后背如此说道，然后迈开步伐向前走去。

    「你要去哪？」

    他故意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没有回答。

    穿过汉堡店的门口，横越旁边的道路，目标是中央公园。

    在视线的前方，『杀人宝石』只是在那儿一味地枯坐着。

    「………………」

    在枫树下一动也不动地呆坐着的『杀人宝石』。

    直到透靠近她，停下脚步后，这才回过神来。

    我到底是想要怎么样？透扪心自问。

    我到底是打算向这个人问些什么？

    为何要杀害恋人——难道要问起这种事吗？在这种地方、跟这个人？

    简直是蠢毙了，透心想。我实在是无可救药的蠢货。

    是啊！追根究柢，由宇和这个人又没什么关——

    「你……」

    冷不防冒出的声音，打断了无意义的思考。

    「你——会死吗？」

    「咦？」

    眼前的『杀人宝石』，发出了声音，开口说话了。

    「抱歉……」

    我实在是一个没救了的笨蛋，透如此心想。

    「可以请你再重复一次——刚刚说的话吗？」

    一直以来都是这个样子，从来都不好好考虑，也不肯听别人的忠告——

    「你——会死吗？」

    四目交会了，我和『杀人宝石』。

    「你——也会死，对吧？」

    说着意义不明的话语，那个人把眼睛朝向这边。

    「——啊！」

    恐怕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双眼睛吧，透心中如此坚信。眼神飘渺，一切都没在看眼里，目中空洞无物，如同刚诞生于世上的婴儿般，无垢、单纯、清澈——绝望，正是如此的眼神。

    「你——也是会死的吧！」

    「啊——」

    这个人是个怪物，笃定的感觉伴随着颤栗油然而生。

    现在位于眼前的这个人，是个怪物。

    这个人，这个生物，已经变成一头怪物了。

    我在此受到这头怪物的魅惑，然后在此化成了一尊石像。

    我居然做了多么——愚不可及的——

    「你这是在妨碍我的工作喔！透。」

    被人从后头拉住肩膀，透转身回望。

    他接着顺势向后方的人物——栗林低头道歉。

    「对不起。」

    「不会、不会。」

    栗林摆着一张同样的表情微笑，挥舞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

    「这是与你无关的事，水坝里的水只要放着不管，就自己会蒸发掉了。只要别在上头钻洞，只要不和『苍白的人』接触，那就不用担心了，就结果而言啦。」

    「和『苍白的人』——」

    接触过了。

    透没办法将剩下的字眼说出口。

    由宇和『苍白的人』接触过了，在八月一日那一天。

    在那一天，由宁碰触入侵了灯璃体内的『苍白的人』的碎片——『自杀』的碎片，然后将其吸取进自己的体内，战胜了『自杀』的情报污染，战胜了『死亡的说服』。

    明明——事实应该是如此才对。

    「不过实际上又是如何呢？」

    这个人到底知道多少，又是从哪些部分开始装傻的呢？

    「我再提醒你一次喔！透。如果有可能会死的话，那就请快点逃跑。

    如果觉得束手无策的话，那就干脆放弃，交付给『适合的地方』吧！

    适合的地方——好比说，交付给我如何？这个请你收下。」

    栗林不知从哪掏出了名片，透几乎是无意识自动将它收下。

    在粉红色的四角形纸片上的正中央，印着『栗林浅黄』四个字，右下角则印有电话号码。

    「——我刚刚也说过了，『我们』、『断片同盟』是有在下工夫的。没错，处理愈多的『工作』，独占愈多的『工作』，『我们』的地位就愈是节节高升。因此，在发掘崭新的人才这方面，『我们』总是特别地费尽心思。」

    「…………」

    崭新的人才，『我们』的同伴。

    「你应该心里有数吧！我就不便多问了。」

    把由宇交出来，这就是这个人所宣示的意思。

    放开由宇，让她成为『断片联盟』啥鬼组织的其中一员，这就是这个人所宣示的意思。

    「这也是为了你，还有为了那个少女好喔！嗯嗯。」

    栗林勾起嘴角——开怀地笑了出来。

    「要是觉得已经到达极限了，就打电话过来吧！我会帮忙你『想想办法』的。

    …………等你再也承受不下去了，欢迎随时跟我联络喔！」

    拿着汉堡店的托盘，栗林站了起来。

    「我静候你的联络唷，透。那么，我先告辞了。」

    透一面沐浴在黄昏的阳光下，一面往脚踏车停车场走去。

    「你没忘记拿布偶吧！」

    「才不会忘。」

    由宇用右手紧抱着纸袋。

    「这可是我干辛万苦才得到的东西。」

    「也是啦！」

    透蹲下身子，卸下脚踏车的车锁。

    「毕竟在家里等着的白黑色小狗孤伶伶的未免太可怜了嘛！」

    「毕竟葬礼需要参加者嘛！」

    「对啊——」

    车锁随着弹簧的声音解开了。

    看也不看车锁，透转头回望由宇。

    「什……？」

    「白黑色那只狗已经死了。」

    「…………」

    「所以等我们带这支红白色狗回家后，就要举行葬礼。

    它要为已经死掉的黑白色狗送终。」

    变调的记号，并没有消失。

第二卷 你会死吗？ 第四章 黑色窗户的风景

    「啊……」

    少女在怀里娇喘了三声。

    「……呜…………啊、啊、呜……啊…………」

    少女以倒卧的姿势伸出左手，漫无意义地抚弄着榻榻米。

    「呜……啊！不要…………别这样、别这样……呃……啊！」

    她偶尔会像是在挣扎一样扭动着身体，同时又仿佛是在抗拒未知的感受般，用力闭紧眼睛。

    「…………啊、啊…………唔！啊……啊、啊、啊呜！」

    明明闭上眼睛也只会得到反效果而已，透在少女的上方冷漠地如此心想。

    「啊、咿、别这样、啊、啊呜、咿、咿！咿……啊、啊！」

    视觉的情报量一旦减少，触觉反而会变得更敏感，会有更强烈的反应。这方面的现象少女并不知情。

    「啊、呜呜、啊呼、呼、呜呜！啊、呜！」

    你看，果然没错，少女的喘息声变大了，左手无意义的动作也随之变得更激烈。少女抓着榻榻米的指甲发出了喀吱喀吱的声响·

    「啊……呜、咿、啊啊、啊啊啊！」

    「啊——！呜、咿、啊！咿嗯！」

    「我说啊！」

    「呜！好……好痛…………痛……啊啊……呼！」

    「先别叫，你很吵耶。」

    「咿…………咿、啊、住手、那里…………住手！啊！」

    「拜托你安静点。」

    「可是…………这……！啊、啊呜哇啊啊、啊哇啊啊啊！」

    「不要扭啦！」

    透制住少女的声音，只是一心专注、动着右手。啊啊实在是，这家伙很爱扭来扭去，很难顺利进去，干脆一口气深入吧，好。

    「啊…………啊！啊！啊！不要！怎么进去这么深！啊、好深！咦……进去那么里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透的『深入』，少女的声音渐渐变得尖锐、急切。

    「像这样、这样的……啊啊啊啊、呜哇啊啊啊啊、啊、等一……」

    「闭上嘴巴，算我求你。」

    「……………………啊！哈呜。」

    少女以呼出喘息回应透的话，更加用力闭上眼睛，缩起身子。

    「好，不要动喔！你动的话，我的手会……」

    「…………啊！这、啊、好痛好痛！…………啊、啊啊！」

    「我说真的可不可以拜托你安静？感觉变得很奇怪耶！」

    「奇怪的感觉是怎样的感觉，我真的很痛……痛…………

    啊、啊，等、等一下，果然这不普通！这不是正常的行为！」

    「是正常的行为啦！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骗人，我在书本上没看过关于这种行为的任何记载！」

    「一般的书才不会无聊到连掏耳朵这种事都要作解说和描写！

    听话别动就对了！小心耳掏棒刺进大脑喔！」

    「快住手！别说了！好恐怖！好可怕……好痛！痛……啊！」

    少女仿佛病症发作似的，又伸长了原本缩起来的手脚，如同痉挛般抽搐着。都叫她乖乖别动了，结果还是跟条虫一样。

    这家伙得到『人类的身体』已经有半年之久。来到这个家则是长达四个月的时间。

    一直到刚刚才注意到，在这段期间里，她从来没掏过耳朵。心血来潮把她抓过来一瞧，果然如自己所料。耳垢一直放着不管，就会有听力障凝，因此，透便从抽屉里头翻出耳掏棒，让当事者侧躺在客厅的榻榻米上来帮她掏耳朵……虽然不过就是这么单纯的一件事。

    「！……呜、啊！不要！住手啊！那里是！好痛痛痛！」

    虽然不过就是这么单纯的一外事……

    「不要！不要这样、不要……啊、好痛！就说很痛了嘛……啊……啊、啊呜……」

    「啊啊……！那里！刚刚的、刚刚的是……啊、啊……我还要、不要、还要、不行！快停。再继续深入一点……啊、啊！拜托，再更用力些、不、不行，我要不行了！」

    「…………你可以闭嘴吗？」

    「呼、啊、呼、啊啊！」

    「不要发出喘气声。」

    老实讲，现在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

    可是，不能继续放任她不管。就算是剪指甲也好、就算是洗脸也行、甚至是刷牙也罢。还有掏耳朵，仔细一算，人类在每一天的生活中，所习以为常地实行的『生活行为』，其数量出乎意外地庞大，看似不起眼，但是又非常重要的各项行为若是放着不管，她便肯定无法学得来。得由其他人来教导，接着便只能靠她自己记忆并且学习。

    一般人在长大到一定程度以前，在安亲班和幼稚园，或小学的阶段，就能很自然地将这些行为记住。但是这家伙的诞生，如各位所知，既不『普通』又不『自然』。都长大到这个岁数了，还是一无所知，知识和智商虽高，可是那并非重点，『好好经营生活』的门槛可是出乎意料地高。

    「…………呼、啊！好痛！痛死了！可是…………啊……哈、呼！」

    「行行好，闭嘴一下。」

    「好痛…………因为会痛啊！我又有什么办法！」

    「会说这种话的，只有三岁小鬼而已喔！」

    「！嗯——！」

    少女一听到这个字眼，便产生反应，赌气似的将嘴巴歪成へ字形，意外地个性单纯。

    那么，重新打起精神吧！

    「会痛你就先稍微忍耐一下，马上就会习惯的。」

    我这是在说什么啊！

    「…………………！…………呜…………！」

    帮人掏耳朵的经验这还是第一次，没想到还挺困难的。

    「…………！呼……………………嗯！」

    如果是掏自己的耳朵，就算不小心出现闪失而造成流血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一旦换成别人的耳朵，可就不能那么随便了。

    「……………………嗯…………！」

    少女始终紧闭着嘴巴，持续发挥那有如强力胶般的韧性，了不起的自尊心。

    「…………！…………」

    闭着眼睛、满脸通红地扭曲着身体，即使再怎么难受，少女也不愿张开嘴巴。

    「！…………！呼…………！」

    「…………喂，由宇。」

    「……………………！呜…………！…………！」

    「对不起，你还是说话好了，张开嘴巴吧！」

    即使闭上嘴巴、不再叫出声音，这个构图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之在视觉上令人相当困扰。

    少女像是在呼应似的「噗哈」一声、放松了紧闭的嘴巴，然后将满心的意念灌注在这一口气上大叫。

    「痛死了！」

    真的有那么痛吗？透不自觉地如此心想，并且回忆起了往事。说到这个，我也有同样的经验，在幼稚园和小学的时候，母亲帮我掏耳朵时也都是痛到翻，我总是东跑西躲，然后被妈妈硬抓回来，压住、被迫就范。都忘记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害怕掏耳朵的。

    果然还是会习惯的，这种生活行为。透一人独自点头，重新窥看由宇的耳洞。

    「啊！」

    发现里面长有超大的耳垢，呜哇，之前还以为这应该是皮肤，难道会是耳垢聚集而成的团块吗？有够惊人的。

    「好吧，等我掏出这一块，这一边的耳朵就结束了，你先不要乱动。」

    「啊…………啊！」

    「叫你别动是没听到喔？耳垢长在很里面，你动来动去很危险啦！会刺进去喔！」

    透利用左手与左脚压住少女横躺的身体。

    「啊啊……身体被压住了…………已经…………啊！」

    「是是是，禁止使用『鞭子』。」

    透从口袋掏出0K绷，贴在少女的额头上。『鞭子』的真面日，就是由『宝石』的微弱震动所引发的超音波。所以只要像这样把『宝石』封印住，『鞭子』便无法使用。

    「啊…………」

    少女茫然地望着0K绷的剥离纸，露出空虚的眼神低吟：

    「哈啊……我已经无力反抗了…………呼呵呵……」

    「喂，慢着，你是打算神游到哪里去啊？」

    透闭上一只眼睛锁定目标，绝不能放过这个目标，这可是十年难得一见的大猎物。到底能不能顺利勾在耳掏棒上？体积大到让人如此担心。

    「乖乖别动喔！」

    「啊啊……我…………被人命令了………………呼呼…………」

    「掏完耳朵后要记得回神喔！」

    「啊……啊！等一下，好痛！真的很痛！那边真的很痛耶！」

    「你先安静，别吵！不要动！现在在帮你挖了，呜哇！这是怎样！」

    要是在这里失手的话，那一切的努力都化为泡影了。快冷静下来，下手要精准、沉稳。

    「好痛，好痛！我说真的，快停啊！咿咿咿呜、啊、不要！讨厌啦！不要碰那里！」

    伴随着与惨叫无异的悲鸣，少女的四肢拼命挣扎。尽管身体很忙，头部还是不动如山，这一点倒是很了不起。不过应该说，就是为了不要让她的头乱动，才会压着她的。

    「现在是成败的关键，所以拜托你别动好吗？如果放掉这个，那实在太可惜了，听话不要动啦！」

    「啊、不要！痛痛痛！在剥落了！要被剥落了！讨厌！好恶心！耳朵里丽有喀喀喀的奇怪的声音，不行了！我不行了！快住手，我求求你！啊咿呀啊呜、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呼。」

    掏出来了。透沉浸在戚慨中一段时间后，接着用卫生纸擦拭耳掏棒的前端。虽然是大到让人觉得弃之可惜的巨大耳垢，不过也不可能将它保留下来。

    透把卫生纸丢进垃圾桶，然后重新面对少女。

    「来，换左耳。」

    「你作梦。」

    少女喘着气，掩住左耳跳了起来。

    「不要再挖了，之后的我自己来。」

    涨红着一张脸、频频往后倒退的少女，最后贴到了墙上。

    「我告诉你，你自己掏是很危险的，特别是左耳又不能用右手掏，所以难度更不在话下。随便乱掏的话，可是会引发外耳炎的，等你更习惯了之后再自己来吧！」

    「外耳炎，指的是因外耳道的损伤，所引起的发炎症状。发炎的患部会化脓红肿，造成疼痛，是主要发生于幼儿时期的病症，我才——」

    「那就快点躺下来吧！你这幼儿，既然你有自知之明，也省得我浪费口水。」

    「后半部分留待下次，总可以了吧！」

    怎么好像豁出去了的样子。

    「你不懂，像掏耳朵这种事，得两边同时一起来，你才比较容易理解，而且——」

    「你很乐在其中是不是？」

    呜哇，有够敏锐，确实是觉得遗满有趣的没错，看她一脸快爆炸的样子，透自然不会开口承认。

    「今天的屈辱，我是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要记就记吧！给我在那边躺好。」

    「我不要。」

    身体还留有印象，以前常像这样跟母亲耍赖呢！以前真的觉得掏耳朵是一件非常苦不堪言的事，痛归痛，总不能一直放任耳垢生长，所以母亲当时也费了很大的苦心呢！

    ……啊啊！没错，我还是记得很清楚。即使到了今天。

    如同一阵风般的感伤，在内心吹拂着。

    那个慈祥的母亲，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即使回顾当初的记忆，那些日子也再也没办法挽回了。

    「更何况，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吧！当心来不及赶上喔！」

    少女仍旧捣着左耳不放，用右手指着柱子上的时钟，现在是早上九点。

    「已经这么晚了啊？」

    今天是八月九日，要在社团教室举行临海集宿临行前的会议，出发前的一桩麻烦差事一直拖延到了现在。

    「那我们出门好了，等下次再继续吧！」

    透貌似遗慨地收起耳掏棒，少女这才放下心中一块大石似的松了一口气。

    接着她重振起精神，站在架放于柱子上的全身镜前，开始确认自己的外表衣着。像这种在意外人眼光的习惯和其他习惯相较之下，她倒是很快就记住了。虽然不知道她是以什么样的基准来记忆的就是了，今天穿着的搭配是蓝色的牛仔裤配上黑色的T恤，另外还有之前也曾穿过的连帽上衣。完全和以前看过的『夏服搭配特集！』上头所示范的穿着一模一样，不过还算满适合的啦！

    少女在镜子前面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回过头来说道：

    「真的有人会带神代岛的旅行指南，你没骗我吧！」

    这么说来，我好像有说过这回事。

    「嗯，应该是吧！」

    透站起了身子一面随便敷衍，一面拿起钱包和平机往口袋里塞。早一步跑到外头的少女如同理所当然般，正坐在脚踏车的后座上。

    「快点出发吧！」

    「我又要当引擎了喔！」

    透跨上脚踏车，刚全身的体重踩下第一圈的同时，如此嘟哀道：

    「我看也买一部脚踏车给你好了。」

    「免了，我自己一个人出门的时候会用走的。」

    「只要练习一卜，马上就能学会怎么骑的啦！」

    「我不要，并个是因为我不会骑。」

    「既然加此有一辆自己专用的不是很好？而且你重死了。」

    「为什么你这么坚持要我自己骑？」

    少女的重量伴随满腹的怨声、一同贴上了后背，从后面环抱而来的手臂用力一搂，「快点出发啊！」

    原先位在旧校舍三楼的社团教室由于八月一日事件的缘故，便迁到了一楼去，从社团教室大杂院迁往无人使用的一般教室去。房间的空间变大了有一倍之多，还附设黑板，后面的置物柜也变成每个人都有独立的空间，除此之外窗户也变多、出入口在房间前后共有两个，是颇为宽敞的空间——

    照埋说应该是这样。

    不过基本上，果然根本没有任何的改变。除了摆放得漫无秩序可言的长桌，还有随意乱排的书架、老旧的折叠椅。墙壁上则和过去一样挂着壁柱时钟、贴有月历，就连窗框上也是和以前没两样。随着房间变宽，垃圾杂物也跟着同时变多。这空间简直形同一事无成的事务所的典范。

    在根本算不上宽敞的房间里，早已有人先到了一步，是校园活动执行部的诸位成员。有担当部长（不知为何，大家都叫他社长）的兵藤会长、剃着平头但并非棒球社的鸟羽、时下相当稀有少见的麻花辫眼镜少女七尾，另外还有羽幌，以上四人……咦，怪了。

    「借问一下。」

    透没有特别针对谁，只是发出声音提问。

    「灯璃呢？」

    灯璃应该也是社员的其中一人吧！为什么会没出席呢？该不会是突然没办法来参加旅行了吧？

    「喔！你说不破同学吗？」

    坐在黑板前面的兵藤会长，心情沉重地开口说道：

    「刚刚接到联络，因为私人理由，她会迟到个三十分钟左右。」

    「原来如此。」

    透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回话。原本还以为好不容易终于有机会跟她见面的说，有点可惜。不过，只是迟到的意思也就表示，参加旅行并没有问题吧！

    「嗨——！小冰，别呆站在那里呀，过来这边、这边。」

    「谢谢。」

    透在七尾指示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

    「咦？就你一个人来啊？」

    鸟羽望着门没关上的教室前方入口，喃喃说道。

    「那女孩……由宇呢？你没带她一起来吗？」

    「有啊……我是有带她啦！」

    透摇了摇头。在离开脚踏车停车场前是还在一起没错。

    「可是她说要先去图书馆晃个一圈再过来。」

    十叶高中图书馆基本上是禁止外校人士进入的。不过，并不会真的一一去检查学生证，不仅如此，图书馆管理员还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坦白说，警备根本形同虚设，只要光明正大走进去，不用担心会被拦下来刁难。学园祭的时候，那家伙就把这一招原封不动地全学了起来。

    「她说要查询船舶的资料……啊！对了。」

    说着说着透便突然想了起来，神代岛的旅行指南。虽然当时口头上是那么讲，但是究竟这里有没有这本书呢？透站起身，开始浏览书架。

    「反正七尾的老哥也答应了，你要带她去我是不反对。」

    兵藤会长在长桌上抱起双臂，沉重地说道。

    「希望在现场你能负起责任，好好管理、带领她。」

    「好的。」

    透一面背对着会长回答，一面让手指逐一滑过书架上的书背。种类五花八门、尺寸大小不一、色彩眼花缭乱的书背，被杂乱地塞满了毫无一致感可言，并且规格凌乱的书架。这些是校园活动执行部数十年来的历代藏书·时至今日，上头一堆密密麻麻，不知到底有何帮助，或是对什么事情有帮助，甚至搞不懂是什么内容的书……

    「你在找什么书吗？」

    「没什么啦！只是由宇拜托过我……找旅行指南。」

    ……找到了，伊豆诸岛旅行指南，虽然有点年份，但这种东西就算摆了几年，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别吧！太好了，要是这里没有的话，那就准备吃不完兜着走了。

    「这本我借一下喔！」

    透边说边把旅行指南从书架上抽了出来。望着透的手边，会长喃喃说道：

    「最近冰见你好像对那女孩特别费心关照呢？」

    「有吗？」

    自己并不怎么会去注意这种事，真的有吗？

    「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喔……虽然，或许我并没有对这件事发表意见的资格也说不定。

    好了，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仿佛要重新打起精神似的，会长一个人嘴里嘟嚷着。

    「刚好约定的时间到了呢，预定集合的人全都到齐了。」

    「咦？这些就是全部的人了吗？」

    透把旅行指南放到书架的上面后回头张望。集合在此的人，即使把自己算进去，也才五个人而已，明明校庆的时候不止这些人的。

    「因为二年级的学长姊忙得抽不出时间嘛！」

    「……原来如此。」

    毕竟三年级有考试和毕业出路等许多问题需要去忙吧！在这个时期，透带着些许的感伤在折叠椅上坐下……对了，兵藤会长应该也是三年级才对呀……算了。这个人在准备校庆的时候，即使诸事缠身，成绩依旧保持在前几名。都到了这个时候，也不需要学弟替他关心那么多，该用功的时候他自己会用功吧！

    「那么，现在开始进行十叶高中校园活动执行部，第三十六回临海住宿事宜，第二次讨论会议。」

    这个人一板一眼的说话方式是故意装出来得吗？可是话说回来，自己从来没看过他说话说得很『平常』的模样，不知这个人在家里，都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前几天，八月六日，在七尾同学兄长的大力协助之下，我们购得了来回的船票，以及住宿卷，我会在后天分发，所以请各位负起责任，事先将费用汇入户头。游船出航的时间是十一日的晚上十一点，从东京的竹芝栈桥启程，以上。」

    伴随着响亮的嗓音，兵藤会长用粉笔在黑板画下关东地方、伊豆诸岛的地图。就连画图技术也很强。

    「以上，有什么意见或问题吗？」

    「我、我——！」

    七尾以等不及会长把话说完的气势，高举起手臂。

    「七尾妹我有一个提案。」

    「什么提案？」

    「我想参观六本木的东京中城（TokyoMidtown）。」

    「唔，那就决定十一日中午前在东京观光吧！」

    会长点点头，告知一旁的鸟羽：「书记，麻烦你了。」

    「咦？连这种开会内容也要记录喔？」

    「毕竟我们是以学生的身分外出远游，必须凡事都交代清楚。」

    「是。」

    鸟羽乖乖点头，从柜子里拿出记录笔记本，以及附有东京地图的旅行指南。这家伙在本质上其实是个个性认真的人。他打开笔记，掏出自动铅笔，调整了一下姿势，开口说道：

    「然后呢！七尾，跑去中城那里，你想干嘛啊？」

    「想干嘛，这还需要问吗？」

    七尾从鸟羽手上一把抢过东京旅行指南，然后开始嚷嚷。

    「『啊哈～好屌～是大都市耶～』就是要像这样去感动一下呀！啊！六本木新城（RoppongiHills）也在附近耶！呜喔！你瞧瞧这副东京都市景观，太令人感动了。感觉既上流又令人沉醉，又充满领导阶级风情。」

    随着一阵如同受过严格训练的饭店人员脚步声般的下笔声，会长手指间的粉笔在黑板上补充注明了『既上流又令人沉醉又充满领导阶级风情』等文字。有时候很难搞懂这个人哪些部分是在开玩笑，又有哪些地方是来正经的。

    「如果你想去那种楼层很高的地方的话。」

    透畏畏缩缩地插嘴后，七尾和鸟羽便停止拌嘴，疑惑地转头面向了这里。一受到注目我就会开始害羞，这种经验，我在去年未曾有过。

    「去新宿的都厅也不错吧！而且那里不需要入场费。」

    「啊！不行不行。」

    七尾把旅行指南抛到长桌上，挥了挥手。

    「抱歉，我对那里没兴趣。那种粗俗的地方，岂能呼应我的格调，像我这种娇嫩欲滴的少女呀，果然还是比较适合上流又高级的场所。」

    「你可以把你想表达的意思说明清楚吗？」

    鸟羽向七尾的长篇火星文吐槽道，但是七尾对吐槽丝毫不以为意，不厌其烦地继续说了下去：

    「喔——对了。我们去ALTA（东京新宿知名的事务所、流行大楼）吧！等欣赏完MOYAI石像（此指新宿车站南边出口的知名仿摩艾石像）后就去109百货逛逛，接着大家和乐融融地一起去拜会ASYA贵妇。」

    「ASYA贵妇是在芦屋，和东京一点关系也没有喔！」

    羽幌适切地提出订正，为啥这家伙会知道这种常识？

    「你很罗唆耶！羽幌。这种东西讲求的是fu好吗？你懂不懂啊？啊啊！对了，干脆顺便去涩谷的了JuniorStation朝圣一下好了。」

    涩谷吗？以前曾经去过一次，当自己还住在东京的那段时候。不过，那里是……

    「喂，七尾，那边主要都是国中小学生在去的，高中生……」

    「欧巴桑少自不量力了啦！」

    鸟羽作出了一个极为危险的结论。

    「年纪都那么一大把了，还泡什么涩谷啊！照那边的标准，超过十五岁就已经算是欧巴桑级，啊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冰你想去哪儿呢？」

    七尾让拳头陷入鸟羽的右侧腹的同时，一面露出了满怀慈爱的微笑。

    「啊——好比说——」

    透拾起旅行指南，随意翻阅了一会后，目光停留在某一个地方。

    「像是浜离宫旧公园之类的。」

    海边的日本公园，感觉好像很吸引人呢！

    「超冷门。」

    「而且我还没去过浅草。」

    「我要枯萎了！」

    会长在黑板上的关东地图加进了环状线，如同在表演杂要般，用单手翻着时刻表。这时羽幌喃喃嘀咕道：「其实用手机就能调查了喔……」「那你干嘛不早点讲！」会长气呼呼地合上了厚厚的时刻表，鸟羽则一面承受着卡在右腹里的七尾的拳头，一面发出「呜喔喔喔喔喔喔老子是不会认输的——！」的嘶吼声，拼命在笔记本上写下纪录。

    如果在这群成员里加上灯璃和由宇两人一起去浅草的话，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情来呢？

    「当天从晚上七点开始，在竹芝有烟火大会。」

    在黑板上完成精密又完美的路线图后，会长放下了粉笔。

    「可以的话，希望能赶在烟火大会前，到达竹芝。」

    原来竹芝有在举办烟火大会啊！我都不知道，亏我之前还住在东京，真逊。

    「先把浴衣准备起来是不是比较好？」

    「小冰，你HIGH过头了啦！」

    总算解放鸟羽的七尾，回过头来说道。

    HIGH过头了吗？被人这么一点名，感觉还挺不好意思的，不过，会这么兴奋也是无可奈何的呀！因为很久没有这种活动了，毕竟这是升上高中以来的第一次团体出游嘛！

    太好了，我深深地这么觉得，我能在这里，真的太好了。

    「你们在聊神代岛的事吗？」

    少女现身在大门敞开着的教室入口。

    「哦，由宇，好久不见了！」

    七尾像是在比胜利姿势般朝着走进教室的由宇竖起了大拇指。

    「今天一样浑身散发萝莉的气息呢！喔！大饱眼福。」

    「七尾，不管怎么说，你和你老哥真的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痛痛痛痛痛痛痛死了！痛死了啦！」

    由宇一面讶异地望着满脸微笑、拧着鸟羽脸皮的七尾，一面走进了房间里头。

    她理所当然似的在空下来的折叠椅上坐下，从口袋掏出影印纸、摊了开来。上头印的是游艇的照片，似乎是她找到照片后、把它彩印下来的。

    她果然很期待没错。

    「后天才要出发喔！现在就玩得太疯的话，小心到了当天脚软没力喔！」

    听到这一句无心之辞后，由宇忽然抬起了头。

    「后天……吗？」

    由宇语气平淡地低声说道，把影印纸放在桌上。

    「对啊！」

    「就是后天没错唷！不管做什么事，都得尽快决定才行。」

    「三天后，就已经在船上了吧！」

    「正是如此，少女，务必要注意别发生意外。」

    会长放好粉笔，望向由宇。

    「…………」

    由宇完全没有反应，只是保持着沉默…………

    「…………由宇？」

    透宛如自言自语般唤了一声。

    由宇依旧一语不发，默默地站起身来，把影印纸推开到一旁。

    「……由宇？」

    感觉不太对劲。注视着站起身的少女的背影，透又唤了一次她的名字。

    「你……」

    虽然不是很清楚，虽然没办法描述得很仔细……

    ——少女往前踏出了一步。

    甚至看也不看辛苦影印来的游艇照片一眼。

    …………现在这家伙『又』……

    「看来应该还是要送山田老师土产……吧！」

    羽幌的声音，是没有察觉任何异状的温暖嗓音，是从色彩缤纷的世界所传出的音韵。

    可是——

    在寒风刺骨的心境下，透只有确认了一件事。

    由宇这家伙，现在并不在『那个世界』，不在拥有色彩的世界。

    「嗯？怎么了吗？小冰，一直盯着别人看。」

    「没事…………」

    透在口头上子以回应后，战战兢兢地，没错，战战兢兢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少女缓缓地漫步离去——穿越彩色的世界，黑白色的少女漫步离去——

    「啊——这么说来也对耶！由宇所说得没错，仔细一想，后天就要出发了耶！再不赶快让行程定案的话——」

    有如要撕裂七尾满怀希望的话语般——

    「一个月以后，就全都成了过往云烟吧！」

    黑白色的少女从嘴里挤出了文字，那并不算是言语，而是冰冷的文字。

    「…………咦？」

    七尾对黑白的文字产生了反应，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发言者的背影，彩色的世界接触到黑白的世界，开始浮现出波纹。

    「…………由宇？你在说什……」

    「喂喂，由宇。」

    鸟羽叫住了那个背影，他一点也没有察觉任何异状。

    「别说会让人扫兴的事嘛！八月还没过完一半耶！夏天……」

    「没有关系。」

    由宇对鸟羽开玩笑举起来的右手完全视若无睹，一口咬定地说道。语毕，又往前走去，仿佛是在表示拒绝一般。黑白色的世界开始在彩色的世界里制造出裂痕，透咽下一口硬如固体般的口水。

    「夏天从现在才要……咦？」

    僵硬住的彩色世界居民、鸟羽，自讨没趣地垂下了高举的右手。

    「跟剩下的时间没有关系。」

    黑白色的文字，黑白色的世界，让人无能为力，既清楚又明白。

    现在这家伙『又恢复到那个模样』。

    「…………由宇？」

    空虚地叫着她的名字，就像在敲打石壁般的一股空洞感。

    「时间是会流逝的——只能束手无策。」

    石壁没有任何的反应，黑白色的世界没有受到一丝撼动。

    「不管剩下多少时问，结果都是一样的。

    站在尽头所作的观察，经常是作为一种必然的事项——」

    「唉。」

    七尾也站了起来。

    「——受到保证，不容许被改变的，在尽头来临前的那一段时间的长短，根本没有关系——因为『迟早是会到来』。」

    黑白色的世界，在彩色的世界上制造出一道又一道裂痕。

    在化为一片安静无声的教室中，由宇的声音有如机器播放般地无机质——

    好安静，透深刻地感受到，这里非常地安静。

    直到先前还存在的色彩、闪耀着光辉的景象，宛如一场幻影般。

    「『迟早是会到来』——再慢……对，也是百年以后……大家全都变成这个模样。我至今所看过的，全部都变成这个模样…………在一千年以后、一万年以后…………对了，我会……」

    七尾讶异地凝视着由宇的背影，然后把视线转向这里。不对，不光是七尾而已，猛然发现——是所有人都在看着这里。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该说什么才好，就在找不到答案的情况下——

    「由宇——」

    透唤了声她的名字，被唤住的少女仍然面向着墙壁、头也不回，慢慢地将右手伸向眼前的月历——

    「…………」

    「喔呵呵。」

    在她右手的前方，即正前方，就在她眼前那扇没有关上的房门的前方，灯璃出现了。

    「啊！」

    就像当场突然觉醒了似的，就像当场回过了神来似的，由宇停下右手。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宛如神出鬼没的瞪术师般、在由字眼前现身的灯璃，用着猎人一样的眼神紧盯由宇整整三秒的时间。

    「找到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发现由宇！」

    灯璃就像扑向猎物的灰熊般张开双手，以不由分说的蛮力，将眼前的小不点一把抱了起来。

    「你、你干嘛啦！」

    「我抓到啦！啊啊啊啊，抓到由宇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混、混蛋，放我下来……」

    「呀啊啊啊啊！她在挥舞、手脚挣扎耶耶耶耶耶耶！太棒啦！啊啊啊啊啊啊！」

    「你这个……」

    正如字面上的意义所示，不由分说，灯璃发出不允许对方有任何的反对与抵抗的气势。

    「呜唷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就像把由宇当成货物似的将之夹抱在腋下，有如掳走女主角的大金刚般，又好比抢走猎物的猴子一样，灯璃一路狂奔离开。

    「呜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皮肤好光滑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遥远的彼方，激烈脚步声以及刺耳的尖叫声，逐渐往走廊的尽头消失而去，这就是所谓的远近法吗？应该不是吧！

    「……………………」

    暴风离去了。

    灯璃那家伙除了由宇以外，其他人都没放住眼里吗？虽然她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可是还是有种不知名的沮丧感。

    「……觉得灯璃她好像……」

    鸟羽一脸茫然地嘀咕说道：

    「疯狂的程度比平时还要严重喔？」

    「啊啊！说到这个。」

    七尾同样露出一脸魂飞魄散的表情说道：

    「昨天她在电话里直嚷着『好想见由宇，好想磨蹭她的脸颊，好想将她的身体全都玩弄一遍，好想见她，好想见她』之类的，感觉就好像得了什么强迫症状一样……」

    「喔！原来有那么严重啊……」

    「放着不管，她自己就会治好的。」

    会长说道。

    「…………」

    现场自然而然地陷入了沉默。

    接下来该由谁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又该怎么样接话……现在就是这种尴尬的气氛。

    「………………反正结果就是这样啦！」

    七尾放声大叫，仿佛要用力把这股尴尬的空气驱除开来似的。

    「话说回来，小冰。」

    将麻花辫往上一甩后，七尾朝我石破天惊地用力一指。

    「你现在还在照顾那女孩的生活起居吗？记得她是你的表妹？」

    「嗯嗯，算是吧……」

    透暧昧地点点头，紧接着说道。

    「……因为叔父最近好像有人事异动，调职到新部门去了。」

    说起来，虽然我编了一个这样的借口，但事实上我最近根本没和叔父见过面。

    叔父他到底是在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呢？

    「我记得叔父他好像是在当公务员……的样子，而且听说新的职场是特别繁忙的部门。」

    「咦咦，公务员有那种『很忙的部门』吗？」

    「废话，当然有啊！」

    鸟羽像个谐星般对大惊小怪地感到惊讶的七尾吐槽了一番。

    ……说到公务员，脑海里便浮现一个留着一头金发、浑身黑衣的身影——栗林小姐。

    那个人基本上也算是公务员，附属于『特殊犯罪对策室』的警察。

    「像是把办公室里原本每个月翻一次的月历，换成每天都翻的日历吗？好厉害喔！工作量爆增三十倍耶！」

    「最好工作只有翻日历而已啦！」

    「不小心太过用力，因此得了肌腱炎，趁机请了半年病假。」

    「你对公务员的偏见未免太深了吧！」

    「…………」

    透一边看着鸟羽和七尾的拾杠，一边默默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皮包。

    ……那时从栗林手中收下的名片，现在仍沉睡在皮包里头。

    『如果有事，请打电话联络我。』那通联络用的电话号码，至今仍停留在名片的角落。

    「话说回来！」

    结束了和鸟羽之间相声的七尾、坐在折叠椅上感触很深地说道：

    「那样个性难搞的女孩，还三不五时跑来找你玩，应该感觉挺累人的吧！」

    「还好啦……只是……」

    和来自镜片后方的视线四目相对，透忍不住别开了眼睛。

    或许，是挺累人的没错，确实是。

    「只是…………」

    「……我没其他意思啦！毕竟那年纪的小女生，脾气比较不安定嘛！」

    七尾像是在掩饰不好意思似的伸着懒腰，用若无其事的态度开口解释。

    「毕竟过去以来没办法看清的事物，现在突然一口气全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过去以来……吗？」

    透抬头仰望天花板。

    并不是过去以来没办法看清。

    而是由宇她『完全没有任何的了解』而已，就在不久的半年前……

    然而就在最近，她变成了人类。

    如此一来的话……透凝视着天花板陷入沉思。

    由宇她成了人类以后，便获得了和过去截然不同的观点。

    那么，她『现在正在观看什么』呢？

    「啊啊！这么说来。」

    鸟羽仿佛突然回想起来什么事情似的看着七尾。

    「你在升上国中的时候，好像也写了类似这种充满感伤情怀的诗集……」

    「啊！你不要吵啦，那个时候的往事就别再提起了，算我求你！」

    「记得你都在笔记本上写下自行创作的诗篇……」

    「等一下啊啊啊啊！不要再继续回忆了了了了！」

    鸟羽一边往长桌的另一头移动，作势逃离七尾的嘶吼，一边开始朗读了起来。

    「『这个世界就如同一片脆弱的玻璃……』之类的。」

    「呜哇啊啊啊啊啊！这小子居然还记得呀啊啊啊啊！快住口——！」

    七尾用双手捣住脸孔、左右摇着头，头上的麻花辫随之甩来甩去。

    「『我们是彼此互不相干的孤独旅人……』之类的。」

    「不要啊啊啊啊啊！别念了了了了，别让我想起来啦啊啊啊啊！」

    七尾伴随着怒嚎、一脚踹开椅子站起身，借着这一股劲向来自过去的袭击者展开攻击。可是一直没办法顺利逮到以长桌为中心进行对角线移动的鸟羽。

    「『察觉到了世界的真实的我……』」

    「给我适可而止一点！你这混帐秃驴！」

    七尾一举飞越过长桌，将满载着杀意的飞踢踹向鸟羽的脑门，发出了怒吼。

    「一般的小鬼头，通常就是会像那样胡思乱想啦！」

    接下来态度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她将失去了力量的可悲牺牲者尸体一把抛开，喘着大气、重整呼吸，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凝视着斜上方四十五度，如同身经百战的勇者一般。

    「当年我实在太嫩了…………真的！」

    「你没事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干嘛？」

    「算了，玩笑就先放在一旁不提。」

    「你说这是玩笑？鸟羽都一只脚踩进鬼门关了耶！啊！你看他都喷血、浑身发出痉孪了啦！」

    「反正他是靠着开玩笑活下去的那种男人，就那一点小伤，死不了的啦！」

    她这是在胡说什么啊？

    「总之，成天为了没有意义的事情想不开，自以为郁郁寡欢、多愁善感就很帅气，会有这种想法，就是还没成熟的小鬼啦！所以说，这是所谓的年轻性精神官能症吗？

    喔！天啊！好丢脸，我死都不愿去回想。」

    她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后，便向前直行而去。

    「——我问你喔！」

    透顿了一拍后，开口跟七尾说。

    「你为什么会停止了那样悲观的想法？为什么……呃，该怎么说呢？」

    「你想问我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有魅力吗？」

    「啊、不是啦、好吧……」

    「呜哇，那个敷衍的回答是怎样？太令我伤心了……嗯，关于这个问题嘛！」

    七尾露出些许正经的表情回答。

    「可以算是多亏了老爹的帮忙吧！」

    回了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之后，七尾便别开了视线。看来似乎无法再追问更多细节了。

    「担当保护者真的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呢。」

    「只要用心做好避孕措施的话，就不用伯了。」

    「不准复活，鸟羽！还有禁止开下流玩笑！」

    会议一直开到太阳下山才总算有了大致上的结论。总而言之，十一日当天要搭第一班电车从十叶车站出发，可谓颇为英勇的强行军，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还有比起那更重要的问题……

    回到家以后，在吃完晚餐、去洗澡前的那一段空白时间……

    「喂，由宇。」

    坐在餐厅的椅子上，透一边看着从社团教室带回来的东京观光指南，一边若无其事地开口跟待在客厅的由宇说话。

    「……你……」

    她翻着手上的书，从刚刚开始，色彩鲜艳的介绍报导就连一个字也没被看进脑海里。

    「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啊？」

    桌炉棉被和电线已经都收拾起来了，还放在客厅的只剩桌炉桌而已。

    少女今天一样坐在桌炉桌的前面浏览着那本神代岛的宣传手册。

    「我并没有什么烦恼。」

    少女目不转晴地盯着宣传手册喃喃说道。

    「…………」

    透观察着她的脸，她的脸色，她的表情。

    那是她一贯的脸庞。看起来仿佛面无表情，但实际上绝非如此，这就是由宇一贯的脸。

    ——应该是她一贯的脸没错……吧！

    坦白说，自己也没自信一口咬定。如果有人问起「真的和平常没两样吗？」那我绝对说不出「一点也没错」、「千真万确」这种答案。

    「没有什么好让我感到迷惘的无聊事情。」

    由宇没好气地丢了这么一句话，继续翻阅书页。

    她在装傻——会是这样吗？还是说，就连她本人自己也不清楚呢？

    如果是这样，那个言行举止，她最近的言行举止，甚至连本人也没有意识到——

    所有事情仿佛都陷入了一片云雾当中。

    「在二天前……」

    透从抽屉拿出皮包，打开名片夹。

    「我偶然——碰见了栗林小姐。」

    「你们又见面了吗？」

    她看也不看这里，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到底那句话隐含了什么样的意图，听也听不出来。

    她到底在思考些什么，还是什么也没在思考？

    她到底打着什么样的念头？还是什么念头也没有？全然没有头绪。

    到底哪些部分可以跟她透漏、哪些部分又该对她保持沉默？

    什么是正确答案？什么又是错误答案？透一点也不懂。

    家里多了一个人，真的是非常麻烦的事情。

    「她跟我说，如果有什么闲扰，可以打电话给她——」

    透说着说着，从皮包里拿出了名片。

    至于『非联络不可的麻烦事』的内容，则怎么样也说下出口。

    「不过……」

    透双手抓着名片，开始施加力量，书写着电话号码的纸片、十分干脆地变成了两半。

    「…………我想应该派不上用场吧！」

    「废话。」

    由宇态度明快地嘟嚷菩。

    「我才不需要别人的帮忙。」

    与以往别无二致，意志坚定的凤眼、转向了这里。

    「也不需要你的，透。」

    「我想也是吧！」

    透刻意回以轻松的口吻，将名片撕成粉碎状，丢进了垃圾桶。

    「你也别再继续玩拿布偶办葬礼那一套了。」

    ——那一天，三天前的那一天。也就是两人一起到『十叶商店街』的日子。

    透回家后发现，白黑色的小狗布偶的肚子上，多了一道用美工刀割出的十字伤痕。

    毫不仁慈的致命伤口门，就挖开在布偶的身体上。

    里头的棉絮有如动也不动的内脏似的从洞口溢出。

    「这只布偶已经死了。」

    在『死去』的布偶前面——

    「所以得为它举办葬礼才行。」

    拿着美工刀的少女如此说明道。

    「葬礼需要有人参加。」

    她是从哪搞来这一身玩意的？这栋屋子曾经有过这种东西吗？

    那是一套颜色纯黑、如同短版紧身洋装般的连身套装，以及黑色素面的手套和附有一层面纱的黑帽子，穿着一身葬礼用的洋装。

    少女以一身仿佛可以在『婚丧喜庆须知』一书上头看到的标准送终装扮——

    「所以我才会去弄来这只红白色的小狗。」

    高高举起电玩中心的赠品，红白色的小狗布偶。

    「它要为死去的白黑色小狗送终。」

    身穿丧服的少女，露出严肃的眼神、指着被切开的白黑色小狗布偶。

    「——由它一个人来送终。」

    「——那种游戏——给人的感觉太不舒服了。」

    透挥别过去的幻影说道。

    「我当然知道。」

    如今的由宇坐在桌子前面，向上翻起眼珠，明确地如此宣言。

    「那种事情已经再也没办法做了。」

    「是吗？」

    透一面和由宇对望，一面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微笑。

    「也对。」

    他脸上挂着笑容的同时，一边心想。

    ……事情解决丁吗？这么一来，由宇就会回复原来的模样吗？

    奇怪的行动、奇怪的言行举止，会就此消失得一干二净吗？

    真的？

    「呼——」

    透将身体浸泡在浴缸里，吁了一日气，今天真是累人。

    虽然不是很清楚为什么，总之就是异常地疲累。

    从浴缸伸出手，转开莲蓬头的水龙头，现代化的卫浴设备对这户人家来说，可说是形同无缘。装设在这里的只有老式的热水器，就算转开红色的水龙头，也不会立刻冒出热水，开头的一一分钟是冷水。

    窝在浴缸里眺望着冷水的同时，透一面用血液循环变好的大脑没来由地思考着。

    （在一百年后，所有人都灭亡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呢？当然字面上的意义并不难理解。

    可是搞不懂她在那种场合下，作出这种发言的意义。

    ……她到底在思考些什么？

    难道是想要吸引人家的注意，所以便试着做出悲观且具有冲击性的发言——

    ——唉，这确实是很常见的念头。

    可是不知为何，感觉那家伙的言行好像不是出于这样的念头。

    那家伙会不会是因为个人的理由，才把那些话说出口的——我是这样想的啦。

    会在那种场合不得不说出那些话的理由，会不会其实并非基于想要引人注目这种外在因素，而是在她的内心里——

    至于那会是什么——

    （一个月之后，八月也宣告结束……）

    透这才想到。水流个不停的莲蓬头，这时开始冒出迷蒙的热气，热水总算出来了。

    一直不停涌出来的高浓度蒸气，渐渐充满了空间狭小的浴室，眼前的风景开始化为一片纯白色。可是，透没有想爬起身的意思，他待在浴缸里头淋热水雨，思考开始脱线。

    对了，虽然之前从没想过这档子事。

    九月开始之后，那家伙会变成怎样呢？

    新学期开始之后，那家伙该怎么办呢？

    等暑假结束……就算学校恢复上课，那个没有户籍的少女也……

    「透。」

    听到少女从更衣室传来的声音，脱线的思考这才回到了正轨。

    「干嘛啦？」

    透从站起身，爬出浴缸，调整莲蓬头的温度，然后在其前方坐下。

    「…………」

    由宇没有回话。取而代之的是——

    喀啦一声，浴室的门——区隔更衣室和浴室两个空间的门被打了开来。

    「呜哇！」

    透不经意地想要回过头张望——但随即打消念头，要是回头就糟糕了，糟糕得一塌糊涂。

    「你、你在打什么主意啊？干嘛闷不吭声地开门！」

    感觉少女就站在白己的背后。那个打开浴室的门、伫着动也不动的少女，就站在自己的背后。

    「我现在正在洗澡耶！好吧！我确实是洗得有点久，可是也还没洗超过一小时吧！」

    即使嘴巴没完没了地讲个不停，耳朵还是照常在运作。背后少女所站的地方，似乎响起了某种声音，是衣服摩擦的声音，还有轻飘飘的布料滑落到地上的声音……换句话说——

    这是在脱衣服的声音。

    这家伙是在搞什么鬼啊！

    「啊啊！我知道了，你在找弄丢的东西是吧！很不巧这里啥显眼的玩意儿也没有，你去其他地方找找吧！」

    沙…………的一声，在响起这道轻盈的布料落下的声音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声响了。少女动也不动，没有离开她的位置，风从门开着未关的门口吹了进来，好冷，不对，冷不冷现在一点都不重要。

    「你想干嘛啦？为什么要楞在那里？没事干嘛脱衣服…………你快点把……」

    透一边直瞪着在蒸气里显得怱隐怱现的黑色莲蓬头的水管，一边以激动的声音片刻不休地嚷嚷。

    「透——」

    少女那仿佛在窃窃私语般的声音，从后头隔着水蒸气传了过来。这家伙是想说些什么。有事情的话就快点讲明白、快点滚出去呀！脑袋到底在想什么啊——真是搞不懂。

    站在后头，脱光了衣服的少女——

    「透——」

    踏进了浴室一步。

    「喂喂！先别进来，你究竟想干嘛啦！」

    她在想什么？她在说什么？她在考虑什么？空洞、没有意义的字眼，塞满了头盖骨的内侧。透凭着意志力，把被一堆字眼压迫得打算罢工的大脑拉回现实，在一阵叱吒激励之后，总算挤出一个结论。

    「我知道了，你想洗澡对吧！而且是迫不急待，好吧！我真的有点洗太久了，我现在就出去。马上就出去，所以你稍等一下。」

    马上回过头——从这里开始，所有动作都必须讲求一气呵成。尽量不要去看到站在入口的由宇，然后一面尽量不要让自己的身体曝光，一面以可称之为神速的气势、突破空隙往更衣室移动。就在本人使用着如同神附身般精密又迅速的动作、穿上替换的内裤的时候——

    「——我好怕。」

    赤裸的纤细手臂、从后头揽住了透的脖子。

    「喂——」

    你这是在做什么？

    脸之所以会火烫、心脏之所以会激烈跳动，并不是因为刚洗完澡的缘故。

    这家伙——到底是在干嘛——

    「喂！」

    少女紧紧地依偎了过来，如今简直可以说紧密贴身的状态。

    这个姿势是——这个模样是——这个状况是——

    「你是怎么了？」

    透以颤抖的手握住少女的胳臂，轻轻地擦开。

    结果却引起了反效果，少女的手臂反而更加用力抱住。身体也从后面贴得更紧。搞不好这家伙现在已经使出了浑身的力量，甩不开她。

    这家伙用尽全力依偎在我身上。

    「…………你、你快点穿上衣服啦。」

    背后传来身体温热的感应，脖子上则是传来一股手臂柔嫩的触感。

    「喂！快点把衣服……」

    「拜托——」

    此外还有在耳边呼气的感觉——这是——

    不，不可以。

    我不可以去想那方面的事情。

    ——现在不是去思考那方面的事情的时候！

    没错，我在内心如此坚信。

    现在不是让自己意乱情迷的时候！

    这家伙现在不是处于正常的状态下！

    「拜托——别丢下我自己一个人。」

    「什么……」

    少女的手臂更为加紧施力。照这样下去，搞不好会被她绞杀而死——脑子里浮现出这种既偏离现实，但又感觉格外真实的想像。

    「你在说什么啊？」

    「我好怕——」

    她在说什么？这家伙到底想表达什么——

    有一股如同老虎钳子般的力量，一股巨人到能将胸腔、连同肺部一起捏碎的力量，正勒住自己的脖子，在痛苦的喘息下，脑袋又开始陷入了空转。她说害怕是怎么一回事？这家伙在干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害怕自己一个人独处吗？害怕自己一个人洗澡？自己一个人待在客厅里，变得害怕了起来？为什么？她想表达什么？她在害怕什么？

    会是如果一个人待在阴暗的地方，就有鬼跑出来——不可能是在害怕这种事吧！怎么可能——

    「我好寂寞——」

    寂寞，新的字汇出现了。可是，我不懂，有什么好寂寞的，有什么好害怕的。

    「…………你——」

    依偎在身上的少女，张开了嘴巴。

    「你也会死吗？」

    精神上裂开了一个洞。

    在洞穴的深处，有恶魔正在咧嘴大笑。

    那个恶魔，长着一头金色的头发。

    我咽下口水，重新抓住少女的胳臂。

    「透——和我一起——」

    少女说出了仿佛被热得神智不清似的话语。

    「和我一起——」

    「由宇！」

    透动员残存在肺里的所有空气，用尽浑身的力量发出怒嚎。少女像是四肢僵硬了般放松了手臂的力气，趁着那一瞬间，透溜出少女的胳臂，穿上掉在地上的T恤和裤子，将浴巾塞给少女。然后以宛如要把身体捆住似的气势，强硬地把浴巾包在呆站着不动的少女身上——

    「你……跟我过来一下。」

    透以蛮力拉着少女的手臂将她带往客厅。少女就跟人偶没两样，毫无反抗地被拉着跑。

    「你……到底是……」

    坐在客厅榻榻米上的由宇，仍旧低着头——仍旧用头发遮住脸，喃喃地念着同样的句子。

    「拜托别丢下我自己一个人——透。」

    「什么啊？」

    透看着由宇那副模样喃喃说道，没有特定要说给谁听，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

    她到底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在我洗澡的那段期间，这家伙的脑袋到底是想了些什么。

    她想到了什么？她看到了什么？

    「布偶——」

    啊啊！对了，一时间唐突地想到。这么说来，那只布偶！红白色的小狗布偶跑哪去了？

    自从那个葬礼游戏之后，就再也没看到了——

    「那个布偶——」

    低头的少女就如同一抹黑暗一样低声说道。

    「已经不在了。」

    透打着颤栗，突然想到这家伙先前所说过的话。

    「『那种事情已经再也没办法做了。』」

    并非…………再也不做。

    而是『再也没办法做』。

    「那个布偶也死了……

    ……被碎尸万段，死无全尸了。」

    ——没来由地深信。

    这家伙也把红白色的小狗布偶碎尸万段了，凭着那把关工刀。

    「大家都死了，黑白色、红白色的布偶全都死了。

    它们的世界走到时间的尽头，所以毁灭了，已经再也无法挽回。」

    她为何要做这种事？她为何要——

    「好寂寞——」

    忍不住——差点一股脑儿站了起来。

    「拜托——别丢下我一个人。」

    「——」

    「千万不要消失——拜托你不要消失不见。」

    透发干的口中吞下一口湿润的唾液，想要挤出几句话来。

    「我怎么会消失不——」

    「你说谎。」

    一股恐怖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个小孩令人感到害怕，我真的这么觉得。

    「别丢下我一个人——」

    为什么会觉得她可怕？我空虚地反问自己。

    这家伙不就是由宇吗？这家伙不就是那个开怀大笑的少女吗？

    不就是三天前还笑得那么开心的少女吗？不就是那个满心期待着旅行、而兴奋不已的少女吗？不就是那个虽然还不够安定，也尚有许多不习惯的事情，但仍渐渐开始像个人类的少女吗？为什么——会觉得她可怕，为什么——

    透将视线挪回到少女的身上。

    「呜。」

    太恐怖了。

    少女的右手握着一把美工刀。

    「！」

    那是木工用的大型美工刀，拥有巨大的刀身，是随身可得的武器。

    随着少女手指头的动作——刀身从中显露了出来，喀喳的一声。

    「如果——你会和我在一起——的话……」

    「…………」

    双腿开始发出颤抖，但是实际上发出颤抖的，并不是身体。

    「如果说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的话——」

    正在发出颤抖的，是我的灵魂。

    「那么就应该不可能——会消失不见——」

    刀刃发出喀喳喀喳的声响，随着失控的话语伸出了会对人造成伤害的尖锐金属片。

    「所以——你应该也不会死才对。」

    想干什么——这家伙想干什……

    「所以——」

    刀子彻底伸长了，杀伤力拔群的钢铁、露出了明晃晃的刀刃。

    「所以我要试试看，是不是真的死不了！」

    「——！」

    噗咚！

    老旧的榻榻米上被刺穿了一个洞，如果没躲开的话，我的身体早就被她刺中了。

    透为之惊慌的本能，推开了结冻般的大脑，代为发出了惨叫。

    刚刚要是没闪开的话，现在上头被开了一个洞的，就是我的身体。

    美工刀插在榻榻米上，深达有如玩笑般的程度……

    少女面无表情地一口气将美工刀拔出，又再一次低声喃喃地说：

    「你说谎。」

    少女用和那家伙相同的口吻说道：

    「你也——」

    少女露出和那家伙——『杀人宝石』相同的眼神，喃喃地说道：

    「你最后也是会死，不是吗？」

    滋喀，突然一声格外脱离现实的声响以及感触，就在右手臂的手肘附近。

    透战战兢兢地确认，映照在眼帘里的，是红色的血。

    美工刀的刀刃切开了我的手臂。

    右手被割伤了。

    「呜…………」

    我到达极限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二卷 你会死吗？ 第五章 尽头

    十叶商店街被一片夜色所包围。

    原先充满色彩的景色，如今被被黑白的世界所遮盖。

    旅行社的招牌被收进店内，电玩中心关掉了电源，汉堡店的店头看板也被收了回去，光明从所有的店家消失，所有的事物都被黑暗所笼罩。

    光明消失，只剩黑与灰色的世界。唯有中央公园在月光的照射之下。

    想当然，景色和三天前那个时候，完全一模一样。

    不管是梨花海棠树、汉堡店的椅子、还有电玩中心的抓娃娃机。

    所有的一切都维持着当天、当时的模样，只是保持原状，待在该在的地方。

    相同的场所，和当时并无任何不同、一模一样的场所，但是……

    这里已经没有半个人影，所有人都消失不见了。

    时间流逝了，就只是因为这样而已，光明便变得如此黯淡。

    ——这样的事实。

    这样的事实是打从一开始早就明白的事。

    在不久之前，在一年半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经验，不是吗？

    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而消失的东西是再也无法挽回的。

    这样的事情不是早就心里有数了吗？

    透独自一人坐在长板凳上垂头丧气。

    鼎沸的人声会再次涌现，光明会再次重返，充满希望的日子会再次到来。

    凭什么可以做出这种保证呢？凭什么可以保证这么没有责任、没有根据的事——

    明明世界有可能不再恢复原先的模样。

    明明世界有可能已经毁灭了。

    明明有可能再也无法挽回了。

    「……」

    忽然——

    「…………」

    透察觉到……

    这里另有他人，他拾起脸，环视一下四周。

    在这光明消失的世界——黑暗的中央公园里，另有其他人——

    除了自己以外的某个人——

    「………………」

    在这里……

    在这个月光与黑暗融合在一起的公园，在这片宛如灰色调的静物画般的静寂风景中。

    就像静物画般，一棵黑色树木与其底下的长板凳，就盘众在一角。

    「——」

    而『杀人宝石』就独自一个人坐在那上头。

    在宣告终结的光之世界——黑暗中，一个少女独自一人坐在那儿。

    露出一双视线，并不停留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处的黑暗瞳孔，少女仍旧坐在那儿。

    「啊——」

    透原本想开口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打消了念头。

    搞不好，光辉下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唯有那名少女才是真实存在的也说不定。

    透一面做出如此不切实际的空想，一面悄悄凝望少女。

    「…………」

    这名少女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

    这个女孩到底在注视着什么呢？

    「…………」

    并且——又变成了怎么样的人呢？

    原本说不定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无声单色风景——

    她唐突地重新开始动作了。

    『杀人宝石』从长板凳上站起身子。

    图画般静止不动的少女开始走动了。她没有发出丝毫的脚步声，用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般的动作。

    只是缓缓地向我走近。

    「你会——」

    图画发出了声响。少女发出了声音。

    「你会——」

    感觉就像洞窟的隙缝所吹出的风似的，一阵空白的声音。

    「你会死吗？」

    透抬起头仰望少女，和眼前的『杀人宝石』四目相对。

    和之前那时候一样。空虚的表情，空洞的眼睛，没有意义的话语。

    「你会——」

    这是当时在光明中也曾听到的一句话。

    「你会死吗？」

    虽然那时候并不懂话中的意思，可是现在我已经可以理解这串文字列的意义。

    这个人正深陷绝望，而且是无可救药地、处在无法作出任何挽回的形态下。

    「你会——」

    口中只是机械性地……

    面对只是一味不停重复的空洞询问——

    「——死吗？」

    「是啊！」

    透回答道。

    回答之后，他便站起身面对绝望的少女。

    「——你会——」

    明明问题已经得到了答案，可是发问者『杀人宝石』却全然不改变表情，不改变自己……

    「你——会死吧！」

    「是啊！」

    透再一次点了点头。

    「会死啊！」

    说出口之后——这才明白。

    「我会死啊！」

    …………这个事实老早就知道了。

    这个事实从很久很久以前，从最早的时间点开始，就已经知道了。

    没错，我会死，人类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就在未来遥远的某天。可是，那段时间和所谓的永恒相去甚远，绝非是永恒，说不定会是明天，总之就在那短暂、连计算有多久都嫌愚蠢的刹那之后——

    「人类会死啊！」

    没错，我一定会死，不是只有我而已，所有人都是如此。

    根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我敢打包票。

    所有人都会消失不见。

    就在未来遥远的某天。但是，那绝非是永恒，而是在一段短暂的时光之后。

    「人类是会死没错啊！」

    是啊！

    冷漠、有如从无知醒悟过来般的话语，逐渐渗入月亮的黑影里。

    「总有一天，所有的人事物都会迎接终点，没错啊！」

    无论任何人、任何事物，都无法逃离这个事实。不管有多么心灵契合，不管日子过得有多么快乐，不管是身在多么璀璨光辉的景色中。

    总有一天——迟早，绝对无所遁逃……

    一切都将化为、绝无法挽回的遥远过去的记忆——

    所有回忆的残渣，都将化为回忆的断片——

    「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的。」

    最后，甚至就连记忆的断片，也终将消失，各自一一消逝而去。

    我们就是遵照这样的风格而构成的——

    我们每个人都是孤单的。

    等到大家消失，所有事物都消失——最后自己一个人孤单死去。

    「会死——对吧！」

    「是啊！」

    因为我们是各自不同的存在。

    因为我们看破了这个事实，就在一切开始了的那个时候，就在成了人类的那个时候，就在获得『自我』的那个时候。

    「是会死啊！」

    我们——终究是会面临这样的结局……

    我们是一种会死亡、毁灭的存在——

    这就是过去自己未曾意识到，存在我茫然心思中的、存在我内心中的绝望的真相。

    这就是那名少女所眺望的景色，没有色彩的黑白世界——

    「——没错。」

    『杀人宝石』第一次……做出了点头的动作，然后。

    「会死，对吧！」

    如清澈的水晶般的声音、从她的口中传出。就在这个时候。

    『杀人宝石』的右手上出现了一把短刀，不晓得她是从哪里弄来的，一把大型的蓝波刀，一把不适合娇小少女的钢铁杀人兵器，仿佛是单纯为了杀人这个目的所设计的道具。

    刀刃上有变色成暗红色的液体黏附着。

    『牺牲者』所留下来的痕迹，至今仍未消失。

    她——竟然将已经死亡、已经从这世上消失、自己亲手『抹杀』掉的、无可取代的人物的痕迹、恋人的痕迹，一直藏在怀里——

    一股作呕的感觉突然涌起。

    透别开了眼睛。

    『杀人宝石』正深陷绝望，并且会永远持续绝望下去。

    她变成了人类，和人类接近，交到了恋人，从此意识到他人的存在，意识到『自己以外的存在』，然后——

    触及到『人类的绝望』，因此而崩溃了，崩溃到无法挽救的程度。

    「——大家都会死吧！」

    就像是在进行确认一样的问话，『杀人宝石』怀着明确的意思看了我这里一眼。如同寻求救助的求道者般，看了我一眼。

    「——」

    还有救吗？

    我抱着自暴自弃的心情，没好气地撂下狠话。

    你这个人的事情，关我屁事啊！到底是想要我怎么做？

    凭什么我非得救你不可？

    拿着凶器、指着我的少女，我怎么可能有办法为这样的人付出什么？

    我光是自己的事情都自顾不暇了。

    我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去拯救别人——

    对，别人怎样关我屁事，是死是活都无所谓，不是吗？

    对，不关自己的事又如何、别人的事又如何——

    ——由宇的事又如何——

    「闭嘴。」

    我将按捺不住的冲动说出口，拦住思考的洪流。

    被遮拦下来的浊流溅起浪花、四处飞散。

    「你……」

    洪流四溅的飞沬，向着前方袭卷而去。

    朝向前方的『杀人宝石』。

    「你到底是算什么啊！到底在想些甚么啊！」

    「——我们到底算什么呢？」

    「少讲不负责任的话！」

    「我们根本没办法对自己的存在负起责任呀！更不用说别人了。

    你不也一样吗？」

    「怎么可能——会有那么没意义的道理！」

    「不论是存在、或者人格，根本没有意义可言。就只是『遵照这样的风格来构成』而已。」

    「我不想要像那样抛开一切！」

    「不喜欢抛开的话，那就不要去承担就好了，如此一来你也能非常轻松愉快。」

    「我想背负责任啊！」

    「你要负起责任？哎呀，你终于做了吗？那真是令人惊讶，恭喜。」

    「我才没做！」

    「没做吗？既然如此，那就更没有必要去负起什么责任。」

    「就算没有做，一样还是有责任的！」

    「你就是因为抱着这种想法，才会迟迟没办法做的喔！」

    「我的事不要你管！跟我有没有下手无关！」

    「没有关系吗？话说回来你到底做了什么呢？」

    「就跟你说我没做，你是听不懂吗？」

    「话说回来，你没做什么呢？」

    「啊啊啊啊！讨厌啦！亏人家好不容易装得那么酷，你却多管闲事给人家搞砸了！」

    透一边大叫、一边回望声音的主人。

    「栗林小姐！」

    留着金发、浑身黑衣打扮的女子，宛如散步回来似的，站在汉堡店的招牌前。

    「你好。」

    栗林散发出一种仿佛会发出固定频率的脚步声氛围，走了过来，然后举起右手打招呼。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个大头鬼啦！」

    「我们真的很有缘耶？」

    栗林举着手、翘起嘴角，挤出一个宛如夜市摊贩所贩卖的面具般的表情。

    「请问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那是我的台词才对，我的工作终于来到最终阶段了喔！」

    她放下右手，脸上恢复严肃的表情。

    「最终阶段？」

    我毫无意义地重复她所说的话，她这是什么意思，这个人到底——

    『我明白了』。

    我过去从不认为所谓『气息』这种像漫画一样的概念真的会出现。

    我过去从不知道所谓『杀气』这种像捏造一样的感觉真的存在。

    然而那东西的确存在。比起理性和感觉，感情要更为深层，那个东西就存在于极为接近生物本能的地方。

    我忽然感觉『有某个东西出现在那里』，没有任何根据，也没有任何保证，可是我有很坚定的自信。

    我转头回望——连想都不想地，没错，就连思索的时间也没有。

    有某个影子就出现在那里。

    「某个影子」。

    『苍白的人』。

    有如正在躲雨般的精灵似的，『那个』就站在梨花海棠树的树下。

    他套着一件随处可见的白色连帽上衣，穿着一条随处都有在卖的白色裤子，在黑暗中把冰冷耀眼如光苔般的肤色隐藏在帽子里，无力地垂着双手，并且踩着一双不协调的全新运动鞋。

    『那家伙』就伫立在那个地方。

    「哎唷！」

    面对现场出现的第二个怪人——

    「出现了呢！」

    第一个怪人，栗林浅黄若无其事地开口招呼。

    「看来这一趟我是没白等了，嗯。」

    栗林一面像个老朋友似的向对方说话：

    「终于要进行第二次的『分配』了吗？」

    一面缓缓地脱下右手的黑色手套——

    「我一直很想和你来一次促膝长谈，嗯。」

    在栗林那长度长远手肘的黑色手套底下——

    「不过彻底是基于个人的兴趣啦！」

    栗林的右手臂——手肘以下……

    手肘以下都是透明发光的黄色矿物。

    「你是打着什么样的主意来进行『分配』的呢？

    你有什么企图吗？为什么要把那三个人变成那种模样？」

    栗林动作着矿物的手臂，丢下了手套。

    「为了一场秀？警告？不，我想不是吧！你怎么看都不像凡事会算得很精的那种类型。抱歉，恕我直言了。」

    长着人类肢体外形，却又不属于人类肢体——黄宝石的右手沭浴在月光下，绽放出一闪一闪梦幻的光辉，她接着说：

    「我想你应该是另有其他目的吧！反正，无论如何，以『我们』的立场而言——」

    嚓。

    突然响起一道划过的声音。就如同一口气把湿答答的布料切开的声音响起，明明眼睛一直有在注意，却看不见发生了什么状况，栗林的帽子在空中腾空飞舞着。

    回过神后才发现，鲜血如公园的喷水池般从『苍白的人』的右肩往上喷了出来。

    「哎呀！」

    一声不响地，栗林从天而降，分毫未差地降落到原先所站的位置。

    随后帽子才掉落到了地上。

    在她视线的前方，『苍白的人』以如同发现了稀奇的昆虫般的眼神凝视着自己被斜劈的身体——

    「你竟然不闪开呢？这倒叫我意外了。」

    ——然后，『苍白的人』倒下了，就像是在骗人似的，有如无垢的人偶般向前仆倒了。

    鲜血在他的躯体下方慢慢地蔓延了开来、逐渐渗入地面，这时宛如小孩子失手落下弹珠的感觉，从他的身体、从无防备地松脱的『苍白的人』的右手臂——

    ——一颗白色的珠玉滚落了下来。

    在所有人视线注目的焦点，滚落的珠玉感觉就像对自己的失态感到羞耻的艺人似的，弹跳了两下，一路滚去——有意无意地遵守物理法则——最后在透的脚边停了下来。

    仿佛受到某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所引导似的——

    透弯下了身子，把手伸向珠玉，碰触，然后捡了起来——

    「不可以碰喔！透。」

    有如受到栗林的声音所吸引似的，透把手放开。

    白色的珠玉仿佛有所不满似的，掉落到了地上。

    「如果去碰它的话，小心会被一体化。那珠子被做了那样的设定，是那身体的一部分，是『苍白的人』所精心特制用来『分配』的碎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了这句话的关系……

    原先在一旁呆站着的『杀人宝石』，这时突然动了起来。

    只是一心一意专注看着静静地闪烁光芒的弹珠，缓缓地迈开脚步——

    朝这里走了过来。

    「透。」

    栗林将沾染在右手臂上的红色液体——『苍白的人』的鲜血，抹在裤子上开口说道。

    「怎么？」

    「我要开始战斗了……」

    「咦？」

    不是没有听见她说什么，而是不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战斗？和谁？

    「和那个战斗。」

    栗林简洁地回答，抬头仰望上空。

    在她视线注目之处，在高大的枫树上头的其中一根、绝对称不上粗壮的树枝上。

    『苍白的人』正宛如高高在上睥睨着世间的天使般，模样漠不关心地低头俯视着我们。

    「咦……？」

    透把视线栘回到先前的场所，移回到先前『苍白的人』理当倒下的场所。

    完全没有任何的痕迹，甚至连刚刚飞溅得四处都是的红色鲜血也消失了。

    「所以请你小心注意。」

    这句话的最后部分，是『从上空』传来的，随着一声轻盈的脚步声，栗林的身影便消失不见，根本来不及用眼睛追上她的行动。

    眼前的『杀人宝石』正迈步趋前。

    「喂……」

    笔直地朝着这里的『白色碎片』走了过来。

    「喂…………」

    透两腿发直地杵在原地，开口向『接近而来的行尸走肉』说道。

    我居然感到腿软。

    「请问…………」

    张开嘴巴后，这才想起……

    我甚至连这个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你等……一下……」

    她丝毫不肯停下脚步，应该说她根本就没把话听进去，或许甚至是茫然失神的状态。

    那双眼睛只容得下『白色碎片』，其他的事物全都视而不见。

    「你——」

    透做了一回深呼吸。笔直地挺身面向『杀人宝石』的方向。

    「你——捡起这个玩意儿——」

    停不下来，『杀人宝石』缓缓地步步逼近，毫不犹豫地一直线走了过来。

    「你捡起这个玩意儿——打算做什么？」

    『杀人宝石』没有答话，就连一丝的回应也不表示。

    「这该怎么表示呢——虽然只是我个人的推测——」

    『杀人宝石』，亲手杀害了恋人的女子，愈来愈接近。

    「若是你——捡起了这个『白色碎片』，从此和『苍白的人』一体化的话，那么你——」

    距离已经逼近到就连「喀沙、喀沙」的脚步声也能清楚听见。

    「不是会——失去自我吗？」

    好近，就近在咫尺。要是她扑上来的话，就攻击得到我。

    「你——该不会是——」

    要是她朝着我飞扑过来的话，就有可能攻击得到我。

    「想要从这个世界消失吧？」

    她真的飞扑过来了。

    喀锵。

    突然传来了一道尖锐的声响，在枫树的树枝上，在『苍白的人』的脚底。

    「咦？」

    我忍不住叫出声。

    『苍白的人』脚底——枫树『正在产生变化』。

    长着满树绿叶的枫树从『苍白的人』的脚下『渐渐出现了变化』。

    绿色的枝叶失去颜色，褐色的树皮被漂成白色，从地面探出脸来的树根也染成一片白。而原本粗到足以双手环抱的枫树，就在眨眼之间，如同电影的特殊动画般，化为一棵仿佛以纸黏土所制作而成的纯白色树木——

    紧接着在一瞬间后，枫树承受不了自己的重量——像是在讽刺似的游守着愚不可及的物理法则——粉碎了。就如同艺术品般碎裂，环绕在有如玻璃碎片般闪闪舞动着的白银色光辉中，『苍白的人』顺势朝向直逼眼前的栗林——

    想当然……

    现在并不是悠哉地观察这种事情的时候。

    「——！」

    毫发之差，真的就只误差了一根头发的距离，某个东西飞快地穿过我的头顶上。

    是短刀。当我发现是这样的东西划过头顶时，不禁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尖锐的蓝波刀、为了杀人而存在的金属片穿过我的汗毛，我能得以躲开单纯只是侥幸，只能算是幸运而已。

    然而，所谓的幸运——

    「啊！」

    并没有接连发生第二次。

    屈身蹲下时所摆动的右脚脚底这时突然发出了「噗滋」一声。

    我踩到了某个东西。原来脚底陷入了泥泞，我踩到什么一点都不重要，总而言之，我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在这个得好好踩稳地而的时候、在这个必须稳稳地保持平衡的时候，如果没有稳住姿势的话就会影响性命，而就在这所谓生死一瞬间的时刻，我失去了平衡……

    『杀人宝石』在我的眼前重新握紧了短刀，瞳孔上映照着我的身影。

    「——」

    我一屁股瘫坐在地。真是的，到底在搞什么花样啊！你这小子，刚刚才漫不经心地东张西望，这回又腿软跌倒。实在难看得要死，一点也不成体统，一旦跌成了这个姿势，不就一切都没辄了吗？在我采取行动之前，在我打算爬起来之前，眼前的这个家伙早就结束了她的行动，不是吗？

    「——」

    我根本是状况外。

    我真的是直到最后关头，依然欠缺紧张感的家伙——

    「——」

    真的是直到最后关头——

    「——」

    直到最后关头。

    「——」

    直到死到临头。

    「啊！」

    不会有来得及说话的多余时间。

    「……咦？」

    也不会有来得及做任何动作的空暇。

    「…………那个……」

    透只是凝望着眼前的蓝波刀，喃喃低语。

    突然深信，我一旦被那玩意刺进身体的话，铁定会死。

    一旦让那个金属片侵入身体的话，铁定会死。

    一旦那个刀尖刺伤了我的内脏，那生命活动就会为之中止。

    死亡。

    万一我不幸在这里死了——

    ——那家伙会变成怎样呢？

    随着「叩」的一声轻响，迎而吹来了一阵疾风。疾风穿过了『杀人宝石』的面前，一瞬之间，疾风长了—头余发，疾风披了一件黑色的大衣，疾风有着栗林的外型。

    就在两人交会而过的那一瞬间，疾风从『杀人宝石』的额头上挖下了『宝石』。

    「啊……」

    『杀人宝石』高举了短刀，然后动也不动地、微微张口说道：

    「没……错。」

    她翻动着眼珠，仿佛像是要去确认变成了空洞的额头，去确认消失于无形的性命般，然后停止了动作，有如一尊雕像。

    「就是这样……没错。」

    雕像喃喃念出含糊不清的咒语，感觉就像已经放空了似的，已经接纳了似的——

    「是的——」

    不仅符合常理，而且理所当然，没有产生任何疑问的空间，毋庸置疑的唯一的真实。

    就好比是要确认那唯一的真实似的，静止不动的『杀人宝石』念出了咒语。

    「我——」

    「…………真是惊险呢！嗯。这就是所谓的千钧一发吧！」

    仿佛在呼应落地的金发『处理负责员』的话语似的——

    「——会死——」

    随着咒语的结束，绝望的雕像『杀人宝石』，就像被泼了水的泥偶一样——

    慢慢地在原地倒下了。

    从右手落下的短刀，刺进了柔软的地面。

    「被『苍白的人』逃掉了。」

    栗林的右手臂，长着人类肢体形状的黄宝石，已经被毁坏得破破烂烂的。无名指和小指从根部开始整根断掉，而中指则是少了半截。并且在手臂的中间有很深的裂痕，看起来就宛如风化的雕像。

    「我输了。」

    在她那只残缺的右手所仅剩的两根手指头上，正拎着『宝石』。是刚刚从『杀人宝石』的额头上所摘下的黄色『宝石』。

    栗林一面用右手拎着『杀人宝石』的『宝石』，—面低声嘀咕。

    「或许应该说，他只是完成『分配』的工作，然后离开而已吧！虽然这结果很令人丧气啦。」

    「那女孩呢——」

    透望着颓然倒下——那名姿势有如泥偶般，失去了力量的『杀人宝石』开口说道：

    「她现在——怎么了？」

    干脆俐落地，真的是十分干脆俐落地，栗林回以答覆：

    「死了。」

    「…………」

    「哎呀！又欠你一个人情了耶！就结果而言，我利用你牵制住了那个女孩的行动。即使说我赶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你，也不足以抵销欠你的人情吧！既然这样的话，包括之前的人情，我该怎么答谢你才好呢？」

    「…………」

    「有需要的话请尽管开口，只要是我能力范围内，我一定答应。对了，举例来说，例如帮你解决私人问题之类的，你现在是不是因为同居人的事情，而伤透脑筋呢？」

    说着说着，栗林以如同挥赶纠缠不清的蚊子的动作，甩了甩右手。

    就像变魔术一样，她的右手完全恢复了原貌，没有一丝伤痕，五指健全地闪耀着感觉冰冷黄宝石的结晶光芒。

    栗林满足地点点头，宛如采莲花的女子般屈身蹲下，捡起了黑色手套。

    「你……」

    透开口说道：

    「不会有缺陷吗？」

    「嗯？」

    黑手套女子蹲在地上，同过头露出一个微笑。

    「你这番话好不可思议喔！没错，我不会有缺陷没错，也不会受到伤害。

    ……因为根本没有那个必要嘛，不是吗？」

    栗林理所当然似的喃喃说道，用力握住夹在手指间的『宝石』。

    「难得——」

    然后张开手心。

    「难得我好心赋于了她生命说，真是个傻孩子。」

    黄色的『宝石』就像魔术一样凭空消失了。

    「——咦？」

    赋予了生命。

    「奇怪，我没跟你说过吗？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

    栗林看着透的脸。

    「创造出这个女孩子的人，就是我呀！」

    透看着栗林的脸。

    「在二月十一日那一天，当时我把『我的断片』分给了这个女孩，现在我来把它要回来，因为她已经派不上用场了，嗯。」

    那个时候，把『断片』分给了她。那个时候，把生命赋予了她——透明白这代表的意思。

    这些『断片』，在坠落到地球的那一天，利用情报处理改造脑死状态人类的身体构造，改变身体、进行了融合。可是，如果那时候，『宝石』的体积不够大——情报处理性能太低——以致于未能改变得彻底的话，下场唯有一死，只能坐以待毙，和『宿主』一同死去。

    因此，就算有眼见一旁的『同胞』将死，所以分赠白己的『断片』来赋予生命的个体存在，也并不足为奇。

    「这么一来的话——这女孩算是……」

    『杀人宝石』算是……

    「你的——」

    有了心上人，可是却亲手将之杀害的这个人算是……

    「女儿…………」

    但栗林对这个字眼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透无意识地自动开口说道：

    「这女孩会杀人——」

    将现在内心所想的事情说出来，其实并不妥当，不该跟这个人谈这种事。

    尽管如此透依然阻止不了说出口的冲动，阻止不了脱口而出的话语。

    「不就是你的——」

    「是我的责任吗？」

    我不该说的。

    我果然后悔了，不该跟这个人谈这种事的。

    「是啊！或许是我的责任呢！嗯。」

    不过，栗林脸上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感慨的表情，只是在黑暗中悄悄地低声说道：

    「我虽然赋予了那女孩生命，可是她却没办法生存下去。」

    她就像个小孩似的把食指放在下巴上，大惑不解地自言白语着。

    「……这是为什么呢？」

第二卷 你会死吗？ 第六章 终究，总有一天

    支离破碎的水晶树，化为沉默尸体的少女，夜晚的公园。

    在这被不寻常的事物所环绕的不寻常空间里——

    「反正，已经过去的事就不重要了。」

    栗林把掉在地上的帽子捡起来，如她一贯的模样喃喃自语。

    「人生是很短暂的，我就是那种抱持大而化之主义的人喔！」

    她轻轻拍掉灰尘，然后以一种『就此一切宣告结束』的感觉戴上了帽子。

    「逃亡中的杀人犯又犯下杀人未遂的案件，然后遭到了反击，就是这么稀松平常的事情。」

    栗林把右手插进大衣的口袋，回过头望着透。

    「剩下的，只要把那个处理掉……」

    随后以目光指示掉在地上的『白色珠玉』……『苍白的人』所留下的『碎片』。

    「……工作便结束了。虽然结果算是失败了啦！算了，反正偶尔会有这种情况也是很正常的。」

    接着她从大衣的口袋掏出了一个貌似飞机上的呕吐袋的小型纸袋。

    「不过在那之前呢……」

    拿着纸袋，栗林飞快转动眼珠……

    「我还有一件非做不可、得事先搞定的事情呢？嗯。」

    她打量着我，脸上堆起温柔的笑容。

    「…………有什么事吗？」

    「我之前也跟你提过吧！」

    没有一丝污染的无邪笑容，能露出这种笑脸的人——

    大概只有不识痛苦滋味的人了。

    「我还没还你人情呢！」

    「那种小事，你大可以不用放在心上——」

    「那可不行。」

    笑咪咪地——栗林维持一脸无邪的笑容——朝着这里往前踏出一步。

    「何必那么坚持——」

    我之所以会忍不住倒退一步，是因为感到害怕。

    因为害怕眼前这个正在微笑的人。

    因为害怕这个人所带来的「提案」。

    还有，害怕不禁忍不住差点要点头的自己。

    「就我个人的立场而言，也务必想帮上你的忙。」

    这个人，还有这个人的思考模式。

    是我的、我们的——

    「我认为为了要让你们双方都能皆大欢喜，这个方法是最好不过的了。」

    ——敌人。

    「我或多或少还是有所谓的职业伦理。要我对眼前所发生的悲剧视而不见，晚上可是会睡不安稳的——你是个好人，我真的这么认为。

    让好人死去的话，可是社会的一大损失。」

    「死——」

    「哎呀，我这下可不小心把话说溜嘴了。算了，好吧！都到了这个时候。就当作是私下协议，我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的提案其实很简单。

    把那孩子——把你不知该如何应付的那个孩子交给我——交给我们……」

    栗林开始逼向前来——

    「啊…………」

    仿佛要使出浑身解数、把现场的气氛给破坏掉似的，

    一阵「嘟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的电子音乐响彻云霄。

    「……哎呀？」

    怪人一脸狐疑地东张西望，嘟噜噜噜噜噜噜噜，有如鸟鸣般的来电音乐响逼整个深夜的公园。

    「啊！」

    透发现是自己的手机，便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有人打电话来。

    ——是不破灯璃打来的。

    「哎呀！」

    栗林就像情绪受到影响一样，停下了脚步。

    「有人打电话给你吗？」

    「好像——是呢？」

    无视当场的气氛与氛围，只是嘟噜噜噜噜噜噜噜响个不停的来电铃声。

    栗林貌似不满地噘起了嘴唇。

    「手机这种东西就是不分场合，说打就打，所以我才讨厌——啊！你请接电话。」

    「——好。」

    我呼出一口气，按下通话键。

    电话接通了，和不破灯璃联系上了。

    「——啊！透！」

    灯璃精神奕奕的声音透过手机传了过来。

    「太好了，拨通了！喂，透，你现在人在哪——」

    「干嘛啦？」

    我一边回答——一边不知何故而感到放心。

    把视线投向栗林所在的方向，栗林正无所事事地歪着脖子。

    「还敢问我干嘛咧！」

    虽然她不可能看见我漫不经心的模样，不过和我通话的对象在耳边发出了怒骂。

    「刚刚鸟羽打电话给我——我问你，现在由宇人在哪？她有好好待在你身边吗？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呃。」

    我无言以对，不，她不在这里，由宇她——并不在我的身边。

    「我现在在十叶商店街——那个……」

    「咦？你说什么——」

    有种电话另一头的人倒抽了一口气的感觉。

    「你话讲清楚啊！这么晚的时间，你在搞什么鬼呀，透！我跟你说，鸟羽说他在爸妈的车上瞥见了看起来好像是由宇的人影——还说那孩子这么晚的时间，竟然自己一个人晃去十叶商店街那——

    我现在也正往你那边过去！到时我们在那——」

    这时，电话外头，在十叶商店街的停车场里，响起了脚踏车的煞车声。在「叽——」的煞车声之后，紧接着是立起脚架的当啷声，是灯璃的脚踏车。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透！你以为现在是几点！」

    「——」

    似乎——

    「竟然在这么晚的深夜让她自己一个人——

    ……透？」

    灯璃似乎是隔着电话、察觉到了我这里的情况的样子，停止了叫嚣。

    「——发生了什么事？透？」

    「灯璃。」

    栗林早已对我们的谈话失去兴趣，她蹲下身子，用纸袋捡起掉在地上的『白色珠玉』。样子就像闲来没事散步时随手帮狗处理狗大便一样。

    「——怎样？」

    「那个——」

    将视线从栗林身上挪开，取而代之映入眼帘的，是变得支离破碎的水晶树碎片，以及——

    「——有关由宇的问题。」

    以及在其下方瘫倒成绝望形状的『杀人宝石』。一具再也不会动少女的尸体。

    在位于尸体对侧的「十叶商店街」的入口。

    在「十叶商店街」的入口，灯璃出现了。她穿着T恤、牛仔裤，一身居家的打扮，一副汗如雨下的模样，拼了命往透跑来。

    透收起了手机，向赶上前来的灯璃——开口说道：

    「由宇她——」

    在面前停下脚步的灯璃，把两手放在膝盖上，一面因为全力狂奔而气喘吁吁，一面露出严肃的表情，抬头往上看着透。

    「由宇她——怎么了？」

    透正视着灯璃的双眼心想。

    怎么了吗？到底是怎么了呢——由宇。

    那家伙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要怎么做，才能救得了那家伙呢？

    「我跟你说——」

    透嘴张开到一半，又回头看向栗林。『对策室职员』栗林把纸袋塞进了口袋，正打算站起身来——灯璃同样也是『对策室职员』，要是发现了『发病者』的话，跟本部报告的义务就随之产生。我不能当着栗林的面，在这里跟灯璃大谈『苍白的人』怎样怎样，然后『碎片』又怎样怎样。

    「——呃……」

    恐怕栗林早已对由宇的真面目以及我们的事情，有了全盘的掌握。

    灯璃的事也——关于她的事情，或许栗林也早有了一定程度的推测。

    可是，毕竟目前彼此都只是处于默认、视而不见、心里有数却佯装不知的立场。所以我不能在她们两人面前，把全部的事情都摊出来讲。

    迫于无奈，只好用经过『翻译』后的内容，来跟她商量吧！透继续接着把话说下去：

    「那个……」

    「什么？」

    灯璃按耐着性子，只是直盯着我看。那是清楚明白何为自己珍重的事物，白己又应当去保护什么人所拥有的坚强意志。

    由宇接触了『苍白的人』的『碎片』，因此受到会被情报污染的危险——不是的。

    「由宇她——被一个叫作『苍白的人』之类的奇怪家伙……」

    「嗯。」

    灯璃并不多问，只是应了一声。

    「灌输了不正常的想法——所以……

    ……所以……也就是说——」

    将问题化成言语、说出口后，我自己这才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

    …………原来如此。

    我抬起脸，点点头。

    她是个人类啊！

    由宇是个人类啊！她身为一个人类，正在为人类的事情感到烦恼啊！

    根本没有必要去思考『苍白的人』和情报污染的问题。

    因为她是人类，所以只要采取人类的应对方式即可。

    我非得要以『人类的力量』来挽救她不可。

    不管那家伙现在是身怀何种烦恼，又对什么问题感到痛苦——

    我都得去理解，并且努力帮忙她解决才行。

    藉由理解相沟通，换句话说——

    就是藉由——『人类的力量』。

    「由宇陷入了迷惘，对吧！」

    灯璃开口说道。

    「我——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情况，也说不出什么了不起的大道理。」

    这声音，是可以领导我的声音，是可以指示我通往正确方向的声音。

    「尽管如此，我还是得说。」

    灯璃用力吸进一口气，然后中气十足地——

    「我说啊……」

    以仿佛会传遍世界所有角落、能将世界的墙壁吹跑的偌大音量，发出了咆哮。

    「……『拜托你帮她想想办法吧』！」

    「…………！」

    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油然而生。

    透自己感觉得到。

    现在黑白色的世界，整个豁然开朋，就跟廉价的舞台装置一样，消失得个留痕迹。

    「你是白痴啊！透！难道你认为自己是那么地无能为力吗？」

    灯璃站在充满世界的那一头，让声音响遍了整个世界。

    「你没有发现自己对由宇而言，是多么重要的存在吗？不管你有什么样的理由也好，都不可以放那孩子自己—个人呀！至于哪—边轻松、哪一边幸福，那种钻牛角尖的道理，就不用去管了！由宇她需要你啊！如果你不在的话，那孩子就没办法好好活下去了，你不就是活得好好地一路看下来的吗？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害怕！相信自己！」

    在位于眼前的灯璃的身后——在十叶商店街的入口——

    「因为那就是你的——」

    出现了一个人影。

    「——人类的力量！」

    一个十分眼熟的娇小人影，独门一人彷徨徘徊的少女的身影。

    「灯璃。」

    透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到那个人影，向眼前的同班同学回答道：

    「………谢谢。」

    他点点头、转而注视着前方，注视着走进了公园来的人影——

    娇小的黑色人影的右手上握着一把染成一片红色、沾满血迹的短刀。

    「哎呀！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谁呢？好久不见了。」

    察觉到黑色人影的栗林，憨憨地打了声招呼。

    「你来做什么呢？由——」

    「栗林小姐。」

    透打断栗林的话，隔着灯璃的肩膀、紧盯着娇小的少女，作出了宣言：

    「麻烦你把灯璃带到安全的地方去，请你好好保护她。」

    「…………怎么了？」

    「你别回头喔！灯璃。」

    透抓住打算转身的灯璃的右手，制止了她的行动。

    「由宇她——我会想办法处理的。

    其他的就麻烦你了，栗林小姐。」

    「——是是是。」

    栗林尽管露出有些不满的脸色，最后还是听从了恳求。

    「好吧！那就请你好好加油罗！反正目前的问题跟我的工作也扯不上关系。

    ——那我们走吧！灯璃，总觉得好麻烦喔！」

    「透。」

    透用力地朝一面被牵着走，一面回望的灯璃点点头。

    「放心。」

    不须作任何的说明。

    「后天就要出发了，我会尽早处理好、赶上时间的。」

    灯璃理所当然似的回了一个笑容。对，这样就足够了，就算不作说明，她一样可以理解。

    我必定会展开笑颜迎接后天与未来的到临。

    确认灯璃被栗林带进空无一人的电玩中心后，透呼出一口气，然后由正面目不转睛地凝望走近的少女。

    在月光下，一身丧服的少女以—双浑浊的眼睛直望向这里。

    她刻意换上了衣服。在那个不安定的状态下，一丝不苟地换上衣服前来的。

    有如准备要进行仪式的巫女般，刻意换上衣服前来的。

    少女换上对应死亡的制服，并且，右手上紧握带来死亡的道具——

    紧握着一把闪烁着锐利光芒的大型美工刀。

    慢慢地——迎面走了过来，踩着不安定的脚步。

    「透——」

    话语里满是无垢的绝望。

    「你也会——」

    我立刻联想到，现在这家伙就跟『杀人宝石』没有两样。

    「你也会……死去吗？……」

    染血的美工刀映照着月光，发出冷冷的光芒，上头映照着刀刃的空洞视线、射向了这里——

    「由宇——」

    由宇慢慢地走近，随着「喀沙、喀沙」的脚步声，她以娇小身体的一贯步伐走了过来。

    「你也会……」

    少女走在不久之前，自己抱着布偶、脸上堆满笑容所经过的通道上——只不过现在手上拿的是美工刀，并且绝望地睁大双眼。

    「……死去吗？透。」

    少女把美工刀的刀刃对准着我——

    我直楞楞地凝视着正面——凝视着由宇。好近，要是她飞扑过来，绝对来不及闪开。

    万一被那玩意刺到，我肯定会死。

    「由宇——」

    少女没有停下脚步，也把话当耳边风。基本上，或许根本是茫然失神的状态。

    「你……会死吗？」

    觉悟——作好觉悟吧！快拿出魄力克制发抖的双脚，留在现场。

    不可以退缩，我不可以在此退缩。

    「由宇。」

    「你会——」

    月光下，在这渲染成黑与白的无人公园里……

    身穿丧服的少女从黑白的世界，迎面走来。

    「——死吗？」

    她的右手上携带着杀人凶器。

    「由宇。」

    黑衣的少女由宇，停下了脚步——就在我的面前。

    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下。

    「你会死吗？透？」

    「——」

    小孩为何会哭泣呢？我跳跃式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你……」

    害怕黑暗——害怕鬼怪，小孩子为什么会害怕这方面的事物呢？

    「会死吗？」

    为何这家伙会兴起玩葬礼游戏的念头呢？

    「你……」

    把原先视为宝贝的布偶切成碎尸万段，到底是有什么意图呢？

    「…………最后也会死吗？」

    这家伙是害怕什么事情，害怕成这样呢？

    「总有一天……你……」

    明明她之前是那么期待大海，那么期待后天即将到来的旅行。

    「终究也是会死吗？」

    可是这家伙为何现在要做这种事情呢？

    「如果杀了你的话…………」

    「你也一样会死吗？」

    我明白了。

    透望了由宇一眼。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由宇，你——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原来如此——

    我明白这名少女她究竟在胆怯什么、恐惧什么了。

    「透……你——」

    那就是我们人类打从出生以来就必然面对的命运。

    少女举起美工刀，往前迈开步伐。

    「会死吗——？」

    在童年时代，我们人类总是会对这样的命运萌生恐惧而嚎啕大哭，尽管再怎么哭泣却也无能为力，害怕不已——

    然而，长大之后，我们却忘记了这个『令白己无能为力的恐怖命运』。

    少女二话不说，举着美工刀一直线地冲了过来。

    「…………！」

    这是绝对无法逃避，早已注定好、终将面对的宿命。

    「死——」

    透喃喃念道，握紧了拳头。握起拳头，伫立在美工刀的前方。

    少女把凶器对准了透，如同一把飞箭般直扑而来，

    而透瞄准了少女那个子矮小、体积也小的头部……

    「——那还用说！」

    透高举起了拳头——

    「生物是一定会死的啊！」

    冷不防就是一击。

    透垂直地朝由宇的脑门挥下了右拳，这意思也就是说——

    「你这——乳臭未干的小鬼！」

    用拳头教训了她一顿。

    噗喳。

    随着一声脱线的声音——

    直扑而来的飞箭、举起美工刀的少女、失去了平衡的由宇，一脸撞上了地面。

    「啊！」

    透从她松脱的右手一把抢过刀子。

    「啊…………」

    然后朝着挺起上半身伸手过来，打算把刀子抢回去的少女说道：

    「『啊』个屁啦……」

    透深深吸进了一口气。

    「你这……蠢货！到底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乳臭末干的小鬼！」

    他用尽浑身之力发出了咆哮，少女停下伸长的手，吓得缩起身子。

    透从蜷缩起来的娇小身体上方，又一次往下挥拳重击脑门。咚的一声，一道惊人的冲击回馈到了右手臂上。

    「好……」

    由宇像是失魂落魄似的按着头低声呻吟。

    「好痛。」

    「你是白痴吗？」

    受不了，这个笨蛋到底在想什么有的没的，我可是比你还要痛多了啦！被割伤的右手实在痛翻天了啦！不过现在这种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啦！

    「不准把刀子朝着别人！脑子里到底装了啥啊，你这笨蛋！」

    「可……」

    由宇继续按压着头，不知该如何应对。

    「可是…：」

    「没有什么好可是的！」

    「呜…………」

    忽然——透开始回忆。

    没错，老爸在当时就是像这样揍了我一顿的啊！不管有多复杂的理由，不可以做的事情就是不可以做！怎么可以拿刀子指着别人呢？拿刀子指着别人的，都是不懂事的笨蛋，不懂事的笨蛋就是两个字——欠扁。

    所以，老爸才会在那个时候，狠狠揍了我一顿的。

    「呜……」

    少女用手按着被揍的地方、抬头仰望着透，她的眼睛看着看着，便开始泛湿了起来。

    「哭吧！」

    「呜…………」

    少女虽然强忍着泪水——但也是枉然，她那紧绷的表情逐渐溃堤，最后超过了吃水线——

    一人串泪水扑簌簌地滚落了下来，于是——

    「呜……呜呜呜呜…………呜呜。」

    少女露出了一张哭脸，整个就是被人狠狠教训了一顿的小孩的表情，被抢走刀子的丧服少女宛如幼童一样拉开嗓门、嚎啕大哭了起来。

    「呜呜呜……呜咽……呜呜呜呜呜呜呜……」

    「吵死了！」

    透伸出右手，想要堵住少女的嘴巴……

    然后顺势一把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实在受不了这家伙，这家伙真的是——

    「哭哭啼啼的，吵死人了啦！」

    「呜咽咽咽咽咽咽咽咽咽咽咽咽咽！」

    少女在透的怀里，像是强忍泪水似的一直不停啜泣。

    「别哭了。」

    「呜……呜呜呜呜……咽咽咽咽咽咽！」

    「你们俩在搞什么鬼呀？」

    从电玩小心探出睑来的栗林，气氛突兀地喃喃说道。

    「这是我们之间的调调！」

    「调调吗？」

    「正是如此！」

    「行听没有懂。」

    「我想也是！」

    「唔。」

    栗林不甘不愿地把头缩回电玩中心里去，这一段插曲一点都不重要。

    透把视线挪回在自己怀里、把头垂得低低的由宇。

    「原来你啊！」

    「呜…………呜呜呜呜呜，咽咽咽咽咽咽！」

    少女依旧止不住满眶的泪水，纵使在她那高高在上的自尊心驱使之下，努力想要克制流泪的冲动……但是，眼泪就是不听话地流个不停。

    小孩仍然在哭泣。

    「是在害怕着死亡，我没说错吧！」

    哭丧着脸的少女，一脸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但她随即别开了视线，拜托，还是老样子，太容易捉摸了。

    一定是这样没错……透感受着怀里少女的体温的同时，笃定地认为。

    这家伙就是在害怕着死亡。

    在『自己』得了感冒之后，因此意识到了『自己的死亡』。

    这是她第一次体悟到过去以来一直和自己扯不上边的『必然的消灭』。

    于是这家伙在『认识』了『人类会死』的事实之后，便陷入了恐惧。

    正因为小孩——正因为才刚成了『人类』的人，对死亡感到恐惧，所以才会哭泣。

    正因为小孩——对关系亲近的人还有自己会消失的可能性感到害怕、悲伤，所以才会哭泣。自己会死——大家都会死，所有的一切都将化为虚无的零，小孩『理解』了这个事实，因此担心害怕得无可奈何，所以只好哭泣。

    「因为你——试着想要去理解『死亡』……」

    所以——才会在旅行前，突然开口提出这种扫兴的事情。

    所以才会搬出葬礼游戏那一套，所以才会以模拟的方式重现『死亡』——才会想要藉由『死亡』游戏的方式来理解『死亡』的。

    「所以——才拿刀子向我挥来的吧！」

    「——」

    也正因为如此，『杀人宝石』才会杀害了恋人。

    藉由自己亲手杀害恋人——想要证明『所谓的「死亡」并不是多么严重的问题，别怕』、『不可能会有那么荒谬、又那么令人落寞的事情，别怕』、『即使动手杀害也应该不会死的，别怕』等念头让自己安心。

    所以，『杀人宝石』最后才会陷入了无可弥补的绝望。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万一人类死了，就『不复存在』了。

    毕竟，『死亡』、『珍重之人不复存在』，真的是非常严重的问题。毕竟，『杀人』是一种愚昧到无法挽救的行为。

    少女她——少女她们还只是懵懵懂懂的小孩。

    还只是让人不禁感到傻眼的，任性的小孩。

    「你这笨蛋。」

    死亡是很可怕的，会让人非常落寞，会让人非常悲伤，会让人非常恐慌。但是。

    我现在还活着、父母也都活着、我们大家都活着。

    虽然莫名其妙又狗屁不通，但是透有一种坦荡荡的确信。

    「真的是——大笨蛋。」

    『小孩停止了哭泣。』

    透情不自禁地如此心想，抱着如同雨后天晴般的心境，如此心想。

    「…………少罗唆。」

    停止了啜泣的由宇，继续低着头，像是闹起别扭似的嘟嚷道。

    「还敢嫌我罗唆。」

    对由宇的一番话产生反应，透放开了手，退离由宇一步。

    「快道歉。」

    「…………哼！」

    由宁别开眼睛、抱起双臂，把脸转向一旁。

    「竟然随身带着刀子这么危险的东西，还不快道歉。」

    「…………」

    无视于我，这家伙怎么会过分到这种地步，杀人未遂就算了，还翻脸像翻书，这个该死的小鬼头，既然如此休怪我无情了，我也有我的对策。

    「栗林小姐！」

    「我在这——！」

    就像教育频道的大姊姊一样，栗林听到呼声便跑了出来。或许她刚刚简直是闲到荒了。

    「那么，就是这么一回事，由宇就麻烦你了。」

    「咦？」

    由宇把原先转到一旁的眼睛又转了回来。

    「咦……这是什么意思……」

    听完由宇困惑的表示，透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把你照顾好，所以要把你交给这个人。」

    「咦？」

    「那么，由宇就麻烦你照顾罗！栗林小姐，我要告辞回家了。」

    「没问题、没问题。」

    栗林全然没把目前的状况放在心上，微笑着点头答应。

    「咦？」

    「哦，你终于下定决心啦！那真是太令我喜出望外了，嗯，这是绝佳的判断喔！透。那么，我们离开吧！红小妹妹，跟我一起前往『我们』的地方吧！」

    「太棒了……」

    透面朝旁边，向着从电玩中心观察这一头情况的灯璃呼喊。

    「那我们回家吧！灯璃。」

    突如其来被叫住的灯璃，在思考了短暂一瞬间之后——

    「好，我们走吧！透，唉——总算解决了一件苦差事。」

    随即语气开朗地边说边走了出来。

    「后天就能看到大海啦！哇——真的好期待喔！」

    「……——等一下……」

    「那我们也回去吧！红小妹妹。别担心，凭你的资质，只要数年的时间——」

    栗林边说边从怀里掏出手机，然后用单手打开机子进行操作。大概是在和伙伴、那个叫作啥『断片同盟』的本部联络吧！

    「…………你们等一下——」

    电话在栗林的手边开始响起拨号声，来，已经没时间拖拖拉拉的罗！等她电话拨通了，你就没办法回来罗！——你要怎么做呢，由宇。

    「那，我们告辞回家了。」

    透身子往后一转，二话不说立刻迈步离开。

    「透…………」

    由宇微弱的声音从后头传来。啊啊！感觉真爽，那个该死的乳臭未干小鬼。

    「反正明天一整天闲着没事，得趁机做好旅行的准备才行呢！」

    「啊——就是说呀，透，缺少的东西我们大家一起去买吧！定吧！今天就赶快回家，然后早点上床睡觉吧！」

    「……透……」

    就在我的后方。

    由宇总算以几乎要听不见的细微声音嘟嚷了一声：

    「……………………………………………………………………对不起。」

    「到底是怎样啊！我都糊涂了。」

    栗林不高兴地鼓起一张脸，合上了手中的手机。

    「你反悔不把她交给我了吗？完全看不懂你们在玩什么把戏，真的。」

    「不好意思。」

    透低头赔不是。

    「你也一起道歉。」

    透抓着站在一旁的由宇的头，强迫她跟自己一起低头赔罪。

    「为什么我要道歉呀！」

    「废话少说，道歉就对了，给我带来这么多的麻烦，你这笨蛋。」

    「唔。」

    「到头来，我还是没办法还你人情嘛——真是的，这种余事未了的感觉真不舒服。」

    透低着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愿意还我人情，是吧？」

    「嗯嗯？」

    栗林表情温柔地露出了微笑。

    「当然没问题，只要是我能力范围内的事。」

    她说了，她确实是这么讲的没有错吧！很好，确认完毕。

    透的脸上挂起一抹贼笑，继续说道：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第二卷 你会死吗？ 终章

    天亮了。

    夏天的清晨，在静谧的空气中，东方的天空逐渐染起一片蓝色。

    温暖的亮光驱走了黑暗，光明又再度降临。

    「回到家后……」

    透一面踩着脚踏车的踏板，一面向坐在后座的由宇开口：

    「我们要修好布偶喔！」

    不能就这样把被剖开的白黑色与红白色的小狗布偶弃之于一旁不管。

    「针线只要去找一下，一定找得到的。」

    祖母过去经常使用的裁缝套件，在童年的时候——在正确时间已不复记忆的童年时代，祖母总是在我的面前帮我缝破掉的袜子。

    而祖母现在已经去世了，可是，当时的画面仍残存在我的记忆里。

    「我知道了。」

    感觉得到由宇在身后点头，明明她应该从没使用过针线才对，却还回答得这么一派轻松——算了，只要教她怎么用就好，就是这么简单，只要把祖母教我的事情、依样画葫芦重做一次就好，就是这么简单。

    「还有旅行的准备，因为明天就要出发了，没时间拖拖拉拉了喔！得打包行李和凑齐缺乏的用品。」

    「我知道了。」

    继续延续往后的历程，继续延续往后的回忆，继续延续往后的人生吧！迈向未来前进。

    直到某天前往爸妈与妹妹的身边为止。

    「还有，记得掏左耳。」

    「我知——啊！我不要！」

    少女在身后扭动了身子。

    「掏耳朵？我才……」

    「我就是要帮你掏。」

    「…………」

    我想我一定不会忘记今天的经过吧！

    哪怕总有一天——哪怕在未来、在生命的尽头、在万物的终结之日，万物都会烟消云散，哪怕万物因死亡而灭绝。

    直到那一天到来为止，我想我会永远记住这一天，以及这一名少女。

    「我觉得——」

    由宇的手更用力抱紧了。

    「我觉得你不会死。」

    「我一定会死的啊！」

    透当下即刻回答。

    「人类迟早有一天会死。」

    迟早会死，人类终究免不了一死。

    这是任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那女孩——『杀人宝石』就是承受不了这个事实——

    她找不到人可以倾诉，她找不到人可以一笑置之，她找不到人对她劈头痛骂，没有人可以如此跟她一起分享她自己所发现的恐怖故事，一起分享她在黑暗中所发现的鬼故事……

    所以，那个女孩『死去了』。

    「可是———」

    由宇的体温、少女的生命依偎在透的背后。

    「你不会死的。」

    「……拜托你别再说这种脑袋坏掉的事了。」

    「我这是在配合人类的水准。」

    这家伙还是一样嘴巴不饶人。

    太阳高挂天空，气温也跟着随之攀升，蝉又再度开始鸣放歌喉，这个夏天还没过完。

    「呃。」

    手脚笨拙地完成裁缝，抱着变成了像是浑身补钉的科学怪人的白黑与红白色小狗布偶，由宇出现在客厅里。

    「你那身打扮是怎样？」

    由宇脱下了丧服，换上了另一套服装。

    别上月牙装饰的黑色女巫帽，红色的领巾，装饰得过于繁复、加了一堆丝带的黄色上衣，以及仿佛可以把这些东西全部遮掩住的黑色长袍。

    「你忘啦！这是那时候我抓到的衣服。」

    我没忘，这是那时候和布偶一起抓到的『交涉小天使·莉卡』的服装，是一整套角色扮演用的套装。

    「我有问题的地方，并不是这个。」

    透收下红白色小狗布偶的同时，一面按着太阳穴。

    「我想问的是，你干嘛穿这套衣服。」

    「我要拍照。」

    变身少女抱着白黑色小狗布偶作出了宣言。

    「这是抓到红白色小狗布偶的纪念照片，因为当时没机会拍啊！

    那一天是值得纪念的日子，你也这么认为吧！所以快点拍！」

    「……是是是。」

    透点头答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最近的手机甚至还附有定时自动快门，真是了不起的功能。

    「就算哪一天我先走了。」

    一身穿着颜色鲜艳服装、怀里抱着布偶的少女，态度臭屁地宣言道：

    「你只要带着这张照片、回忆当天所发生的事，然后静待死亡的到来即可。」

    「…………有劳你如此费心了，还替我着想那么遥远的事。」

    由宇露出严肃的表情，淡然地继续说了下去。

    「这就是所谓的『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

    透把设定好快门时间的手机放在桌上。

    这问题可就有点棘手了。

    现在这可不是先前的问题所可以相提并论的难题，该怎么回话才好呢？

    「你有不满吗？」

    「没有啦——只是……」

    不知怎样，头又开始痒了，透盯着其他地方开始搔头。

    「你不服气吗？」

    「这个嘛——」

    「那只好这样了。」

    少女露出窃笑开口说道。

    「看来我去找游也玩玩好了。」

    「咦？」

    透停下搔头的手，重新挪回视线。

    「哼哼！」

    少女摆出一张得意洋洋的表情，用鼻子闷哼。

    这家伙……是在什么时候学会这种大绝招的。

    明明在不久之前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不知道该说她不容小觑，还是将来令人担心——

    「等照片拍完了，就要去买泳装喔！当然是买我的。」

    「怎么又来这套——又要浪费钱了！」

    「——我们去挑件你最喜欢的款式！呵呵。」

    连续两发大绝招吗？真是了不起，不，我是说真的。

    「反正……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我们再慢慢思考吧！」

    或许是刻意装出若无其事的口吻，少女喃喃地说道：

    「人生可是很长的。」

    撷取了流动的时间，撷取了光明的时间……

    将两人与两只布偶封印在一张照片里……

    快门按下了。

    「出乎意料，嗯，这还真的是出乎意料。」

    在老式日本住宅门口的信箱前，金发黑衣的女子——栗林浅黄如此嘀咕道。

    「我万万没想到会提出这种要求呢。」

    栗林从大衣的口袋拿出大尺寸的信封，往里头窥看、检查放在里面的资料。

    「唉，虽然说是我自己夸下海口的啦！」

    她将资料拿出摊开，作最后的确认。

    「姓名——红由宇，KURENAIYUU，套用三月二十七日出生成为市民，并且于二〇〇七年二月十二日失踪……的这个人的户籍……然后，在同年八月一日被发现转送保护，同日，因移居的缘故、变更户籍住址，现户籍和监护人是——嗯嗯，没有错。

    总之，设定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感觉，应该没问题吧！」

    栗林把黄绿色的B5纸收回信封，塞进了信箱。

    随着「叩咚」一声轻快的声响，沉重的文件落进了家中。

    「这么一来，我欠你的人情就还清罗！透。老实说，这可耗费了我不少苦工呢！还惹大家有些生气。毕竟这要求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嘛！

    唉，不过这也是当初我自己夸下海口的就是了，真是的——」

    栗林朝默默不语的信箱，微微行了一个礼。

    「原来多了一个人口，会是一件那么麻烦的事实呢！嗯嗯。」

第二卷 你会死吗？ 后记

    大家好，我是冬树忍。在此献上「矿物质超女2」给各位读者。

    如「2」所代表的意思可得知，这本作品是上一集「矿物质超女」的续集，角色和舞台设定也原封不动地继续延用。不过，故事的流程、舞台说明，以及主题的部分，第二集的内容在第二集就有完整的交代，因此即使是和前作「矿物质超女」无缘的读者也无须担心，敬请轻松阅读，若本书还合您的口味的话，希望您也能回头欣赏第一集的部分，在此感谢支持，谢谢帮忙。

    关于前作「矿物质超女」，是我的投稿作品，也是得奖作品，并且成了出道作，换句话说，初稿是在去年秋天时，我从邮局用邮包写上了「新人赏钧启」的收件人名称、寄送到了HJ编辑部的。

    作为完成投稿的纪念，我一个人前往了寸又峡温泉等地，然后钻进了该地旅馆的桌炉里，就在那个时候，不久前才投稿出去的作品的续集，也就是这本书的内容构想，从大脑源源不绝地涌出。想当然，在那个时间点，别说得奖了，出包的话，搞不好连稿子都还没寄到编辑部的手上，可是冒出来的灵感就是冒出来了，我只好当场完成了类似草稿的玩意儿。完成之后虽然不断吐槽自己『你这是在胡搞什么啊』，但是就结果而言，那一分草稿有幸重见天日，真的是谢天谢地，自作孽不可活的自己，不知道有没学到了教训。我这家伙实在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呢！

    并不是因为我第一集有哪些没写完的部分，才突然想亡丰补牢。该怎么说呢……而是有一种「既然写了这个，那下次得写这个才行吧」的感觉。

    本作品构想的基础，是我小学低年级时所阅读的「地狱绘图」。（看我又提出啥鬼玩意儿来了）据该书所言，人死后似乎会前往「那个世界」，然后似乎会在「那个世界」为生前所犯下的罪恶受到如同地狱般的刑罚的制裁，而且那些制裁似乎是会永远持下去的喔！毕竟所有受刑者都早已经死了，不会死了又死，所以即使身体变得残破不堪还是会复活，继续饱尝永远的刑苦的样子呢！

    何谓永远？人生不过数十年光阴而已，刑罚却是永远，这不会太残酷了吗？这是我当时的念头，那这意思是这样吗？好比说去年去世的爷爷，现在正在被强迫攀登针山之类的吗？未来迟早有一天，我也会被这样折磨吗？而且我昨天屠杀了蚂蚁，大概会沦为被迫永远泡在血池地狱里溺水的下场吧！据说血池地狱的水量，就是受刑者生前杀生的生物总数耶！等等，蚂蚁好像没有血液耶！关于这部分会怎么计算呢？不过话说回来，只要无视执行这个系统的仲裁阎

    魔大王、一直赖在黄泉边坐着不走，不就可以免受刑罚了吗？反正判什么刑又还没确定，鬼也不能出手抓人。这样不是很好？就用这一招吧！得赶快把这个Niceidea告诉爸爸妈妈，真不知道当时我这小鬼怎么会蠢成这样。

    虽然我在十岁左右的时候，好不容易才停止继续作这种愚蠢的想像，可是我居然能一直想着这种有的没的，直到九岁耶，我还以为世上的小学三年级生，应该更聪明一点才对呢！

    所以，长到了十岁，我这才总算大彻大悟。

    人死了之后，所去之处是无。

    2007年8月24日冬树忍

    下一本是第三集。有泳衣、有束缚、有防晒油，感觉水润润、滑溜溜的。

第二卷 你会死吗？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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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物种存活的理由

第三卷 物种存活的理由 目录

    《矿物质超女第三卷》转摘自万宇网

    上次从轻国转摘《魔方少女》结果受到多方谴责，这次本来不想更新的，但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更想，好小说我是希望大家能分享，所以这次标明了出处，希望大家都能谅解，利益固然重要，但对于论坛，开始时大家都是抱着爱好而来的。

    目录

    矿物质超女物种存活的理由

    因为举办社团活动的集宿，透与由宇一行人决定前往南方的岛屿。而疯狂崇拜透的爱华不知怎么的也跟着跑来了。她是为了打倒拘束透的自由令他做牛做马的邪恶宇宙人由宇才跟来的。在如此情况下却出现了谜之怪物，并袭向一伙人！这回同样多灾多难的透，能否平安无事地度过集宿呢！？另外，臭男生们的女子浴室偷窥大作战的结果又将会是……？

    目次

    第一章出发前日1-3章

    第二章出发，在船上4-6章

    第三章到达，海水浴场7-9章

    第四章晚霞，烟10-12章

    第五章夜晚，住宿13-14章

    第六章早晨，收尾15-16章

    终章17章

    后记

第三卷 物种存活的理由 第一章 出发前日

    一打开门帘，映入眼里的便是女性的裸体。

    这句情境描写是什么意思啊？这又不是啥文学作品。

    冰见透维持右手一把拉住门帘的姿势，浑身僵硬住了。

    透一面批评浮现在脑海里的情境独白，一面直盯着距离眼前数十公分的人类裸体，在停止流动的时光中，慢条斯理地打量这个世界。我是谁。这里是哪里。我在做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总之，先让我们来一一理清状况吧。首先是我的身份。没错，如今在这里、在泳衣卖场的试衣间前右手抓着门帘，左手紧握海滩裤与钱包的男性——名字是冰见透。是神奈川县十叶市立高中的二年级学生。

    虽然一年级的时候还居住在东京，并且就读于当地的御顷高中，但因为某个缘故，便于年级的四月搬家、转学，最后成了十叶市的居民，开始一个人独居。尽管在最近多了一个同居人，不过，关于这问题姑且先打住不要多想。在目前这个场合，在目前这个杵在陌生的女体前的状态下，我有种最好不要去思考同居人少女事情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

    至于这里……这个地点则是……对，这里是同属十叶市的综合商业设施「十叶商店街」的其中一间店家——运动用品专卖店。由于现在是暑假的高峰时期，店里卖场的大半面积几乎都被特别设置的泳装专柜给占据了。广大的腹地面积上陈列了各式各样缤纷亮眼的泳装，走道大约只有勉强能让两个人并肩通过的宽度。卖场腹地的中央，摆放有休息、等候用的椅子，空间的四个角落则设置着临时的试衣间。

    是的，就在那其中一间角落试衣间的门帘前面。

    正是目前我所伫立的地点。

    很好，确认完毕。

    ——没错，我回想起来了。

    今天是暑假的高峰，八月十日。为了准备明天开始的海边旅行，我们一伙六个人……也就是我、由宇、灯璃、七尾、鸟羽、羽幌大家一行人跑来这里买泳装——就是这样，状况愈来愈明朗了喔。感觉不错。

    接着——大家在中央的休息处暂时分开行动，然后，我心想反正男生的海滩裤随便穿也没人会放在心上，于是便随手挑了一件，打算去确认一下尺寸就好。

    当我无心打开试衣间的门、也就是打开原本拉上的白色门帘之后——就和眼前的物体，也就是眼前的女孩子四目相对了。赞，事情的脉络总算连接上了。

    这时脚边响起“啪”的一声。

    是原先握在自己左手上的海滩裤与钱包掉到地上的声音。

    多亏了这个声音，世界的时间恢复了短暂瞬间的流动。

    在那一瞬间，透眨了两、三下眼睛，接着张开嘴巴。

    “啊。”

    他重新认识映射在视网膜上的光学情报。

    对，这里是试衣间。是只够一个人站在里头的狭小空间。

    在那空间的中央，站着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孩子。她背向这里，转头隔着肩膀回望，同样在停止流动的时光中，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地直看着我。

    “…………我……”

    她拥有一双或许原本就很大的眼睛，以及笔挺的鼻梁，是一张可称之为有气质的面貌。将来可能会是一个很漂亮的美女——不过，以她现在的稚气和惹人怜爱的感觉来说，比较接近“可爱”的范畴——她就是个给人这般感觉的女孩子。

    是的，可爱。那双瞪得老大的眼睛即使到了现在，也只是被单纯无一丝杂质的“惊愕”所盘据，至今仍没有其他感情涌现的感觉。就像是被眼前突发的异状吓得目瞪口呆，导致变得无法动弹的纯种小狗一样，她散发的就是这种氛围。长可披肩的头发随性且朴实地绑在后头，而且用的是稚气的塑胶发夹。发夹上（她应该不是故意的吧）还印刷有小狗的卡通图案。

    她的发质基本上是没有一丝卷翘的直发，但不知怎么搞的，浏海有一小撮、唯有那一撮就像起床爆炸头般往前方翘起，这一点令人极为印象深刻。

    乍看之下，感觉也不像是多大的年纪——实际上——一整个就是年轻的写照，水嫩到仿佛会进出水分来的细致肌肤美丽动人，上面找不到任何斑点与瑕疵。脊椎骨的凹陷十分健康地往下方伸直，继续再往下看，形状与大小皆尚未完全发育的“腿部接合部位”则感觉紧致又富有弹力。

    “对不…………”

    再更往下看，就是离称作性感还有些言之过早，不过在不远的将来肯定是会构成艺术线条的——脚。

    “…………”

    还有那个——“……………………对不起。”

    喀沙。

    拉上门帘。

    捡起海滩裤、钱包。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你怎么了？透。”

    坐在中央休息处的少女，发现飞奔而出透的身影，便找他说话。

    “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歪起脖子，重复一遍问题。长长的红色头发随着头部的摆动，柔顺地晃荡。

    “看…………看……”

    透在少女的面前踩下紧急煞车。停下了脚步。

    他随手拿起堆放在长凳旁的其中一个笼子，把手上的海滩裤和钱包都丢了进去。

    “看？”

    “门…………门……”

    “门？”

    “白…………”

    “白？”

    “……………………是白色的。”

    “什么东西是白色？”

    “布。”

    “布？”

    “其他还有很多。”

    “还有很多？”

    “当然了，还有其他的颜色。”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鬼。”

    坐在长凳上的少女像是觉得多说无益似的，用鼻子闷哼了一声。

    “而且…………”

    透上下打量着身穿很有夏天风味的白色连身洋装、双脚在长长的裙摆下晃呀晃的少女。

    “你干嘛没事一直盯着人家的身体看。”

    “确实没错。”

    “什么事情确实没错了？”

    “比你发育得还要好多了。”

    “……你是指哪里？”

    “很多地方。”

    “…………虽然不是很清楚你想表达什么，不过你的话听起来很让人火大。”

    在透眼前的这名少女叫作红由宇。

    眼尾上吊的凤眼以及流露出几分狂傲感觉的表情，意外地与那稚嫩的脸庞十分相称。虽然不敢大声承认，不过就个性有些刻薄的美少女而言，她的长相已经可以算是达到相当高的水准了。在她的额头上镶有一颗红宝石，就整体来说，感觉就和品味高尚的饰品一样和她非常合适。

    她是四个半月前不请自来的「同居人」，同时也是在半年前坠落到地球的宇宙人。只不过做为一个“人类”，她还在发育中，她的个子娇小，外表的年龄在十岁出头左右…………

    “应该是十六岁前后吧。”

    “谁十六岁了。”

    “刚才的。”

    “「刚才的」？”

    “刚才的女孩。”

    仿佛来到了猎物面前的猫一样，由宇上吊的凤眼梢微眯了起来。

    “「刚才的女孩」？”

    “没事，别放在心上。”

    透叹出一口气调整呼吸，将浮动不安的心重建得端端正正的。

    嗯，冷静下来了。很好。

    透提起装有海滩裤与钱包的购物篮，塑胶制的手把发出了声响。

    他一边慢慢地在由宇的身边坐下，一边脸色凝重地说道：“有晒黑的痕迹。”

    “你在神经错乱个什么劲？”

    “放心，我的身份并没有曝光。”

    “要我帮你叫人过来吗？”

    “你要是那么做，我可就头大了！”

    “干嘛一副紧张得要死的样子啊。”

    “这件事你可别泄漏给别人知道。”

    “哪件事？”

    “只要经过半年时间的话，想必——”

    “只要经过半年时间就会怎样？”

    “我做了一件令人遗憾的事。”

    “为何现在你的眼神会那么混浊无光？”

    “透——”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被人从身后叫住，透如字面所示从长凳上弹跳了起来。宛如被人突然戳了一下的团子虫般，他以如同脊髓神经反射的动作双膝跪地，然后一鼓作气随着地心引力急速垂下头部。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与其说我是不安好心，不对，这不是什么不安好心，这完全是一个意外事故，我对你连一点意图也没——”

    “透？”

    “换句话说，绝不是我有看到的意思，不，我是有瞄到没错，不对，就结果而言的确是有看到没错，但我的意思是，该行为本身并无犯罪性——”

    “你在说什么啊。”

    透惊愕地抬起头，确认着站在自己眼前那个声音的主人。

    “搞什么啊，原来是灯璃啊。”

    透维持两膝跪地的姿势，松了一口气，擦掉额头上的汗水。

    “怎样，你不满喔？”

    眼前的少女。不破灯璃以失望的口吻回嘴，并双手插腰。这名同班同学即使摆出这种不悦的表情，依旧不损她的气质。她韧性十足的双眼、充满自信的五官、看似有参加体育社团而晒得有些黑的身材，再加上年仅十六岁就让人觉得她内心拥有明确的意念，讲白话点就像是“大人之魂”的感觉。和眼前另一个基本上身心都还很幼稚的由宇形成对比…………

    另外……也和「那个女孩」有着不同的魅力……

    这么说吧，「那个女孩」身处蜕变边缘的感觉非常浓厚。

    该怎么形容呢，如果硬要比喻的话，就像即将成熟的年轻果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那是出自于不可抗力，那是一桩意外事故。”

    “……”

    “说来对方也有不对的地方啦！虽然我不知道她是打哪来的家伙，不过既然是使用中的话那不把使用中的牌子挂起来，外面的人哪知道啊！不是吗？如果硬要说从外面也能察觉里头是不是有人的话，我是无法反驳没错啦。”

    “…………”

    “因为隔着门帘可以看见里头的人影，不，重点不在这里，而是——”

    打开门帘后——“身体……”

    “………………他在胡言乱语什么啊？”

    灯璃蹲了下来，在坐在长凳上的由宇耳边怀疑地嗫声说道。

    “鬼才知道。”

    “我受够了——我受够冷漠的视线了——！”

    “…………我们走吧。我来帮你挑泳装。”

    “唔。”

    “呜哇啊啊啊啊啊！求求你们等等我——听我解释——我是无辜的啊啊啊啊！那是单纯的意外事故啊啊啊啊啊！”

    “透那小子，他已经选好海滩裤了吗？”

    “那…………他现在是在玩什么把戏……”

    透处于瘫坐在长凳上的状态，在双手所创造出来的黑暗中，两个男孩的交谈声与脚步声从远方传了过来。

    “那是怎样，陷入沮丧吗？他这次又干了什么好事？”

    “天知道……问问看不就晓得了吗……只不过他看起来也没那个回答的力气了。”

    声音愈来愈近。这两个脚步声就这样在透的面前，也就是长凳前方停下，然后开口唤了他一声。

    “喂，透。”

    “啊——”

    透发出呻吟抬起头，看着站在眼前的两名男孩。

    两人分别是矮个子平头的鸟羽，和身材高瘦留着长发的羽幌。他们是校园活动执行部的同伴，也是明天海边之旅的参加成员。

    透接着再次垂下头，把脸埋在双手里。

    “唉——”

    垂下头来的时候还不忘顺便深深地叹口气。如果世界就这样封闭起来的话那该有多好。如果地板可以就这样开个洞，把一切的万物都吞噬进去的话那该多好。

    “怎么啦怎么啦？”

    两个男孩边说边以包夹透的形式，各自在长凳的两侧坐了下来。

    坐在右侧的鸟羽就跟很没格调的记者一样，顺势伸出假装握住麦克风的右手。

    “你做了什么？嗯，应该说你干了啥好事？快说。”

    “…………问我做了什么吗……”

    透微微抬起头喃喃自语。

    “我看到了……是的，我看到了……”

    “啥？”

    “反正就是一言难尽…………”

    “当事人重复着以上意义不明的言语。”

    鸟羽把「空气麦克风」挪回自己的嘴边，不知为何面朝正面说话。

    “我看到不得了的东西了……”

    “所以才问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啊。”

    “不小心看到了……”

    “如果看到了就会下诅咒的妖怪吗？”

    “世界…………”

    “居然说出如此意义深远的单字。”

    “世界诞生……”

    “是。克苏鲁神话风吗？”（译注：以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世界为基础，由众多作者共同创造的架空神话体系。）

    “我看到了世界诞生的源头。”

    “虽然可以感觉得出来他在大谈非常不寻常的道理，可是实在听不懂是啥意思。”

    “这本书要是落得禁止出版的下场的话，那该怎么办……”

    “感觉是有点平凡常见的诅咒。”

    “万一我明天没出现在集合地点，就请你们忘记我吧……”

    “…………”

    “为什么要从一开头的地方就火力猛然全开啊……”

    “他开始和奇妙的地方通信了。”

    “凭着一股冲动、跳过情节的习惯要适可而止，这点不知道被人家提醒过多少次了……”

    “……我看放他一个人独处比较好吧？鸟羽。”

    “…………我想也是。”

    鸟羽收起「空气麦克风」，掏出手机，一脸高兴地翻开行事历。

    “明天就要出发啦。复杂的芝麻小事就抛到九霄云外去吧，懂吗！”

    本年度的「十叶高中校园活动执行部」校庆结束纪念，临海住宿事宜行程确认。

    今天，八月十日，共有六名成员在「十叶商店街」购买泳装。

    隔天，八月十一日一早，六名成员加上兵藤会长共计一行七人在十叶车站集合。搭乘在来线前往东京，进行东京观光。暂且预定的地点有浜离宫恩赐庭园、东京MidTown、秋叶原。

    当天十一日晚上，在竹芝栈桥与七尾的兄长七尾游也会合，之后一行八人将一起搭乘客船。出港前往伊豆诸岛的其中之一——神代岛，接着在客船里的二等舱房过夜。

    隔天十二日早上抵达神代岛。把行李放在旅馆并换好衣服之后，一整天在海水浴场游玩。于傍晚开始烤肉，之后就寝，过夜。

    隔天十三日，在神代岛的中央死火山「神代岳」进行爬山活动。于当天中午过后，回航的客船出航。晚上回到十叶市。

    “……然后，八月十四、十五两天放假，十六日是十叶高中的返校日…………以上。”

    鸟羽像是在作总结似的喃喃说道，阖上了手机。

    “可是我们学校的返校日会不会太多了？我记得八月一日才去过学校吧。”

    八月一日是校庆，是校园活动执行部一年当中最重要的活动。而这趟海边之旅，大致上算是那个活动的反省会，不过那只是名义上的说法罢了。

    “这样说来不就两个礼拜要回学校一次了嘛！”

    “我想……这是为了阻止不良化吧。”

    羽幌从放在脚边的自己的购物篮拿出海滩裤，一面确认售价牌，一面喃喃地说道。

    “因为那种如果放任一个月不管，就不知道会搞出什么花样来的家伙实在太多了。”

    “唉，说得也是啦…………”

    鸟羽让视线在上空游移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原本在放暑假前还是个感觉清纯可怜、令自己心仪不已的女孩，新学期一见面，对方已经贺喜老爷恭喜夫人，身旁多了个老公、肚子里还怀了个种。要是碰上这种事，那可是让人心酸得很啊。”

    “别把那么恐怖的事说得好像是有过锥心之痛的经验一样啦。”

    透听着两人的妄想，不禁开始妄想。

    假如……嗯，假如说……灯璃在九月的时候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牵着手…………

    “透，我跟你介绍。这个男人是我的……”然后灯璃如此说道……

    “喔不喔不喔不。”

    透摇摇头，甩开不吉利的妄想。

    没错，实在太叫人心酸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谢谢你们的用心良苦，老师们。

    “难道你有类似的回忆吗？”

    “我才没有，羽幌。”

    想当然这两人根本没有注意到透的无声感谢，没头没脑地继续抬杠。

    “……除此以外，放暑假的时候总会有些蠢货捅出什么大漏子出来。”

    “对呀，好像多少都会有这种家伙呢。”

    “啊——绝对会有一两个这种人的啦。”

    “干了蠢事之后，搞得警察找上门。”

    警察找上门。

    “然后被抓去接受辅导。”

    辅导…………

    “遭到退学处分。”

    退学………………

    “人生就这样走进了死胡同。”

    人生走进死胡同…………

    “一辈子被人在身后指指点点…………”

    “我不要——————————————————————！”

    “喂，你很吵耶，透。可不可以安静点。”

    鸟羽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因为是十三日晚上回来，十六日才是返校日……所以十四、十五日两天应该有空吧。”

    “哦。对耶…………你有任何计划吗？透。十五日的时候要不要再出门去晃晃？”

    “嗯嗯……啊，不行。”

    透忽然回过神。八月十五日。那一天是。

    “八月十五日是。盂兰盆节。”（译注：类似台湾的中元节。）

    “盂兰盆节？”

    鸟羽思考了一下，然后像是明白怎么回事般点了点头。

    “啊啊，原来如此，是盂兰盆节吗？”

    于是他便不再多问，只是立起大拇指作势摆出胜利的姿势。

    “好，那你就乖乖待在家吧。知道了吗？”

    鸟羽刻意以开玩笑的口气断然决定。

    看见他这个模样，透不禁由衷心想：他们这群家伙，真的是好朋友。

    盂兰盆节，是死者的灵魂回到家里来的日子。

    尽管自己并不相信灵异现象，但是那一天还是希望能待在家里。

    一年四个月以前，即去年的四月一日，双亲与妹妹在那天突然死去。死于一个名叫卑口的犯罪者之手。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卑口已死，而三人的魂魄也已成佛，我个人是如此认为的。

    虽然并不想去搬出宗教还是信仰之类的那一套理论，不过我个人是如此相信的。

    所以，盂兰盆节那一天我要留在家里。

    “不好意思啦。”

    “不会，不会，你别放在心上。嗯。”

    “那个………………话说回来……”

    仿佛要挥别这股令人为之鼻酸的气氛似的，羽幌从左方插嘴改变话题。

    “什么啦。”

    透自己可也不想在这种公共场所搞温馨催泪的那一套。于是便探出身子试着跟随话题：“说到这个……你姑且算是那女孩的保护者，没错吧。”

    那个女孩指的就是由宇。

    “嗯，是这样子没错。”

    由宇那家伙，变成人类、以人类之姿开始展开生活还不过半年的时间。

    虽然她偶尔会做出令人惊讶之举，不过她还有太多不明白、不习惯的事情了。想要靠自己一个人活下去，根本不可能作得到。只能由别人保护、教导她。

    “……但目前也只是「姑且」。只算是我自己这样自称罢了。”

    连我自己都尚未成年，纵使办不到什么大不了的壮举，不过应该至少还可以将从双亲身上受教的事情全盘教给她吧。

    所以我才会和那家伙同居。

    她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至少我是这么打算的。

    “女生的泳装可是很贵的喔。”

    “咦？”

    虽然很不愿意，但还是被人提醒起很现实的问题。

    “……你身上有带钱吗？”

    “这…………我想应该还够付吧。”

    心里有点不安，稍微确认一下好了。钱包里到底放了多少钱啊……

    透从脚边的购物篮拿起一贯的茶色皮包，慢慢地打了开来……

    随着“啪沙”一声，一张夹在皮包里的纸张掉了下来。

    “奇怪？”

    透把视线移到降落在海滩裤上的纸张。

    底片公司的名字浅浅地印刷在上头，白色且长方形的纸……是张照片。一张掀到了背面的照片。

    “搞啥，你把照片夹在钱包里面吗？”

    “没啊，我不记得有夹过照片……”

    放着掉下去的这张照片不管，透一边说着一边看钱包里的内容。

    熟悉的形状，对折的构造，正面右手边是零钱包，左手边则是卡片夹。上头有一层薄膜的卡片夹里头，满满地塞着一张十叶高中的学生证，整理得相当工整……

    “啊！”

    从卡片夹的薄膜窗口、从贴在学生证上的大头照，有一个陌生的女孩正直盯着这边。学生证上贴着一张陌生女孩的照片。即将长成大人的年幼五官。头发用橡皮筋在后头绑成两根，不知何故唯独一撮浏海有如局部性的起床乱发般，违反地心引力向上弹起——不对，透回想起来了。

    她不是「陌生的女孩」，这女孩「他曾经见过」。

    这女孩是刚才的……

    咦？这意思也就是说……

    仿佛在为混乱的意识回答一般，大脑回忆起先前的光景。

    数十分钟前的风景又再次重新播放。

    那个时候……世界的时间为之暂停的那个时候……

    ……没错，记得当时从左手失手落下海滩裤和钱包……

    ……然后有数秒的时间呆若木鸡地愣愣站着……

    接着看也不看脚边便急忙一把捡起海滩裤和钱包——对，看也不看脚边。换句话说——“钱包……”

    不小心搞错，拿到别人的钱包。

    “拿错了…………”

    “啊！这是什么！小冰，这女孩是谁呀？”

    一只手伴随着叫声从后方伸来，冷不防从透的手上抢过了皮包。

    “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拿女生的照片出来现咧？”

    “咦？”

    透有如被施了魔法般地转头回望。动手的人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就站在后头的七尾。她同样也是十叶高中校园活动执行部的成员，有着时下少见的麻花辫及大眼镜，是典型的文学少女类型。附带一提，她的内在和那个「典型」可是完全一百八十度相反。

    “怎样？这小女生是谁呀？小冰的女朋友喔？”

    “才不是。”

    “你在干嘛啊，七尾？”

    鸟羽坐在椅子上，转头将脸朝向冒出来的七尾。

    “你东西买完了喔？手脚真快…………”

    “你吵什么吵，我又还没买完。不用说，女孩子买东西当然会多花一点时间啊。”

    “既然如此，那干脆我帮你挑吧。”

    “给老娘闭嘴……啊！”

    七尾一脸嫌罗唆的模样，爱理不理地打发鸟羽，然后目不转睛地紧盯皮包里的学生证。

    “这女孩……”

    她一边喃喃自言自语，一边把眼睛瞥离学生证。

    “为什么小冰你会有爱华学妹的钱包？”

    “爱华学妹？”

    透站起来转身面对七尾，从她的手中接过钱包，望着学生证上的姓名栏。

    在「学生姓名」的旁边，用端正的原子笔字迹写着「式津爱华」四个字。

    她叫式津爱华吗？原来如此。透恍然大悟的同时一边打量学生证。这学生证和自己的长得一模一样。换句话说，这个钱包的主人、那个女孩也是十叶市立高中的学生。

    看她的出生年月日，似乎是一年级学生的样子。是学妹。

    话虽如此，和升上高二才转学过来的自己，其实在学期间是一样的……

    “七尾，你认识这女生吗？”

    透的视线离开了学生证询问七尾，她站着回了一声“嗯”。

    “嗯，我认识她。她是我国中时候社团活动里的学妹。”

    “是吗？”

    鸟羽轻轻嘟嚷着。

    “可是我就不知道有这个女生。”

    “因为我们又不同社团，你怎么可能知道咧。”

    七尾和灯璃，还有鸟羽都是同一所国中毕业的。

    “灯璃或许认识她吧，毕竟一起玩过好几次了……

    ……可是，我记得这女生参加高中入学考试合格之后没有多久，就在今年的二月十二日，早上晨跑时受到「那个事故」的波及……“

    “那个事故？”

    透不自觉跟着复颂了一次。「二月十二日的那个事故」。光是这么简短的一句话就能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说到二月十二日在十叶市所发生的「事故」，别无第二桩。

    指的就是那个陨石坠落事故。

    那一天，是情报处理矿物生命体「宝石」混在陨石中，坠落到地球上的日子。

    那一天，突如其来坠落到十叶市的陨石摧毁了坠落地点，让众多的人口死亡、行踪不明、受伤。

    在那股冲击之下，随着搭了顺风车而来的「宝石」也变得支离破碎，化为了无数的「断片」与「碎片」。支离破碎的「断片」与「碎片」各自成了独立的存在，和其比例成正比，拥有各自的智慧与力量。

    体积大的，甚至拥有自己的意识，改写了当时位于坠落地点的「拥有人类身形的物体」，也就是说……改写了脑死状态抑或四肢完整的尸体……的身体构造，进行寄生、融合，借此获得和人类一样的外表和生理构造，变成「与地球人杂居在一起的宇宙人们」。她们一般俗称为「断片」……这就是刚刚的红发少女——由宇的真面目。

    至于体积小、智商低的「宝石」，虽然没有自己的意识，但借由某些助力——好比说，利用陨石坠落时爆风的影响——一旦侵入还活着的人类的身体，便会自动改写「宿主」的身体构造，而该名「人类」会保持原有的意志与感情，身体能力则开始「超脱人类」。这就是「获得宇宙之力的特殊人类们」，俗称「碎片」……附带一提，冰见透与不破灯璃都是属于该一类型。

    因此，同样受到陨石坠落事故的波及并且劫后余生，这意思也就表示，当时「碎片」侵入体内的可能性也随之相当的高——搞不好，这女生是……

    透一面思索一面重新审视学生证的照片。

    ……这女生也是那个…………

    不，透从照片上移开了视线。

    这种事情暂时并不重要。

    现在应该当作问题来正视的事情是……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女生啊？”

    透提出问题的同时，心里不禁一阵紧张。不厌其烦地又在脑海里重播「那个情景」。

    刚刚……我拉开了门帘，然后…………

    ……看到人家的裸体，接着还顺手拿了人家的钱包拔腿就跑。

    这样的事实根本无从解释起，完全没有辩解的余地。

    如果道歉、说明事情缘由后，对方就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话那就不成问题，可是……

    “呃——我想想。”

    不知是不是因为屈服于透的气魄，七尾有些紧张似的往后倒退，她说：“嗯…………那女生她……”

    七尾抬头看着右上方，食指顶在下巴说道。

    “感觉是个做事很拼命的女生。”

    “啊？”

    “而且脑筋很硬……吧。”

    “脑筋很硬？”

    “我跟你说喔。”

    七尾把视线转向透，继续说了下去：“那个……对爱华而言，二月十二日的「事故」本身，并没有任何太大的影响。

    她家离事发现场很远，而且她只是在慢跑的时候受到波及而已，所以只有受到一点轻伤，住院一下子就没事了。但是……“

    七尾显得有些支支吾吾。

    “因为那女生她有些……太过热血的地方…………所以在那之后……”

    “在那之后？”

    “她出院升上高中就读之后……虽然大致上还是有正常来上学啦。

    ……只不过她好像自从那个事故以来，就开始出入「奇怪的场所」……嗯…………就是这样。“

    话说到这里，七尾便闭上了嘴巴。

    “更重要的是，小冰……”

    七尾试图转换了一个话题，大概是觉得再说下去，就像是在背地里说人家坏话吧。

    “如果你是不小心拿错的话，那你的钱包……现在不就在她的手上了？”

    “…………啊！”

    透忍不住大叫了出来。事到如今才想到，没错，还有对方那边的问题要担心。就是说啊，我是因为和那女生使用相同外型的皮包，所以才会拿错的。这也就是说，那女生也是在没有发觉的情况下把我的钱包拿走了。

    所以，我的皮包、学生证也部落到她的手上了。呃，换句话说……

    这下惨了。真的，惨爆了。问我什么事情惨了？总之，简单地说就是我的名字和脸部照片都被对方掌握到了。呃，所以也就是说，我的身份已经曝光，已经想溜也溜不掉，啊啊，不对，反正身份曝光的事倒也就算了——“啊。”

    明天旅行的票我还放在皮包里没拿出来。

    真的惨了。这回一堆数不完的惨字塞满了透整个脑子。明天，就在明天，必须派上用场的票跑到“那女生”的身上去了，连同由宇的票也是。

    由宇那家伙超级期待那趟旅行已经很久了。要是最后落得我跟她说“抱歉，我把票弄丢了”的下场，不知道她会气疯到什么程度。

    “死定了。”

    话一说出口，反而让自己内心更为焦虑。没错，那家伙肯定会抓狂。

    搞不好，她又会使出「鞭子」也说不定。一种不由分说、隔空让我痛不欲生的糟糕能力。那招实在是卑鄙到一个极点了。

    透情不自禁站起身，毫无意义地环视四周。

    十叶商店街是三层楼式的大型购物中心。甜甜圈型的商家以包围中央公园的形式林列，整个腹地面积的宽敞程度，足以让人从一端跑到另一端时喘得跟条牛一样。宽敞到足以走散后就会找不到人。

    自从那个开溜的瞬间到现在，已经经过不短的时间了。

    那个拿走了我的钱包的女生，现在会跑到哪里去了呢？

    该怎么在这种人山人海之中，寻找一个只知道名字跟长相的女生才好……

    「叮—咚—当—咚～」

    从喇叭传出的傻呼呼钟声打断了思考，是店内广播，但现在不是去管广播的时候。嗯～难道没有什么好方法了吗？

    「服务中心在此呼叫来客。」

    咦？

    「来自十叶市的冰见透先生。

    式津爱华小姐正在等您。如果您尚未离开的话，请前往一楼中央公园内的服务中心。重复一次……」

    原来如此，还有这一招啊。

    透凭着毅力甩开固执地吵着“你要去见女人的话，那我也要跟着去”的鸟羽，勉强哄骗嚷着“我有事想跟那女生说，带我一起去啦”的七尾，独自一人离开体育用品店。

    在公园环形走道上行走约莫五十步之后，服务中心的影子透过种植在中央公园的梨花海棠的枝叶出现了。

    在偌大的「？」符号被高举的狭窄摊位里，坐着两名身穿制服的大姊姊，一旁的公园中则放有数张等候用的椅子。

    在不怎么常受到利用、涂料的油漆都已经剥落得斑驳不堪的木制椅子上……

    那个女生就坐在上头。

    透用眼睛确认坐在椅子上少女的背影之后，停下脚步深呼吸。

    即使站在后面透也认得出来。凭那一撮翘起来的浏海还有随性绑起来的头发，以及如今被T恤与牛仔裤包住的「近乎全裸的少女」的身材，刚刚明明身上还只穿着内衣而已。呃，不，都到了这个时候我还在想什么有的没的啊！是她没错，她就是刚才的女孩。

    “…………”

    少女坐在长板凳上，目不转睛地直盯着手上的东西。

    看起来还没察觉有人走近的样子。

    好。下定决心，做好觉悟踏出步伐吧，希望可以平安无事地从这趟路程回来。

    姑且先做好会挨上两、三记拳头的觉悟好了。

    透提起干劲，一步一步往少女接近。

    在夏日的阳光之下，枝叶茂盛一片绿油油阔叶树的树荫。

    坐在长板凳上，独自一人拼命注视着手上某样东西的少女。

    剩下的距离大约还有五步左右。奸了，该在哪个时间点叫她呢？

    就在透开始盘算的那个瞬间——“啊！”

    少女随着一声细微的叫声一同回过头来。

    “抱歉——”

    透像是被撞飞般嘶声大叫，又像是被撂倒般垂低了头。

    “啊啊啊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啊。”

    少女有如直接利用回头时的力量的蒸气机关似地站起身，连同身体也一起面朝这里。用右手拿着原先用两手握住的「某样东西」，然后垂下左手。如此一来便谜底揭晓。这名少女从刚刚就一直热哀地盯着不放的东西，原来就是钱包。

    正确地说，是在看钱包里头的东西，放在钱包里头的学生证。

    ……她是在看我的照片和名字……透发出微微战栗的同时，如此笃定地相信着。

    这个女生，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很仔细地在打量我的脸部照片和名字……

    “啊啊啊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没有啦！我知道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事，但是看到就看到了啦！别误会，我这不是翻脸，还请你大人——”

    “冰见…………”

    “对，我是冰见透，十叶高中的二年级学生，我不会逃也不会躲，还望请你大人有大量别计较，毕竟要是让叔父知道这件事我就——”

    “我一直很想见你。”

    “对，我也是这么认为。不，虽说我刚刚逃跑了，啊不对！那不是逃跑，好吧，实际上是逃跑了没错，可是那是就结果而言看起来是如此而已，绝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直接脚底抹油拔腿就跑——”

    “我从以前就很崇拜你了。”

    “也就是说，那个…………”

    透停止思考。咦，她刚说什么？这女生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啥？”

    刚刚从耳朵传进来的这个情报是什么？

    “……………………”

    大脑在耳朵传来的情报上贴了个「不能理解」的牌子后，将事情弃之于一旁不顾，然后不负责任地停止活动。之后交给你们了，不关我大脑的事。

    透失去了大脑统治的身体，提心吊胆地恢复了原先的姿势。

    他把低垂着的头抬回原先的位置。

    眼前的「少女」用双手紧握装有学生证的套子，摆出宛如……在作祈祷的信徒般的姿势，闪耀着仿佛要跟心仪已久的偶像邂逅了一样闪闪发光的眼睛。

    “我一直一直很想见你。”

    少女用全身毫不保留地表现自己的态度，她露出梦幻的微笑，以一张红通通的脸……

    “那个……”

    “冰见透学长！”

    呼唤着我的名字。

    从大脑所抛出的情报团块上，贴了一张用片假名书写的标签。（译注：使用片假名有时有特别强调的意思。）

    这个人到底在胡诌些什么啊。

    “其实，我打从很久以前就知道透学长的名字了。”

    “是这样子喔？”

    “我是向我所属的「特殊犯罪对策室」干部们问来的，从那天以来我就一直记着你的名字。”

    “嗯。”

    “那个，事实上我是不可以跟外人泄漏这种事情的啦。”

    “呃。”

    “特别是上司的「大叔」好像非常火大呢，大声嚷嚷「不是提醒过你，在我联络以前不准有任何动作吗」之类的。

    ……但是，实际上最近几个月「来自那边的联络」一次也没有喔。就只有我单方面发送空无内容的报告书而已，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在我们双方拖拖拉拉的期间，「邪恶的宇宙人」们可能还是没有放慢脚步，持续进展各自的计划耶！

    所以我认为，既然上面的人不动，那就只好由下面的人主动出击了。“

    “真是了不起呢。”

    “然后，我在前些日子终于见到了干部他们！而且是当面、直接地！你看，这张照片就是那时候照下来的。干部们和我一起拍照耶！这些人每天都奋不顾身和「邪恶的宇宙人」硬碰硬对决。

    是真正的「正义的公务员」喔！“

    “好厉害呢。”

    透没来由地有一种可以明白七尾刚刚所说的事情的感觉。

    他坐在木制的椅子上一边进行着不知是第几次的附和，一边如此心想：为什么我会落得在这种鬼地方、在服务中心的旁边听着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的下场呢？透怀抱着这种疑问的时间，只有开头的三分钟左右，现在已经变成了类似只会对刺激产生反应机械性地点头的玩偶罢了。这女生从刚刚就保持着这种调调，一直口沬横飞地讲个没完没了，至于她说话的内容则是——“而我们基层人员也是一样。我们基层人员也毫无疑虑地是「正义的公务员」啊！

    啊，你可不能觉得这样想很丢脸喔。我认为就算是一般的警察，也是必须抱有这种自傲的。况且，我们的对手可是真面目让人捉摸不定的宇宙人，正义的自傲是永远不嫌多的。毕竟我们的目的是「为了保障人类」！“

    这名少女从刚刚就不断提起的「特殊犯罪对策室」——日本对于与人类杂居在一起生活的「宝石附身」有一套独特、并且还算道理说得通的解释，他们被认为是「在陨石的影响之下，因而感染了不明病症的患者们」。

    这意思也就是说那些人既非「宇宙人」，也并非「得到了宇宙之力的人类」。而是「感染了稍微异常病症的稍微异常人类」。

    然后，作为应付「稍微异常的人类」的对策所匆促成立的组织，就是「特殊犯罪对策室」。这代表该组织无疑地是「警察」的部门之一，并且彻底是针对「在陨石的影响之下，因而感染了不明病症的患者们」的犯罪对策专门机关。

    「患者」根据自身的「症状」，被区分为「罹患者」与「发病者」，两者该如何判断则由「对策室」负责进行。这意思也就是说，愿意通融配合「对策室」的「患者」即为「罹患者」，而会给「对策室」带来麻烦，有可能利用得来的力量企图犯罪的「患者」便是「发病者」。

    而「对策室」的职员几乎都是「罹患者」（虽然有「断片」、「碎片」之分），每个人都各自发挥所拥有的「超脱人类之力」，以追拿「发病者」为工作——话虽如此，除了数名实质的「实行部队」以外，其他的职员多半都是只被分发到挂名的工作和「待机命令」，正可谓「坐领干薪的状态」。

    简单地说，组织主要的方针便是“金钱和地位我都可以给，所以闭嘴乖乖听话吧。别盲目地四处宣传「超脱人类之力」。「不明的陨石」事件绝对要向世人保密。真正有危险的家伙们会由我们想办法处置。”这一套……

    只不过……

    “下面的基层人员永无止尽地待机，只有「干部」在工作，把所有事情都推给「干部」。

    你不会觉得这样很奇怪吗！“

    这女生看来似乎并无法接受自己处于永远坐板凳的立场。

    “尽管我只是下面的基层人员，应该还是有能派得上用场的时候吧！？”

    刚才七尾所说的「进出莫名其妙的场所」指的就是这件事吗？透稍稍可以理解了。

    这女生大概就是用现在这个调调向「对策室」的人强迫推销自己（明明人家也没拜托她），然后在工作方面出了很多有的没的意见吧，应该是这样没错。

    “然后！反正都放了暑假，所以我就真的尝试跑去找「那些干部」了！”

    “「干部」？”

    “就是「那些干部」的本部……我跑去「断片同盟」的本部了！”

    爱华就像在做选手宣誓般，意气风发地挺起胸膛。

    “张照片就是在那个时候照的！”

    接着理所当然般地将照片往前伸出，那是刚刚夹在皮包里的照片。

    “…………”

    「断片同盟」……对于这个名字依然记忆犹新。透回想起来了。

    那是归属于「特殊犯罪对策室」，以狩猎其他「发病者」作为交易筹码，借以渗透人类社会，提高自己的立场与权利，以求达成生存（抑或其他某些野心）的「断片」们的组织。

    当中的成员，所有人都是高质量的「断片」——透一边心想一边注意观看照片。

    “这张照片……你是怎么拍到的？”

    “我有自备相机带去！”

    爱华精神奕奕地回答。竟然自备相机去，这主意实在太惊人了。

    照片的背景是某地的住商混合大厦入口。搞不好，这里就是「断片同盟」的本部也说不定。仿佛在玄关前方摆出姿势一般，照片上头照着目前本尊就站在我面前的少女——式津爱华，以及作势围住她的三个「人影」。

    “真亏他们会愿意跟你一起照相呢。”

    “因为我有用力拜托呀！”

    虽然拍照的爱华很惊人，但是被拍的那些人也很犀利。

    首先，站在正中央露出一脸紧张的笑容的人是爱华。发型和服装都和今天的打扮如出一辙。前面一撮翘起来的刘海，还有绑成两条的头发，身穿T恤和牛仔裤。

    “啊，那天我应该正式点穿上制服再去才对的。”

    我想问题应该不是在服装上吧。透把卡在喉咙间呼之欲出的吐槽吞回了肚子里。在爱华的右手边，站着一名少年。一名把右手搭在爱华的左肩上，露出调皮小鬼头般的微笑，左手摆着V字手势的少年。他有一双拥有双眼皮的爽朗大眼，一身会让人错认为是女生的漂亮皮肤，还有一头色素淡薄、修剪成短发的灰色头发，这副外表简直和电视上的少年偶像没啥两样。在他短小的鼻头前，有如个人特征般泛着一些雀斑，乍看之下看起来像是年约国中生左右的“美少年”。

    “啊，他是灰人先生。看起来虽然很年轻，但他可是实实在在的大人喔。”

    真是如此吗……透一面听着爱华的解说，一面在内心默想。

    他们动用手上所握有的国家权利之一小部分，套用在事故时「下落不明者」的户籍，借此捏造自己的身分。肉体年龄与「设定年龄」之间，基本上并不存在任何关系。

    在名叫灰人的少年的右边，即相片的角落，第二个人影就“姿势生硬地伫立在那”。

    “她是……女人？”

    “我想她应该还是个女孩吧。”

    爱华没漏听透的喃喃自语，扎实地回答道。

    “明明还这么小，却十分投注在工作上呢，好令人佩服喔。”

    “……”

    对，她是个女孩。

    还算修长的身高，宛如展示用的模特儿般，一丝不苟地穿着打上领带的深蓝色西装，但即使一身如此充满男性气息的模样，依旧一眼能看出她是「女孩子」，她的五官就是如此端庄且秀丽。

    至于身材则是纤瘦到让人好奇是否真的有在摄取足够的营养。虽然和由宇、爱华是不同的类型，但就乍看之下的印象而言，算是相当可爱。

    ……可是，这样的调和却因她那一头「蓝色的头发」为之彻底颠覆，甚至给人一种类似阴森森的感觉。

    “那个蓝色头发的女孩子是……”

    爱华指了指照片。

    没错，蓝色的头发。

    身着西装的女孩，把平凡人类所不可能拥有的那一头头发绑成了马尾，可是却摆着一张仿佛对此毫无任何感情与感想的扑克脸，半睁着蓝色的眼睛，感觉宛如一尊戴着“美丽脸孔”的面具的人偶般，就好比一张门板一样毫无生气地伫立着。

    “她的名字是……嗯嗯，可惜当时我没能问到。另外……”

    爱华的手指从「蓝色的女孩」移开，往左边滑去。

    “另外这个人是——”

    爱华所重新指出的人物，站在照片左侧的人物，我曾经见过。

    一头如流水般的金发，圆滚滚的童颜配上大人的眼睛，年龄不详的女性。

    “栗林……浅黄小姐。”

    爱华像是对透情不自禁喊出来的名字心生感激地产生了反应。

    “原来你认识浅黄小姐呀？”

    “呃…………算是吧。”

    毕竟我和浅黄小姐在前些日子的事件中有过短暂的缘份。

    “真不愧是透学长！”

    仿佛闪烁着星光般，爱华的眼睛满是崇拜之情。

    “今天早上，我打电话给浅黄小姐，事情我都听说了！浅黄小姐大力赞扬了透学长耶。她说，你是令她感觉有些难以捉摸的人。竟然会获得浅黄小姐这样的评价，实在太厉害了！”

    那真的是夸奖之词吗？我感到有些不安。

    “事迹不只如此单纯对吧？透学长的事，我都知道喔。”

    少女一边将照片当作某尊佛像般小心地塞进皮夹，一边继续那充满信心的言论。

    “例如在八月一日那天，亲手打倒了凶狠的「发病者」——「卑口」！”

    “你打倒了他对吧？虽然在纪录上，是灯璃姊打败他的……

    不过事实上并非如此，我问过浅黄小姐了！打倒卑口的其实是透学长对吧？“

    …………事实的确是这样没错，透如此心想。

    他实在不愿意再回想有关卑口的事情。

    “除此之外，在前些日子的事件当中，甚至还对位居「卑口」幕后的真正敌人、「对策室」最优先目标的「发病者」——「苍白的人」造成了重大的伤害！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了对方的野心！”

    ……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了野心，是吗？

    “虽说透学长目前并没有被正式登录在「对策室」的成员里头……”

    连这种事都知道。这女孩究竟是从哪打听到这么多情报的呢？透稍微陷入沉思，动起了脑筋。

    「对策室」的上司应该不会这么随便就把这种情报透漏给基层的人知道才对。

    为什么情报会变得这么垂手可得？

    “可是，这问题可以不用担心了呢。”

    爱华加足了气势，忽然伸长脖子，直盯着透的脸。

    “透学长也很快就要成为「对策室」的一员，对吧！”

    “咦？”

    透被理所当然地如此断定，不禁哑口无言。

    “不，我……”

    透支吾其词，瞥开了眼睛。

    ……说出来会对这少女感到不好意思，而且也不是什么能大声嚷嚷的事。

    ……就目前的打算，我并没有加入「对策室」的意思。

    我当然知道，照目前这样下去，自己算是「发病者」的族群，而且……我也知道归属于「对策室」，服从他们的命令应该会比较好——但是……

    还有由宇的问题得考虑。要是自己加入了「对策室」的话，这么一来由宇也不得不加入「断片同盟」吧。「断片同盟」的方针不佳，感觉并不适合由宇。

    反正浅黄小姐似乎也抱持着默认的态度，所以所谓目前的打算——其实就是我的真心话。

    “那个……”

    透在爱华殷切的视线注视之下，战战兢兢地开口说：“……总之，我有在考虑啦。”

    姑且先以暧昧不清的答案来搪塞。

    “请学长好好考虑。”

    少女仿佛没有一丝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

    “明天我再跟你联络。”

    明天？

    “打铁要趁热喔。”

    少女坐在椅子上猛然挺出身体，迎了过来。

    “啊、这……”

    少女的脸咄咄逼人，透忍不住往后缩起身子。

    “让我们一起奋战吧。”

    透的身体愈是往后缩，少女愈是往前迎了过来。

    “和我一起。”

    啊啊，为何她会这么没有防备地靠男生这么近。

    “透学长，求求你……”

    呜哇，这女生以恳切的眼神直直地凝视着我，感觉就像一只黏上来向人撒娇的小狗，坦白讲，看起来十分地可爱——“指导我。”

    啊啊啊啊！靠这么近的话便有一股芳香扑鼻而来，体味好香啊！所谓的指导是什么意思？她要我指导什么。

    “那个，我对那方面的事情并不是很熟练——”

    “已经算懂得很多了。”

    不，怎么会，这未免太吹捧我了，我还只是——“请指导我打倒「邪恶的宇宙人」的方法。”

    我想也是，嗯。

    “啊，对了。在那之前请先帮我签名。”

    爱华保持挺出身子的姿势，把手插进了口袋。

    “啥？签名？要签是可以，问题是我要签在哪。”

    “签在结婚申请书上。”

    “要满十八岁才能结婚，而且我还未成年、没有收入，只是个普通学生，然后监护人的叔父又很恐怖，惹不起。”

    “可是你把我看光了对吧？”

    “啊，我、对不起，我是看到了。不对，是我的眼睛它——”

    “既然看到了，那就请你负起责任吧。”

    “啊、等等，怎么这样，不然——”

    “我是开玩笑的。”

    爱华轻轻地坐回椅子上，天真无邪地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开玩笑的啦！”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透从衣服上头按着使尽全力活动的心脏，并将眼睛从少女身上别开，还以为会就此人间蒸发，还以为会被吃掉，还以为再也回不来了。

    “就现阶段而言，还不是当真的啦。”

    啊啊啊！装作没听见、装作没听见啊啊啊啊啊！我快止不住冷汗、克制不了心跳了。

    “如果把透学长的那股力量……

    跟我连同「碎片」一起得到的「特技」组合起来的话，对上大部分的敌人…………“

    “啊。”

    突然，透的胸口一阵隐隐作痛。

    这并不是在做什么譬喻，而真的是感到有如被轻轻捏了一下的痛楚。

    “…………怎么了吗？”

    痛楚不一会儿便消失了。透向满脸诧异表情的爱华回以一个客套的笑容，然后张望四周。

    透四处张望的同时，还一边从T恤的上头按着先前感到些微疼痛的地方，也就是过往的老旧伤疤。这个痛楚，没被任何东西触摸到，莫名出现的疼痛的发生源是————在服务中心的旁边，身穿白色连身洋装的少女正环抱着双臂站在那里。没错，这个少女——由宇正是这道「痛楚」的发生源，透十分笃定。

    这名身为「断片」的少女，可以将自己的一部分授与人类，使其成为「碎片」。

    在四个半月以前，唐突地来到家里的时候，这名少女不由分说把碎片塞进我的身体，将身体做了一番改造。在改造的影响之下，我的身体开始「超脱人类」，并且，还变得可以借由和「断片」交配来制造出「断片」的下一代。

    少女利用这个能力量产出形同自己分身的「碎片」，企图支配人类的社会……她原先是打算这样的。

    虽然我并不清楚关于那个问题，也就是她本人现在是作何打算，总而言之，少女的「碎片」还残留在我的体内。

    不仅如此，「断片」还可以对自己的「碎片」进行干涉。「断片」能鸣放耳朵听不见的超音波，给予「碎片」痛楚，一般俗称为「鞭子」。

    借由「鞭子」，这名少女可以远距离隔空修理我一顿。或许，只要她有那个意愿的话，甚至还可以直接让我往生……所幸，最近「鞭子」的使用频率和强度都大幅下降了。这也是应该的，我才不要任她尽情虐待。

    “由宇。”

    被叫住名字的少女缓缓地放下交叉的双臂，维持一副阴险的视线，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由宇，你跑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由宇默默无言地走近，然后伸出右手抓住透的右手臂。

    “该回家了，反正你皮包也交换好了吧。”

    “咦…………啊，嗯。”

    透被拉着手站了起来。

    “我已经等你等很久了。”

    一面用力拉着抓住的右手臂，由宇一面头也不回冷淡地说道。

    “不要一直拖拖拉拉的！”

    “咦？你们已经选好泳装……”

    “七尾还没，但我已经选好了。”

    “既然这样的话…………”

    “如果你不在，那我要怎么结帐啊。快点给我过来，反正你皮包已经拿回来了吧！”

    “喂，等一下，不要拉我啦，喂！好啦！我知道了啦！我去就是了，别再拉了！”

    透始终被拉着手，用一个极为勉强的姿势回过身，开口向后头的爱华说：“那我先走一步了。那个，今天多谢你…………说反了！是对不起！

    式津学妹！再见！“

    “走快一点！你这蠢货。”

    透维持转过身子的姿势，最后用力地向爱华点头示意。

    然后身体才面对前进的方向，看向由宇的背影。

    “…………”

    茫然地注视着被强行拖走的透好一段时间之后……

    “…………”

    独自一人被丢在原地的少女——式津爱华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个女孩。”

    爱华一直盯着前方，回想强行拉着透消失不见的少女的身影。

    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喂。”

    「对策室职员」的少女向接电话的人开口说道：“……我是爱华。”

    电话的另一头发出了声音，以焦急的口吻谈论某些内容……

    爱华并没有把对方所说的内容听进耳里。

    “…………我发现「发病者」了。”

    紧盯着透离去的地点不放，爱华接着把话说了下去。

    “是少女型……是的。

    她把前途有望的年轻人纳为自己的部下…………并且加以支配。“

    然后，她毅然决然地喃喃说道：“…………我来排除她。”

    “我们要到神代岛去喔。”

    站在放于自宅客厅里的两个旅行袋前，透作出了宣言。

    蓝色的是自己的，红色的则是由宇的。因为自己不是很清楚女生的旅行用品需要什么，所以在买完泳装的归途上，便请灯璃和七尾一起帮忙。三个女人吵闹得天翻地覆，等到好不容易平安无事结束的时候，太阳也已经下山了，剩下的就是静候明天的出发。

    …………虽然理当是这样才对。

    “所以明天得早起，快点去睡觉吧。”

    从刚刚开始，由宇就一直张大眼睛瞪着旅行袋，跪坐在地上动也不动。

    “唔。”

    她跪坐在红色的旅行袋前，皱起眉头。

    “总觉得还有忘记准备什么东西。”

    “并没有。你知不知道我们花了多少时间整理了？不可能还会有忘记准备的东西吧。”

    “可是，总有百密一疏的情况，我们再来盘点一次行李。”

    她应该已经想不到还有忘记什么东西了才对，透十分肯定。

    这家伙单纯只是兴奋不已罢了，这点程度的心理还不难看出来。

    “听话就对了，快点滚去睡，不然明天会爬不起来的。”

    “不要一副像是在跟小鬼头说话的口气！”

    “快点滚去睡。”

    “你先说我不是小鬼头，我再去睡觉。”

    “既然不是小鬼头，才要赶快去睡！”

    “比起那家伙，我可是要懂事得多了。”

    “「那家伙」？”

    “少啰唆！”

    由宇不知何故，感觉像是老大不高兴似的回过头来，举起右手恶狠狠地指着透。

    “你好像看到了对吧。”

    “我、我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很多很多。”

    “什么很多很多，我哪有——”

    明明只有少数几个部位。

    “你的眼里只看到了身体。”

    “啥？”

    搞不懂她这番话的重点是什么。真是的，这家伙一直都是这样……常常让人摸不着头绪。

    干脆呛她“你不管生理还是心理都算是小鬼头”看看好了。我看还是算了，她铁定会发火的。不为什么，我就是可以肯定，要是真的呛出来，这家伙一定会气得火冒三丈。

    “…………那，我要先去睡了喔。”

    “……………………好吧。”

    由宇放下右手，站起身来。

    “我也要去睡了，明天见。”

    由宇打开通往走廊的门，头也不回地丢下了一句话：“…………真叫人期待哪。”

    “是啊。”

    透点头回应。

    没错，明天就要出发了。

    一定可以制造出快乐的回忆。

    不用怀疑，我相信绝对会是这样的。

第三卷 物种存活的理由 第二章 出发，在船上

    在夜色下，港口的照明之中，连接港口与船只的登船梯，随着马达声逐渐分离。

    船只开始缓缓脱离驻船场一旁的软式缓冲材，诞生于两者之间的人工海峡，伴随冲进来的海水所形成的复杂海流，渐渐斜向扩张。

    “喔喔喔喔喔喔。”

    站在船只的顶台上俯视着这个景象的由宇，摆出宛如小学生在玩单杠般的模样从铁扶手探出身子，用丹田喊出声音。

    “离港啰。”

    由宇抬起脸，仿佛在确认自己所见地说道。

    “船离港了。”

    “你的感想有说等于没说。”

    透在她的身旁冷静地亏了她一番。

    “小心可别摔下去喔。”

    其实，尽管口头上唠叨个没完没了，但我还满兴奋的，这让我有点羡慕坦率地流露出感想的由宇。

    眼底下，港口设施的照明经由职员之手，陆续吹起熄灯号。

    逐渐分离开来的登船梯则在操作之下，缓缓地被折叠在驻船场上。

    “…………那些家伙。”

    维持探出身子的姿势，由宇指着港口。

    她身上所穿的服装，是带有南国风情的夏威夷衫与牛仔短裤。这是昨天在家中深处的壁橱里发掘到之后挖出来清洗，将近全新的“外出服”。由宇背上背着装有随身物品的红色背包，一整个就是“要去旅行的小孩”模样。

    “那些家伙一直都在这里做着这份工作吗？”

    “别用「那些家伙」来称呼人家，你说得没错啦。”

    “哦哦哦。”

    由宇垂下手指，像是了解了似的点点头。

    随着汽笛声鸣放，系绳慢慢地被卷进了船内。如此一来，所有联系船只与陆地的东西已经一个也不剩了。船只与陆地之间的海峡也随着船只的航行扩张得极为辽阔，在明天早晨来临之前，这艘船将会是独立在这片大海上的一个小世界。

    “那群人每天都在做这份工作。”

    “昨天晚上也是吗？”

    “对啊。”

    “就连一个月以前，也是一样吗？”

    “那当然。”

    “我刚来到你家的时候也是？”

    “大概吧。”

    “在你诞生到这个世上的那个夜晚呢？”

    “有可能。”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由宇又一次深深地点点头，冥想了一会后，点着头……

    然后她慢条斯理地说出了一句感想——“原来人类的世界，是由人类在推动的呢。”

    …………正因为偶尔会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来，所以这家伙才小觑不得。

    “是啊。”

    带这家伙来参加旅行实在太好了。不对，这趟旅行才刚开始呢。

    “啊…………喂！透，你来这里一下！”

    放开扶手、让脚底着地于甲板的少女正用力扯着透的衣服。

    “干嘛啦。”

    “到对侧去的话，可以看见大海！”

    话一说完，少女便头也不回地在甲板上奔跑，移动到对面的扶手上去。

    “啊……喂，小心别跑得太激烈呀。”

    透边叮咛边紧跟在后。现在大家脚上所穿的是附设的船内用拖鞋。和一般平底鞋不同，底面并没有防滑的沟痕，而且甲板的地板湿淋淋的，如果轻怱大意乱跑的话，很容易就会摔得四脚朝天。

    由宇一副丝毫不把人家的担心放在心上的模样，灵敏地挪动着身体，平安地到达对侧的扶手。少女任她一头长长的红发在开始转强的海风中飘荡，目不转睛地凝望前方。透随后抵达，同样望着少女所注视的前方。

    映入眼帘的是微微地发出光芒的湾内设施，以及在遥远的前方忽明忽灭闪烁的灯塔，还有辽阔的黑色水面。

    “是大海！”

    少女仿佛是在重新确认自己所见般大叫了出来。

    “你不是「观察」大海到觉得很腻了，才来到地球的吗？就在你还是「宝石」的时候。”

    “那只是「在观察」而已。”

    红发少女直盯着眼前的未知风景不放，精神十足地说道。

    “更何况「我」几乎没剩多少当时的记忆了。”

    这家伙额头上的宝石今年三亿岁。

    在宇宙的尽头诞生、流浪了三亿年的岁月，然后，在五百万年前发现了地球。

    原本，她所累积的「知识」之多，丰富到在她眼中人类并不值得一提，但是在半年前得到「人类形体」的时候，似乎将那些「知识」几乎都封印了。

    不仅如此，她身为「宝石」时候的记忆好像也开始渐渐淡忘。

    换句说话，这就是……

    在船只驶动的推波助澜下，海风变得愈来愈强了。

    “好冷！”

    由宇拉起领子大叫。看着她那副模样，透暗自心想：简言之，这个现象……应该可以认定是逐渐在趋近于「人类」吧。

    “好湿黏喔！海风！”

    由宇一边仿佛要与风浪一搏地放声大叫，一边把手伸向背包。她维持面向前方的姿势，灵巧地从背后抽出一本小册子，紧接着她迎着正面吹来的风，使尽吃奶的力气打开地图那一页。

    “这艘船目前正在这个位置。”

    少女蹲下身子，有如在进行确认一般，她以细小的手指指示地图上的一点。

    “然后通过这里……”

    手指在一整片水色中表示「大海」的记号上滑行而去。

    “在明天早上的时候，到达这边。”

    最后手指抵达的地方，是标示着「神代岛」的橘色小圆形。那是表示「岛屿」的记号，同时也是之后一行人即将度过两天一夜时间的「世界」。

    “过海之后，就会到达陆地。”

    少女确认完之后收起地图，背着手灵巧地拉上背包，精神十足地站了起来。又再次从扶手探出身子，丢下一句话：“大海上头有波浪。”

    说什么废话，这样的吐槽我看还是不说为妙。

    忽然，“砰”的一声，微弱的爆炸声在背后港口的方位响起。

    “啊。”

    透回过头确认声音的发生地点。地点就位在黑色水面与夜空的尽头，在变得极为渺小的港口以及位于遥远彼岸东京夜景的上方。

    “有烟火！”

    五颜六色的光球在照亮了黑暗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烟火向上窜升当中。

    “即使在船上也一样看得见呢。”

    透背靠在扶手上喃喃说道。那是在竹芝栈桥附近所举行的烟火大会。

    原来还没结束吗？原本是计划登船前在陆上看的，可是会场挤满了人潮，迟来的一行人还没什么机会好好抬头定睛仰望天空，就赶忙得去完成登船手续了。

    不过，可以在船上像这样观赏，感觉一样挺不赖的。

    透把手放在扶手上，拄着脸颊，凝望着都会的照明，与飞窜到其上方的光之色彩。

    炸裂开来的光之球体描绘出了银、红、绿、蓝、红的五重构造，然后消失于黑暗中。

    就算是从这么远的距离看，渺小的圆形火块依旧清楚地可以看出来是烟火。

    “哪——”

    在一旁的由宇轻声问道：“为什么烟火会燃烧成那种颜色啊？”

    “这…………”

    透顿时哑口无言，这家伙只要有疑问，不管什么事情都能问出口。

    “添加了闪光色剂的「星」在烟火弹里排列成多重构造。”

    神不知鬼不觉走了过来的七尾从背后说道。她缓缓地往前走，将身体靠在扶手上，眺望远方。

    “刚刚的烟火是「四重芯变化菊」。包含中心的芯星～外围的亲星，共有五重构造。”

    随着七尾的解说声，光之色彩再度出现在彼岸的黑暗中。这回并非单发的大烟火，而是无数朵小花宛如夏季的绣球花一般一口气四处绽放。

    “那叫「千轮」。因为是在一颗大型的烟火弹里装满了许多小颗的，所以才会燃烧成那种状态。当中特别是烟火绽放得非常茂密的版本，又称作「千轮菊」。

    ……制作的师傅可是下了许多苦工喔，虽然在观众眼里只有一瞬间而已啦。“

    “为什么你会懂这么多啊？”

    七尾一面任麻花瓣随海风摇摆，一面回答透的问题：“因为我在校庆是负责烟火的呀，我可是有做过研究的，就算不愿意也得做。”

    “啊，是这样子吗？”

    “就是这样。”

    八月一日的校庆……吗？

    虽然那还只不过是十天前的事情，但感觉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

    从那天以来，不断发生了多如繁星的问题。问题真的多如繁星。

    “……只不过那时候的烟火，最后几乎都成了跟玩具没两样的东西，唯独还留下了不少知识。至于对往后的人生有没有帮助，那就很难讲了。”

    “…………反正，现在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是这样吗——”

    “大概吧。”

    透不负责地将视线从七尾身上瞥开，重新眺望大海。

    船身切开波浪的声响，随着柔和的振动从脚底传了过来。

    “…………对了。”

    透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便开口说道：“七尾，你暂时还会待在这里吗？”

    “嗯？会啊。”

    “我想要先去洗个澡……”

    “喔喔。”

    七尾挪动眼珠望着透，然后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由宇，你在这里等一会儿，不要到处乱跑喔。”

    “就说别把我当小孩子看了。”

    由宇气呼呼地鼓起一张脸回嘴道。

    这艘船并没有设置大浴场，另外，身为一名二等舱的房客，和套房专用淋浴这种中产阶级设备同样也是无缘，可以使用的只有船内附设的投币式淋浴。

    根据事前的情报，投币式淋浴平时总是大排长龙、很难利用，不知何故今天船里感觉却没什么游客，就连投币式淋浴也无人使用。

    只有一个可能，透一面穿过从顶台通往船内的门，一面心想。

    事前并没看天气预报，不知道会不会是因为有台风要来的关系呢？因为回程的船只会很危险，便冒出了许多放弃旅行的人，这倒满有可能的。

    万一回程的船只无法顺利出航的话，那该怎么办才好，这样会赶不上盂兰盆节的。

    透将无能为力的不安远远抛在脑后，前往二等舱房。双层单人床壅塞地被排列在船舱的一角，每一个人可以租借一张床铺。

    整体的构造为单一房间，每一张床并没有设置明显的区隔。不过，男生的位置是在房间的右侧，女生则是左侧的指定位置，双方各占一侧。似乎在买票的时候，就有详细划分好位置的样子。

    透走进了男子区。戴上了眼罩的会长早早便躺在最里头的床位呼呼大睡。睡得还真早。明明以会长这么高的身高，应该会觉得这张床很小才对，竟然还可以睡得这么熟。

    至于前面的床上，则坐着鸟羽和羽幌两人，他们凑在一起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操作着手上各自的掌上电玩主机。

    “喂，你们两个在干……”

    “呜哇啊啊啊啊！不要跟我讲话啦！透——你看，害我又失败了——”

    鸟羽在哀号的同时把电玩主机丢了出去。在“噗”的一声掉落于床铺毛巾上的主机画面，出现了「GAMEOVER」的文字。

    “你们在干嘛啊？”

    “你看不出来吗？打电动啊。”

    鸟羽拾起主机，一面凝视画面一面回答。

    “我挑战最后一关好久了，就是一直无法顺利过关…………”

    羽幌也同样满头大汗地紧盯着画面上方。不懂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到底在搞什么花样。

    “这是音乐游戏，只要配合节奏正确又精准地操作，就可以得分。”

    “是喔。”

    “这游戏真的难到爆。想要全破，必须配合身体能力、记忆力、反射神经和动态视力，总之需要用上多样的能力。”

    “哇。”

    “每一关都设定有不同的故事。”

    “呃。”

    “最后一关，则是要结合众人的力量，拯救宇宙免于大坍缩的命运。”（译注：BigCrunch，宇宙空间极度收缩。）

    完全听不懂这是一个怎样的游戏。

    “而那个最后一关，真的是难到了一个极限。”

    鸟羽一边解说的同时，两人又一边开始玩起游戏。声势响亮的片头曲从两台掌上型主机上播放出来。

    “到现在，网路上连一则全破的报告也没有，那首片尾曲甚至在全国的玩家当中成了一种传说。”

    “啊啊，说到这个，记得制作人也在杂志上公开发表说「最后一关的难易度设定失败了。那种程度就连我们制作人员也只能摇头兴叹」的样子呢……”

    “真的吗，羽幌？难怪我会觉得这难易度实在太过刁难了。两个人合力也才打到这样的程度呢。好！这里就由我们两人一同华丽地打响名号吧！然后准备接受众人的喝采和赞赏的洗礼！要开始啰！再试一次！”

    “你们两个是小学生吗？”

    难得参加一趟旅行，居然狂打电动，真是有够浪费时间。

    算了，只要本人高兴的话，想怎么玩都可以就是了。透一面漫不经心地如此心想，一面打开蓝色的旅行袋，拿出淋浴用的毛巾。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又失误了啊啊啊啊！”

    “不，慢着，鸟羽，这果然太强人所难了。

    ……冷静一想，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这已经超越人类的极限了！“

    “你们加油吧。”

    透背着奋战的男孩们予以鼓励，离开了男子区。

    船内的构造实在太过复杂了。这下子该怎么走到淋浴室呢？正当透如此盘算，前往中央的服务处时……

    “哦哦，是透小弟。”

    他被站在一旁的青年给叫住了。眼前这名有着爽朗的眼神、中等的身高、称之为美形亦不过分的五官，外表有如年轻三流演员的人是……

    “七尾游也大哥。”

    是七尾的老哥。透从记忆的深处挖出了他的存在。他是现年二十岁的大学生，姑且算是这趟旅行的领导者。至少在形式上是如此，单就书面资料上而言也是如此。

    游也仿佛诡异的独裁者般挂起了满脸的笑容。

    “话说回来，由宇没跟你待在一起吗？”

    一开口冷不防就是打听她的事吗？透感觉这个人的癖好很有问题。

    “她没跟我待在一起。”

    “唔。”

    游也以一脸正经的表情点点头。

    “本来是想去把她穿睡衣的模样深深地烙印在脑海里的说。”

    “走，我们一起去冲澡吧。”

    “喔喔，这提案真叫人意外。冲澡吗？这点子真不错。放心吧，由我来下手的话，一、两扇隔间根本是小儿科。怕啥，只要宣称是意外的话没人敢质疑。”

    “我可没有让你看光我身体的打算。”

    “我干嘛非得看你的裸体不可啊！”

    “因为由宇人不在淋浴室里。”

    “既然如此，那我还有什么理由去冲澡。”

    “别管那么多，跟我一起来就对了。”

    话一说完，透就紧拉住游也的手。让这个人跑去由宇所在的顶台那可就糟了。毕竟我还想当个称职的保护者呢。可不能让行动鬼鬼祟祟的人太过接近由宇——“这是嫉妒心在作祟吗？”

    “才不是。”

    两个男生结伴同行于船内的通道上。这是一条有如穿梭在船舱之间的狭小通道。两人并肩行走的话，稍嫌狭隘了点。不知是否靠近引擎的关系，飘来了一阵像是汽油的味道。

    “关于这艘船的感想，你觉得如何？”

    听到走在身旁的游也所提出的问题，透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老实说，我有点担心害怕。”

    在海面上朝着未知的大地不由分说地航行而去。没办法折返。

    果然心理上没来由还是会觉得恐怖，或许吧。虽然这样简直跟小孩没两样。

    就算另有回程的船可以搭，目的地又很明确，但明知如此，仍免除不了恐惧的心理。

    “是吗？会担心害怕吗？”

    这个人只要摆出正经脸孔的话，看起来实在很完美呢。

    “唉，你的心情我能体会。我想那个少女的心情一定也跟你一样吧。

    ……不过，这就是所谓旅行的醍醐味啊。“

    “是这样子吗？”

    “没有错。当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在临海夏令营搭乘渡轮时，还因为出发直达的关系而哭了出来呢。”

    “为什么会哭？”

    “因为回不去呀。”

    “怎么会回不去。”

    “我当时就是以为回不去，因为那是小孩子的心理吧。”

    这人的心思还挺细腻的。

    游也依旧一脸正经八百的模样，继续接着把话说下去。

    “就算是现在，也不见得一定回得去。”

    “…………咦？”

    “没事，这只是心理准备罢了。没什么特别深的意思。”

    游也如此说道的同时重新转头面向透，并如同站在镜头前的偶像般，堆起满脸的笑容。

    “发生意外的时候，如果是在陆地上的话那还能勉强撑下去，大海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究竟这趟旅行能否全员平安无事地——“

    “你这人真是惟恐天下不乱…………”

    正当透打算回嘴的那个瞬间，裤子里头的手机发出了震动。

    即使在这么偏僻的海面上，也收得到电波吗？边想，边把毛巾披在肩膀上，然后掏出手机。是「七尾」打来的。电波经由陆地上的基地台再传回船内来联络吗？感觉有些怪怪的。

    “喂？”

    如此悠悠哉哉的威想，马上随着电话另一头七尾所说的一番话烟消云散了。

    “透，那个…………”

    七尾的声音显得如此沉重。

    “由宇她……不好了！”

    “啊！透！”

    甲板上，在七尾的搀扶之下，由宇娇小的身体宛如黏土捏成的人偶一般，看起来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四肢完全虚脱无力。

    “她看着大海，冷不防就蹲下身子僵住不动了。”

    “咦？怎么会。”

    七尾怀里的由宇紧闭着双眼动也不动。脸色已经超过铁青的程度，苍白没有血色简直和纸黏土一样。究竟这是怎么了？

    “喂，由宇！”

    由宇的身体瘫倒在七尾怀里，气力放尽。透试着唤了她一声。

    “你怎么了，喂，振作一点！”

    听见透的呼唤，由宇气若游丝地微微睁开双眼……然后又吃力地闭上。

    “咦？可是直到刚刚她还那么活蹦乱跳的……”

    透的额头上冒出大片黏滋滋的汗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明明先前还那么充满活力，究竟……

    “喂，由宇，回答我！”

    “那个…………”

    七尾支支吾吾地插嘴打断了透。

    “她应该是晕船了。”

    小孩子的三半规管自然也尚未发育成熟。

    “我背她去休息吧。别客气，只要可以跟少女的身体紧贴在一起，或多或少的……”透把背包递给做出如此主张的游也并答了声“多谢你的好意”，接着背起由宇娇小的身躯。

    “唉，晕船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啦。”

    跟在后头的七尾笑着说道。

    “我这老哥以前也在临海夏令营呕吐，隔天就被人取了个绰号。”

    “喂，老妹。何苦在这种地方宣扬家丑！”

    “吵屁啊，你这感觉就像「扮成人样四处走动的耻辱」的男子，事到如今还在装什么不好意思？”

    “呕吐……”

    由宇在透的背后打了一个冷颤。

    “啊，由宇，你把嘴巴……”

    少女在透的耳边将字汇随着喘息一同从口中挤出。

    “呕吐物…………”

    “啊，喂，拜托，你现在最好不要对那件事想太多……”

    “我的内脏……”

    她的声音既低沉又阴郁，仿佛现在有「某个东西」快要一起涌了出来一样。

    “咦？所以我才跟你说一旦具体想像的话，实际上就会……”

    “好想吐…………”

    说出来的目标，就应该去将它实现。这是谁的至理名言啊？

    “你等一下…………咦？等一下啦。我拜托你，好不好？不要现在在这里……”

    “……极限了…………”

    极限了？喂、你也行行好，现在是我背着你耶，照这个位置看来你要是吐了——“啊，我明白了，我真的非常明白，我明白得十分彻底。我带你去厕所吧，现在马上就去。我立刻用我这双飞毛腿带你去厕所、去盥洗室，所以——”

    “呜……………………”

    啊、住口、拜托你饶了我吧。好不好嘛，算我求你，由宇大姊。呃……

    “所以，喂…………”

    “呜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套换洗衣服在出游的第一天便早早蒙主恩招了。

    透在叹气的同时，把在淋浴室洗好的T恤缠在顶台的扶手上。被缠住的布料在海风的扇动下啪哒啪哒响地开始扭曲摆动。只要像这样放着吹一整晚的海风，在明天早上之前应该可以吹干吧，只不过能不能再度获得主人青睐穿到身上，那就很难讲了。

    “我已经带由宇到房间睡觉休息了。”

    打开门探出身影的灯璃在举起右手作势打招呼的同时，露出笑容说道。

    “看她好像累爆了，应该会就这样一路熟睡下去吧。

    ……不过，话说回来，那还真是一场灾难耶。在超近距离被人从背后吐得满身都是。“

    灯璃直接站到透的身旁，背靠扶手。

    “唉，就当这是一桩美好的回忆吧。”

    “反正你的观念就是别人家的孩子都死不完。”

    “像这一类的回忆有很大的机率会成为「往后津津乐道的回忆」耶！例如可以拿来糗对方说「那个时候你捅出了啥大漏子～」之类的……透你和家人没有这一类的回忆吗？”

    “…………这个嘛。”

    透放开清洗的衣物，望向灯璃。

    “应该有吧。”

    透一边喃喃低语，一边尽力让自己淡淡地继续回想。

    和家人。这一个词对我们两个而言具有很庞大的意义。

    我自己的家人、父母和妹妹都已经离开了人世。

    然而灯璃的际遇也和我自己不相上下。在某一天，她突然失去了家人。

    在二月十二日坠落的那颗陨石，突然带走了她的家人与房子。

    尽管如此，灯璃在平时并不会把这件事表露于外。在他人的面前总是一副很普通的模样。并不是态度故作坚强之类的，就是普通而已。

    我打从心底认为。灯璃真的十分坚强，并且，还十分漂亮……

    ……不对，慢着。

    某个念头一闪而过，透停止了思考。

    这意思也就是，换句话说我对灯璃而言是属于“外在”的存在，这代表……

    “怎么？”

    灯璃看我默默不语，便微笑着转头回望。

    唉，也罢。

    “嗯。”

    现在先不管了。

    “你没事干嘛点头？”

    “没事。”

    透把视线转移到海面上。

    “不为什么。”

    烟火已经结束了，就连都市的亮光也显得十分遥远。

    可以看见的唯有遥远他方的不知名陆地、以及同样也是不知名住家的灯火，还有被月光照得通明的夜空罢了。

    “好啦，那我也差不多要去睡了。”

    灯璃放开了扶手，伸了个懒腰。她维持伸懒腰的姿势继续接着说道：“由宇就交给我来照顾吧。”

    “谢谢。”

    “透你也早点睡吧。明天要早起喔！好像会用船内广播叫大家起床的样子。”

    “啊——”

    透仍靠在扶手上，开口回答道：“我还要再待一会儿。”

    “那晚安啰。”

    “晚安。”

    透挥挥手，目送灯璃的背影直到最后。

    然后他随着门阖上的声音仰望天空。

    星星在月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悄悄地一闪一闪。天空真是美丽，尽管这里应该还是东京都。

    透的耳里聆听着慵懒的浪涛与慵懒的引擎声响，回顾今天一整天所发生的事。

    今天过得很快乐。

    首先，早上起床集合。会长似乎早上六点就来等其他所有人的样子，全员勉强在规定时间内到齐，然后大家扛着超大的行李出发来到东京……

    ……嗯嗯，第一个前往的地点是滨离宫恩赐庭园。

    那是一座海边的公园。外部在大楼的层层包围之下与干线道路相邻，甚至连车流声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可是只要踏进里头一步，就是一个柳暗花明的绿色世界。即便这里看得见远方大楼的影子，却依旧不减绿意盎然的大自然风情。在正中央的地方设有类似茶室的建筑物，会长对那个空间特别情有独钟，便宣布“我留在这里打发时间，大家就各自自由行动吧。”因此我爬上海岸的小丘，定睛凝望着远方海面，试图寻找竹芝栈桥……

    对对，就是这样。记忆的系绳渐渐地解开了。接着，当我全神灌注地眺望着彩虹大桥所横跨的大海约一分钟左右之后，被某人用手指从背后刺了一下，心想一定是由宇在闹我吧，回头一望——结果却是爱华。

    “你有考虑过那个提案了吗？”因为她拿这件事问我，所以我便随便敷衍她几句，最后以跑百米的速度离开了现场。

    然后……我想想……接下来是。对了，是东京中城。

    才走进去一步，由宇就一直嚷着「肚子饿扁了，你去买个东西来吃吃！」地吵个没完没了，我只好在附近的店家帮她买了饭团，由于她那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实在太吸引人了，大家便决定在这里解决中餐，接着，当我们答应店员“方便跟其他客人同桌吗？”的提议，前往了座位以后——发现爱华早就坐在那儿。

    “「断片同盟」的本部就在这附近……”因为她把这件事搬出来讲，我只好装作没听见尿遁躲到厕所，就这样持续躲了十分钟之久。

    没错……然后接下来我们去了秋叶原。

    偶尔会在电视新闻的特集里看到的关东的电器街。不知为何，我对这地方的印象就是街头的店家全都是卖萌的，走在路上的行人每个人都在玩Cosplay，而吃茶店则全部都是女仆吃茶之类的等等。但实际去见识过一番之后，才发现这边不但有一般的餐厅，也有还算时尚的建筑，当然也有怪里怪气的店家，换句话说，这里是人类生活的平凡小镇。

    于是……当我们盘算姑且先见识一下最先进的游戏机，而走进电玩中心之后——爱华她人就在代币兑换机前。

    “待会儿我们一起去栗林浅黄小姐的……”因为她打算提起这件事，所以我便拔腿跑到地下室去，并且就那样一头沉浸在赌博游戏里。

    （受不了…………）

    透在心中唉声叹气，把背靠在扶手上。

    （个性热心是好事没错，可是…………）

    他的意识随着后背所感受到的铁扶手的冰冷触感，一同回到了现在。

    （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也罢，反正都结束了。接下来这三天让她的热情冷却下来，她也会不得不感到厌烦才对。只要来到这里，就可以放心了。

    唉，真的可以放心了啦。嗯。透点点头仿佛是在确认一样。

    毕竟……你瞧，这里可是海上耶！在船上耶！可没有和陆地相连耶！

    安啦，她不会一路追到这种地方来的。

    应该……不会追到这里、才对。

    “唉，不可能啦，真的。”

    透嘴里嘟嚷着，并刻意用力地摇头否定。对，这又不是在演恐怖电影。

    没错，因为这不是恐怖电影，所以……

    是啊，电影里的爆点总是出现在这种时候。当大家松懈下来，感到安心的那个时候……

    正当像这样心态放松、粗心大意的时候——从背后一声不响地偷偷靠近……

    没错，从正后方……

    完全一声不响地偷偷靠近…………

    “呜喔喔！”

    透使出全力伴随着气势转身回望。

    后面是空无一人的甲板。就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哈……哈哈哈。”

    透带着几分自嘲意味地开口笑了出来，没人也是理所当然的。就算再怎么担心，自己也未免想太多了。不管她有多热心，也不可能一路尾随到这种地方来不是吗？

    差不多是时候该睡了。

    透横越甲板，打开通往室内的舱门——“…………”

    他的眼前站着一名少女。

    “啊。”

    透开始观察对方。仅仅一撮翘起来的浏海、闪亮有神的眼睛、别在后面的发饰。以上观察结束。

    然后直接把舱门关上。

    啊啊啊啊！我突然有种想去船头绕绕的冲动。没错没错，我正好想从这里前往和这扇门方向相反的船头那里，现在没来由地就是想去。然后我只要在那里以双手抱膝的体育课坐姿静坐个半小时左右的话，刚刚所看的光景铁定会像年轻岁月的幻影般烟消云散，是的，刚刚的景象完全只是基于精神性的压力所产生的幻觉等那一类的，所以绝对——“透学……”

    好，去船头吧！去船头。因为我摆明现在就是要去船头，所以也用不着进去室内，换句话说我根本没有打开那扇门的必要。

    啊啊啊啊！感觉好像有一阵“咚咚咚咚咚咚咚”的急促脚步声从后头紧追上来，不过这大概与我无关，现在在我后头的那个素未谋面的少女，一定是有超级紧急的私事——“透学长！”

    爱华伴随着仿佛会在足球漫画里看到的动作、身缠超乎常理的飞尘幻影，以几乎发出煞车声的冲劲滑进了我的眼前。

    “啊……”

    我在露出抽筋的微笑的同时认识了现实。

    “……嗨，爱华学妹……”

    “「学妹」这两个字可以免了。”

    她抬起头向上看着我，用力地点点头。

    “请叫我爱华就好。”

    “哈哈哈哈哈。”

    在我仰望天空发出干笑的大脑里，「可惜，被对方从后面堵到了！」此一惯用语忽明忽灭地闪烁着。呜哇啊啊啊啊！竟然不能逃走喔！这是打哪来的事件角色啊！为什么这女孩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这里可是海上耶！这里可是船上耶！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她又是如何跑来这里的？（译注：原文是“しかし、まわりこまれてしまった！”出自电玩勇者斗恶龙，逃离战斗失败时的讯息。）

    “总算可以静下来好好交谈了呢。”

    她身上的服装，是就连「十叶高等学校」这几个刺绣文字也显得光彩夺目的体操用夹克。呜哇啊！这根本是睡衣，临海夏令营那一类所穿的睡衣。留下来过夜的欲望一整个很明显不是吗？唉，只不过都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了，要她当天来回也是强人所难吧。

    “还真是巧遇呢。”

    总而言之，会和这女孩频繁相遇的问题，我想就或然率分配曲线与近似值来思考比较好。呃不，其实我也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命运。”

    数学家听到你这番结论应该会哭出来。

    “我从以前运气就很好。”

    爱华眼珠里映照着紧星，猛然将脸挨近。

    透以像在卖弄杂耍似的维持向后弓起上半身的姿势，发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昨天不是说过「明天跟你联络」吗？”

    爱华边说边秀出戴在左手的手表。和发饰一样，有一只卡通造型的小狗坐镇在中间的手表。花俏的两支时针正指示目前的时刻，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是的，确实没错，昨天的明天正是今天。

    “因为我昨天没来得及问你的电话号码。”

    爱华垂下手臂，理所当然地宣言说：“无论如何我就是想和你取得联络。”

    “…………那个……”

    “啊，这是我的电话号码，请多指教。”

    爱华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一张小抄。上头用原子笔清楚写着手机号码与电子邮件信箱。看来是事先早就有所准备的样子。

    “我说啊。”

    透依旧维持向后仰的姿势，一面收下小抄，一面发出了声音。

    平心而论，身为一个年轻的男子，被这么可爱的女孩一路追着跑，当然并不是啥可悲的事情，但是，总觉得这女生……

    行径太脱离常轨了吧？

    “现在才给你都得怪那个时候，也就是昨天在「十叶商店街」的时候，有敌人妨碍介入的关系呢。”

    “…………敌人？”

    “就是那个「断片」呀！”

    爱华愤恨不平地加重语调，宛如不层地撂狠话似地喃喃说道。

    透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搞懂她撂下的那句狠话所暗示的「人物」。

    “敌人……怎么这么讲？那个，你啊——”

    “还真叫人无法原谅呢！那个「发病者」！那个宇宙人！”

    不等透把话说到最后，爱华，抱有熊熊烈火般使命感的「对策室职员」呼吸急促地做出了宣言。

    “是可怕的侵略者！”

    事实的确是如此没错啦。

    “是邪恶！”

    唉，要这么讲也是很难以反驳啦。

    “会将所有的东西吞噬殆尽！”

    关于这一点我倒是全面表示赞成。

    “擅自跑进别人家里！”

    “呃…………”

    “自己想怎样就怎样，拉着透学长四处乱跑！”

    “那是……”

    “然后，这一次还当跟屁虫硬是要跟来这种地方！”

    …………不是啦，这个……

    “难得的一趟旅行，居然还得受到「那种人」的监视，透学长真的是觉得不堪其扰吧！”

    …………那个……

    “把她带来的人，正是我……”

    听到透战战兢兢地所表明的一番话，爱华用力地点点头。

    “透学长你是别无其他选择才这么做的吧？”

    “…………呃……”

    “我没说错吧！就算当时透学长说「不」，「那家伙」也绝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吧！”

    …………不是啦，那种事我连想也没想过呢。

    “透学长现在正受到「那家伙」的不当支配！”

    “甚至还被她吐在身上！”

    “没有啦，那是因为……”

    “难不成，你觉得那样的行为是OK的吗？”

    “不，当然不OK.”

    “既然如此，如果你一开始就这么跟我说的话，我也——”

    “没有啦，你可以听我说吗，爱华学妹？”

    “虽然，我对那方面的世界的事情并不是十分了解。”

    “那个、等一下，你说那方面的世界是什么意思？”

    “不过我还是有稍加做过各种预习的。”

    “什么预习？”

    “就大抵上，可以一笑置之的知识我都具备了。”

    “那个，我怎么有一种话题开始偏离的感觉？”

    “总而言之！”

    她仿佛是要用蛮力把偏离的轨道矫正回来一样，强而有力地宣言着。

    爱华接着随即用一张没有一丝阴霾的脸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你可以放心了。”

    可以放心了。这是感觉多么和平的台词啊。

    不过不知为何，我却觉得毛骨悚然。

    “你和「那家伙」的生活已经结束了。”

    结束……这是指……

    “透学长将宝贵的时间以及金钱供奉给「那家伙」的生活，全都结束了。

    包括被那家伙的任性要得团团转的生活同样也划下句点了。所幸，现在要前往的地方是岛屿。

    是一个无处可逃的空间。会来到这种地方，就表示「那家伙」的好运已经用光了。

    在回程的船只到来之前，她根本无处可逃，我也不会放她逃走。

    就让所有的问题在这趟旅行里尘埃落定吧！

    请和我一起驱赶不当支配着透学长的邪恶「发病者」！

    趁她轻忽大意的时候打倒她，然后直接跟「对策室」联络。这么一来所有的问题便都结束了喔！“

    同一时刻……

    在东京某栋无名大楼的一间平凡无奇的房间里。

    那是一间稀松平常、随处可见的房间。

    在房间的入口，设有一扇可以从大楼的玄关大厅直接进入的自动门，以及一扇作为安全门使用的铁门，从自动门进去的地方放置有地毯、沙发与桌子，来客会在这里获得接待。不管外来的客人是谁，没有得到这里的主人的许可，就无法进入用隔板所区隔开来的「内部空间」。

    话虽如此，「内部空间」也并非什么超越常人知识的大魔境。

    四面的窗户都挂着窗帘，墙壁上贴有壁纸，天花板上则装置有萤光灯与空调。在整理得井然有序并还算宽敞的空间里，陈设有数组极其普通的办公桌与椅子，是一间毫无特色的平凡事务所。

    现在房间里的椅子有两张上头正坐着人。

    有两个「人影」在房间里。

    “灰人先生。”

    其中一个「人影」——栗林浅黄坐在椅子上抬起脸，隔着小山般堆起的资料向坐在对面椅子上的第二个「人影」开口说道。

    “嗯？”

    被栗林直盯着不放的人影——留着一头浅淡发色头发的美少年侧坐在椅子上，视线停留在手边，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干嘛？”

    “请不要把掌上游戏机带来职场。”

    “咦——”

    打从刚刚开始，少年手上的小型机器，便任由电力推动的大音响、毫不在意他人感受地一直在房间里大鸣大放。

    “会害人家精神没办法集中的。”

    栗林噘起嘴巴，停下拿在右手上的原子笔的动作。

    “你从刚刚就不停地在写些什么啊？”

    少年一边打电动一边询问。

    “在写八月九日的事情呀。因为我和「苍白的人」碰上了，所以得交报告。”

    浅黄于前天紧追「对策室」的宿敌「苍白的人」，可是最后错失手到擒来的机会，只带回了「苍白的碎片」。现在得把这件事的经过整理在报告书上才行。虽然这一项作业对她而言很难称得上是得意领域，不过既然身为组织里的一份子，这一类的作业便会渐渐增加。

    “还真是辛苦你了呢。”

    “倒是你的报告进行得如何？”

    浅黄用原子笔的尾端搔着太阳穴的周遭，看了看正面的少年。

    “你不是正在利用那个「苍白的碎片」做什么企划吗？

    给黑部先生的报告书难道你已经完成了？“

    “并没有完成。”

    “那为什么你还会这么悠悠哉哉呢？”

    “有什么关系，不就一篇报告书而已。”

    遭到言语责备的少年稍微将视线瞥离游戏画面，随性地回答道。

    “只要在见面的时候，直接口头上讲一讲不就好了吗，对方也不会忘记的啊。”

    “我们好歹也算是公务员……「特殊犯罪对策室的职员」耶。”

    “「对策室」是干什么的？”

    “……前几天，你不是才在爱华面前装模作样地卖弄了一番吗？”

    曾经踏进过这个「职场」里的「人」只有少数几个。

    而式津爱华就是“少数几个人”的其中一个。

    “更何况，是你答应她入室的吧？灰人先生。还虚张声势说什么「我们是和邪恶宇宙人战斗的正义的公务员！」之类的。”

    “我有说过这种话吗？”

    “你让她完全对你的话信以为真耶。你打算怎么办？”

    “唉，因为爱华还满有意思的嘛。一忍不住就说了些废话。”

    “拜托你不要凭着一股冲动来行动好吗……说到爱华……”

    在提到名字的同时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浅黄把原子笔搁置在桌上。

    “你又跟她泄漏情报了对吧？”

    “…………是啊。”

    灰人重新把脸转回主机上，再次和游戏画面对看。维持和一开始的时候同样的姿势。

    “哎唷，因为她用闪闪发光的眼睛凝视着我嘛，一不小心就……”

    “别拿「不小心」当借口。你把「对策室」的辛苦当什么啊？你知道那些人、室长「大叔」花费了多少苦心在职员管理、情报统治上——”

    “老是一板一眼地遵守「对策室」的命令也很烦吧？偶尔也要反抗一下，让他们知道我们也不是好伺候的…………重点是这样做很好玩。”

    “拜托别用好不好玩来当行动的依据。”

    将童颜鼓得感觉更加小孩子气，浅黄继续说道：“你也稍微考虑一下「断片同盟」全体的立场——”

    “我知道啦，我也有好好思考「虹色流星群」的事情……”

    “请不要擅自更改名字。”

    “「断片同盟」这名字一点特色也没有。这样的名字有取和没取根本没两样嘛！听起来有够逊的。”

    “意思明显易懂，有什么不好的呢？明显易懂可是很重要的耶！”

    “我就是想在登场的时候自报大名「虹色流星群之一、讣山院灰人！」耍帅一下嘛！”

    “彩虹里面并没有灰色。”

    “咦？”

    少年的脸僵硬住了。

    “……………………你说真的？”

    “你不知道吗？”

    “我受到打击了，亏我昨天想了一整个晚上耶。是我好不容易灵机一动才想到的！”

    “顺便告诉你，里面有黄色。”

    “我们交换吧。”

    “我才不要…………好了啦，这种小事又不重要。”

    “这种小事是啥意思？帅气的名字可是很重要的说！”

    “我想跟你谈谈爱华的问题。”

    “在人类的历史上，「因为很帅气」——只是因为这样就获得众人支持的组织的例子要多少有多少。”

    “似乎有可能发展成不妙的情况喔。”

    “譬如，成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导火线的「那个集团」。”

    “由于现在正值暑假时期，爱华她显得格外失控。”

    “若举日本国内的例子的话，我想到了，就是在幕末时期大闹特闹的那个兹愚连队了。”（译注：一般俗指不良团体，这里则暗指新选组。）

    “她好像跑去神代岛了。”

    “……是喔。”

    眉毛在紧盯着游戏画面不放的眼睛的上头、发出了一下抽动。

    “……爱华跑去了神代岛。”

    “正是如此。”

    浅黄忍不住要挺起胸膛，很有自信地又一次点了点头。

    “无巧不巧就是跑去神代岛。”

    “那可糟糕了。”

    “记得那个「企划」的地点就是神代岛吧，才刚开始没多久不是吗？”

    “嗯。”

    灰人还是无法把眼睛从游戏画面上头移开。

    “……这时间点真叫人讨厌啊，更何况去的还是爱华耶！她的「特技」可不是闹着玩的，说不定会死。”

    “谁会死？”

    “还用说，当然是爱华。”

    “你说得还真轻松简单呢。”

    “紧张什么，她会继续存活下去的。就在我们的……内心里头……”

    “你又跑去看B级电影了吗？”

    “人类翘辫子实在好帅气喔。”

    “就算放着不管也是会死的啦。”

    “可是，我搞不懂在蓝天上贴一张浮现着笑容的人头有什么意义，品味真差。”

    “那是情境图，是很令人感动的啦。”

    “被砍下来的人头是不会笑的。”

    “为什么你要说得感觉好像是恐怖电影呢？”

    “片名可是很重要的喔。”

    “片名？”

    “叫「なま◇くび」应该还不赖吧。”（译注：なまくび：namakubi，即刚砍下的人头，这里也有故意拿本书书名なま◇たま开玩笑的意思。）

    “片名？”

    “叫「◇」应该还不赖吧。”（译注：旮圭

第三卷 物种存活的理由 第三章 到达，海水浴场

    在仿佛铺满了起伏毛毯的平静水面前方，由岩山所构成的无人岛上头正戴着云朵编织而成的帽子，高高地耸立着。被昏暗灯光照亮的顶台满布着封印了夜色的残渣湿气，味道就宛如在清晨的神社中做录音机体操时所闻到的一般。

    在晴朗的晨景中，由宇指着遥远的前方大呼小叫：“是神代岛！”

    在由宇手指所指之处、无人岛的旁边，微小的岛影开始依稀浮现。

    明明岛影还那么的小却还能一口咬定，看样子似乎已经完全把周边地图给记在脑海里了。

    “那里就是目的地唷。”

    昨晚她那一片苍白的脸色，如今充满了生气，恢复为原先的粉红色，似乎睡了一晚之后便完全复原了。她身上的衣服跟昨天一模一样，鲜艳的夏威夷衫与牛仔短裤。从各处都皱得乱七八糟这点来判断，她应该是吐完之后便直接穿着那身服装入睡，然后又穿着那身服装起床。把所有的呕吐物全都喷在别人身上，然后自己安然无事。虽然对此有种无法释怀的感觉，不过就当作可以少洗几件衣服，轻松一点吧。

    “……喂，透，那个岛很小耶。”

    大呼小叫的少女抓着扶手回过头，她一脸狐疑地询问。

    “这艘船开得进那么小的岛吗？”

    “你知不知道何谓远近感？”

    “我知道。”

    由宇维持回头的姿势，像是不爽般鼓起脸颊。

    “距离愈远，看起来物体体积愈小。这不是很理所当然吗？

    ……不过，那座岛看起来未免也太小了吧。“

    啊啊……原来如此。透在由宇的身边轻轻地点了点头，对这家伙的认识又有了新发现。

    这家伙的世界至今为止只限于住家附近，只限于狭隘的十叶市这个范围而已。

    纵使拥有「远近感的知识」，她也未曾有过「远处的巨大物体看起来非常微小的体验」，以及「远望毫无遮蔽物的辽阔空间的经验」。

    这个「远近感的经验」是她的第一次。

    “现在还只是可以看到而已，其实还远得很呢。”

    透边说边从口袋掏出手机确认时间。

    “还得花半个小时才会到，在这段期间会变得愈来愈大的。”

    “那座岛会变得比这艘船还大吗？”

    “废话，怎么可能比这艘船小还能住得下五百人呢？”

    随着船的行进，神代岛渐渐揭开了神秘的面纱。这是一座由被命名为神代岳、亦称作神代富士的成层型休眠火山，以及山脚下的平地所构筑而成的离岛。

    岛屿的面积为四。二三平方公里，周长则有十五。二公里。是为一岛一村的小型岛屿，人口为五二二人，户口数是二四九户。主要产业为些许的渔业与观光业。

    港口的附近有村庄，船只一天约有三班从关东各地启航到港口。附带一提，全部都是大型的客船，并无渡轮。

    大海美丽到让人不敢相信这里位处于东京都，在晴天的时候从神代富士了望而去，甚至可以将远处真正的富士山尽收眼底，风景绝佳。以上是来自宣传手册的情报。

    “那座岛上也跟竹芝一样完备地设有港口与驻船场呢……”

    “那里也有职员吗？”

    “对呀。”

    “冰见。”

    说明一结束，会长的声音便从下方传来。

    “差不多该整理行李了，耽误到下船的话会给当地的人带来麻烦的。”

    “好。”

    透予以回应，急忙穿过顶台开门。

    “喂，透。你看！”

    由宇指着门的一角，赞叹地喃喃说道：“有海盐黏附在上面耶！”

    “你这家伙，四处都观察得很仔细嘛。”

    远远即可看见的水泥搭建驻船场慢慢地愈来愈大，船只随着汽笛声缓缓开进了港口。碧绿色的海水和被从海底卷上来的细沙交融在一起，一时之间染成了灰色。船头与船尾分别抛下了绳缆，将船只固定住。

    登船梯被架在甲板中央，船与岛的世界就此产生联系，终于要下船了。

    大家扛着沉重的行李，通过摇晃的登船梯，在岛上留下值得纪念的第一步。

    “我们回家的时候，可不要忘记来接我们喔……”

    透保持踏出第一步的姿势回头望着船只低声说道。

    “希望别因为台风之类的延期了。”

    从甲板上俯视埠头和从埠头抬头仰望船影，是截然不同的气氛。

    那个铁扶手、在那个世界度过了一晚的那个扶手，今后也将永远在那里继续当个铁扶手下去吧，这种感想就连我本人自己也觉得相当莫名其妙。

    “你在那里沉醉个什么劲啊，透——”

    透直到听见灯璃的叫声，才回过神来。这么说来，不知不觉间附近的人全走光了。大家早已全都走到驻船场的入口附近。

    “等我一下啦！你们这群人，至少也叫人家一声再走嘛，喂——”

    透扛起行李，拼了老命追上前去。

    驻船场的左侧便是直接与陆地相连的渔港，右侧隔着消波块则有一座海水浴场。表面上虽挂名“海水浴场”，可是就连一间海边小店也没有，有的只是沙子、海水，再来便只剩下居于角落处的穷酸出租烤肉小屋，就是这么简朴，真不愧是必要且完善的设施啊。

    港口的前方是双线的车道，马路就那么一路沿着山坡向上攀去。

    沿着道路行走，试着在山丘的山脚下仰望，可以窥见在被林木包夹的蜿蜒道路的尽头，有一栋建筑物包围在树海的绿意之中，座落于与蓝天交会的境界线上。

    “那就是我们今天要住的旅馆。”

    会长指着那栋建筑物说道。

    “直接顺着旅馆前方的道路往里面走，就能进入到村子里头……可是那跟我们现在的目的地没有关系，总之先走去那间旅馆放好行李，换上泳衣集合。”

    通往旅馆的道路、沿着山丘向上而去的柏油婉蜒小道只有一。五车道的幅宽。有一辆轻型卡车宛如理所当然的装饰品一般停在路旁。

    “喂，那辆车的车牌是「品川」的耶。”

    “你在说什么废话啊！鸟羽。这里是东京都呀，负责管辖的也不是县警而是警视厅啦！港口的巡逻车上面不是也写着「警视厅」吗？”

    “灯璃，你对这种奇怪的事情倒是知道得不少嘛。”

    在热度开始增强的大太阳下，以开始引吭高歌的蝉鸣为背景音乐，在绿油油的景观与味道中，大家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天，一边沿着婉蜒小道向上爬去。

    到达旅馆大概花了五分钟左右，这里可以肯定并不是风格时尚的HOTEL，而是空间小巧，但令人感觉颇为舒适、气氛平静的日式民宅。年代已久的摺梯与同样使用多年的塑胶水管被放置在玄关的一旁。

    穿过玄关后，里头便是大厅。木头地板的房间铺有地毯并安放着沙发，感觉就有如一般家庭的客房。在房间的角落里，同样放置有家庭用的书柜，里面密不通风地摆满了漫画、围棋用具、将棋用具等打发时间的用品。

    大厅的内部是柜台，里头正坐着旅馆的主人。

    “喂，透。我稍微去调查一下馆内。”

    “由宇，你给我乖乖站着别跑，住宿登记马上就结束了。”

    游也和会长在柜台开始办起了手续。今天的客人似乎只有自己这一团而已。

    “手续办好了，大家去准备一下吧。”

    大家随着吆喝声重新扛起行李站起身。我们住的客房就在柜台旁边的走道往里面走，是接连在一起的两间房间，男生的房间比较靠近外面，女生的房间则是里面那一间。

    打开房间的门一看，里头是六坪大的和室。房间的正中央安置有四角茶桌，上头放有老旧的电子时钟。房间的角落有电冰箱，从房间的阳台可以越过刚刚那条蜿蜒的道路一览海水浴场与港口的景色，这就是所谓的海景吗？这里的占地条件还算相当不错。

    铺在地上的榻榻米是有一定年代的旧物，房间的墙壁则是熟悉的厚水泥的灰色。

    并且……

    “…………”

    “喂，游也大哥，请问你现在在干嘛？”

    透把视线从阳台上栘开，回过头来，唤了紧盯着纸门不放的游也一声。

    是的，这里……和隔壁的房间仅靠着一扇纸门相通。

    “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吗？”

    “啊啊，没有啦。”

    啊啊，没有啦……个屁。透在内心嘀咕道。

    没错，房间左侧的这扇纸门似乎跟隔壁的房间直接互通。

    这也就表示，只要一打开这扇门，不由分说就能看见女生的房间。

    “透小弟，我想说的是——”

    嗯，现在女生的房间里头正在进行什么事情，不用说也知道。

    在这扇纸门的对面……

    灯璃、由宇、还有七尾正在……

    “你休想。”

    我断然拒绝，并移动到游也的前面。

    “休想怎样。”

    “人家还只是个小孩子。”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想，你只要摸摸自己的良心就可以知道得很清楚了。”

    “我并没有想说稍微打开一点点看看就好，或是企图做什么不正当的行为的意思。”

    “那么，你说说看你那手势是什么意思啊！”

    看着游也那只明显对纸门蠢蠢欲动的手，透大声嚷嚷道。

    “我只是偶然经过这扇纸门的旁边，想要离开这个房间而已，事情就是这么单纯。”

    “什么嘛，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就在那个时候，偶然被这榻榻米给绊到脚趾，基于必然的力学作用，这扇纸门将会——”

    “你果然有所企图，还装！”

    “不要随便中伤他人，少年。”

    「宛如」被冠上冤罪的嫌疑犯一样，游也摇了摇头。

    “我只是说会变成这种状况的可能性并不是零而已。”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故！”

    “换个话题，我妹妹是那种穿衣服时看起来比较瘦的类型。”

    “………………”

    “外表看起来虽然很老土，不过还颇出人意料的。”

    “……………………”

    “你们两个凑在一起在搞什么鬼？”

    “哇！”

    听见突然回到房间里来的会长的声音，透吓得跳了起来。

    “啊啊！没事没事！我并非有什么不良的企图，我只是想要阻止这个人。不要误会，刚刚的沉默只是单纯的沉默，并非是在盘算，绝对不是我内心产生了动摇，换句话说邪恶的完全是这个人——”

    “我不是很懂你叽哩呱啦地在讲什么。”

    兵藤会长仍旧面无表情，语气沉重地继续把话说下去。

    “大家在大厅等你们等很久了。”

    “咦？”

    “就连女孩子们也手脚很快地准备好了，男生反而动作慢吞吞的是怎样？”

    “…………”

    碰的一声，有一种被人搭住肩膀的触感。

    透半开着眼睛回头一望，灿烂的笑容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不用在意！少年。”

    “你鼓励我干嘛？”

    “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就知道了。”

    大海。

    拍打着白色沙滩的海浪，反射着上午的阳光，将光带延伸到遥远的海面。

    背后，从间隔着一条马路的森林传来的蝉鸣，此时终于化为大合唱，入道云在水平线的尽头、与任何人都无关的场所向上堆高，大海，确实是夏天的写照。

    架起海滩遮阳伞，铺上海滩休闲垫，然后把各自的行李当作镇石压放在四边，据点就此完成。

    不管怎么看，这里明显是货真价实的海水浴。这是一幅不管摆在哪，都可以拍胸脯挂保证的海水浴的画面。

    并且，一旦提到海水浴——“好热！”

    把右手放在额头上，仰望着太阳、喃喃自语的灯璃身上所穿的泳衣，是如同游泳选手所穿的露背连身泳装。淡水色简洁的样式非常适合她晒黑的皮肤，她那年轻有弹性的身体也相互辉映，一整个就是健康的写照。

    在灯璃的身旁以迷蒙的视线眺望着海面的由宇，则穿着和她那低年龄的外表并不太适合的无袖小可爱比基尼，即俗称的小可爱比基尼。露出背部与肚子、味道稍微有点大胆的设计，意外地和身材娇小的幼儿体型相当相配。是由带有可爱荷叶边的上半身泳衣，与形状看起来像是短裤的下半身泳裤所构成的两截式泳装。全黑色的泳装和她那白皙的皮肤及红色的头发非常地搭配。

    七尾即使来到了海边却依旧不改她那招牌的发型，不将麻花辫解开放下，或许她是没有把头泡在海水里的打算。可能是因为拿下眼镜的关系，她稍微皱起了眉头，因此眼神有点凶恶，不过这样也另有不同的魅力也说不定。她的泳装是黄色的无肩带式比基尼，还有稍微低腰的泳裤。很令人意外的是，她的泳装是露出度最高的。虽然她暂且有用桃色的长形方巾包住全身来回避露骨的视线，不过说不定她暗地里对自己的身材很有自信。

    先是感觉健康的比赛用泳装、天真无邪的小可爱，以及充满女性魅力的比基尼，紧接着第四个女生则是穿学校泳装。虽然这件体育泳装在学校早已看到烂，在这个南方岛屿上也显得格外突兀并异样感强烈，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反而充分地显现出穿衣人的本色。

    在深蓝色、样式朴素的连身泳装的胸口上，那块写着「一年级——式津爱华」的名牌也原封不动地…………咦？

    “给我慢着！”

    “你是在鬼叫个什么劲呀，透小弟。”

    游也说话的口吻就像在教训坐在隔壁位置的冒失鬼演剧观众。

    “那……那个、那个——”

    透一面如同金鱼般张动着嘴巴，一面战战兢兢地指着「第四个女生」。

    被透指着的学校泳装的少女感觉像是窃喜似的，露出带有小恶魔味道的笑容。

    “因为出发得很突然，所以我来不及另外准备泳装啦！”

    “放心，这没什么好介意的啦，嗯，欢迎你穿这样都来不及了。”

    游也把手放在下巴上，摆出如同道行高深的贤者般的姿势点了点头。

    “为什么你要理所当然地接受啊，游也大哥！”

    “学校泳装真是极品啊。”

    透实在没办法继续跟这个人对话。

    “喂喂，把她一个人排挤在外不太好吧。”

    “说得也对，能在这里见面或许也是个缘份。”

    “谢——谢——感谢你们帮我说话～～”

    听到鸟羽和羽幌帮忙护航，爱华挥手回以微笑。透没想到自己会孤立无援。

    “会长！”

    “从新学期九月一日开始，爱华好像有意愿成为我们社团的一分子。”

    被叫住的会长以一脸正经的表情沉重地点头。

    “刚刚我们在大厅偶然碰了个面。”

    用「偶然碰面」这个理由就可以带过问题吗？这样真的好吗？

    “有一年级的学弟妹加入，实属难得可贵。”

    “大家好——！”

    身穿学校泳装的少女伸出裸露的手臂，元气十足地摆出了个姿势。

    “我是十叶高中校园活动执行部的式津爱华～！请多指教——”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透露出不知该哭该笑的表情呻吟着。

    “这就是青春。”

    游也庄严的声音从后头传了过来。

    “为什么会由你做结论呢？”

    “因为我认为这是身为领袖的义务呀。”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随着会长的号令，吵闹的一行人于大海中消失而去。

    “呼！”

    目送大家奔往大海后，透独自一人叹了口气。

    然后他直接在休闲垫上躺下，仰望着天空。

    透过垫子感受得到沙子的触感。眼前一望无际的天空是永无止尽的湛蓝色。

    ……总觉得只是稍微喘一口气，疲劳就突然全跑了出来。这么说来，最近这一阵子似乎都没好好睡上一觉。

    稍微休息一下再下海好了。对。先睡个一小时左右吧。透一面心想，一面摸索放在垫子上的背包，从中掏出了手机，设定闹钟时间于一小时之后。就在他打算解除先前所设定的震动模式而伸出手指来的那个瞬间……

    手机被一团黑影给遮住了。

    透回过头打量站在背后挡住太阳光的那个物体。

    “…………干嘛啦。”

    原来是灯璃。

    “你在这里摸什么？大家都跑去玩了耶。”

    穿着泳装的女孩弯下腰低头俯视着透。

    透是躺着，而灯璃则是弯着身子半蹲。

    所以呢，她身体的线条与曲线之类的就……具体而言的话，就是大小啦、形状啦、那一类的东西是极为明显清楚地——“没有啦、只是——”

    透的心里感到有点紧张，他不经意地稍微别开眼睛，淡然地回答：“我要先休息一下再去玩。”

    “是吗。”

    灯璃简单地回应了一声，她维持弯腰的姿势把脸转到海边的方向。

    “…………”

    透依旧把眼睛别到一旁，只翻动眼珠偷偷地确认灯璃的视线所注视的地方。

    灯璃视线的焦点正是爱华。身穿学校泳装的少女正在大海的水花飞沫中玩得不亦乐乎。灯璃视线紧盯着爱华不放嘟嚷道：“透，你和那女生交情好像变得还不错。”

    “……交情变得不错？事情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是——”

    “你们是什么时候变熟的？”

    “那个、该怎么说，我和她交情并没有那么好，该怎么解释咧……”

    透这回是刻意将眼睛从灯璃的脸上别开，然后开口说道：“是她单方面地硬来黏我的。”

    “…………果然没错。”

    灯璃像是在叹息一样地喃喃说道，不再继续弯腰，站直了身体。

    “果然没错的意思是指？”

    “爱华的事情，我也多少知道一点。”

    “……记得是国中的时候？”

    透一边翻出记忆一边说道。

    七尾曾经说过自己国中的时候和爱华是同一个社团的。

    并且，她也说过灯璃与爱华在这层关系之下多少认得彼此的脸。

    “嗯……”

    灯璃点点头，稍微思索了一下开口说：“她从以前就是那种调调。”

    从国中时代开始就是那种感觉吗？那个女孩。

    “透，如果你和那女生混得不错，那你要提醒她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喔。若无其事地跟她提起就可以了。”

    就跟你说我和她并不是那么熟了。如果讲出来的话感觉好像会自爆，所以还是把嘴巴闭起来好了。

    “特别是……因为现在放暑假变得比较闲……那个。”

    灯璃像是在慎选用词嘴巴变得支支吾吾。

    “所以她好像对那个工作……对「正义之战」很沉醉的样子…………”

    「正义之战」……指的也就是与「发病者」的战斗。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要是照这样子继续走下去的话，爱华她……

    ……那个，是会走到偏差的方向去的……“

    确实如此没错，透点头赞成。

    劈头就跟第一次见面的人说什么「我一直都很崇拜你」之类的，并非是健康的想法。

    不明就理地直呼素未谋面的人为」敌人」，并不是正常的思考。

    她……爱华正打算前进的那一条路很有可能是……

    “喂，透！”

    精神饱满的声音从大海传了过来，打断透开始消沉的思考。

    “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啊。”

    红色的长发早已泡得湿答答的，湿透的黑色泳装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由宇臭屁地挺起胸膛。

    “我跟你说，由宇，我要暂时在这里休息一下。”

    “你这家伙还是老样子，慢郎中一个，我都已经完成一件工作了。”

    由宇黏糊糊地在沙滩上留下赤脚的脚印，走了过来。

    “大海很有趣耶，海里头有形形色色的生物……”

    “啊，对了，由宇，和我一起……咿！”

    一改严肃的表情露出满脸笑容、转头面向由宇的灯璃忽然发声了。

    “那个……由宇…………”

    灯璃脸上挂着暧昧的微笑，仿佛很痛苦地抽搐着脸，发出颤抖的声音往后倒退。

    “嗯？”

    在灯璃惊愕的视线下，由宇眯起眼睛稍微想了一下……

    “啊啊，你在说这个吗？”

    由宇高举起两条分别抓在双手上的“生物”，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在她那小巧的双手里，各有一只软绵绵的物体正在蠢动着。具备有两种触感的无壳卷贝，那是生存于海中的巨大蛞蝓，海蛞蝓。

    被五根手指紧紧扣住的软体生物，各自像是在挣扎而不停发出蠕动。

    “我在那里捡到的。”

    “哇——”

    灯璃凝视着在由宇手上滑溜溜地蠕动的海蛞蝓，一丝冷汗从她的额头上滑落而下。

    “咿——”

    灯璃发出如同小动物般的悲鸣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等一下，由宇——”

    灯璃的脸变得一片铁青。仿佛过去未曾有过这种经验一样，被蒙上了一层恐怖与恐惧感。

    “那个、把那玩意……”

    灯璃的眼睛充满了惊恐，好不容易才勉强开口说：“…………把那玩意儿拿去丢掉。”

    “嗯？”

    抓着滑溜溜生物的少女不可思议地停下脚步。

    “原来是这样啊。”

    这才搞懂是怎么回事。

    “灯璃在害怕这个东西吗？”

    由宇用和平时并无太大差别、感觉冷冰冰的声音低沉地喃喃说道。

    不过她的心态很明显，透听着她的声音心里十分笃定。

    这家伙现在正打从心底以此为乐。

    “那个……我啊、对那种、活生生的玩意儿、有点——”

    当灯璃小声地把话说到一半的时候……

    “好吧，我这就——”

    由宇的脚……

    “——！”

    动了，在沙滩上用力一蹬，一个动作绕到灯璃背后的少女——“丢掉了。”

    直接把右手上的“东西”、软体生物往灯璃那穿着连身泳装的背后——塞了进去。

    “——”

    随着“滋噜滋噜”往下爬去的恶心声音……

    “——”

    灯璃僵住了。

    “——”

    “…………”

    “——”

    “喂，灯……”

    “————————————————————————————不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我的背上、我的背上、钻进缝里了！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稍微冷静一下，冷静下来啦！灯璃！”

    “讨厌——！快救我——！”

    啊啊啊，眼泛泪光。这人眼泛泪光了。

    “不要————————————————————————”

    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画面看起来非常地——“透！”

    “是！”

    因为被叫住名字而思考中断，透瞬间站了起来，以直立不动的姿势应声。

    “有何贵干呢！”

    “抓起来！”

    “？”

    “快点帮我抓起来！”

    “请问要我抓什么呢？”

    “…………就那个……”

    话说到这里，正当灯璃打算把在背后蠕动的“东西”的名字给说出口的时候……

    她的脸染成了一片死白色。

    “呜、咿——————————————————————！”

    仿佛现在世界的一切全都完蛋了一般，灯璃双手抱头蹲了下来。

    “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掉下去了——————————”

    “掉下去……掉到哪？”

    “掉到下面！”

    “下面…………”

    透的脑海开始想像。

    “我知道了！”

    随即痛下决心一死的结论。

    “我马上帮你抓出来！”

    就在透想要伸出手来的那个瞬间，脸上突然有一股某种很咸、很黏稠的戚觉。视野变得黑漆漆的。有某个东西飞过来了，而且还打在脸上。

    “咿！”

    蹲在地上两手抱头的灯璃抬头看了透一眼，露出有如僵尸电影的女主角的脸一样倒抽了一口气。

    “呀——————————————————！”

    然后她以不输给田径选手的速度在沙滩上拔腿逃走，随即便从现场消失了。

    “啊。你要跑哪去呀，灯璃？”

    透伸长了右手，用左手拿下贴在脸上的“东西”仔细一瞧。

    结果是第二只海蛞蝓。

    “你这家伙完全大意不得……”

    拿海蛞蝓丢人的少女一面碎碎念着意义不明的话，一面毫无歉意地用鼻子发出一声闷哼。

    “…………”

    “透，你也给我差不多一点……”

    “由宇，我说你啊……”

    “怎样？”

    “…………”

    透望着在左手上蠕动个不停的海蛞蝓思索。

    “黄昏时大家要烤肉。”

    “还挺叫人期待的。”

    “我们好像会把那间烤肉小屋租下来。”

    “是吗？”

    “……你如果有想吃的东西就快说，我买给你。”

    “怎么突然那么好心？”

    “废话少说，吃就对了，知道了吗？”

    “好，我吃就是了。”

    由宇点头答应。

    “那么，我们去大海吧！”

    “刚就跟你说过我休息个一小时之后再去了。”

    “唔。”

    由宇一面任海水从全身滴落，一面貌似不满地嘀咕，摆出若有所思的模样。

    “那我也休息一下好了。”

    少女移动到放有自己背包的地方，伸手进背包打探。她从中拿出来的东西，是昨天会长所使用的眼罩，还有不知从哪买来的小瓶防晒油。

    “你带那玩意儿来干嘛。”

    “这是我借来的，想说要好好来做个日光浴。”

    由宇说完就把眼罩戴在额头上，然后将防晒油塞到透的手上。

    “喂，丢给我这个是要做啥？”

    由宇紧接着在垫子上趴下并开口说道：“帮我抹防晒油。”

    “啥？”

    “听说做日光浴时一定要擦这个。”

    “…………”

    透一语不发地低头看着手上的小瓶子，然后跟由宇说：“你也差不多一点……”

    戴着眼罩的少女趴在垫子上，打趣地笑了出来。

    “你不想帮我抹的话，那我就拜托别人啰，反正我只是想做个日光浴而已。”

    “…………咦？”

    透发出傻呼呼的声音，茫然地凝视防晒油的瓶子。在繁杂的说明文正中央，一个长有五官的太阳正挤出一抹窃笑。

    这又是个知识与经验的落差。嗯，透冷静地开始分析。

    这个少女空有满脑子的知识，却没有足够的经验。所以，她会不抱任何疑问地想实际尝试电视上所演出的那种儿童不宜的情节，也想尝试被人做那些事的滋味。当然了，或许这种事情在连续剧或漫画上就跟喝开水一样稀松平常啦，可是……

    “快点动手啦！”

    少女弯起单脚的膝盖，散发着似乎就要悠哉地哼起歌曲的气氛说道。

    …………唉，这道理我是知道啦！

    可是，就我的立场而言，这种事情果然还是——“…………”

    思考到一半，透忽然被拍了一下肩膀，于是他回过头张望。

    是灯璃。

    灯璃脸上挂着如同从死地历劫归来的奋战勇者般的凄厉微笑，伫立在后头。

    不知道她是怎么拿开背上的海蛞蝓的，然后又把它丢到哪里去了。

    只不过恐怕这个问题是不存在任何意义的。

    现在灯璃只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怎么了，灯……”

    灯璃用手捣住透打算开口说话的嘴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并将拿在手上的手机画面高高揭示。

    上面写着「交给我来」四个字。

    在她的手指的操作下，画面逐渐往下卷动。

    「防晒油借我一下。」

    不等透答应，灯璃直接伸出左手一把抢过防晒油。

    “那个……”

    话说到一半透才临时惊觉，他捡起自己的手机，输入文字，把画面秀给灯璃看。

    「你想搞什么鬼啦。」

    “喂——透，动作很慢耶。

    既然你那么不想帮我擦的话，不如这样好了，我就找游也或其他男生——“

    「你瞧，放任她要这种心机不是好现象吧。」

    透对完全没有察觉异状的由宇的警告感到心急，手上的手机发出了震动。是灯璃传来的简讯。明明人就近在眼前，干嘛还这么费工夫。

    「由宇她开始有点意识到自己的魅力了。然后她也不懂其中真正的意思，有一半是基于好玩的心态，心思天真地在做那种事情。要是放任这种行为不管，将来本人可是会吃到苦头的喔！得趁现在狠狠教训她一顿才行。」

    灯璃打简讯的速度还真不是普通的快耶。

    「你说的道理我非常清楚，也觉得十分重要，可是……」

    「一定要好好教育她才可以。」

    灯璃送出简讯的同时，翘起了嘴角。呜哇，好恐怖，这个笑容让人心里发毛。

    透紧急操作按钮回传简讯。

    「……请问，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让她稍微尝点“苦头”。」

    灯璃又回传简讯回答。你是打算祭出啥“苦头”啊？

    在透疑惑的视线注视之下，灯璃像是在强忍快要爆发出来的笑声一样用右手捣住了嘴巴。

    「只是让她……吃个苦头而已啦。」

    咭咭咭……魔女的笑声从灯璃的嘴角流漏了出来。呜哇，这个人是怎样，她正在全力加速耶。

    「你在那里坐好，脸朝着对面喔。」

    按下送信钮的同时，灯璃指着垫子的一角。

    「不可以回头偷看喔。乖乖坐好，身体朝向后面。」

    「为什么不可以回头啊？你想干嘛？」

    「要、要是你……回头偷看的话……」

    随着几乎要裂开到耳边的龟裂，灯璃露出了笑容。

    「如果你回头偷看……那由宇也未免太可怜了。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所谓的魔王一定就是长着这种脸吧。

    “哦，你终于想要帮我抹了吗？”

    透在垫子的一角坐下，一边听着背后由宇的声音，一边操作手机。

    “唉，在我的魅力之下，这样的结果也是很正常的吧？呵呵呵。”

    啊啊、由宇还没发现哪。还没发现现在已经换人了，虽然有点心痛就是了。

    “其实谁来帮我抹，我都没差喔。只是刚好你在附近而已。”

    喀啦喀啦……旋开防晒油盖子的声音响起。

    接着是“啾碰”拿开盖子的声音。

    灯璃闷不吭声地动作。

    “你好好地引以为荣吧，这种天上掉下来的好康或许再也没有第二次了呢。呵呵呵。”

    可以听见灯璃的手触碰由宇皮肤时所发出的“啪啪”声响。

    “喂……透…………喂。”

    「商量一下，灯璃大姊。」

    “还满意外的，你、你的手指……”

    透一面以双手抱膝的体育课坐姿坐在垫子的角落，一面操作着手上的手机。

    「可以的话，请尽可能地和平一点。」

    答案马上就回传了过来。

    「这个世上也是存有靠和平无法挽救的事物的。」

    看来这个女子正处于油门全开的情况当中。

    “…………嗯？…………喂，你…………啊，不，没事。”

    以远方的浪涛声为背景音乐，“啪啪啪啪”的声响令人浑身不舒服地响起。

    “……就、就是这样。照那种感觉，抚摸我的背部……咦？”

    由宇的声音忽然掺杂了一丝可疑的感觉。

    “…………啊……喂？”

    “……………………”

    灯璃一整个就是装死不说话。她现在脸上到底挂着什么样的表情呢？

    “啊、不要停、继续没有关系。专攻背部……就好，其他的地方可以不用…………

    啊……？呜……！喂、喂？“

    「嘻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啊啊啊啊啊啊糟糕了！这个人糟糕了！她一丝也没有踩煞车的打算。

    “喂…………呜……等一下，怎么…………”

    休闲垫发出了“喀沙喀沙”的磨蹭声响。由宇在垫子上扭动着。

    “…………”

    啪啪啪啪……

    “啊……喂、喂，那里…………那里是、那个……”

    啪啪啪啪啪啪…………

    “…………咦？等一下，你干嘛往那种地方……喂……这…………？啊！”

    啪啪啪啪啪啪。

    “！刚刚是怎样……你、你刚刚做了什么。”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嘻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你…………手指、啊…………我的身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太糟糕了！绝对很糟糕。不快点住手的话情况铁定会很糟糕。

    “到底是……怎样……啊！刚刚又来了！”

    好，到此结束吧！是时候差不多该结束了，这点教训应该已经够了吧。我想想，只要让由宇获得反省，教训就可以结束了吧。记得说好是这样的。好。

    “你这下学乖了吧，由宇。做人要是太得意忘形的话，就会像这样……”

    「还早。」

    手中的手机就好比灯璃忠实的仆人般显现出了文字。

    「教训才刚刚开始呢……嘻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已经不关我的事了，出问题别来找我。

    “……我才……！”

    由宇发出有些变调的嗓音，然后慌忙地干咳了一声。

    “我、我才没有得意忘形。”

    由宇并没有发现透的声音的源头出现了些许的距离误差。

    “我从刚刚不就一直在强调了，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是、是你自己满脑子的歪念头……！等一下……呜………………不要！才、才不是！……我、我好得很呢！我……才没有、变得怪怪的！”

    看来她应该是没那个心思去注意到声音的源头有偏差。

    “啊……………………那里没有关系。不用再更往里面抹了。反正那边就算不抹，太阳也照不到。你是没听懂喔，那里、那个………………你要我说几次……喂、住手！

    不要靠近那边！不要把手往那里伸！不可以摸！不准靠近！滚开啦！快点给我放手！“

    「她吓到了～～～～由宇在怕了～～～～～唔喔喔喔喔喔喔！」

    喂，谁来阻止这个家伙吧？

    “哼，知道怕了吧？你学乖了吧？所以啊，由宇，以后不要再做这种——”

    “谁在怕了啊！”

    啊啊啊啊啊！你也半斤八两啦！不要再逞强了由宇，算我拜托你好不好。

    “我才不觉得怕。只是，那里是、呃…………皮肤也有比较嫩的地方，所以……我的意思是……不可以！那里还不可以！啊、怎么、你的手指、手指…………缓缓地……啊……摸近……

    快、快住、快住手。听到没、手现在先停在那附近……“

    灯璃到底是在哪里抹油啊…………

    “你……不要……手指别…………啊！就跟你说不可以了还这么故意！不行啦、我对那里最没辄了……啊……啊、啊、不要——别、别摸了——！

    呜、我不能动了！啊、我的手脚没办法动弹，你这白痴，不要把我按住！“

    她们俩现在是什么样的姿势啊……

    “……别、别继续……啊……啊……呼…………啊啊…………住……住手啊……啊…………啊……啊……啊………………奇、奇怪？”

    由宇发出仿佛被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摆了一道，在她嘟嚷的同时突然安静了下来。

    “喀啦喀啦喀啦……”旋开瓶盖的声音在四周回荡。

    紧接着是“哔波哔波”摇动瓶子的声音。

    灯璃正在补充手中的防晒油，她到底涂掉了多少油啊。

    “…………”

    由宇一边喘息一边喃喃地说道：“………………那个……………………………………为什么你要突然停下……”

    「呼呼。」

    “……虽然……是我自己要求的没错，可是…………”

    紧接着又畏畏缩缩地小声说道：“明明……还只是涂到一半………………而已……”

    由宇在休闲垫上微微地挪动自己的身体。

    「这表情棒呆了……真诱人……」

    我觉得别再用沾满防晒油的手指打简讯了比较好。

    「不可以回头偷看唷…………透……这是我的……」

    如果现在回头偷看了，我想我会失去很重要的东西。

    湿黏的声音又再次传出。

    “啊！又开始了！……呼！……感觉又来了！……啊啊…………那里、我说过可以不用抹那里的。你又……住手……不要、停…………不是的，不要、快停、不要、啊、讨厌、住手、不要……不要啦。不要停……

    啊……不是的，刚刚搞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啊！……那里不用擦。没有啦、可是、继续没关系。啊…………为什么会这样。这种感受从来没有过，我不晓得有这种，为啥、为啥我会——”

    “呼…………呼！呜……啊！停……不对、不要……啊！啊！啊……

    ……！咪……咪喵、喵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

    透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

    “……去上个厕所。”

    午后的旅馆大厅空无一人，就连主人也消失了。电灯被关掉、行李也被丢在一旁，玄关门户大开任人自由出入，不知道该说是粗枝大叶还是怎样。

    透在入口的拖鞋处脱下凉鞋，稍微拍了拍海滩裤的沙子换上拖鞋，走进客用厕所，迅速解决生理需求。

    一等他冲完水、离开厕所回到大厅……

    就发现爱华站在玄关。

    “哇！”

    “透学长。”

    少女将浴披挂在肩膀上，站在一直开着没关的左右拉开式的玄关门口正中央。学校泳装的深蓝色反射太阳的光辉，显得闪耀动人。

    “你成功摆脱掉「那家伙」了呢，真不愧是透学长。”

    爱华喊出透的名字的同时，顺便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她模样可爱地点点头。绑住头发的卡通小狗发饰，就像是在表现自我地跳动了一下。

    “我也是假装忘记拿东西，脱离大家跑回来的。”

    “你误会了，我不是……”

    “这么一来，我们总算可以不受干扰地进行作战会议。”

    透在大厅愣住，仔细观察少女的脸。

    “我们一起来思考打倒「那家伙」的方法吧，就趁她不在的时候。”

    她是认真的。

    “不用担心啦，透学长。”

    迎下透的视线，爱华点点头。

    “用我的「特技」就可以知道。「那家伙」目前还在那个海滩的岩石阴影下睡得不省人事。并没有发现我们正在接触，这是一个好机会！”

    “…………那个。”

    透想了一会儿，下定决心开口说道：“为什么你会——”

    “对了，这么说来。我好像没有跟你说明过我的「特技」是什么嘛。”

    为什么你会视由宇为眼中钉到这种程度啊？就在这串话还没讲完的时候，爱华便露出一脸充分了解的表情，我想她误解意思了。

    接着，她模样淘气地把手放在嘴巴旁边，像是在展示压箱宝的小孩一样嗫声说道：“我可以知道我附近的「宝石」目前所身在的位置喔。”

    爱华刘海的卷毛配合这句台词，宛如自信的象征般发出了抖动。

    透盯着她抖动的卷毛，空虚地回答：“…………怎么可能，你又不是电波天线。”

    “灰人先生一开始也是这么讲。”

    透一脸狐疑的样子似乎早在她的意料之中。爱华挺起学校泳装底下的胸部，引以为傲地宣言，她说：“不过，我真的没有骗人。原因在于我的身体是特异体质，或者是我身体里的「碎片」性质特殊，抑或是这两个可能我都具备，我也不清楚。总而言之，我就是可以感觉得出来……啊，当然了，这不是任何时候都能办到的。我没办法靠自己控制电波的发动。不过，一旦发动了，我对准确度还满有自信的哩。”

    “那可真不是盖的呢。”

    透穿上凉鞋，迈步离开，穿过玄关，沿着蜿蜒小径下丘。

    爱华则是一边说话一边跟了上来。

    “就算在对策室，能使用这招特技的人，就目前为止也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喔！这件事甚至连「大叔」也被蒙在鼓里呢！我因为这个能力才得以和灰人先生他们混熟，才让「断片同盟」认同了我，就像透学长一样。”

    ……看来她似乎非常欣赏「灰人先生」的样子。

    透一面故意装作没听见爱华的声音，一面心想。

    虽然不知道那个「灰人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可是继续这样下去……真的不会出问题吗？这女孩…………

    ……某一天忽然因为「意想不到的事情」而得到了「力量」。

    有人告诉她有「敌人」存在。

    所以，必须使用「力量」来打倒敌人。

    持续发挥自己的「力量」不断地打倒某人的「敌人」。

    在那之后…………在打倒「敌人」之后……

    ……到底会留下什么？

    “所以喔，现在是绝佳的大好机会，只要在这里好好使用我的特技的话——”

    “抱歉……”

    透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电波少女跟得紧紧的。透被意料之外的近距离接触吓得不禁往后倒退，接着继续说道：“不好意思，我并没有想打倒那家伙、打倒由宇等等那一类的——”

    “现在可不是讲那种消极的事情的时候！”

    少女仿佛心急地大声嚷嚷道：“「那家伙」拥有「鞭子」耶！”

    “啊啊……”

    从别人的口中冒出来的这个词汇，感觉是格外地新鲜。

    “如果她有那个意思，透学长你可是会尝到地狱般的苦痛滋味的！

    ……若事态最后是演变成正面交锋，依照动手方式的不同，或许透学长有打赢的机会。可是敌人的武器是音波耶。万一她有心玩真的，冷静地想好对策找上门来的话，透学长根本只能任她宰割了！你会一败涂地的！“

    “……那个……”

    “「鞭子」是很恐怖没错，可是千万不能就此放弃！

    你不觉得事情根本就很莫名其妙吗？单方面地予取予求唯我最大。擅自住进透学长的家和使用金钱，把人家的生活搞得鸡飞狗跳！你岂能默认这种行为呢？不是吗？为什么你就是不下定决心呢？机会只有现在，透学长！“

    …………这是为什么呢…………

    透从爱华身上别开眼睛，重新沿着坡道下去并试着思考问题。

    没错，照这么说来的话，事实确实如此。

    爱华所说的事情，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并没有错。

    由宇——对，她是单方面地闯进家里来，然后单方面地介入我的生活。

    而且，实际上……我以前曾经和由宇发生过冲突，还和她大打了一场。

    然而……仔细一想，从那个时候开始，客观的状况一直都没有太大的改变。

    那家伙并没有不再继续要任性，「鞭子」也没有从此消失不见。

    …………事实纵然如此…………

    可是为何现在的我心态会如此消极……

    “呃……”

    我…………

    我和那家伙生活在一起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反正…………简单地说，也就是……”

    “啊——！”

    被逼到绝境由宇的叫声从海滩响彻而来。

    “啊。”

    都忘记她们两个了。

    “呜、啊、灯璃、不要、已经可以不用再抹了！不要抹了！我已经受够了！”

    啊，灯璃终于被揭穿了，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啊…………啊——！讨厌、我受够这种滑溜溜的感觉了！”

    呜哇，看来状况似乎弄得一发不可收拾。对不起，我把你的事抛在脑后了。透忍不住开始奔跑。

    “？怎么了，透学长！”

    爱华像是手足无措似的大叫道。

    “别跑，现在还不用担心啦！「那家伙」还没办法自由行动！从那里——”

    “就是因为不能动才糟糕呀！由宇不妙了！”

    透全力起跑，朝向由宇所在之处。

    “请问，「那家伙」糟糕了的意思是指？”

    爱华从后头跟了上来。

    “啊……！…………啊！啊…………不……不要——！”

    “所——以——啊，我早跟你说啦？由宇？呵呵。”

    可以听见灯璃打断由宇惨叫的声音传了过来。

    “在这种地方作那种事的话，就会遭到这样的下场喔！嗯？知道了吗？知道了就应声「是」呀。听到我说的话就回答一声「是」，由宇！”

    “啊、哇、我并没有怎样，只是想抹个防晒油……”

    “哎呀？还在逞口舌吗？你这孩子也真是的。那我就如你所愿，帮你抹油了喔。”

    “啊！啊、不要、我不要！好恐怖！滑溜溜的好恐怖！我、我、我不要！”

    “呼呼呼呼呼，反正防晒油还剩一大半，重头戏终于要开始了！嘻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好了，下一个目标要选哪呢～要擦哪里好呢～”

    “啊！怎么这样！啊…………啊啊……”

    “来来来，接下来是哪里呢～？要攻击哪里呢～？会是哪里被锁定呢～？”

    “住、住手………………啊……别说……那种事…………不要说……”

    “是上面呢～还是下面呢～难道会是中间吗！呜呼呼呼呼呼。”

    “啊啊……我看不见了……我脑袋一片空白了……啊……

    呼…………啊……我……在发抖……？………………我……呵呵。“

    “你看你，没事戴什么眼罩才会让我有机可趁啦。在这种地方什么防备也没有的话，可是很危险的喔。”

    “是……是的……是由宇………………不对……”

    “正确答案是……”

    “………………求求你…………由宇我…………”

    “……是这里——！”

    “啊……啊！呜、哇啊啊啊、那、那里是……那种地方……那种地方感觉很奇怪！

    住手！不可以那样！不可以。真、真的不可以啦！“

    “还不适可而止吗——你们俩是打算搞到哪种地步才甘心啊——！”

    “哎唷、透学长！你这样大吼大叫的会被发现啦！”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灯璃！喂，你还不恢复理智吗，灯璃——！”

    “你这是在干嘛呀透学长！得来不易的大好机会你却放过了！”

    “就是说啊，透。只要再一下下我就能掳获由宇了！”

    “你们的对话根本完全牛头不对马嘴嘛！”

    同一时刻……

    在东京某栋无名大楼的一问平凡无奇的房间里。

    “灰人先生。”

    浅黄从抽屉里头拿出一张A4尺寸的纸张，开口跟位在正面的少年说道：“有一件令人悲哀的通知。”

    “是啥呢？”

    正对面的少年。灰人今天姿势端正地坐得十分笔挺。

    只不过想当然尔他并没有在工作。工整地摊开在桌子上的，既不是资料，也不是术科参考书，而是漫画单行本。附带一提，是第三十二集。

    “又被发现一名「苍白的人」的「分配对象」了。”

    浅黄梢微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完全在我们的锁定范围之外。”

    “是喔。”

    灰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漫画，只有张动嘴巴回应。

    “那可真是不得了呢。”

    「苍白的人」目前正在全国四处游走、分配自己的「白色碎片」。所谓的「分配对象」便是曾与「苍白的人」有过接触的人，是从「苍白的人」手中获得「白色碎片」的人们的总称。

    “那家伙……「苍白的人」很有可能正在极为大量地进行分配，远超过我们所想像的程度。嗯嗯。”

    “「对策室」的情报根本是派不上用场的废物嘛。”

    “毕竟那些人的平日业务，基本上是以人类为对象呀。”

    “不擅长处理「人类以外」的问题吗？唉，道理说得通啦。”

    灰人翻了漫画书的书页。

    “不过，那家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我真的完全摸不着头绪耶。”

    “我也一样不知道啊。”

    到处把高质量的「碎片」分配给其他人。直接了当地说，这表示「苍白的人」本身的「断片」也跟着随之减少，这样的动作会削减自己的存在。

    “不晓得「苍白的人」是打着什么样的如意算盘才会做这种事的呢？”

    “我哪知道咧……「对策室」那个「大叔」的看法呢？”

    “「至今为止的动作都是实验，是用来当作正式行动前的多方尝试……吗？」他是这么表示的啦。

    ……不过他也有可能只是随口讲讲而已，因为他是个超爱装腔作势的人嘛，嗯嗯。“

    “他不是在分配自己的「碎片」……借以制造自己的「部下」吗？”

    “从目前为止所捕捉到的「分配对象」身上，看不到那种倾向。嗯嗯。所有人都随自己高兴行动，随自己的意思生活，所以我们才一个头两个大。”

    “哼。”

    灰人歪起了嘴角。

    “继承「苍白的人」意志的人们…………简言之……”

    灰人难得地露出正经的表情，第一次把视线从漫画上栘开。

    “「白色使徒」……吗……”

    “要我说几次啊，拜托你别一直取那些莫名其妙的昵称了。”

    “这样明明就很帅。”

    “取名叫「白色使徒」的话，会和「白色人」搞混的。”

    “人（hito）、使徒（shito）。嗯，母音是一样的呢。”

    “发音会变得很不好念。”

    “没办法，那就改用第二个选择吧。”

    “第二选择？”

    “「White——People」。”

    “为何突然改英文呢？名字的部分统一一点“正中间的「——」符号是很重要的。”

    “取名叫「白之使徒」好了。”

    “我一直觉得你的SENCE很奇怪。”

    “咦咦，所有人当中，我最不想被你这样批评了。”

    浅黄折好确认过的A4纸，把它塞进信封里。

    “……你从刚刚就在忙些什么啊？”

    “这是前些天准备好的红由宇的户籍。因为这是我答应人家的。为了证明，我去拿住民票回来了。”

    “啊啊，记得是那个……呃…………叫作冰见透的是吧？

    你也真是有够认真的耶，工作这种事情，随便敷衍一下就好了啊。“

    “怎么可以那么不负责任呢……倒是你手边的事情进行得如何？”

    “我手边的事？”

    “……就是那个呵企划b啊。”

    “啊啊…………那个喔。嗯。爱华跑去神代岛了对吧……嗯。

    不想个对策的话，问题就大条了，要是「那东西」被当地岛民知道的话，那就死定啰，嗯。“

    灰人一边碎碎念个不停，一边阖上看完的漫画，拿起下一集。

    “从她的个性来看，感觉不太可能在发现之后就这样视而不见……

    啊啊啊，麻烦死了。好不容易才管控「白色碎片」，调来了「素体」，甚至还安排了船只的说。为什么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

    “还不都怪你漫无责任地对爱华煽风点火。”

    “我那时就是对她的「特技」很有兴趣嘛。”

    “确实是很少见没错啦。不知到底是单纯的体质特异呢？抑或是崭新的可能性呢？”

    “我也想要有那种感觉的必杀技。”

    “或许认真跟你对话的我，根本就是个笨蛋吧，嗯嗯。”

    “虽然绝招的名字已经决定好是「灰之终结」了，可是关键的内容却不知该设定成怎样。”

    “既然一定要干掉对方的话，干脆开枪射击不就好了？”

    “开枪才不是必杀技。”

    “听说基本上瞄准头和心脏就对了，只不过前提是以人类为目标。”

    “你根本是状况外。”

    灰人看着第三十三集的「目录」一边继续说道：“要是能干掉整个岛，那问题就轻松了。”

    “你可不可以不要老是讲那些五四三的事。”

    “不过这样的方式太老套了，我才不干。”

    少年翻开了页面。

    “……没有办法，由我们派遣某人过去吧。看情况，甚至有可能得把「素体」送还回去了也说不定。”

    “某人…………你想派遣谁？”

    “就用「苍」吧。”

    “「那个女孩」吗？”

    浅黄封好了信封。

    “你要把那个女孩单独送到岛上？”

    “嗯。”

    “这样做没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

    灰人单手拿着漫画，有气无力地挥舞左手。

    “哪怕用完了就丢掉，也没啥好可惜的。”

第三卷 物种存活的理由 第四章 晚霞，烟

    开始将晚霞披覆在身上的太阳，正渐渐沉入神代岳的后头。

    在由红色与蓝色的对比所渲染而成的天空上头，有如用笔刷一扫而过的云朵，三两成群在梦幻背景的衬托之下，颜色纯白地漂浮着。

    在色泽稍微变得有些浓艳的海面上，浪涛不厌其烦且千篇一律地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响拍打上岸。上岸后退回海面的海浪，削弱了下一波紧接袭来的海浪的威力，接着，失去动能的波浪又往后退，再抵销下一波海浪的能量。

    这个看似彷佛无所为而为般的反覆动作，大概已经在这里重复了一段无人可以认知的漫长时间，并重复了无人可以计算出的次数直到现在了吧。

    在这样的景色之前……

    “…………”

    眺望着远方海面的由宇，嘴巴正扭曲成了“へ”字形。

    “…………喂。”

    在她的身旁，透又重复了一次就连自己也数不清楚是第几次的叫唤。

    “………………”

    故意装作没听见。

    “……别再生气了。”

    “我有怎样吗？”

    呜哇。她气到快破表了，到现在还在不爽，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就是了。

    “对不起嘛。”

    “……对不起什么？”

    好可怕。

    “灯璃也跟你道过歉了吧。”

    “…………”

    由宇将上翘的眼尾更高高往上吊起，直盯着大海看，就是不正眼看透。

    “………”

    “哎唷，就跟你道歉了嘛。”

    “你……”

    由宇盯着前方张口说话了。

    “怎、怎样啦。”

    “我只要再过一下下……”

    “只要再过一下下？”

    “…………就是……只要再过一下下。”

    “？”

    “…………没事啦！”

    “…………”

    透“呼”的一声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

    然后点点头示意。

    “我会带你一起去买烤肉用品的。”

    “…………”

    “我会就我个人的立场，出钱买点吃的给你。”

    “…………”

    “喂——！透！”

    鸟羽的声音从烤肉小屋传了过来。

    “你快点动身去买东西啦！我们这边的准备就快完成了耶！”

    “看吧。”

    透站了起来。

    “该走了，喂。”

    由宇依然高吊着眼尾跟在后头。

    “…………哼。”

    “哎唷，你就不要再生气了。”

    “喂，透。有馒头耶！”

    她的心情突然就变好了。

    由宇单手拿着买来的玉蜀黍，跑向了「土产专柜」。“喀吱喀吱”地嚼着黄色谷物的同时，一面拿起标示着「神代岛」的盒子回身秀给透看。

    “买这个吧！”

    这家伙真是单纯到有剩。这么好唬弄，反而让人有点不安。

    “你想在烤肉的时候烤馒头吗？”

    这里是某间位在村子中心的商店，名字就叫「加藤商店」。虽然店门口挂着已经被晒得褪色的防晒门帘，入口则是架在台子上移动的旧式自动门，外表的感觉还挺有风味的，不过走进店内一瞧，里头不仅颇为现代化，商品种类也很丰富。

    在不怎么宽敞的用地里，商品从生鲜食品、蔬菜、零食、泡面、日用品，到一些电器用品与内衣裤等通通一应俱全。就连便利超商也为之汗颜的各式商品种类都被收拾整理，陈列在这狭小的空间。而且这里也有观光客用的土产，现在由宇所拿的馒头正是其中之一。

    “说不定馒头巴比Q意外地会有崭新的味道。”

    “你省省吧！”

    在「生鲜专柜」前面提着购物篮的透大声嚷嚷道。

    “你别吵了，快点过来这边！那里是土产专柜。”

    “土产是什么。”

    “就是回家以后送给亲朋好友的东西啦！”

    “我都没什么朋友呢。”

    “别把那么可悲的事说得那么轻松啦！废话少说，把那东西放回去。现在还不需要买那个！”

    “唔唔唔。”

    “由宇啊。”

    一旁的灯璃喃喃地说道。

    “你之前不曾烤过肉吗？”

    灯璃说着的同时，还拚命地把一包包的肉丢进手上的篮子里。

    她现在的服装，只不过是在先前的泳装上头披了一件蓝色的长版套头上衣，然后踩着一双凉鞋而已，着实是随性的打扮。因为水而依稀有些透明的便服，总觉得比起泳装显得要更有魅力，令人觉得刺激。

    附带一提，由宇的打扮也是大同小异，她在泳装的外面套了一件宽松的红色套头上衣。

    吸满了海水的长发紧密地贴合在背部，衣服早已完全湿透了。虽然外表看起来比灯璃更夸张，不过很不可思议的是并没有什么吸引力。反而给人一种有过人精力、元气十足的小孩感觉。

    “嗯，买这些应该差不多够吃了吧。”

    灯璃将包装好的肉塞满了将近半个篮子的空间后嘀咕道。

    她把篮子放在地板上，确认每一包肉的价格，然后带着确信作出了宣言。

    “很好，总计要价大约是如此，意外地用便宜的花费就买到了。”

    那个表情看起来还颇善于精打细算的。

    “你呢？”

    透在灯璃的眼前高高举起手边的篮子。他的篮子里装满了「肉以外」的东西。像是高丽菜、青椒、洋葱、烤肉沾酱、纸盘等等。

    “我看看……嗯，控制在预算内。搞不好还会剩下不少钱呢。”

    “不知道这样的分量……够不够吃呢？”

    透看着还在「土产专柜」前面愈来愈依依不舍的由宇，一股不安涌上心头。那个家伙可是个超级大胃王，而且是远远超过一般人类的食量。

    “那，再多拿个三包左右好了。”

    由宇似乎一清二楚地听见了很干脆地点头答应的灯璃所说的话。她把眼睛从馒头别开，朝这里跑了过来，一鼓作气抓起一包肉。

    “你拿那包会不会太大了一点？”

    “不用担心。”

    由宇一口咬定，把肉丢进篮子里。

    “唉，没关系啦！透……我看，差不多就买这些吧。采购结束。”

    这趟旅行的财务大臣正是灯璃，在她进行结帐的时候，透挑起购物篮往前移动，把商品一一装进塑胶袋里，三个塑胶袋全都装得满满的。

    “肉让我拿。”

    由宇把吃得一干二净的玉蜀黍扔进垃圾桶里后宣言道。

    “可别生吃喔。”

    “谁会生吃啊！”

    透抱起剩余的两包塑胶袋，等待灯璃结完帐定出店外。从这里到烤肉小屋，走车道大约是十分钟左右的路程。太阳的红色光辉比刚刚还要强烈，其身影总算即将要消失于神代岳的后头了。

    “太阳也快下山了呢。”

    “嗯。”

    灯璃把钱包塞进套头上衣的口袋说道。

    “今天真是好漫长的一天喔。”

    “就是说啊。”

    “我有看过日出喔，在船上，和透一起。”

    “恭喜你啰——由宇。”

    “…………还好而已。”

    向着灯璃满面的笑容，由宇不知为何像是被浇熄了气焰般随口回答道。

    “…………”

    在走了差不多五分钟左右的时候，透忽然停下脚步。

    “啊！”

    对了，说到太阳的话。透原地站定，把塑胶袋放在地面上。

    “怎么了，透？”

    “忘记买茶了。”

    一整个忘光光了。这么说来，刚刚没有买饮料。

    “得买回来预备才行。”

    “啊，是喔……旅馆里有一个宝特瓶啦，是在船上买的饮料喝剩的。”

    “那不够大家喝吧，我去买回来。由宇，你帮我看一下东西。”

    透把东西留在地上，直接一百八十度转过身。如果能早一点发现的话就好了。单程五分钟，来回就要十分，白白浪费无谓的时间…………嗯？

    察觉到从身后跟来的脚步声，透停止前进。跟着过来的脚步声有两人，灯璃跟来也就算了。毕竟她是财务大臣，跟着一起来比较好，不过……

    “由宇，我有说过你不可以跟来了。”

    身穿红色套头上衣的少女，也一起从灯璃的后面尾随而来。

    “你留在这里保管东西啦。”

    “你们两个凑在一起打算干嘛？”

    由宇貌似不满地嘟起了嘴巴。

    “拜托你别讲这种会引人误会的话，我们只是去买个茶而已。”

    “我也想要去。”

    啊啊！实在讲不听。

    “听好，要是把肉丢在那种地方不管，会完蛋的啦！”

    “有啥好完蛋的。”

    “有可能会被这附近的乌鸦叼去吃掉。”

    “唔。”

    这一招似乎奏效了。由宇抽动了一下眉毛。

    “这么一来，我们的晚餐就飞了。”

    “…………”

    由宇露出挣扎的表情。

    “好吧，我留下来看守。”

    接着她点点头，掉头转身，走回放东西的地方。啊啊！太好了、太好了。

    “你们两个给我快点回来喔。”

    少女边跑边回头提醒。

    “好啦好啦。”

    “千万别做不必要的事情。”

    “你所谓不必要的事情是指什么啦。”

    买了三瓶两公升装的茶之后，两人急忙沿路往回走。

    “不知道由宇有没乖乖地等我们……”

    她没把肉吞下肚那就谢天谢地了。透在内心为灯璃所说的话做补充，抵达原先的场所。

    等着两人回来的由宇，发现透俩的身影之后，就像在宣示自己等候已久般地，高举起手上的肉品包装盒给他们看。

    “啊，你干嘛从塑胶袋里把肉……”

    “你看。”

    “看什么啦。”

    由宇打断透的话，把肉品包装盒伸到他的眼前。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啊！透一边如此心想，一边按照她说的观察她手上的肉。

    “…………”

    高举在她的手上的肉品包装盒的胶膜被撕掉，里头空无一物。

    “…………你这家伙。”

    透目不转睛地看着里头的肉已经消失不见的包装盒，开口说道。

    这家伙人在这里，然而肉却不见踪影。换句话说……

    “你终于犯案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

    由宇依旧高举着包装盒不放，不满地大叫。

    “我都耳提面命警告你不准生吃了，结果还是……”

    “我才没有！”

    “一定要好好热过以后再吃。”

    “我没吃！”

    “如果坚持非吃不可的话，那就去嚼香菇之类的。”

    “就跟你说我没吃了，你是听不懂人话喔！”

    由宇鼓起脸颊，仿佛生气了一样，指了指胶膜撕破的痕迹。

    “仔细看清楚。这里…………”

    空荡荡的包装盒上头的胶膜被扯开，撕得破破烂烂的。感觉就像不经思考，只是用蛮力硬把它剥掉一样。

    “拜托，你又不是啥怪物之类的，可不可以稍微文明一点啊。”

    “你把我当成什么玩意儿看待了。”

    食欲魔人。这句话要是讲出来她铁定会发火，还是忍着别讲好了。

    “你说得没错。是有怪物出现了，当我折返回到这里来以后……”

    由宇激烈地点头，拿着空无一物的包装盒，发挥全身的肢体，有如默剧艺人般重现「现场」。

    “在这袋子上，有某个…………

    有黑漆漆的怪物出现在这里，就在这里翻我们的东西吃。“

    “呃……”

    “它后来发现我，却逃也不逃。”

    “唷。”

    “还扑了上来。自以为很厉害地朝我扑过来。”

    “是喔…………”

    “它很强。虽然速度普普通通，可是力气却特别大，那根本就是异常生物！”

    由宇斩钉截铁地说道，并且从袋子里拿出第二包肉。

    泡绵合成树脂的包装盒上头，划了一道如同被横切开来般的横向龟裂。

    “我二话不说拿这个当作盾牌，才得以逃过一劫。你瞧。看看这道龟裂！老实讲，我差点完蛋！”

    “甚至还向第二包伸出魔手了吗？”

    “没错。我使用了第二包包装盒……喂。那是什么眼神。”

    “…………后来那个家伙跑到哪里去了呢？那个怪物。”

    “唔。”

    由宇把伤痕累累的包装盒放回塑胶袋，点点头。

    “就在你们快回来的前几秒，怪物突然掉头就跑，不见了！

    恐怕它是害怕你们加入战局吧，它脑筋也很灵活，真是难缠的怪物。“

    “是喔…………”

    “损失仅止于一包而已，功劳算是记在我身上。”

    由宇单手拿着空空的包装盒，模样相当臭屁。

    “……那是啥样的怪物啊？”

    透嘟嚷着，张望四周。在团团围绕住道路的自然森林后头，可以看见被夕阳染成橘色的海面。这座岛不管走到哪都可以看到大海，是一座小岛。

    ……究竟会是什么样的野生动物，会生存在这种小不拉矶的岛上啊。

    “我想一下…………”

    由宇视线游移不定，摆出一副努力回想的模样。

    “大概是老虎吧。”

    “老虎喔。”

    “不过我原先还以为是猫呢，但是从那大小看来，不可能会是猫吧。所以是老虎没错。”

    “而且还是新品种的呢。”

    “但是，感觉怪怪的耶。老虎的体毛应该是黄色与黑色才对，那怪物却是——”

    “红色的吗？”

    “要我讲几次不是我吃的你才懂啊！”

    看着发怒的红毛少女，灯璃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由宇…………”

    “干嘛！”

    “要是觉得肚子痛了，要马上跟我们说喔。”

    “你们要老娘怎么解释才接受啦！”

    算了，也才损失一包肉而已，就当作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一行人抱着食材回到海滩，前往烤肉小屋。烤肉的用具将近准备就绪。炼瓦制的烤肉炉上安放有烤肉网，木炭在下面烧得正火烫发红，感觉还蛮正统的。

    “木炭是游也哥帮我们带来的。”

    会长从塑胶袋里拿出牛油与免洗筷说道：“别忘了感谢他。”

    “谢谢你的木炭，七尾大哥。”

    爱华一面准备茶水，一面礼貌地露出微笑。

    “还好啦，小事一桩而已。”

    “只不过是把从十元商店买来的木炭带五包过来而已。”

    “喂，老妹，不准你爆我的料，我好不容易才卖了个人情给少女哪。”

    “小事一桩而已啊！不是吗？”

    摊开的牛油转眼间便发出“滋滋”的冒油声响、掉到下面，一股诱人的香气随着瞬间的大火开始在四周飘散。看来网子已经充分加热了。

    会长确认过后，把加热过的牛脂丢进火里，伸手进去塑胶袋。

    然后他一把抓起空荡荡的包装盒，露出困惑的表情。

    “这怎么会是空的？”

    “啊、那是……”

    “那个是因为……”

    “为什么你们两个要不约而同地看着我的脸？”

    “哦哦。”

    听到由宇的抱怨，会长像是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要适可而止喔，少女。”

    “你们这些人，真的没有一个肯相信我说的话！”

    “肉要像这样放在火上烤，之后——”

    “所以我说我才没有生…………！”

    由宇往上翘起到一半的眉毛，随着飘散而出的香味，刹那便回到原先的位置。

    “…………呜。”

    “我在这边准备好了大家数量的筷子和纸盘，你们自己来……”

    鸟羽话还没说完，由宇便确保了自己的筷子和纸盘。凝视着肉片。准备万全。

    “……烤好了。”

    “只烤好一边而已！”

    透按住打算立刻伸手夹肉的由宇的手，把肉翻面。

    迫不急待的由宇盯着一面喷出白烟与油渍、一面渐渐变色的食材说道：“原来就算不是放在乎底锅上，肉也能煮熟呢。”

    “这不是废话吗？”

    不，对这家伙而言，那才不是“废话”呢，七尾。透没实际说出口，默默地在心里嘀咕。这家伙的脑袋里头直到刚刚为止，只有“在平底锅上铺油，把肉过热之后便完成料理”这种制式的食谱，以及“肉的糖分和胺基酸因加热的缘故产生褐变反应”这种科学公式而已。

    “好烫！”

    带头夹起刚烤好的肉片塞进嘴里，红发的少女大叫了一声。“哈呼、哈呼”地从小巧的嘴巴呼出蒸气，接着咀嚼一番之后吞进肚子里。

    “有烟味！”

    “用木炭烤过，就会有这种味道。”

    透一边解释，一边把手伸进塑胶袋，然后拿出一包新的肉。

    尽其所能地拚命把肉排在网子空下来的地方。由于大家的手疯狂从烤熟区、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所以不立即一一补上肉片的话，根本来不及应付众人的嘴巴。说到这里，今天大家只有早上的时候，各自从船上的自动贩卖机简单买了点东西吃而已，也没吃到午餐呢。

    “死鸟羽！我有跟你说过要帮肉翻面的话，一定要用专用的筷子吧！”

    “吵屁啊！你这女人。反正用火烤一烤就能消毒了，有差吗？”

    “呜哇，这男的是怎样？野人吗？完全没有卫生观念。”

    “啊～吵死了吵死了！”

    “由宇！烤鸡肉的数量刚好只有我们的人头数，不可以拿两个！”

    “没关系，这是透的份。”

    “你要不要说明看看是哪里「没关系了」，由宇。”

    雾蒙蒙地喷出的白烟在开始西沉的夕阳照射下，塑造出闪耀着光辉的外形。

    木炭在四方形的烤炉中溅出火粉，绽放着红光。

    “啊！由宇，那块还是红色的没熟啦！”

    “又没关系，别啰哩叭唆管我那么多！”

    “肉没烤过真的不能吃啦，刚刚也是……”

    “你是要我讲几百遍，刚刚那不是我吃的啦！”

    趁由宇转头到一旁回嘴不注意，爱华夹起了眼前的肉。似乎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茶水准备好了。

    “来，透学长。”

    接着她水平移动筷子，把肉放到透的盘子上，露出微笑。

    “谢、谢谢。”

    “不好好强调一下自己的存在，那可是不行的喔。”

    爱华意味深远地如此说道的同时，模样可爱地闭上单只眼睛。

    “因为若不这么做的话，就会任对方随心所欲地扩张地盘啰。”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穿着学校泳装的少女居然主动攻击！”

    “喂！老哥，去拿麦茶来。记得用冲刺的。”

    “女孩子果然还是比较喜欢同年代的吗——————！”

    “快点去拿麦茶啦！不要只出一张嘴。”

    随着低沉的嗓音，七尾使尽全力踹了哥哥的小腿一脚。

    “别在那里唉唉叫，看了就不舒服。”

    “喂！老妹，为什么你要对亲生哥哥那么严厉呢？”

    “明明就很普通。”

    面无表情说话的七尾，感觉非常可怕。

    “你有什么不爽的事情吗？老妹。愿意的话，我可以跟你聊聊。”

    “吵死了，小心我抓你去烤。”

    “七尾，你对哥哥也稍微抱点敬意吧。”

    “不用你多管闲事，兵藤会长。”

    七尾怒目圆睁。

    “惨了啦！那家伙露出那种眼神的时候招惹不起啊。不能忤逆她啦！会长！好了好了！我们三个一起去拿新的肉吧，肉就放在垫子那里。”

    鸟羽跟羽幌两人合力把会长的身体往休闲垫子的方向拖去。

    “这就是青春。”

    “所以说，为何会是由你来下结论呢？游也哥。”

    晚霞徐徐地开始扩张地盘，神代岳逐渐被黑暗从顶端笼罩住。

    原先那堆积如山般的食材也被吃光了八成，一行人的肚子也差不多开始胀起来了。虽然现在铁网上正在烘烤剩下的两成食物，不过守候着那些东西的，只剩这回负责烤肉的七尾和似乎还嫌吃得不够多的由宇两人而已。至于其他的人，不是倒在沙滩上就是追着螃蟹跑，完全是随心所欲地行动中。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放马过来吧——羽幌！”

    鸟羽背对着夕阳发出嘶吼。

    “为什么我一定要上场跟你打？”

    “要让友情加温，最好的方法就是在海边乱斗一场啦！”

    “好，那我上了。”

    “喂等一下！你可别玩真的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两个人就随便他们去胡闹吧。透二话不说别开了眼睛。

    干脆去喝个茶好了。透打定主意离开烤肉架，在休闲垫上一屁股坐下。就在他伸手要去拿放在一旁的宝特瓶的时候……

    “透学长。”

    忽然有声音从背后唤起。

    “…………”

    透默默地停下手，微微地转动头部，用侧眼确认在烤肉场的由宇的身影。

    形同食欲化身的少女还是老样子，沉浸在铁网上头的世界。独自一人，一副只要一烤好就马上扑上去吞掉的样子。对这边的情况是一点都不关心……透确认过后，默默地把脸转往声音传出的方向。

    想当然……声音的主人是爱华。

    “有什么事？”

    透单手抓着麦茶的宝特瓶，以如同呓语般的低调嗓音——尽可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反问道。

    “那个……”

    少女打采透的视线所注视之处，然后微微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要谈你所想的那件事。”

    不是由宇的话题吗？太好了。透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那件事等一下再跟你聊……”

    “…………”

    待会讲……吗。透在内心静静地喃喃自语。

    就是不肯饶了我吗？果然。

    “现在我要跟你说的是…………那个……”

    犹豫了一会儿之后，爱华开口说道：“稍早之前你没怎样吧？”

    “咦？”

    透手拿着宝特瓶，情不自禁地发出愣住的声音。

    爱华就像被这个反应给赋予了勇气一样，有所顾虑地继续把话说完。

    “刚才……透学长你们三人跑去买东西的时候……

    ……那个，我不知怎地有种「奇妙的感觉」……“

    爱华刘海的卷毛，随着谈话活跳跳地发出弹动。难不成两者之间有联结装置吗？

    “不，我指的并不是「那家伙」。除了「那家伙」以外，还有其他的「宝石」……出现在附近……

    和「那家伙」是不同性质，并且格外地……激烈、粗犷，给人这种感觉的家伙出现了。“

    “那个……”

    就算听你这么讲，对没办法理解那个「感觉」的我而言，也不知道该怎么答腔才好。

    “嗯，会不会是你多心了……”

    “不，那不可能……当然了，这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

    虽说也是有「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宝石在」这种时候，可是当感觉到「有」的时候，绝对是……啊！“

    爱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敲了一下手。

    “我想到了！一定是「那家伙」有所企图啦！”

    “…………”

    “她肯定是偷偷摸摸地在这个岛上进行着啥不为人知的事情！

    「发病者」借由把自己的「碎片」塞进其他的生物，可以将那生物——“

    “…………唉，我想不用那么在意也无妨吧……”

    透一边故意若无其事地说，一边迅速站起身。

    “透学长！”

    爱华发出音调有点激烈的声音。

    “我要把「那家伙」、把那个「发病者」——”

    “唉，拜托，你不要太……大声讲这个。”

    透掉头折返回肉场。爱华毫不放松地紧跟上来。

    “透学长，你应该知道「发病者」是有多令人畏惧的存在吧？”

    透把声音抛在后头，好不容易回到烤肉网的前面。爱华像是有所顾忌般看了近在咫尺的由宇一眼，然后一副无奈的模样、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巴。

    这时原本一整个玩疯的一伙人，也姑且全都回到了烤肉网前……

    “奇怪？”

    透环视了大家的脸孔一圈后，喃喃说道：“……灯璃呢？”

    众在这里的人头加上自己和爱华也只有八个人，找不到灯璃的影子。

    “哈嘻呼哈哈哈哈嘻呵呵喔嘿嘿。”

    “嘴里有东西的时候别讲话，由宇。”

    “她的意思似乎是说「灯璃去旅馆拿茶水了」的样子。”

    会长翻译了由宇所说的话。这个人怎么有办法可以听懂啊？

    “哦——……”

    透一面用筷子翻弄着肉片，一面抬头看着通往旅馆的蜿蜒坡道。白色的路栏正反射着夕阳的余晖。表示现在的路况并不算是阴森森的夜路，可是……

    “我还是去看一下情况好了。”

    “唷——唷——小冰，好贴心呢。”

    七尾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透穿着海滩裤和T恤，不急不徐地从通往旅馆的蜿蜒坡道往上爬。早上停驻在路旁的轻型卡车如今已不见了踪影。大概车主完成某项工作之后回家了吧。透悠然地想着这种事情，在转角打弯……

    思考就在这个时候……

    （咦？）

    ……突然被漂白了。透为之傻眼。

    （这是？）

    当他抬起视线时，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他为之一愣。

    开始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小岛原始自然森林。阔叶树长得枝叶茂盛，含苞待放的牵牛花则缠绕攀附于其中。地下满是淹没脚底的小型蕨类植物，还有绽放着白色小花的杂草。

    这是再自然不过的风景，哪怕被拿去放在彩色写真集里为画面加分，亦不足为奇的夏日风景。

    就在如此自然的风景中央，有如被喷到的一滴咖啡污渍般出现……

    「非自然的存在」……

    「怪物」……

    就在那儿……

    （……这是……）

    情不自禁……没错，透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

    （…………什么？）

    透停了下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眼前的「那个」。

    和「那个」双双对峙的时间、在「那个」展开行动为止的时间、在「那个」飞身扑向自己为止的那个时间，大概不满一秒，恐怕仅是短暂的一瞬间。而那不满一秒、短暂一瞬间的景象，突然——“……呀啊啊！”

    随着从自己的喉咙所发出来的惨叫……

    被染成了一片红色。

    迟了一拍的时间，脸部闪过一阵刺痛。我反射性地用右手按住疼痛的地方，左手撑着地面蹲下身子，然后这才发现。原来这个红色、这个现在遮蔽了我的视野的红色，正是我自己的血。怎么会流血？为什么我的眼前会有血呢？我明白了，刚刚我受到那个飞扑过来的「怪物」的攻击……

    在被红色淤塞的视野中，透利用耳朵捕捉声音。「怪物」发出“喀沙、喀沙”这种引人发毛的、渐渐走近的硬质声响，这回他没来由地立刻猜想到，这是脚步声，是伸出爪子在地面上走动的怪物所发出的脚步声，往这里靠近的肉食动物所发出的脚步声。

    “透——”

    听见从坡道上方所传出的大叫，怪物停止前进，随即是在柏油路用力一蹬，在林子摇曳声中逃走了，「有东西」逃走了。

    “发生了什么事？透，你是不是发出了惨叫——”

    灯璃说的话和踩着凉鞋的脚步声从上方传来。确认有人到来之后，原本不安慌乱的心总算恢复了冷静。

    他以镇定下来的心认识现状，现在眼前是一片血红——不过，疼痛的地方、受伤的场所并不是眼睛。而是更上面一点的额头附近。幸好。

    “透！”

    灯璃停下脚步，发出尖锐的叫声。

    “你脸上的血是……刚刚怎么了！”

    “啊，没有啦……”

    原来如此，可以肯定额头被抓伤了，就在那一击的攻击之下导致血渗进了眼睛里。

    透心惊胆战地挪动放在额头上的右手的手指触碰伤痕。指尖也摸到一股浓稠般的触感，可是——伤口并不大，还好没有大碍。

    “怎么了。小冰……啊！”

    一群人的脚步声伴随七尾的叫声从下方涌上。刚刚自己的惨叫似乎也传到山下去了。

    “透学长，你的额头怎…………！”

    “你被什么动物给攻击了吗？”

    制止放声大叫的爱华，会长冷静地问了一句。

    被什么动物？

    为了强调「自己安然无恙」，透用右手擦掉脸上的血，刻意装出没事的模样从地上爬起来。

    他一边爬起来，一边心想。

    我到底是被什么动物攻击了？

    “那个……”

    回想。

    回想刚刚……那个不到一秒、短暂的瞬间。回想映照在视网膜上「怪物」的身影。

    回想盘踞在极其自然风景中央的「异样感」，回想那个长相。

    “我想一下……记得是……”

    对……记得是……耳朵长在头部的上方……长有爪子……

    ……全身被茶色的鬃毛所包覆……

    简言之…………

    “猫……”

    不对，依照那个大小，不可能会是猫才对。

    “茶色的……老虎……？”

    被大家赏以极为狐疑的脸色了。

    在大家的陪伴之下，透在沙滩的休闲垫上坐下，用卫生纸擦拭额头的血。

    “额头的伤只是出血激烈了点，伤口的深度并不严重。”

    游也难得地以严肃的表情表示意见，同时从背包拿出了急救箱。

    “但是，野猫的爪子通常都是很不卫生的。不仔细消毒过一遍的话，可不是闹着玩的。”

    “哎唷，我就说那不是野猫了……”

    “喔，茶色的老虎吗？”

    “…………不是啦，呃……”

    换作从自己的角度听别人说，听起来确实有很唬烂的感觉。觉得开始对自己的记忆失去自信了。“你是失去冷静，所以才会在你眼里显得异常地大吧？”经人这么一提起，也只能心想“真的是这样子吗？”虽然伤口确确实实地出现在那里……

    “啊，好吧，消毒让我自己来好了，大家就回去烤肉吧——”

    透用单手捣着伤口掩饰不好意思，并伸出另一只手指着烤肉场。

    上头放着仅剩两成食材的烤肉网，从刚刚就一直没熄过火。不管是要干脆收摊，还是直接吃光都好，不赶快处置一下的话，或许会演变成不得了的情况。

    “但是……”

    “反正这又不是大家守在旁边看就能治好的，安啦安啦。”

    透努力装出开朗的声音，会长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了。

    “……是吗？那大家不如就先把那边的东西收一收吧。灯璃，你帮忙治疗。”

    “让我来。”

    压下会长的声音，由宇高举手。

    “咦？由宇，你知道怎么疗伤吗？”

    在休闲垫子上坐下的同时，灯璃跟由宇问道。

    “我会。”

    由宇挥挥手作势驱赶前往烤肉场的一行人，一口咬定。

    “我曾经在书上看过。”

    说着说着，由宇摸索自己的背包……

    接着掏出了蓝波刀和打火机。

    “喂。”

    透按着伤口叫了一声。

    那个充满杀气的道具是怎么回事啊！

    “根据书本的内容……”

    右手拿着蓝波刀、左手拿着打火机，由宇自信满满。

    “首先用打火机的火消毒刀子的刀刃。”

    “咦？喂，慢着。”

    “用没消毒过的刀子切开皮肤的话，细菌好像会从伤口进入身体。”

    “切开皮肤……”

    “因此，得预先用火进行消毒。”

    “喂，我先跟你确认清楚好了，你不是认真的吧？”

    “点燃了。”

    打火机的火焰熊熊冒起。

    “啊。”

    不用怀疑。我死定了。

    “啊啊啊！由宇慢着。冷静一点，你回想那本书一下。那一本书，该不会封面上有标示着越南啦！游击战啦！民族解放战线啦！魔法少女陆战队啦！这一类的单字吧？”

    “没有最后那一个。”

    “其他的统统都有喔？”

    由宇熄火抛开打火机，握好刀子。

    “好，我要去啰。”

    啊你是要去哪？

    “不准过来！”

    “忍耐一点，性命可是只有一条而已。”

    “我又不是受到那种攸关性命的伤！你看我真的没事啦！”

    “就在你拖拖拉拉的时候，你的身体正渐渐地变得虚弱。”

    “救命啊————死亡要降临了——————！”

    “连幻觉症状都出现了。”

    “我不要——死神出现在眼前了——谁来把她赶走啊——”

    “啊。由宇，你看，肉差不多要烤熟了耶。”

    “！”

    一旁灯璃所说的话，令趴在地上爬过来的血色看护人倏地静止不动。

    “唔。”

    这招效果真是拔群。手握蓝波刀的少女对随着海风飘过来的肉味，产生了一丝的动摇，然后……

    “好罗，这么一来东西都烤完了。你们这群家伙得负责吃干净喔！”

    仿佛被鸟羽的这句话给赏了致命一击似的，由宇缓缓地放下了刀子。

    “那……”

    由宇咽下口水，喃喃自语道：“我要去吃了。”

    对这家伙而言，食欲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吗？坦白讲，不知为何心情有点复杂。

    “你要好好处理伤口喔。”

    由宇丢下这句话后转身掉头，头也不回地全力冲刺而去。

    唔，果然不知怎地有一种没什么意思的感觉。

    “……由宇她……”

    看着在沙滩上奔跑的泳装少女的背影，灯璃兀自璃嘀咕道。

    “……变了好多呢。”

    她说完便在休闲垫的上头坐下，然后从急救箱拿出纱布和消毒液，还有医疗胶布。啊啊！太好了，这边的处理方式就平凡多了。平凡还真是美妙。

    “唉……”

    透意思意思地把血抹掉，从伤口上栘开手，在灯璃的面前坐下。

    “的确是变了哪，那家伙。”

    透感慨很深地低语道。

    和由宇第一次见面是在四个月半以前。

    原本的她连一丁点儿的人性也没有。

    至于现在……虽说还有许多事情的确会搞不清楚是非……

    应该说还是老样子地对事情有八成的错误认知。

    不过，由宇确实是变了，这一点可以断定。

    灯璃一边从袋子取出纱布，一边露出淡淡的微笑继续接着说道：“由宇她在玩耍啦。”

    “「玩耍」？”

    “对。”

    灯璃把消毒液沾在纱布上，擦拭透的伤口。因为她身体靠了过来，因此透感到有些紧张。

    “会玩耍的小孩不仅幸福，而且一定可以正常生活的。”

    “小孩…………啊。”

    透轻声嘟嚷。

    由宇在半年前获得人类的身体、成为了「人类」。

    她的「人生」尚只走了半年的时间，不过是个才刚诞生不久的小孩。

    这件事灯璃知道吗？

    她应该是知道的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把事情确认清楚是比较好没错。

    “玩耍……吗？”

    透开始回想。白天时在灯璃的背部丢进海蛞蝓的由宇。

    天真无邪地用防晒油做出带有挑逗意味举动的由宇。

    仔细想想的话，那些行为根本无法从过去的那家伙身上想像得到。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一丝合理性，单纯只是「因为觉得有趣，所以才尝试看看」，这是动机十分简单的行为。

    干涉他人、干涉自己以外的世界，并观察那个反应然后欢笑。

    单纯只是为了这个目的所做的「小孩的恶作剧」。

    想当然最后会惹人生气，也会得到相对的因果报应。不过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今后那家伙将会接连不断地做出那一类的行为……

    ……那个样子…………感觉似乎相当不错……

    “你在想什么？透。”

    “没有啦、没事！”

    “是吗？”

    灯璃用纱布压住伤口，贴上医疗胶带，接着把多出来的部分用剪刀剪掉。

    她收拾着剪断的医疗胶带开口说道：“最近你也一样开始有所改变了呢。”

    急救箱的盖子发出“碰”的声响、阖了起来。

    “变得开朗多了。”

    “有吗？”

    或许她说得没错，透坦然地心想。

    最近，我也同样有所改变了也说不定。

    这全都…………多亏了大家。

    这趟旅行大概也是其中一个助力，我现在正在蜕变吧，就在和大家的交流接触之下。

    “我是没有坚持「人一定得个性活泼开朗不可，活泼开朗才是正义、要阴沉是邪恶。」的这种意思。不过，我觉得你比较适合个性开朗的模样。”

    “为什么？”

    “因为你笑的时候跟以前比起来变得很不一样。”

    “…………”

    “第一次见面时的你，脸臭得跟什么一样。”

    和灯璃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今年春天的四月。

    如同贵重宝物般的当时记忆，如今已经被放进了丢脸往事的缓冲底下接受保护。

    那个时候的自己……不知该说真的光是去回想都觉得很痛苦，还是……

    不，那个时候的自己会那样当然是有无可奈何的苦衷没有错。

    不过，当时的自己是不幸的，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不论是微笑还是玩耍，都办不到。

    “你之所以会改变，大概都是因为由宇的关系吧。”

    把急救箱收回背包，灯璃的脸上浮起笑容。

    “来这里真的是太好了呢。”

    她的笑容还是一样那么的美丽动人。

    “…………嗯。”

    “喂喂，爱华。你用不着强迫自己吃那么多也没关系。剩下的这个少女会负责全部解决。”

    “不，我要吃！怎么可以让她一个人独占！”

    “喂！怎么这个女人从刚刚就一直在抢我的肉吃！”

    “谁说这是「你的肉」啊！”

    在远远可见的烤肉场里，爱华和由宇正在争夺剩余的烤肉。

    应该说，爱华正在对由宇紧迫盯人。

    “…………”

    “你在意那女生吗？”

    “啊、没有啦。”

    听到灯璃的声音，透连忙别开了眼睛。

    “其实我自己也……有点在意啦。

    那个女生以前……国中时代的时候……真的是一个很乖很好的女孩啦。“

    没错，透在心里点头表示附和。

    她是个好女孩，那个女生，爱华的确是好女孩。

    她希望做为一名「正义的公务员」，为大家尽一分心力。

    这个念头并非是利益盘算，而是一种纯粹的心意。

    对于我的事情，她也真的是基于善意想要「出一分力量帮忙」。

    （但是…………）

    总有一种哪里出现了偏差的感觉。

    那女孩的想法……在根本上，欠缺了某种东西。

    那女孩现在并未拥有“我得以改变的理由”，我有这种感觉。

    太阳完全不见了踪影，爆出“啪叽啪叽”声响的木炭余烬开始增强亮度。

    转眼间晚霞的残渣也被扫除得一干二净，夜晚即将降临岛上。

    “好了，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吧。”

    把休闲垫子折好立起放在烤肉场的角落，会长接着说道。

    “收拾结束……这个背包是谁的？”

    “啊，是我的。”

    爱华点头示意，从会长的手中接过了茶色的背包。

    “啊…………那个，对了。”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事情似的，直接从背包里掏出手机。

    “喂喂，你居然在这种地方打电话给男朋友喔。”

    “才不是！”

    爱华生气地把鸟羽的调侃顶回去，接着操作手机贴在耳边。

    “不然你要打去哪？”

    “呃…………这个嘛。”

    爱华思考了一会儿，仿佛喃喃自语般说道：“我要打给职场。”

    “职场？你有在打工喔？”

    “不是啦……是别的。”

    然后观察透的脸色。

    所谓的「职场」……指的应该就是「断片同盟」吧。透迎下她的视线如此心想。

    想着想着，他稍微张望了一下四周。由宇在沙滩上逗弄着海参，而灯璃则追在后头、嘴里嚷着“休想逃走！”之类的。她们两人看起来都没有在注意这边的情况。

    爱华大概也确认过了这一点，她把脸挨近，放低音量说道：“关于刚才的事，我来问问看浅黄小姐的看法喔。”

    “刚才的事？”

    “就是那个「老虎」啦。”

    “不用啦，那个搞不好是我自己眼残看错……”

    “透学长，不可以小觑自己的观察力。”

    爱华不知为何自信满满地点点头。搞得好像是她自己的事情一样。

    “因为不管怎么说，透学长拥有足以打倒卑口的力量呀！”

    ……真的很想拜托你别常常在我的面前提起那个名字。透在心底如此默想。

    那个名字我一点也不想想起来好吗？

    那垃圾已经死了，我的家人在和那垃圾没有瓜葛的地方成佛了。

    事情就当作这样，别再拿出来作文章了吧。

    这女孩到底对我的事情有多少认识？

    她是以什么为根据宣称自己是我的粉丝、对我崇拜不已？

    “搞不好，那个「老虎」也是某种和「宝石」有所关联的生物。

    这是为了以防万一。只要表明是透学长发现的话，浅黄小姐一定也会很有兴趣的。“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两个人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我受到打击了～～～～！”

    “喂，老哥，你去那边跳海吧。放心，反正你又不会感冒。”

    电话拨通了。

    “啊，喂喂……”

    同一时刻……

    在东京某栋无名大楼的一间平凡无奇的房间里。

    “喂……啊啊，是爱华吗？

    玩得还开心吗？有没有充分享受神代岛……哎呀，用不着去关心工作啦。嗯嗯。

    接了电话的浅黄，以平淡的口吻朝着听筒说话。

    “…………「怪物」？啊啊……”

    浅黄握着听筒转动眼珠，看了坐在对面的少年一眼。

    视线所及的少年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不……爱华你可以不用放在心上……”

    少年用感到无奈的那只手拿出麦克笔和笔记本，在全白的对开页面上，以偌大的字体写下「被发现了吗？」等字，然后向上高举。

    “……我觉得不用刻意去多想也没有关系吧？”

    浅黄收下笔记本，仍旧握着听筒，灵巧地用单手掏出笔，打开笔盖。发出“啾啾啾”的书写声，在笔记本上留下巨大的文字。

    「你没猜错，爱华她似乎发现了。」

    “啊啊，那个，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不必关心「怪物」，该怎么说呢。”

    少年收下笔记，转着麦克笔写道。

    「你想办法敷衍过去啦。」

    换浅黄收下笔记，振笔疾书。

    「我知道了。」

    “那一定是幻觉啦。”

    少年把笔记本抢了回去。

    「世上哪有那种幻觉！」

    “咦？透看到了？呃……那是……”

    浅黄顿了一下开口回答：“集体幻觉。”

    「你大可不必用莫名其妙的字眼。」

    “嗯嗯，那是青春岁月的幻想。”

    「我觉得再不节制一点的话，你就输了。」

    “咦……是。所以说，不要去多想比较好，就先这样。”

    浅黄挂断了电话。她举起笔，接过笔记本。

    「大事不妙了。灰人先生。」

    “我想你可以不用写字照常开口说话也没有关系。”

    “你说得也对耶。”

    浅黄点点头，阖上笔记本。

    “很遗憾，没办法成功敷衍过去。”

    “原来你刚刚想要敷衍啊？”

    “不是你叫我这么做的吗？”

    “啊啊，记得是我叫你敷衍的没错呢。”

    少年坐在椅子上仰望天花板。

    “……照这样看来，恐怕会演变成大事一桩了……呢。那，无奈归无奈，回收吧。”

    少年从椅子站起身。

    “我去叫「苍」过来。反正她今天也是自己一人静静地看书吧。真的是怎么看都看不烦。”

    “你真的打算让她一个人去？”

    “嗯。”

    少年边说边离开了房间。

    “这招就叫作断尾求生啦。”

第三卷 物种存活的理由 第五章 夜晚，住宿

    在旅馆大厅的电视上，正播映着气候图。

    「九号台风于现今晚上七点时刻，位置在父岛的南东两百公里处，以每小时……」

    在气候图的前方，气象播报员正平静地朗读着原稿。

    「依照行进路线判断，从明天开始，伊豆诸岛将会笼罩在暴风圈……」

    “…………果然还是来了吗……台风。”

    透身穿浴衣拿着遥控器，站在电视机前低吟道。

    在这暑假最高峰的时候，船只和海边都异常地没什么游客，早觉得有点不对劲了。明天的船不知会不会受到影响呢？到底能否赶在盂兰盆节之前回到家呢？

    “对无可奈何的事念念不忘也只是让自己心酸而已喔，少年。”

    游也悠哉的声音在后头响起。

    “也不是你在那边穷担心，台风就会自己转弯的吧。”

    坐在沙发上的游也，将视线从似乎是从家里带来的文库本上头抬起，喃喃地说道：“碰到无可奈何的事情，最好的方法就是忘了它。”

    “话是那么讲没错啦。”

    透一边回应，一边将遥控器放在电视上，然后一屁股摔在沙发上。

    “用不着担心吧？反正离我们还很远啊，明天应该撑得过去吧。”

    在里头的桌子旁，前后包夹着将棋盘的鸟羽和羽幌，利用沉思的时间顺便跟着闲聊。

    目前盘踞在大厅的人就是以上四名，全是男的。大家在此以各自的消遗度过刚洗完澡的佣懒时刻。

    “会长跑哪去啦？”

    “他睡了。”

    随着感觉格外正统的棋声挪动棋子，羽幌回了一句。

    “这么早就睡了喔。”

    这意思也就是，他洗完澡后便直接跑去钻进棉被里头了吗？会不会太早睡了。

    不过，今天的预定活动已经全部结束了。太阳也早就下山，外头一片漆黑。就算醒着，也没什么事情可做。

    “年长者总是有很多事情要操烦的呢。”

    “你看起来是多么惬意啊，游也哥。”

    “你想表示什么。”

    “我们回来了——……啊。”

    玄关的门打了开来，室内的味道随着女孩的声音产生了变化。

    “哦，这群臭男生。一整个颓废得很顺利嘛，已经洗完澡啦？”

    精神奕奕说话的七尾带头在前，四个女生发出吱吱喳喳吵个不停的感觉，跟着涌进了室内。每个人都是身穿T恤与夹克、百分之百的运动服打扮。附带一提，泳装已经没穿在身上。

    “唔。”

    最后进来的由宇抬头看了挂在大厅柱上的时钟一眼，自言自语道：“还不到九点吗，赶上时间了。”

    “你在赶什么？”

    透同样抬头看时钟，提出问题。

    “今天十点半有在播放「交涉小天使——莉卡」。”

    “你还有在看那个节目啊？”

    “在这岛上放映时间并不一样，差一点就错过了。”

    “错过就错过，没啥关系吧。”

    “你在说啥蠢话，今天的内容可是很精彩的咧。长年以来互相明争暗斗的两个校园超能力者集团「暗之学生会」与「光之番长联合」终于要在莉卡的仲裁之下，在同一张桌上——”

    “那个节目到底是镇定哪个年龄层的观众啊？”

    “……啊——都已经这么晚了吗？”

    灯璃也抬起头看时钟，开口说道。

    “你们窝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啊，在入睡前稍微做一下头脑体操啦……好，就走这。”

    在绞尽脑汁思考许久之后，鸟羽一面提心吊胆地移动棋子一面说着。

    才经过一秒，羽幌便毫不犹豫地打出下一步。鸟羽发出一声惨叫，又陷入长思考。

    “是吗？那我们女生要去洗澡睡觉了，明天见。”

    “OK——那我们快点去洗吧。浑身因海水黏答答的，啊——受够了受够了！……”

    “就连这种地方也有浴室吗？”

    “那还用说，由宇，没浴室怎么洗澡啊。”

    “那么大量的水是怎么输送到这种离岛的？”

    “啊——这么一想的话真的很了不起呢。这就是人的智慧吗？智慧真是强大——”

    “我好久没泡大浴场了。”

    四个人七嘴八舌地通过大厅的旁边，前往女生房间。

    走在最后的灯璃“碰”地一声关上了门。

    “…………”

    “…………洗澡、是吗。”

    游也轻轻地嘟嚷了一声，阖上先前所阅读的文库本。

    “……………………洗澡呢。”

    鸟羽也停止沉思，抬起了脸。

    两人不知为何互使了一个眼色，然后深深地点头示意。

    “我们也差不多该行动了，各位。”

    “是的，我们出发吧，游也哥。”

    “对呀，差不多该回房间……”

    透站起身走向电视，按下电视机上的开关、切断了电源。蓝色的气候图与残光一同消失不见。

    确实我们也差不多该回男生房间去比较好。虽然时间还不到九点，不过像这种时候，还是要早一点睡……

    “对了，游也哥，我们明天要几点起…………”

    透回头一望。

    留在大厅里的，只剩羽幌一人而已。

    鸟羽和游也早已不见踪影。

    “……”

    透默默地转动头部，看了男生房间的门一眼。

    门并没有开着。感觉也不像有被打开过。

    找不到那两人走进里头的痕迹。

    羽幌就像个已经看破红尘的仙人一样，一个人独自整理着棋子。

    “喂，羽幌。”

    “怎么？”

    “他们两人呢？”

    “他们啊。”

    羽幌盖上棋盒的盖子，宛如厌倦了世俗的高僧般回了一句话。

    “出去了。”

    “…………去哪？”

    “我哪知。”

    两人的户外鞋子都不见了。

    旅馆面迎小岛的马路，为了可以欣赏到海景，所有的窗户全都面朝西边。

    换句话说，这间旅馆全部的窗户都面对马路的方向。

    想当然位于旅馆二楼的大浴场的窗户也不例外。

    实际上，从男子浴室的窗户往外看的话，可以看见下面的马路。这意思也就表示，反过来思考的话……

    只要待在下面的马路，「使用中」的浴室就近在眼前。

    “好棒的海哪，鸟羽弟。”

    “就是说呀。”

    “你们两个在搞什么鬼啊！”

    透朝蹲坐在马路角落「宛如」在看海的两名男子大吼大叫。

    “嘘！”

    “还「嘘」咧！游也哥你……”

    一阵声音就像是要阻止透继续说下去一样地从上方传出。

    喀啦喀啦喀啦…………仿佛纱门拉动的声音……

    没错，刚好就在这个时候，似乎打开浴室入口的声音响起了。

    “哦——这是什么，好大喔，是泳池吗？”

    “怎么可能会是泳池呢，由宇！”

    可以听见灯璃和由宇的声音。

    眼前的鸟羽面露男人的微笑点了点“真夸张……虽然我一直都觉得你这个人不食人间烟火啦。”

    另一个声音随着脚步声一同出现，是七尾。

    “不过你连温泉和大浴场都没去过吗？”

    毕竟是浴室，所以声音的回音非常清楚。因为回音非常清楚，所以连下面都可以听得见。

    “都长这么大了还没有过？真不可置信——”

    “浴室是一到两个人进去的地方。”

    “你到底是在这个日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啊？”

    “别把我当白痴。温泉这种东西我也知道。所谓的温泉，主要是由因火山所产生的地热——”

    “所谓的温泉是先冲过水才能泡进去的啦！”

    又有一个新的声音，爱华尖锐的嗓音在浴室缭绕回响着。

    “你这个人难道没有常识吗？”

    “你……不要有事没事朝着我大吼大叫。”

    “就是说呀，爱华。人家还只是小孩子耶，你瞧瞧，她还这么的小。”

    “…………我算小吗？”

    小…………是指什么东西小啊？

    不行！

    透停止了想像。

    “虽然过去我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曾经向灯璃请教过。”

    “啥…………”

    七尾发出胆怯的声音。

    “不过，我想这一类的问题，还是尽量得问已经拿出成绩的对象比较有参考价值。”

    一道划开热水、游过的水声传来。

    “喂…………喂！”

    “让我实际看看实物吧！七尾。”

    “哇！你干什么啦。这小鬼是要干嘛！呀啊！”

    “哦哦，这算什么，人类的这个部位竟然能长得如此雄伟。”

    “等、等一下…………”

    “…………”

    七尾的哥哥爽朗地竖起了大拇指。

    “啊？”

    “这算哪门子的老哥啊。”

    “喂、透，你对年长者讲那什么话！”

    从小小的四方形窗子不停喷出的白色蒸气，被浴室里头的光照得闪闪发亮。

    “天啊，这实在太…………我无法一手掌握！”

    “喂、别捏啦！这小鬼到底在搞什么！”

    “感觉好像很软、又好像很硬，这触感还颇为微妙。”

    “你在胡扯啥！住手、别再玩了！喂、快停止！”

    “乖乖别动，我要记取将来的标准范例。”

    “喂、住手！拜托不要再摸了……不、不要啦……等一下……”

    “嗯？怎么了七尾，身体不舒服吗？”

    “你这是在干什么啊！适可而止好不好！”

    “就凭你一个人，根本没办法当参考。”

    由宇语调低沉地对爱华的尖叫嗤之以鼻。

    “…………你说啥？”

    “你的成绩比灯璃还要更难看。”

    “……你这是什么意思！”

    喀啦喀啦喀啦…………

    头顶上又传出打开铝门窗的声音。

    这回的声音比先前来得大。听起来感觉非常直接、或说是在近距离之下发出的、又像是在没有遮蔽物的场所响起的。

    “啊，灯璃姊，你要打开窗户喔？”

    窗户？

    “没关系吧。反正外面是海啊，总不可能会有人从下面攀爬上来吧。”

    “我们上吧。”

    “好。”

    两名男子互相点头示意。

    没错，记得玄关放有一个摺梯。

    我为何会在现在这种地方想起这种事啊。

    “呜哇！这小女生皮肤好细致滑嫩喔……可是个性怎么这么自以为是啊。”

    “你干什么啦！”

    “你过来看一下啦，灯璃姊。这小女生的这个，呜哇。”

    “喂，我从之前就一直觉得，你怎么老是针对我而来。”

    “啊！是真的耶。由宇好棒，晒得超漂亮的！让我好好瞧瞧！”

    “住、住手不准碰！灯璃不准碰！不要碰我！”

    “干嘛嫌弃我呢？由宇，过来我这里一下嘛。”

    可以听见一阵在热水里跑来跑去的游水声，真是一群活力充沛的家伙。

    不对…………若是说到活力充沛的话……

    “喔喔，海面上可以看见的那个东西就是灯塔吧。说到夏天的灯塔，是多么的风雅别致啊。”，“啊啊、鸟羽弟，你仔细看清楚吧，那道光正在移动呢。”

    “难道是移动式灯塔吗！怎么会如此前卫先进。”

    “那是渔船。”

    “是吗？也罢，反正那根本不是重点。”

    “一点也没错。”

    “你们两个…………”

    两人一边聊着没有意义的对话，一边迅速确实地进行作业。

    ……你们可以不经允许擅自把摺梯带到外面来喔？

    丝毫不斟酌透内心的这份挣扎，完成了一份差事的游也喃喃自语。

    他看着组装立好的摺梯，貌似满足地嘟嚷了一句：“赞。”

    赞你的大头啦。

    “啊——对了，七尾学姐。”

    爱华的声音混在淋浴的冲水声中传了过来。

    “…………什么事？”

    “啊，你的脸啦，感觉好新鲜喔，七尾学姐你头发放下来后，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呢。现在这样也很可爱耶。嗯。”

    “别说了啦……我不喜欢人家提这种事…………”

    “你在害羞喔？”

    “少啰唆。”

    “明明头发绑起来戴上眼镜的时候，脾气是那么硬的说。”

    “闭嘴啦。”

    “就连泳装的款式也非常大胆。”

    “…………那个是，呃……”

    “更令人赞叹的是，大胆的泳装也很适合你。”

    “那个……是流行。拜托你不要一直拿出来提……”

    “你一点都没有变呢，从国中时候以来。”

    “过去的事我早就全忘了。”

    “虽然看起来很粗鲁，其实是个很纤细的人。”

    “……有完没完啊。”

    “你现在已经不打篮球了吗？难得……”

    “…………”

    “不过，国中时候大家都很尊敬学姐呢，就连学弟妹也是。”

    “…………”

    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

    “………………我说啊。”

    冲水的声音停止了。

    “爱华，我有事想跟你讲。”

    “我们被发现了吗？”

    “唔，是的话那就糟了，鸟羽弟。”

    游也以严肃的表情敲了一下手。

    “浴室里头混有一个性格残暴的人。如果有任何差错，很有可能会赔上一条命。

    既然挺身加入这个任务，想必你应该早就准备好遗书了吧。“

    “您还真会开玩笑哪。”

    “这可不是开玩笑喔。哈哈哈。”

    “别想用哈哈哈打混过去！”

    “喂，别讲那些五四三的，好好扶稳梯子啊，透，就快了就快了。”

    “大哥说得没错。吾等的胜利，关键就在梯子底下的你啊。”

    “…………”

    就是没办法释怀……

    在底下扶着梯子的透心想道：以我现在这个立场，风险跟回韵根本就不平衡嘛！

    为啥我要在这种鬼地方背负着风险呢？

    “话说回来……爱华。”

    七尾以正经的声音低语道。

    “虽然你说过……九月以后就要加入我们的社团。”

    “嗯？”

    “那个…………”

    啪沙啪沙啪沙！一阵强而有力的水声掩盖了七尾的声音。

    “喂！安静一点啦！”

    “由宇！我不是跟你讲过不可以在浴池内游泳吗！”

    “空间够宽敞啊。”

    “这跟宽不宽敞没有关系！”

    “啊——…………真是的…………爱华，你啊。”

    “怎么了？学姐。”

    “……你没问题吧？突然……感觉像是一时兴起一样，表明说要加入社团的。”

    “没问题的啦。”

    爱华以轻浮的口吻断定。

    …………真的没问题…………吗？

    透独自心想，同时扶着梯子。

    「为了正义」一直线埋头猛冲的爱华。

    这样的她，跑来这里劈头就说要参加社团活动。

    ……不好意思，很难觉得这是她认真思考后所做的决定。

    为了进行目的为「打倒由宇」的卧底调查，借现在这个场合利用这个社团。

    虽然这样想很过分，但无论如何就是觉得这个可能性很高。

    （然后……不惜今后自己的立场、学生生活、国中以来的人际关系都会变得岌岌可危。）

    因为这是「为了正义」，所以无可奈何？

    因为这是「为了打倒敌人」，所以无可奈何？

    「为了在战争中获得胜利」，所以无可奈何？

    打倒敌人，奋战打斗，赢得胜利。

    为了这个目的——把自己熟悉的人事物、熟悉的生活当作柴火般不断焚烧下去。

    在那之后……在歼灭了「敌人」之后……

    「正义的战士」到底能得到什么呢？

    那难道……那难道……不是非常危险的事吗？

    危险…………

    “就快啰，鸟羽弟。我们就快达成目的了。”

    “是啊，我们都撑到这个地步了，剩下的就是坐享成果了。”

    太危险了。

    “啊！”

    灯璃突然放声大叫。

    “慢着……那是什么，蟑螂？”

    “啥？为何这种地方会有蟑螂呀！”

    “呀——！飞起来了！”

    “叫什么叫，不过是区区一只虫子而已啊。”

    “你…………你果然不正常！”

    “虫子只要浇热水就会翘辫子了。”

    “哗——”的一阵莲蓬头的冲水声。

    “呜哇！飞来这里了！这只蟑螂是怎样？怎么这么会飞呀！”

    “啊！由宇，那里啦、窗户那边、停在纱窗上！”

    “好，看我的。”

    由宇似乎举起了莲蓬头。

    泼啪……

    “烫死人了！”

    打开男生房间的房门，棉被早已铺好在地上了。

    “…………”

    会长躺在璧龛前面、最里头位置的棉被上，完全陷入了熟睡。

    “…………”

    羽幌则静悄悄地独自一人写着日记。

    “…………你们几个。”

    “…………”

    “你们几个全都烫伤了呢。”

    “观察得很仔细嘛。很厉害喔，羽幌弟。”

    “……我要睡了。”

    “啊啊，晚安。”

    “晚安。”

    丢下这句话后，透选择了纸门附近的棉被当自己的床位钻了进去。

    显得黏稠的T恤隔着浴衣接触到肌肤。

    啊啊……这么说来，这几天……我都没有……好好睡上一…………

    还没来得及想到最后，意识便二话不说地陷入到棉被里头了。

    其他三人的聊天声、打开零食袋子的声响、上厕所的声音等各种杂声的余音，一个接着一个片段地跑进时而睡着时而醒来、半梦半醒的耳朵里，最后，房间电灯的绳子被拉扯的声音响起，四周变得安静了下来。

    头部一边感受着睡不习惯枕头的触感，一边继续做着断断续续、不清不楚的梦。一个似乎是自己的身体变成了章鱼还是海参之类的梦，然后身体缠绕在眼前某个柔嫩的物体上。啊啊！虽然一头雾水，可是这个触感实在有够棒，而且这姿势实在令人感觉非常舒适，就在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

    突然冷不防地醒了过来。

    “…………”

    刚刚的梦是什么。啊啊，是梦吗？原来如此。

    真是可惜。

    透张开眼睛。

    “……啊——”

    他微微地叹了口气，叽哩咕噜地张动嘴巴。

    房间里头被电灯的中心、点亮的灯泡所放射出的橘色光芒所笼罩。

    从眼角的余光所看见的窗外景色仍是黑压压的一片。即使躺在棉被里，依然看得见星星。夜晚还没结束。

    “沙沙……沙沙…………”波浪拍打上岸边的声音在远方不停作响。

    身边有众多的鼻息与鼾声。

    不知道现在已经几点了，仍有九成陷入沉睡的脑袋有如自动般地运作。

    如果就这样闭上眼睛的话，或许还能再睡下去，不过可能已经快天亮了也说不定。既然都已经醒了，是不是干脆起床会比较好呢……

    “嗯—……”

    头保持在原来的位置，游移着手东摸西摸，把胡乱摸到的手机抓了过来，然后打开。

    液晶的光源在黑暗中发亮。八月十三日，凌晨四点二十分。

    （…………）

    好暧昧的时间……接下来该怎么办？

    习惯黑暗的眼睛对手机的光源戚到疲累。透眨了两三回眼睛之后，轻轻地揉了一下。

    刚睡醒的眼睛缓缓地对上焦点，眼前的景色清楚显现……

    “！”

    眼前冒出了一件浴衣。

    正确地说，是一个被浴衣包住人类的身体。

    再更正确地形容，有一件浴衣披覆在不知主人是谁的脚和大腿上。

    透又眨了眨眼。这次眨了五、六回。

    出现在眼前的是光泽艳丽、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再仔细看下去……

    这个人没有腿毛。

    脑袋完全清醒过来了。

    是女孩子。女孩子……的身体就近在咫尺……

    （这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

    大脑的机能现在还未恢复完全，这是为什么。

    透轻轻挪动身体，确认自己的状况，身体下面有垫被的感觉……大概和入睡时的垫被是同一条没错。至少，我的身体现在是躺在棉被上的。

    接着……

    仿佛与发出激烈鼓动的心脏配合节奏般，浪涛拍打岸边的“沙沙……沙沙…………”声响依稀地传进耳里。啊啊，波浪的声音真的是节奏满固定的呢。

    ……不对，现在不是逃避现实的时候啦。

    他悄悄地转动脖子，改变视野。

    在不远处的地方，隔开房间的纸门是开启的。

    原因就是这个吗？透长呼了一口气。难道会是在自己睡着之后，女生们也跑来插花，接着就让门开着没关吗？抑或者说，是某人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打开的吗？

    “嗯……”

    「脚的主人」发出了鼻息。透的呼气似乎喷到了她的脚上。

    “唔……”

    声音是从脚边传过来的。呜哇。这是什么样的姿势啊，双方的脚都放在彼此的眼前。

    “…………嗯。”

    这个声音……是爱华。现在在我眼前的这个人是爱华，呜哇啊。

    她怎么会躺在这？是睡昏头了吗？睡到脑筋迷糊跑去上厕所，然后搞错回去的地方了吗？还是说，她的睡相是超级霹雳无敌差劲呢？不对，现在原因是如何根本不是重点，问题在于结果。现在是两个人的身体呈69状躺在这里的这种状况。

    这个才是真正的大问题。

    他想轻轻地……改变身体的位置。垫被并没有多大，虽然身体会跑到榻榻米上……不过也没办法了。不趁早处理的话，这个位置关系实在是极度危险。

    “……学长………………”

    突然有声音。

    透心头为之一惊，停止移动身体。战战兢兢地转动瞳孔打探。

    “…………”

    爱华紧闭着双眼发出呼声，原来是在说梦话。

    “…………搞什么嘛，吓死人了……”

    透回以自言自语，继续改变身体的位置。

    好了，现在该怎么处置眼前的这个物体呢？放任她继续睡到早上只会让事情变得糟糕。该怎么把她推回对面的地盘呢？就在透激荡着脑力的那一瞬间……

    “透学长！”

    “——！”

    说梦话的少女有如反射动作一般地猛然起身。

    “……啊咧…………”

    接着她眨眨眼睛，慢条斯理地搔着头。

    少女东张西望了一番，稍微想了一会儿，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啊啊……是这样啊。”

    看来脑袋还没睡醒。

    她维持抬起上半身的姿势，将视线往下投来……

    “…………透学长。”

    视线交会在一起了。

    “怎……”

    帅啊，我也用佯装睡昏头的样子来应对，也只剩这一招了。我得刻意发出鼻音，唯唯诺诺地答腔。

    “怎么了？”

    不过我可没有做什么亏心事。

    “…………请问现在几点呢？”

    “我看一下……现在四点了。”

    “是喔…………”

    爱华抬起上半身，愣头愣脑地回答，她一整个是睡迷糊了。

    “四点……吗……是吗……”

    “那…………晚安了……”

    爱华以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说道。身穿浴衣的爱华就各种层面而言，都可说是处在一种危险边缘。

    “四点…………”

    随着如同叹息般的言语……

    爱华的上半身就像干燥的砂糖人偶一样，虚脱无力地倾斜，然后开始崩垮颓倒。

    “没关系…………的啦。”

    她身穿着浴衣，面朝向我。

    “反正……大家都还在睡……没关系的…………”

    拜托别在光线昏暗半睡半醒的状态，并且超近距离穿着那身服装的状况下说那种话。

    “……”

    爱华的上半身直接往棉被上坠落而去。很好，看来是睡着了。

    拜托你，就这样一路熟睡下去…………

    透的这个愿望最后并未能实现。

    “不用伯啦，透学长！”

    爱华以不倒翁般的身体又弹回了原先的位置。这回是刻意的动作。也是神智清醒的动作。

    她似乎是因为刚刚开口说话的缘故，脑袋开始运转起来了的样子。

    “对……没关系…………呃，没错！嗯，反正大家还在睡！”

    啊啊啊啊。真是的。已经醒来了啦。透维持注视手机画面的姿势，笃定地认为。

    事到如今，就算装睡看来也不管用了……

    “…………”

    “这是最后的好机会。”

    爱华转动头部，回头望了女生房间一眼。

    “「那家伙」睡得正熟……呜哇，好夸张的姿势……趁现在的话，就不会被察觉。”

    果然，只要一开口讲得便是一样的老梗。

    …………照这程度看来……透默默心想。

    没猜错……看来就算继续放任不管下去，问题也不会就此解决哪。

    透叹了一口气，笃定自己的想法没错。

    我明白了，过去是我小看你的能耐了。你甚至连这种偏僻的岛屿都可以跟来，能做到这种地步绝不会是以半吊子的决心而已，是吧？想随随便便应付，等你忘记、厌烦、失去耐性的这种方法，对你完全没有效果。

    别无他法了。该是痛下决心的时候了。

    “好啦。”

    “你终于下定决心啰？”

    没错。透掀开盖在身上的棉被，挺起了身子。

    论决心的话，我已经做好了。只不过，和你脑中所想的内容恰恰相反。

    “我们去大厅。”

    “啊……原来如此，真不愧是透学长。若在这里讨论，万一「那家伙」醒来的话……”

    “稍微聊一下吧。”

    透小心不发出声响地站起身，轻轻关上分隔房间的纸门，然后打开房门往大厅走去。爱华则雀跃不已地跟在后头。

    天亮前的大厅，理所当然电灯是关着的，四周一片黑暗。

    透打开电灯，顺便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咖啡，把咖啡放在桌上后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墙壁上时钟的走动声异常地回荡着，现在是深夜凌晨四点半。

    大家起床的时间……应该是六点吧，最晚也差不多是七点左右。如果能在那之前谈出个结论就好了。

    前后包夹着桌子坐在对面的爱华，迫不及待地拿出了宣传手册。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开始吧。我看一下喔。虽说这份宣传手册的地图十分简略啦，首先我在这附近……”

    “在讲这东西之前。”

    透阻止把身子往前挺出的爱华，打断了她的话。

    “假设你真的把由宇给……打倒……好了，在那之后你打算拿她怎么办？”

    “这问题不用说……”

    好比这只是在确认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爱华毫不犹豫地回了一句。

    “当然是把她交给「对策室」，遵照原先的预定。”

    “……这又不是像把野猫带到保健室那么简单…………”

    “「那家伙」才不是那么和善的东西！”

    爱华一口咬定地说道。

    “透学长，「那些家伙们」虽然长着人类的外型，可是骨子里跟人类可差多了。”

    “你是凭什么根据……”

    “因为现实中「发病者」在日本就是无恶不作！因为他们是人类的敌人、人类的天敌！因为我在「对策室」请人家给我看了那份资料！”

    为何这女孩可以凭着资料与传闻把事情说得如此肯定呢？

    “这个嘛……唉，这种事情或许是存在着没错啦……”

    只因为有人宣称他们是「敌人」，便对此深信不疑。拜托别以这种思考模式……

    “「那家伙」是人类的「敌人」呀！”

    嚷着敌人、战斗、打倒之类的好吗。

    “我跟你说。”

    透谨慎地开口说。

    “我对打倒由宇那种事……”

    “若现在不打倒她的话，透学长便会任由「那家伙」摆布！今后也将一直都是如此！”

    “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等到回家以后，又会遇到同样的下场。

    ……昨天，叼「家伙」的监视超乎我想像的严密，所以我没办法出招。“

    ……这女孩……

    透打开了罐装咖啡。

    “你为什么这么不在乎呢？透学长！”

    透被她的气势压倒，不禁有些退缩。

    “如果离开了这个岛、如果错失了这个机会，你又会回到那个生活，活在「鞭子」的恐惧中的生活就又将重新开始了啦！”

    “今天，我们打倒「那家伙」，然后亲自跑「对策室」一趟吧！然后，透学长也以「对策室」一员的身分，为扫除日本的「发病者」尽一分力量。”

    “所以我说了，明天开始就是盂兰盆节了。我要回到家里——”

    “透学长，你不是才在不久之前把卑口……把「敌人」给一举打倒的人吗！

    为何到了现在，却拿盂兰盆节之类的事情出来扯，一整个态度拖拖拉拉的呢！“

    “拜托……我是……”

    不行，要冷静下来。透把话吞了回去。

    冷静冷静。对，就算破口大骂，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这女孩是以她自己的方式在为我着想的。

    这一点姑且不可以忘记。嗯，接下来……

    “难道你已经忘记卑口的事情了吗？透学长！”

    爱华大叫道。

    “「那家伙」…………和卑口是同样的存在啊！”

    “你……”

    我过去从来没想过这种声音会从自己的嘴巴冒出来。

    “不要太过分了！”

    同一时刻……

    在东京某栋无名大楼的一间平凡无奇的房间里。

    “呼。”

    坐在座位上的少年挂断了电话。

    “结果如何？”

    少年回答了来自对面位子上浅黄的疑问。

    “我让「苍」搭上从竹芝启航的船了。本来因为台风的缘故，有考虑取消班次。不过这问题也想办法解决掉了。最后顺利空出单人客房，可喜可贺。”

    “毕竟她很引人注目嘛，嗯嗯。

    虽然已经尽量帮她准备了平凡的服饰，不过她那个外表实在是……“

    “可是我直觉上还是会感到不安。”

    少年半睁着眼睛说道。

    “那个打扮真的没问题吗？”

    “那可是再自然不过的服装了耶！就那年龄的女孩子来说。”

    “是吗？”

    少年将视线从浅黄身上挪开，望向房间的时钟。

    “……离船只抵达的时间还有三小时吗？应该是来得及吧。”

    “既然那么在意时间的话，那你何苦花那么多工夫利用公共船只呢？”

    “因为，在遇到万一的状况的时候，可以声称她是「一般的旅客」借此划清关系。”

    “…………「那女孩」知道这件事情吗？”

    “当然知道啊。她书读那么多倒也不是白读的，脑筋灵活得很。掩饰得太差，照样还是会被看破，所以我开门见山地跟她直说了：「发生万一的时候，你要担下所有的罪喔。」”

    “那她做何反应？”

    “跟平时没两样。坐在椅子上抬起头回答了一声：「是，我知道了。」就只有这样。”

    “…………她的生存意志可不可以再强烈一点呢？”

    “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她。”

    “你这回看了恋爱电影吗？”

    “演得好无聊喔。”

    “剧情有那么无聊吗？”

    “完全没有动作场景。没搞垮任何一栋大厦的电影叫人怎么看得下去？”

    “把大楼搞垮的恋爱电影，我想并没有那么好找。”

    大厅的壁柱时钟敲响了六回。

    “…………”

    一个人留在大厅的爱华，听到钟声这才回过神来。

    饱受冲击的大脑总算稍微开始运转。

    少女机械性地转动头部，往旅馆的走廊看去。

    茫然地注视着她的「英雄」所消失而去、如今牢牢关上的房门。

    “喂——”

    突然……

    “透。”

    隔壁房间的门打了开来。

    “……嗯？不在这里吗？透。”

    红发的少女从中现出了身影。

    “刚刚的脚步声是你的…………嗯？”

    爱华的眼珠上映照着少女的身影。

    “瞪我干嘛？”

    少女察觉到视线，回身张望。

    “臭女人，你想怎样？”

    爱华站了起来。

    “透学长…………”

    “…………”

    “解放透学长！”

    红发的少女抽动了一下眉毛。

    “哼。”

    她眯起眼尾上吊的眼睛，轻声地嘟嚷道：“看来你似乎有不吐不快的事情嘛。”

第三卷 物种存活的理由 第六章 早晨，收尾

    「那些」在这座岛屿上迎接早晨的次数，今天是第二次了。

    「那些」今天仍旧抱着永远填不饱的肚子醒来。

    「那些」感觉就像被人催促着而离开了睡觉的地方。

    得填饱空腹才行。

    没来由地，脑子里浮现了无数个填饱肚子的手段。

    过去我们所意想不到的方法，接二连三地频频涌现。

    过去我们所无法想像的力量，充满了整个身体。

    为何这样的力量会被带来给我们呢？

    对「那些」而言，这样的疑问完全没有产生的余地，只是没有意义的想法。

    「那些」下定决心展开行动。

    今天就来尝尝看那个吧。

    来尝尝昨天不小心被溜走的那个「大尾的家伙」吧。

    回到房间后，就在透把手伸到后面、将房门带上的那个瞬间，一阵悔意立刻袭上心头。

    “…………”

    茶桌上所附设的电子时钟就像是在刻意开玩笑似地显示出气「5：55」三个相同的数字。

    “…………唉。”

    如同被放掉了空气般的橡胶人偶般，透叹了口气颓然跌坐下来。

    然后用像是塞满了黑色木层的头脑漠然思考。

    为啥我要跑回房间啊？

    不是决定好要和爱华沟通，然后用力说服她的吗？

    现在怎么会跑回房间里来啦！

    我大发脾气，向她破口大骂，在冲动之下掉头就走，然后问题一样摆在那边。我到底在干嘛？

    一边听着没有变化的“沙沙……沙沙…………”的海浪声，一边坐着心想。

    电子时钟的显示变成「5：56」了。

    ……已经没有时间了……

    仿佛事不关己地想着。

    如果要重来，动作就得快。若要重新沟通的话，就得快点回去才可以。

    等到大家都起床了，那么机会也就消失了。

    对，再一次站起来打开这扇门前去大厅。

    再一次打开这扇门？

    透不自然地摆出了尴尬的表情。

    这算什么。不是才刚气呼呼地关门闪人而已吗。然后现在又马上开门？那种丢脸的画面能看吗。这跟闹剧有啥两样？那真的是非常丢脸。为何我要刻意去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更何况就算继续这样放着不管，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发……

    “透小弟。”

    “哇！”

    思考途中突然被叫住名字，透忍不住喊出了声音。

    “有……”

    他拾起不知何时低垂的头，仰望叫住自己的眼前人物。原来是游也。

    “有什么事吗？”

    透坐在地上开口问道。这人起床了吗？是在什么时候呀？

    “麻烦让个路，透小弟。”

    游也一身迈遢不整的浴衣，用手搔着头。

    “我想去洗脸。”

    “啊。”

    这么说来，现在这个位置是挡到路了没错。透站起身移动到旁边，让出门前的位置。

    “不好意思。”

    游也握着门把，侧着脸喃喃说道。

    “真是青春。”

    “你在说啥？”

    随着“叽…………”的摩擦声，房门逐渐打了开来。

    “「斗争」只会留下祸根或者造成全灭，绝对会变成这样。”

    “呃。”

    “但如果是吵架就无所谓，那正是青春的写照。”

    “我不懂你想表示什么。”

    “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别在意。”

    “呃。”

    叽…………碰。

    门关起来了。

    “…………真是的。”

    总觉得气势被削弱了。

    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眼看前方。

    房间开始白化成清晨的水色，灯泡所释放的橘色已经全被驱赶消失了。

    “沙沙……沙沙…………”的波浪声里开始隐约交杂着引擎声。

    是奔驰在车道上的轻型货车。一路接近的引擎声变得愈来愈清楚，然后随着小小的喇叭声再次渐行渐远……

    最后，重新恢复了寂静。

    “沙沙……沙沙…………”的波浪声在晨光的照射下渐渐苏醒。

    这里真是美妙的地方，完美的时光。

    透如此确信。

    现在是旅行的最后一天，八月十三日的早上。

    就在今天晚上，我们即将离开这座岛屿。

    每一个人将回到各自的家。想当然尔，爱华也不例外。

    “想一想果然还是…………”

    能做这种事的机会……

    没错，也只剩现在了呢。

    “唉。”

    透又发出一声叹息回过身，把手放在门把上。

    老是吵个没完没了还真的是挺尴尬的。

    没办法，这也是所谓的青春哪。

    在离开房间的透的身后，电子时钟显示了时间「6：02」。

    “…………奇怪？”

    踏出房门一步的透吐出纳闷的字句。

    先前离开的游也独自一人坐在大厅的沙发上。

    他坐在沙发上继续读着昨晚的文库本，已经洗好脸了吗？怎么会这么快。不，这种事并不是重点。

    “游也哥。”

    透唯唯诺诺地跟坐着的游也说话。

    “你有…………看到爱华吗？”

    我还真的是昏头昏脑了，这是在搞什么啊。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爱华她…………刚刚不在这里吗？”

    “啊啊……”

    游也将眼睛带离了文库本。

    “你是说那个学校泳装少女吗？”

    这是哪门子的记人方式啊。

    “她和由宇一起到外面去啰。”

    他边一派轻松地说道，边指着玄关。

    “…………唷。”

    透依循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的同时，情不自禁地发出了纳闷的声音。

    他说谁和谁跑去哪了？

    “请问。”

    爱华和由宇到外头去了。

    “…………她们两人出去……”

    “怎么了吗？”

    游也把视线挪回文库本上。

    “不会很糟糕吗？”

    “哪里糟糕了？”

    “你这个人真的是从刚刚就啥都没在认真思考耶，我说得一定没错。”

    “乱讲，我这个人一向都是很认真的。”

    “是是是！”

    透大叫着穿过大厅，跑向玄关赶忙穿鞋。脚跟还没套进鞋子里、便站起来用脚尖踹了踹地板，把脚塞进鞋子的同时掏出手机，一边跑一边叫出通讯录。因为昨天使用太频繁了，电池只剩一格。找到了。式津爱华。透抱着祈祷的心情按下通话键，然后把电话贴在耳朵。在早晨的太阳底下，规律的电话铃声从耳边的机器作响鸣放，就在第十二声钤响的时候……

    “透学长。”

    电话和少女联系上了。

    “爱华！”

    透感谢着原先几乎不抱有期待的侥幸结果，并集中神经于耳部。

    “刚才的事情我很抱歉，突然开口对你大吼大叫，那个……”

    “没关系。”

    爱华在电话的另一头断然说道。

    “咦……？”

    “我……”

    打断了透的话，电话另一头的少女做出了宣言。

    “会打倒对方。”

    那是充满了决心、如同岩石般坚硬的言语。

    “…………我会打倒对方的。”

    爱华顿了一拍，没错，在如此感觉短暂的间隔下……仿佛她在这个当下直接瞪了位在自己眼前的人物一般……

    ……然后将倒装法的主词说出口：“将这家伙。”

    「这家伙」。爱华口中的人物……

    “哇喔。”

    就站在爱华的眼前。

    “你这臭女人。”

    位在爱华眼前的「爱华之敌」发出了低沉的嗓音。

    “放话要打倒我？”

    “是的。”

    爱华在电话的另一端说着。她不是对着透，而是对着眼前的人物。

    透咽下口水。

    在这通电话的另一头……在这条道路的前面、距离数分钟路程的地方……

    爱华和由宇……

    「正义的战士」和「发病者」正在互相对峙。

    在仿佛只需一点小火花便会一触即发般的这类静寂之中互相对峙。

    而即将被引发的「爆炸」会是……

    透很有把握。

    现在两人将展开的「争战」最后绝对会是不幸的结局。

    「打倒」绝不会仅只是听起来很震撼的言词。

    某一方会对另一方造成极大的伤害，然后……

    结果将再也无法挽回。

    没错，将永远没有弥补的余地。

    “是啊。”

    爱华早已没把心思放在透、放在听筒上了。

    “就算凭我自己一个人，也要打倒你。”

    就算自己一个人。

    从透的耳朵进入的硬质、顽固的言词，直接在脑海里互相撞击、发出了一道声响。

    那道声响即是通讯的切断声。

    电话被挂断了。

    爱华把接通的电话挂掉了。

    “…………！”

    我实在是个白痴。

    透使尽全力移动双腿，并心想道：我是在拖拖拉拉个什么劲啊？我是在慢条斯理个屁啊？

    那女孩迟早有一天会变成这样，这不是老早就清楚知道的事情吗？

    早就该预料到会变成这样了不是吗？

    结果将会无法挽回。

    爱华最后会变成「一个人」。

    朝着四周没有半个人的地方，独自一人埋头猛冲前进。

    不可以……

    透立即心想。是啊，不可以。应该更早阻止她的才对。

    现在万万不可放任爱华和由宇「战斗」。

    那女孩……

    那女孩万万不能继续在那条路上走下去！

    透再次沿着通往海通的蜿蜒道路、在这趟旅行中不知来回了多少次的蜿蜒道路下坡而去。在昨天早上、在昨天的这个时候第一次走过的这条道路，如今对我们而言已经是一条充满了回忆的道路。

    昨天景色还相当陌生的神代岛，如今已经成为了我们的回忆之处。

    所以……

    所以我非得阻止爱华不可。

    我要阻止爱华，并且——“？”

    突然……

    “！”

    透因突然出现在眼角余光里的「某种生物」而中断了思考。

    “…………”

    被朝露弄湿的阔叶树、攀附在树上绽放着颜色多采多姿的花朵的牵牛花……

    在这绿色与水色交杂在一起的风景之中。

    刚刚确实有「某个东西」出现……

    喀沙喀沙喀沙！

    可以听见在路旁、林子深处有声音。那是「某种生物」用蛮力拨开草皮的声音。

    喀沙喀沙喀沙喀沙！

    那是不在意任何事物、完全不担心外敌，野生动物所不会有的「异常」的声音。

    喀沙喀沙喀沙…………喀沙喀沙喀沙！

    这个脚步声……

    正以「异常」的速度往前方……

    正朝由宇和爱华所对峙的那个地点前去。

    “什么…………”

    婉蜒的坡道已经到了尽头。隔着马路，海洋的景色就呈现在眼前。昨晚鱼贯地出航，而今早也正打算入港的大型客船出现在远方的海面上。在视线的右边有着停靠渔港里的渔船，还有堆得高高的消波块。

    以及海水浴场。

    两个人影站在朝阳高挂的海滩上。

    由宇和爱华浑身包覆着凶恶的气息……

    有如魔王与勇者一般，互相正面对立。

    由宇背对大海，爱华则背对着林子…………

    “…………”

    透穿过了马路，深吸一口气。

    从爱华背后的林子里。

    刚才的「黑色生物」钻出来了。

    爱华并没有发现。

    从马路到两人所在的位置还有一点距离。

    当下的情况已鞭长莫及，赶不上时间点了。

    所以透扯开喉咙放声大叫。

    “——由宇！”

    他只是大叫名字。

    “…………”

    注意到透的由宇，在刹那间转动了她的眼珠——然后以一个箭步贴近爱华……

    随即以浑身之力一脚踹飞她。

    “！嗄！”

    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沙地上的爱华发出如火花般的惨叫。

    “你干什么！”

    就在她将悲鸣化为怒吼，怒气冲冲地打算站起来的那个当下……

    “既然如此的话……！”

    在大喊的爱华面前数十公分处——从爱华的背后飞扑而来的「黑色生物」飞越过了在数秒之前、直到被由宇踢飞的那个瞬间为止，爱华的脖子所位在的那个位置。

    咻——它发出仿佛具有杀伤性的呼啸声……

    「黑色生物」的爪子撕裂了空气。

    “——————！”

    「黑色生物」落地，以如同弹性极佳的橡皮球般的动作，用一个动作便在沙地上重整好姿势。

    “由宇！”

    朝向两人跑去的同时，透再次呼喊少女的名字。

    “哼。”

    由宇把视线射向站起身子的「黑色生物」，臭屁地沉吟了一声。

    “…………由宇。”

    透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又唤了一次由宇的名字。

    “由宇。”

    太好了，透打从心底如此认为。

    由宇有清楚理解我话语中的意思。

    由宇有清楚了解我在想什么。

    “透学长！”

    维持着起身到一半的姿势，爱华像是一头雾水、又像是在寻求答案地望了透的脸一眼……

    然后她把脸转向「黑色生物」，困惑地喃喃说道：“……这家伙…………”

    透勉强调整急促的呼吸，看了看爱华视线前方的「生物」。

    「黑色生物」……「怪物」既不逃跑也没有一丝畏惧的模样，只是站在那儿。

    它朝向这里露出牙齿。

    “是什么啊？”

    在大太阳的光线底下有「怪物」。

    就像体积大到需要一个人伸长手臂才能环抱的黑猫。

    好似锻链过头的健美先生一样，全身的肌肉异常地膨胀。一身的皮肤就像承受不住过度膨胀的肌肉紧绷裂开，但仍旧黏附在身上仿佛丑角所披挂的衣物；而全身的黑色体毛像是从不处理的胡子一样恣意生长；前脚的爪子则长得过于巨大，肯定没办法自行整理收拾。在爬了一条直线旧伤疤的脸上长着一双金色的眼睛，并且，在脸部的正中央、小巧的额头上，一个白色、感觉阴森的「宝石」正闪亮亮地绽放着光辉——“……「宝石」……？”

    爱华跌坐在地上往由宇看去……

    而且背对着「怪物」……

    “爱华！”

    透唤着她的名字试图往前踏出一步——“小心不要背对那个怪物——”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

    为何能在这个时候发现「那个」，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即使事后再仔细试着回想，恐怕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吧。

    不过，透这个时候确实对「那个」的存在深信不疑。

    “透学长——”

    就连片刻思考的时间也没有，等到自己回过神，透已经蹲下了身子。

    「第二道」凶恶的风，呼啸吹过弯下身子的透上头。

    有两、三根头发被这阵吹拂过去的「褐色之风」给顺势带走。

    「褐色之风」和「第一只」一样在沙地上落地，接着回过身来。

    同样拥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并闪烁着额头上的白色「宝石」，望着这边。

    透迎下这道视线后，他可以确信……

    这是怪物。不折不扣的怪物。

    「怪物」对接连两只的突袭失败并不戚到惋惜，也没有丝毫的不甘，只是不动声色地进行下一个动作。「黑色的怪物」迅速改变位置，绕行到我方的背面，跑到和「褐色的怪物」相对的位置。

    两只合力采取夹击我方的形式。

    “透——透学长。”

    爱华无力地颓然跌坐在地上。

    “这、这两只怪物是——”

    “不要一副吓到腿软的样子，你这蠢货。”

    由宇紧盯着「黑色的怪物」狠狠地说道：“小心被吃掉喔。”

    “什…………”

    透伸手制止打算回嘴的爱华，回过身和「褐色的怪物」正面对峙。

    “由宇。”

    透向身后的少女说着。

    “怎么了，透？”

    应答从后面传了过来。可以听见肯定同样正和「黑色的怪物」对峙的少女的回应。

    “没事。”

    透闭上了嘴巴。

    没有必要多说什么。

    这家伙刚才也是很清楚了解我在想的事。

    她有清楚听到我的呐喊，救了爱华一命。

    我们俩——虽然只有一点点，虽然真的微不足道，不过确实是互相理解对方的。

    我——相信由宇、相信这一段日子。

    这就是我和这家伙一起生活的理由。

    接着……

    一面和眼前的「褐色的怪物」对峙，透一面把心思放到跌坐在地上的少女身上。

    我希望爱华也能继续活下去。

    希望她能和我们一起把这个岛上的记忆化作快乐的回忆。

    我们来这岛上不是为了斗个你死我活，我们是来玩乐的。

    “你这人还真是学不乖，别发呆了，透。”

    由宇不快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劝你讲话少那么臭屁，由宇。”

    “废话少说。透。不然别怪我怂恿这怪物咬你的背后。”

    “你敢这样威胁我，我也可以煽动这一只来咬你喔。”

    “你敢的话就试试看啊，你这蠢货。”

    眼前「褐色的怪物」向后缩起了前脚。

    它像是沉不住气地张开了嘴巴，一副要扑上来的姿势。

    “有够诡异的。”

    由宇在背后非常不爽地嘟嚷道。

    “为啥我得为了一个摆明冲着我来的人拼死拚活才行。”

    啊。

    透瞪大了眼睛，隔着背部向由宇说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那还用说，都那么明显了岂有没发现的道理。”

    “是这样子吗？”

    亏我之前处心积虑不让由宇听到那些风风雨雨。

    亏我本来不想让她在这趟难得的旅行有不舒服的感觉的。

    “不需要你做无谓的操心。我可不是小鬼头……所有的事情都瞒不过我的。

    …………就连你试图阻止爱华的事我也知道。“

    “…………啊，是吗？”

    “欠你的人情我这就还你。我的动机就是这么单纯，你可千万别以为我会乖乖按照你打的算盘行动喔，这点你记牢了。”

    “我知道了啦。”

    “知道就好。”

    两只「怪物」蹬着沙子纵身飞扑而来……

    然后，各自都被KO了。

    「褐色的怪物」和「黑色的怪物」在岩石影子下有如叠罗汉般地倒在一起。

    「怪物」浑身虚脱无力，身体各处都有血迹渗出，前脚微微地发出抽搐。应该并没有到致死的地步吧。

    “…………哼。”

    甩掉黏在手上的「怪物」的体毛，由宇扭曲起了嘴巴。

    “话说回来，你这臭女人。”

    然后她以可怕的上吊眼睛，由下往上仰望着好不容易爬起来的爱华。

    “记得……”

    像是觉得很有趣地丢下这句话：“你不是有事找我吗？”

    “…………”

    爱华一瞬间面露惧色。

    “……是啊。”

    她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后……

    ……看了看由宇，又看了看倒在岩石阴影下的「怪物」……

    最后看着透的脸……

    然后…………像是接受了这样的事实然后悄然点了点头。

    “……我有话要跟你说，由宇妹妹。”

    爱华立刻重新振作了起来。

    她两手插腰，由上往下俯视个子矮小的由宇。

    “我可不允许你反驳说不是。”

    接着做出与其对抗般的宣言：“……你是「发病者」。”

    “哦哦。”

    由宇从下方正面迎下了爱华的视线。

    你强制性支配着透学长。”

    “这个嘛。”

    由宇翘起嘴角，继续跟着回答：“确实是这样没错……又如何？”

    听由宇存心耍赖，爱华便回嘴道：“这逗趟旅行也是你自己硬跟来的吧？”

    “算是吧。”

    爱华的眼睛细细眯起、往上一翘。

    “我是来干掉你的。”

    然后宛如在吐口水地撂下一句话：“我就是看你不爽。”

    “咦？”

    透呆站在原地，吐出了感觉跟呼气没两样的言语。

    ……咦？这女孩刚刚说什么？

    “那还真巧呢。”

    由宇的嗓音压低了。

    “我也看你很不爽。爱华。不对，应该说早看你不爽了，就从刚刚开始。”

    “喂…………由宇？你在说啥……”

    透那拼了命、如同蚊子鸣叫声般的言词——“哇，是这样子喔。那还真的是好巧呢。”

    完全被无视了。

    “喂…………你们两个想干什么？”

    “就连刚刚的怪物……”

    爱华持续和由宇互瞪，机敏地微微转动眼珠子，瞄了岩石阴影一眼。

    “也是「发病者」…………就跟你一模一样。”

    “是啊，它们确实是很强。只不过不是「我和透」的对手。”

    “你若无其事地把功劳都当作自己的是怎样？”

    “我记得你从头到尾只有坐在地上而已嘛。”

    …………爱华的额头上浮现出了血管。

    “到头来你根本没帮上任何忙嘛。”

    啊，糟糕了。这情况糟糕极了。

    “完全无能为力呢，和我就是不一样。”

    唉，由宇，干嘛说那种话激她，我想想……

    “看来你跟我似乎不能相提并论喔。”

    我想一下，这里得抱着必死的觉悟想办法安抚，我得开口……

    “请……”

    我的声音都走调了。

    “请问…………”

    只能挤出小到不能再小的声音。

    “请问…………你们两个是想怎…………”

    “不过我是不会那么好心跟你说明到底哪里不同的。”

    “……透学长他救了「我」。”

    “那你要不要谢谢他一下，至少这点小事你还做得到吧。”

    “非常感谢。”

    “呃……插花一下。”

    “给我闭嘴！”“这件事跟学长无关！”“是！”

    受到两方的责骂，透有如被弹飞开来一样向后跳走，像个玩偶一样低头赔不是。

    “……”

    咦？怎么回事？为何刚刚我会被扫到台风尾？

    透保持沉默、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爆发冲突的两人的视线，已经白热化到几乎可以用肉眼看见。

    “你刚刚那一脚，其实也挟带有一点点的私怨吧？”

    “废话。”

    “唷，你果然还是有感到不安嘛。”

    “…………哼。”

    由宇舔了一下嘴唇。

    “……被你踢得这么惨。”

    爱华边说边不动声色地改变脚的位置。

    “如果就这样不跟你计较……站在我个人立场而言，心情会有点郁闷啦。”

    “原来如此。”

    由宇也把交叉的双臂解开，同样不动声色地垂下了手。

    “还真难得呢……我们竟然会意见相同。”

    好吓人，由宇的感觉好可怕。

    “就是说啊……”

    爱华也不遑多让。

    “那个……”

    她不知何故透露出要笑不笑的表情，漫无目的地伸出了手来。

    “不要冲动…………”

    白热化的空气……

    “…………你们两个都冷静一点……”

    火热地熊熊燃烧了起来。

    “住…………”

    两人的脚踹开了沙子。

    “认命吧你这个死不认输的阴险女人！”

    “嚣张个屁啊这个死小鬼，只不过是刚才短暂一时获胜而已！”

    “住手——！你们两个都别吵了——！”

    “…………所以呢？”

    在大厅的壁柱时钟前面，会长神色凝重地喃喃说道。

    时钟显示现在时间为九点十分。

    “你们三个到底在干些什么好事？连集合时间都超过了。”

    “是。”

    伫立在会长前方的透回答道：“那个……”

    他一边按着左脸上的四道抓伤，一边动着脑筋思考该怎么描述才好。

    “总之就是……”

    冒在头顶上的肿包，在从玄关吹进来的海风吹拂之下，感到一阵刺痛。

    “我介入了一下女人之间的战争。”

    “我才没有战呢。”

    在透的右后方，由宇一副不满的模样说道：“是这个女的单方面跑来跟我找碴而已。”

    “你说什么！”

    爱华的声音接着从左后方飘来。

    “追根究柢，第一下明明是你先动手的！”

    “乱讲，第一下分明是你打的！难道你这女人连记忆力也没有吗？”

    “什么意思。基本上你只不过是个小鬼头而已，态度怎么这么嚣张啊！”

    “谁是小鬼头啊。你这个人老是针对人家耿耿于怀的点来攻击！”

    “小鬼头就是小鬼头啦！像我早已经跟透学长——”

    “说人家是小鬼头的人自己才是小鬼头，说人家是笨蛋的人自己才是笨蛋。”

    “笨——蛋——笨——蛋！”

    “混帐…………”

    “……………………”

    会长难得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只有透一个人受伤呢？”

    “这个问题嘛，唉，嗯，我也不知道该说这就是我的命还是天外飞来横祸。对啊。为啥就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惨？”

    “…………看来往后你有得操烦了呢。”

    透回以一声叹息。

    “是啊，一整个劳碌命。”

    “好了好了。既然谈话也告一段落了。”

    七尾发出精神饱满的声音，从沙发站起身。

    “走，我们快点出发吧。山可是不会等人的呢……”

    她背起背包，看着爱华开口说道：“……别发呆了，要走啰，爱华。”

    “是。”

    爱华朝七尾点点头。

    “…………喂，灯璃。我们也走吧。”

    “啊！由宇，你今天感觉好像更活泼了呢，好可爱唷！”

    “少说那些废话！”

    …………不知道为什么……

    透看着这样的两人，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没来由的……

    有种郁闷无法释怀的感觉…………这到底是什么。

    “就是青春啦！”

    “游也哥，我猜你一定没搞懂青春的意思吧！”

    同一时刻……

    大型客船一早在神代岛靠岸了一段时间后出航了。

    旅馆的送迎也告一段落，驻船场再度恢复了平静。

    这段时间港口附近与海水浴场的喧闹，一时都化为了空白。

    就在这个时候，这个场所，有一名少女……

    有一名蓝发的少女就站在那儿。

    长到垂挂于背部富有特色的衣领，以及围着那一圈衣领并绑着一条装饰胸口的红色领巾的短袖白色上衣。长度到膝盖上头，深蓝色的百褶裙。简言之，少女穿的是水手服。

    一身水手服的美少女任蓝色的发丝随海风飘荡，宛如一尊超现实主义的艺术品般，伫立于南方大海的海水浴场的岩场之上。

    她的脸色是一片苍白，瞳孔里没有任何一丝的感情。

    如同机械般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从她的口中流泄而出：“你们……”

    在少女苍蓝色的眼珠前面，其中一只「怪物」正试图缓缓地爬起来。

    “你想长得更大吗？”

    「褐色的怪物」强撑着摇晃不稳的脚，甩了甩头想要重新站稳。

    “你想变强吗？”

    「褐色的怪物」像是因为比刚刚更为强烈的饥饿感而显得烦躁焦急似的，朝着眼前的「猎物」露出牙齿。

    “你们……”

    正面迎下赤裸裸的如同熔岩般的感情，少女那有如镜面的瞳孔却没有丝毫的动摇。

    “想活下去吗？”

    嗄啊啊！对于好似具有形体的饥饿的吼叫，不抱有任何的感想。

    蓝发的少女朝飞冲而来的「怪物」伸出了右手。

    “我……”

    噗喳，「怪物」的身体发出一声软质的声响坠落了下来。

    “反对。”

    少女就像在尽自己的义务一样，打量抓在右手当中的血与肉块后……

    接着便随手丢掉了，隔肩往身后一抛。

    被抛出的血与肉块——怪物的心脏——发出“啵喳”的声音沉人了海里。

    “……………………”

    就在少女的面前，生命从怪物的身体渐渐消逝流失。

    目睹怪物死亡的到来之后，苍蓝的少女从口袋拿出了手机。

    “我找到了。”

    她嘴里喃喃念道，接着蹲到「另一只怪物」的地方去。

    “进行回收。”

    同一时刻……

    在东京某栋无名大楼的一间平凡无奇的房间里。

    “据报已经解决了。”

    挂掉电话的少年向坐在对座的人影开口说道。

    “已经解决了吗？”

    坐在对面的浅黄若无其事地答腔。

    接着她关上书桌的抽屉，把信封塞进包包。

    “那真的是太好了呢。”

    “还好啦。所以说，无奈归无奈。在神代岛的「企划」只好宣告中止了。

    唉～唉。亏我心想好不容易有机会掌握到「苍白的人」的下一波行动说。“

    “根据刚刚那通电话，「素体」似乎有巨大化的现象。”

    浅黄拿起包包，站了起来。

    “是不是给了你什么样的提示呢？嗯嗯？”

    “凭这点情报，哪能看出什么东西啊……把「苍白的碎片」投入到动物身上然后野放到岛屿，借由观察该动物的行动来探索「白之使徒」的方向性…………嗯。虽然失败之后才这么讲好像是在放马后炮，不过这真的不是啥十分出色的企划耶。好可惜喔。真是的。

    ……算了，没办法。「恰巧出现在当地的职员，收拾了原因不名的怪物，并将其带回。」事情只能当作这样子来处理了。回收、回收啰。来准备船只吧。“

    “真忙呢。”

    “你拿着包包是要上哪去啊？”

    “我要去十叶市一趟。去送昨天的资料，红的住民票啦。只要把东西放进信箱里就好了吧。”

    “明明你不用亲自跑那一趟也无所谓的。”

    “唉，这就是我和你之间的区别啦。嗯嗯。”

    房门关上了。

第三卷 物种存活的理由 终章

    在黑板角落的「今日日期」的底下，写着的是「八月十六日」。

    八月十六日，开课五分钟前的预备钤在迎接了暑假返校日的十叶高等学校里响荡缭绕。

    当然，做好认命地坐在位子上等候老师大驾光临这种悲惨的心理准备的家伙在教室里只算得上是少数份子。阔别许久集合在一起的同学们各自聚在自己中意的地方，随心所欲地聊得不亦乐乎。于暑假的高峰突然造访的非常态景观——教室，无非是夏日喧嚣的最佳写照。想必就连校园里的蝉儿们也为之大吃一惊吧。

    “哦——透。”

    透打开教室的门，才刚踏出一步，便有一人从那一团喧嚣当中抽离出来，移动到他的面前。

    “真慢耶，怎么这么晚才来啊？”

    是许久未见的学生制服秃驴。鸟羽。

    “喔。你额头上的伤已经治好啦？”

    “还好啦。”

    透把手伸到后面、把门关上回答道。

    “伤口好像也没有特别地深。”

    不过左脸颊的伤还有点疼痛就是。透仅在内心如此默想。

    这边的伤口倒是出乎意外地深。力气比怪物还要强到底是怎样？搞不懂。

    “是吗……话说回来。”

    鸟羽从他带在身上的书包拿出一个信封，亮给透看。

    “旅行的照片洗好啰，这一份是你的。”

    这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啊？透一边心想，一边收下信封将它打开。

    “冲洗费加上手续费算你五百日圆就好啦。”

    “会不会太黑心了？”

    透回嘴的同时不忘浏览照片。数十来张的照片，不管哪一张全是人脸的特写。甚至还有镜头靠得太近导致画面失焦的照片。

    “我拍照的技术很赞吧！”

    当事人倒是自信满满的模样。

    “你也稍微拍点人物以外的东西…………”

    真是典型的外行摄影师。根本看不懂背景的景色是在拍什么。这样的话，就连这是去哪里玩也看不出来嘛。枉费神代岳山顶的景色、大家一同居高临下眺望的那片偏远的海、还有藏身在雾色中的辽远的富士山，这些风景是那么地美不胜收。

    不过，也罢……

    “没事。”

    这就是我“活着的理由”。

    透点了点头。

    “这是给你的费用。”

    透从书包里拿出皮夹，从中掏出五百日圆的硬币。

    “很好很好……对了。”

    直接把五百日圆的硬币塞进口袋，鸟羽说道：“盂兰盆节结果如何？”

    “…………嗯——”

    透一边走进教室一边回答。

    “我被搞到快爆炸了。”

    “是喔。”

    “那家伙二话不说立刻把我买来打算供奉在佛前的土产全都吃光光。

    ……而且她自己一个人就几乎把大部分的东西部解决掉了，甚至连我的份也不放过。“

    “呵。”

    “还狡辩说「东西摆三天摆好看的是有什么用」之类的。”

    “她说得还挺有道理的啊。”

    “…………话是没错啦。”

    透半晌说不出话来。有点计算失误，原本还以为鸟羽会站在自己这边说“那可真是辛苦哪。”之类的，没想到竟然会是附和敌方的意见。亏我本来还想要加强火力继续抱怨下去的。

    “？怎么了？”

    “啊啊，没事。”

    ……唉，算了，透心想。

    如果可以那么简单、即刻地互相了解的话，大家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海边之旅真是奸玩呢。”

    “一点也没错。”

    到头来也只能按照这个感觉，继续一点一滴地往前进了。

    “喔，不用我说，我当然有确实反扑回去喔。嗯。”

    鸟羽退后一步，用奇妙的视线看着我。

    “…………你干了什么好事，这个变态。”

    “别讲得我好像很恶烂一样。”

    “你的潜在能力远胜游也哥好几筹。”

    “那是哪来的变身英雄啊。”

    我只是开了一点小玩笑而已。透没说出口，只是如此心想。对，由宇那家伙，因为晒了很久的太阳，一直要死不活地惨叫说：「我要脱皮了！背部超级痒的啦！」所以我就忍不住趁机整了她一下。

    那家伙，不仅不习惯人类的感觉，反应还很夸张，所以每次逗她都觉得很有趣。

    “我才没做出太过分的行为咧。”

    对，真的是很有意思。

    …………在最后……几乎已经是……

    “透学长！”

    来自身后的唐突呼喊以及门急速打开的声响，斩断了透的回想。

    “啊。”

    透回过头确认背后。梳整在后的发型，印刷在发饰上的卡通小狗，如同睡乱的头发般一撮向上翘起的刘海。没道理会认错人的特征，没错，就和那天一模一样。

    “爱华！”

    透忍不住往后倒退半步。接着上下打量她的服装。

    白色上衣配上深蓝色的裙子，还有黑色的长统袜，是十叶高中的夏天制服。

    “好久不见了。”

    “你、你怎么……”

    “透学长，你是这个班级的学生对吧？”

    “是、是没错啦。”

    透一面向后仰起身子、闪开迎上前来的脸，一面回答道：“我在一年B班就读，请多指教。”

    脸靠太近了啦，这女生知不知道什么叫保持距离啊。

    “请、请多指教……”

    “反正我们在社团教室就能常常见面了……啊，对了。”

    爱华从裙子的口袋掏出了一个绑着缎带的小盒子。

    “昨天我和爸妈去了外婆家一趟……”

    她双眼直视着透，把盒子塞到他的手上。

    “请把这个交给由宇妹妹。之前给她带来了麻烦，这算是向她致歉的。嘿嘿嘿。”

    爱华仿佛在掩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掉头转身。随着上课的钟响，她的身影神采飞扬地向外飞奔而去。最后，她回过身来……

    “顺便请你帮我转告她……”

    低头一鞠躬。

    “下次我绝对不会输的！”

第三卷 物种存活的理由 后记

    大家好，我是冬树。“矿物质超女”也来到第三集了。就连我自己也觉得像是在作梦一样。不过，在某一天突然发现这一切真的全都是梦，日历的日期还是在那一天的早上，实际上我才刚要把投稿作品拿去邮局，这样的展开我想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太好了。但仔细一想，从那天以来已经经过整整一年的时间了呢。

    半年前，我在六月底时于东京接受颁奖，在旅馆住了一晚醒来后，当天就是第一集的发售日。“啊啊就是今天呢。”我傻笑了一会儿后，便下定决心：“既然这样我就来个日本走透透、确认书店之旅吧！”。这个企划就是日本走透透的同时，在各地的书店一股脑儿确认自己的书然后一股脑儿地窃笑。这样的企划有什么意义，而且有啥好“既然如此”的我也不知道。虽然如此，至少这样做或许可以当作一个活生生的范本：“如果胡乱夸奖小角色几句，他的脑袋便会开始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下定决心后，毕竟难得来到东京我便以神保盯为起点。在那附近的吃茶店一边打着DS的动物之森全力购入芜菁，一边等待书店开门营业。之后我利用山手线花了一整天时间晃遍东京所有的书店，隔天早上，我在旅馆浑身肌肉酸痛发作。

    忍耐着肌肉酸痛往西出发。横滨、热海、沼津、静冈、丰桥，我途中每一站都下车，到了最后一站名古屋时已经是夜晚了。后来我从京都搭乘夜班列车更往西行。醒来后，便抵达九州的小仓了。想起来自己真的跑来很远的地方来了，大概再也无法回头了哪，在很多种意思上。

    我在那附近的店家狂吃了一顿早餐接着确认书店，再搭山阳本线往东去。在新山口确认一间书店后，今天的旅馆选择的是山口县的由宇温泉。这是自从我接获最终审核保留的通知以来便一直很有兴趣的温泉。不过我会有兴趣并非因为有特别的涵义在，总之这是个好温泉。

    留宿一晚后再继续往东前进。经过广岛、冈山途中下车一一进行确认，这回住宿的地点是冈山的内地——高粱市。以川边的城下町为号召的此地感觉还真的不是盖的。在过了高粱川后的大型卖场里的书店，“矿物质超女”只剩下一本，令我无限感慨。

    隔天，终于“日本走透透确认书店之旅”也将进入尾声。我从仓敷经由姬路——神户总算回到家里。结束了好漫长的一趟旅途呢。

    我在日本各地巡视了数十间的书店，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数字，我只是蜻蜓点水四处绕绕而已。在不同的土地上，存在着带有不同的当地民俗风情的书店，总觉得那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就像现在我所书写的这篇文章，之后也将透过形形色色的人们的处理编修成书，然后有缘的话便会陈列在那些书店的其中一角。世界真的是十分辽阔，光凭短短活了数十个年头的程度，就连其中的一斑也未能看见。

    因此，第三集我尝试了一下和过去并不一样的描写方式。啊，话虽如此，基本上其实还是老样子，“并没有改变得很多”，所以敬请轻松阅读。在此致上谢意。虽然我没办法知道您是谁，但还是感谢您。

    2007年12月4日冬树忍

    下一集是第四集。沉着无言的、苍蓝色的死即将登场。

第三卷 物种存活的理由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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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所欲为何？

第四卷 所欲为何？ 序章 八月  十七日（还有十五天）

    八月十七日（还有十五天）

    「嗯……呃。」

    冰见透呆立在屋内榻榻米的一隅，开口说道：

    「请问…………」

    不知为何，透发现自己只能发出高亢而颤抖的声音。

    「……真的要…………」

    「透学长。」

    相对地，坐在房间中心的少女则发出了极为明确坚定的嗓音。

    「不用客气。」

    少女在日光灯下沉静地背向这里坐着。穿在她身上的，是彷佛随处可见的蓝色牛仔裤，以及缝有小狗卡通图案的彩色袜子。

    少女的下半身包覆着极其平凡的服装，然后——

    然后——

    没有别的了。

    少女的上半身一丝不挂，什么也没穿。

    就只有——两手抱着一条大毯子、用夏天的寝具遮住身体的前面。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什么东西都没有。

    「请不要客气……」

    少女背向着呆站在房间角落的透，坐在地上，温柔地转头回眸一笑。

    她的背部……那一丝不挂的背部……

    透使出浑身解数挺直快要瘫痪的腰杆，另一方面，又不断拚命眨眼。

    他无法从近在咫尺的那个背部别开目光——

    「……过来吧。」

    听说，少女国中时代是参加运动社团的。她的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身材平滑结实，有着挺得笔直、充满身强体健气息的脊梁。不知是否在夏天的海边晒过太阳的关系，在算不上宽阔的少女背上，清楚地残留有学校泳装形状的晒黑痕迹，一整个就是青春的写照。

    少女的后背被分成褐、白两色，虽然在中心偏上面一点的地方，有一个不自然的蓝色疤痕，不过那种东西一点都不让人引以为意。尽管还只是高中一年级、还是属于少女范畴的年纪，却已经开始在缓缓地、慢工出细活地琢磨着身为『女人』的身段一般——总之就是给人如此感觉的背影。

    「啊。」

    透拿出气势与毅力移开视线，努力张开了颤抖的双唇。

    「请问…………」

    然后说出跟刚刚一模一样的话。

    到底想讲什么啊?你这家伙。自己跟自己吐槽的同时，这回透以如同察觉到今天敌气息的小型啮齿类动物一样的反应，让视线飘怱不定地在房内游移。

    映像在彷徨视线里的地方是——

    只有自己与这名少女两人独处的这个房间……

    地板上铺着八张已经无从判断出年代的榻榻米，与位于房间东侧同样陈年老旧的纸门一起将老式日本民宅的姿态诠释得古趣盎然。

    失去原先的用途，如今已化成了毫不起眼的空白空间的壁龛被放上了柜子；在它的右侧，则摆设着最近才添购组装起来、附有抽屉的书柜，然后，在书柜的上面则是堆放着看过的杂志——

    这里是我的房间。搞到现在我才又重新认识到这点。是的，这里是位于神奈川县十叶市一角的老式日本民宅，别室的其中一间房间。换句话说，就是在我家里面的我的房间。

    这里不仅是我在十岁以前所生活成长的老家，同时也是从今年四月、高中二年级的春天以来——从转学到十叶高中那一天以来，我开始一人独居的场所。

    黄昏的夕阳从房间西侧的采光窗射进了房间。虽说现在也不过才八月份而已，可是只要一到这个时间，太阳也即将西下——

    飘怱不定的视线，捕捉到了挂在窗户旁边柱子上的月历。

    在如同将夏天具体化的海岸彩色照片下方，写有「八月」两个字，而1到30为止的红、黑两色数字依序排列在「八月」两字的底下。

    今天是那三十一个数字当中比较偏后半的其中一个数字。从前面数来第十七个日期。一个经过了中间的折返点，差不多快要可以看见终点出现在前方的数字。

    今天是八月十七日。

    距离九月一日……距离暑假结束、迎接新学期到来的那一天，还有十五天……并且……

    「透学长。」

    少女的嗓音一举擒住了透动摇的视线。

    「拜托你不要傻傻地愣在那里。」

    「是。」

    透被擒住的视线，强制性地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

    当然了……眼前这个坐在房间正中央处的少女；这个半裸的少女；这个名为式津爱华的少女，还是以不变的姿势坐在那里。

    这是理所当然的。

    你这不是废话吗?毕竟这又不是梦境或者幻觉，她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不见啊?

    说起来原本就是我要求她这么做的，会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我拜托了这个少女，然后，这个少女接受了我的请求。

    所以这个少女。爱华才会像现在这样待在这里。

    「等结束了之后，我们来准备晚餐吧。」

    少女爱华微微回过头，盈盈地一笑。还残留着稚气，可是往后一定会长成美人胚子的少女的脸;整齐地扎成一束绑在后面的头发；不知为何就那么一撮、宛如局部的起床乱发般翘得老高的浏海。

    一如以往的爱华，以一如以往的脸露出了微笑。

    老实说，真的好可爱。透的脑海中出现了这样的念头。

    「那么……」

    别紧张啊。透如此催眠着自己。

    「我要上了。」

    语气干嘛那么恭敬呀！我这笨蛋。

    「好的。」

    爱华把视线挪回了前方，朝透的方向露出后背。她坐在地上，用双手将毯子抱在胸前，彷佛在等待什么似地挺直了脊梁。

    「…………」

    透朝着她的身影往前踏出一步。

    透的模样也跟爱华一样——也就是说，上半身是全裸的。

    体格称不上虎背熊腰、身高也没有特别比别人高。说不定反而比平均值还矮。

    除了左胸/心脏附近，若以背部坐标来表示的话，就是除了位在肩胛骨正中央附近的『蓝色疤痕』以外，别无任何特别之处的男性上半身——透曝露出这样的身子，一步一步地向少女慢慢靠近。

    「吃完晚餐后，还得整理行李才行呢。」

    爱华以轻轻的口吻喃喃说道。

    「到时我们再来好好整理我带来的行李吧。」

    「…………」

    「因为…………」

    爱华抓着毯子继续说了下去。

    「从今以后我就要住在这里了。」

    同一时刻。

    「听说是变态呢。」

    坐在办公桌的男子咕哝了一声。

    半年前，有一颗巨大的陨石坠落到地球日本神奈川县的十叶市。

    在这块来自宇宙，将坠落地点的集合住宅化为灰烬、使得诸多人们丧生或者下落不明的岩石上，有一个微小的情报矿物生命体『宝石』搭了便车一同前来。

    因为坠落的冲击而变成大小不一碎片的『宝石』，纷纷接触了存在于坠落地点的『长有人类外型的东西』……简单地说，就是接触人类的尸体，或者脑死的人体，然后改造其身体构造、进行融合，成为拥有『宝石』的意识、并长着人类外型的生物——

    ——成功变形为『断片』。

    「是变态耶。」

    坐在办公桌前的这个男子，也是其中一个『断片』。

    颜色淡薄、看起来像是灰色的头发剪得又短又整齐；镶嵌在眉形端正的眉毛之间的『宝石』——身为『断片』的证明——正闪烁着灰色的奇异光芒。由于他拥有中性的五宫、冒在鼻头上的雀斑，以及感觉尚未变声的尖锐嗓音，所以比起『男人』，少年、美少年的称呼说不定还更名符其实。总之他的长相就是如此地秀气。

    灰色少年目前所坐的桌子，是一张彷佛俯拾即是、平凡无奇的铁制办公桌。至于摆设着这张桌子的这个房间也一样，完全没有奇特之处，只不过是某栋随处可见的大楼里的、不值得一提的一个平凡房间而已。

    而这间房间就是少年的职场、『特殊犯罪对策室』的前线基地——

    同时也是这名少年所附属的组织，『断片同盟』的本部。

    『宝石』的情报处理能力和体积成正比，愈是高质量的『断片』，愈能成为怀有巨大力量的存在。只不过相对地，也有体积太小甚至不足以形成『断片』，最后化为细微『碎片』的『宝石』存在。

    其中的大部分，就连自我认识的智能也没有，散落之后就变成了平凡无奇的物质；但是，有一部分的『碎片』基于某些偶发性的因素——好比说藉由坠落时所引发的爆风影响，侵入了活着的人类体内的话，便会自动改写『宿主』的身体构造，然后该名『人类』便会在保有原来意识与感情的状况下，身体能力开始变得『超越凡人』。这就是被称呼为『碎片』的存在——『获得宇宙之力的特殊人类们』。日本这个国家，把潜藏在人群之中生活的『超越凡人者』当作『受到陨石的影响，因而感染不明症状的患者们』来认识；并且极其隐密地设立了一个视管理与情况来惩处那些患者的组织。那个组织就叫『警备局特殊犯罪对策室』。

    这意思也就表示：自从陨石坠落事故发生以来开始出现的『与众不同的人类』，绝非『宇宙人』，也不是『获得宇宙之力的人类』，只是『感染了有点奇怪的疾病、然后得到了有点不一样力量的有点不寻常的患者』而已。

    『患者』（宝石附身者）依症状被区分为『罹患者』与『发病者』，两者的判断由『对策室』自己来进行。简单地说就是：对『对策室』有利、言听计从不乱搞怪的『患者』算是『罹患者』；对『对策室』不利……即利用自己的能力，试图捣乱社会秩序的『患者』便算是『发病者』。

    在『特殊犯罪对策室』里，虽然『断片』和『碎片』的人数存在着差距，不过有多数的『罹患者』受到聘用，日复一日地与『发病者』交战——实际上，主要是藉由公务员的职位以及定期津贴，带给『罹患者』的安定生活，来防止他们『发病』——

    另外，『断片』里头也存在着积极成为该组织的一员以求生存的一派——他们自称为『断片同盟』。

    『断片同盟』的工作和一般的『对策室职员』是有所区别的。

    他们工作是狩猎和己方敌对的『宝石』……『发病者』。此外，他们的目的是掌握国家

    的权力，入侵人类的社会。

    「啥?」

    坐在少年对面的人物，也就是身为少年同事的人物，对少年的话产生了反应。该名人物从黄色的笔记型计算机前抬起视线，目不转睛地注视少年的脸。

    「你说什么?」

    这名人物和少年形成对照，是一名气质相当沉稳的女性。因为她留着一头披肩的金发，并拥有浑圆的脸蛋，所以难以判断年龄；既有可能是超过二十岁的童颜熟女，也有可能是可爱的国中生也说不定。

    她的眉间和少年一样镶嵌着『宝石』，只不过颜色不同，是一颗黄色的『宝石』。

    「有『变态』啦。」

    少年迎下女性的视线，又一次喃喃说道。他一边嘀嘀咕咕，一边用右手撑着脸颊、看着自己的桌上。

    桌上放着三张宛如驾照证明一样的照片，每一张照片上分别有一名男子；也就是三个男子的三张照片。

    少年仍旧把脸撑在手上，用左手挑起其中一张照片，然后又开始喃喃自语：

    「是『变态』没错。」

    「……可以拜托你一下吗，灰人先生。」

    对面的女性把视线从少年身上挪开，重新开始打计算机。

    「在职场上请节制不成体统的发言。」

    这名女性的名字是栗林浅黄。她是『特殊犯罪对策室』的职员，并且也是『断片同盟』的一分子。换句话说，这表示她是对面那位少年的同事。

    「不……」

    被称呼为灰人的少年，一边打开桌子的抽屉一边回嘴。

    「我并没有在乱讲不成体统的话。」

    他把三张照片塞进抽屉，取而代之拿出掌上型电玩主机，同时继续说道：

    「这回的敌人就是『变态』啊!」

    少年停止把脸撑在手上，用两手拿着主机、打开电源。

    「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预测。」

    从窗户透入的夕阳余晖正慢慢地转变为橘光。

    房间里头开始渐渐地染上了黄昏的色彩。

    「…………」

    摆在柜子上的时钟以一副佯装不知情的模样，规律地让秒针发出「喀叽喀叽喀叽喀叽」的声响。

    不规律的是自己的心脏才对，透如此心想。

    位在自己左胸口里头的内脏，从刚刚就以加速度地加剧它的活动。

    「怦咚怦咚怦咚」地，心脏跳动的频率逐渐追上滴答作响的秒针，那股气势仿佛旋即就要一举超越似的。怦咚怦咚怦咚怦咚。喀叽喀叽喀叽喀叽。

    现在…………

    现在自己正和女孩子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上半身全裸的自己，正从后面靠着同样上半身全裸的女孩子……

    并且……

    并且，她还让她的身体……她还让她的背部和我的胸部紧密贴在一起。

    不仅如此，我俩已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了。

    稍后还得继续保持这个姿势好一阵子才行。

    尽量……还是不要去意识这一点吧，我下了这样的决心。对，万万不可放在心上。不能去想如今这个状态。应该要想点其它事情才对。来想想其它事情吧，首先，先把脑浆清空好了。不要东想西想啰。快，别再东想西想了。很好，现在脑袋一片空白，已经清空得一干二净了。那么这就来想想什么事情好了，啊啊对了，从刚刚开始就有某种诱人的香味而且胸部有种很舒服的触感，这是什么啊?喔喔对了我想起来了，我现在正和女孩子密不可分地贴在一起呢啊啊啊啊啊——这下又回到原点了。

    透整个人搞得就跟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个不停的小动物一样。脑海中，有一只拚了老命的仓鼠在「怦怦怦怦怦怦怦怦」的心跳声背景音乐下，正空虚地跑着滚轮，根本没有往前前进半步。

    「啊……」

    好近……近到可以感觉得到呼吸。

    女孩子——爱华张开了嘴。

    「透学长。」

    仓鼠的屁股着火了。

    「那个……」

    仓鼠开始全力冲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声音好近近近近近、脸好近近近近近，说不定这个状况很糟糕糕糕糕糕糕糕糕糕糕!

    「请你，不要太紧张。」

    为什么这女生在这个状态下可以如此处之泰然啊啊啊啊啊?

    「因为，这是有必要的。」

    对对，确实是这样没错啊，透点头如捣蒜地频频点头。

    对呀，这是必要的呀。若是考虑到往后的生活，这种行为的确是必要的，换句话说这是必然发生的过程，我可不是心生歹念才在做这种事的，所以说根本一点都用不着紧张——

    「如果你一直想那么多的话……」

    对，冷静，我要冷静。

    「会把我…………也搞得很紧张的耶。」

    呀啊啊啊啊啊啊！

    「呵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别说了了了了了!老实说我已经忍到极限了，拜托放过我吧吧吧吧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抱歉对不起由宇老大，事情并不是妳想的那样，我干嘛道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仿佛由上往下睥睨着脑充血的透似地，柜子上的时钟指示出时间——八月十七日下午六点五十分。

    「『变态』吗?」

    浅黄笨手笨脚地触碰着笔记计算机的鼠标。

    她一边轻轻地滑动它，一边隔着计算机向对面的少年攀谈。

    「对啊。」

    灰人按下了主机的开始钮。

    「这次的『敌人』会『变态』呢。大概啦。」

    「「这次的，敌人』?」

    「没错。」

    灰人敲打按钮，跳过片头主题曲。

    「还不都是『苍白的人』啦。『苍白的人』的新『分配对象』……」

    没有生命的主角在画面中展开行动。

    「……『白之使徒』又出现了。」

    游戏开始了。

    「就在十叶市。」

    所谓『苍白的人』，就是高质量『断片』的其中一人，同时也是『特殊犯罪对策室』列为头号大敌的『发病者』。

    『苍白的人』这个名号并非是他自己自称的，而是旁人擅自替他取的。

    他那……虽然以「他」做为代称，实际上就连性别是男是女至今也尚未分明就是了……总之他运用了他那『超越凡人之力』所展开的行动可说是神出鬼没。他要往哪里移动、出现在哪里，人类根本无从确认和预测起。他就是这么难以捉摸的存在。

    『苍白的人』的行动理念（就目前为止）只有一个。

    那就是四处游走将自己的『宝石』分配给人类。

    拥有高质量『宝石』的『苍白的人』，正在进行着把自己的『碎片』分送给人类的活动。

    他是以什么样的基准、在什么样的动机之下决定出『分配对象』，至今仍没有一个答案。只不过，接受了『白色宝石』的人会受到『宝石』的力量的影响，变形成『超越凡人』的存在、变形成高质量的『碎片』。

    收下『白色宝石』，每一个成了『超越凡人』的存在……抑或『变得完全不再是人类的存在』者都有一个总称。

    就叫做『白之使徒』。

    「是喔。」

    浅黄一面游动着鼠标一面轻轻地嘟嚷。

    「又出现了吗?」

    『白之使徒』的出现频率，随着时间的经过变得愈来愈频繁——

    对策室虽然针对这样的现象，任意做出「这似乎是为了某个『目的』所做的多方尝试」、「终于展开了正式的行动不是吗」、「感觉很像是一个接一个『进行着实验』」等等之类的推测，但纵使推测是正确的，情况也不会就此发生任何改变。不论真相到底如何，『白之使徒』正在逐步增加当中。只不过如此而已。

    当初……在『对策室』开始注意到他们的存在时，一个月顶多只发生一、两次『白之使徒』的出没事件；可是，如今早已增加到——蔓延到甚至很难确切掌握出没次数与场所的程度了。

    「话说回来，克林。」

    在少年的眼前，手拿锄头的主角一路不停横扫排排站的怪物。

    「请不要叫我克林。」

    栗林浅黄将圆滚滚的腮帮子鼓胀得更加浑圆，瞪视着少年的方向。

    「妳自己说过的耶。因为是栗林所以要叫克林。」（译注：栗以训读，林以音读发音的话，凑起来就是KURIRIN，音同七龙珠的克林。）

    在主角卖力挥舞锄头的淫威下，怪物的数目正在渐渐减少。

    「我收回前面的话。」

    「何必呢?」

    「因为我不喜欢。」

    「可是我觉得这简直是为妳量身打造的名字。」

    「才不是量身打造。」

    「啊是吗。」

    总算抵达迷宫的最下层、魔王所坐镇的房间了。主角将原先所拿的锄头换成割草用的镰刀，和长着紫色鬃毛的巨大怪物展开对峙。

    「话说回来，克林。」

    「你又叫了!」

    「我记得妳也有这台掌上电玩主机吧?」

    「我有啊，而且是最新型的深黄色。」

    「是什么颜色不重要，借我一下。」

    「干嘛借我的?你自己不是有。」

    「准备两台的话可以无线联机。」

    「为什么非得弄什么无线联机不可?」

    「有那种不联机就拿不到的宝物啊!」

    「我已经跟你提醒过好几次了，这里是工作场合——」

    「等级七十以上的鲷鱼，好像不联机的话就别梦想钓到了啦!」

    「你刚刚看的照片是什么?是那三个男人的照片吗?」

    「是工作的照片。」

    「那为何你要把照片收起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始打电动呢?」

    「亏我差不多从前天开始就一～直在甩钓竿了说。开什么玩笑嘛!」

    「你干嘛甩什么钓竿呀?」

    「不然妳用锄头是要怎么钓鱼啊?」

    「听起来还真的满有道理的呢，嗯嗯。」

    胜负分晓。

    长着紫色鬃毛的巨大怪物，在主角的面前冒出熊熊烈火、倒在地上了。

    「我其实也是很忙的。」

    「忙?该不会是我的日语没学好吧?」

    「我是说真的!」

    少年把眼睛从掌上电玩主机上头别开，一边继续操作一边接着说道：

    「周休后的礼拜一……八月二十日我要跑一趟四国的『隔离病栋』。」

    「咦?」

    浅黄稍微抽动了一下眉毛。

    「你要住院吗?」

    「怎么可能住院啊，我又不需要。」

    「去住个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嗯嗯。」

    「住进去就休想再出来了。」

    「所以我才要你去住嘛。」

    「什么嘛，妳那种正经八百的眼神。」

    「因为我是认真的。」

    「不要开那种很难笑的玩笑啦!」

    「你要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去做『第十二号检体』的中途观察……妳忘了吗?就是神代岛的那只黑猫啦。

    自从抓到以来，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吧。我要去看看牠长成了什么模样。」

    「『第十二号』?」

    浅黄复诵了一次少年所说的话，眨了眨眼。

    「数字已经进展那么多了吗?不久前还只有……」

    「最近突然赶起了进度，再没多久病房就要不够用啦。」

    「事态非同小可呢!」

    「一点也没错。」

    手持浇花器的主角往下个迷宫前进。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现在不是窝在公司打电动的时候呢!」

    「我前天有工作了，而且三天后还要工作，所以今天休息一天又不会死。」

    「你是南岛的大王吗?」（译注：南岛的大王为日本童谣，歌词中有唱到他在太阳升起后才起床，却在太阳下山前就睡觉，他的小孩则是吹风就迟到，下雨就请假。）

    「妳从哪学来这个名词的?」

    「在前天、八月十五日，你做了什么工作?说来听听看啊。」

    「这…………个嘛。」

    少年一边用浇花器喷出来的水喷走成群袭来的怪物，一边喃喃地说道：

    「我去见了透。」

    「是喔?」

    「我一听到有关于『变态』的事，就想起他这个人了。」

    「为什么?」

    「没有啦，也不为什么。」

    「是吗?」

    「我去见了透……」

    主角把武器从浇花器换成钓竿，被钓竿殴打的怪物一一化为了尸骸。

    「然后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呼呼……」

    少年边笑边操作游戏。

    「『敌人』有三个…………」

    在堆积成山的尸骸后方，深处的门扉缓缓地打了开来。

    「而我们这边的主战力只有『苍』一人……吗。这么一来…………」

    主角把剑装备起来。

    「……我们有胜算吗?」

    如同机械般的野兽——迷宫的魔王怪物从门后飞扑了出来。

    喀叽喀叽喀叽喀叽……

    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叩。

    在滴答作响的秒针之后，时钟的长针随着一道细小的声响又往前移动了一格。

    时钟的长针移动到了「11」的上头。

    至于时钟的短针则在「7」的前面频频地抖动着。

    现在时刻是六点五十五分，再过一下子就要七点了。

    这个状况终于马上就要结束了。

    确认了时间的透忍不住想要松一口气……却又临时紧急煞车。

    在目前这个位置，呃、总之，现在爱华的后颈就在我的眼前、十分靠近我的嘴巴，我在这个状况下呼气的话，呃、那个、该说非常危险呢，还是会一发不可收拾呢。呃，若要追根究底，虽然现在才这么讲有点马后炮的味道，不过在这样的场所摆出这个姿势，只要我有那个意思的话，事情就很有可能往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若要具体说明的话，就是我现在只要稍微施加一点力量把这个少女——

    啊啊够了啦!!

    从旁用力踹倒一直绕圈圈绕个没完没了的仓鼠滚轮，使其停止旋转。就说现在不是想那种事情的时候了啊!这是必要的事情啊!爱华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基于善意才向我们伸出援手的啊，追根究底，去想那种事情就是一种对爱华的失礼啊!够了，不要再去想无聊的事情了!

    再撑五分钟，只要撑着不动直到七点的话，『限制回路』将从爱华的『碎片』开始正确地转录、复制到我的『碎片』上。

    只要再乖乖静坐五分钟就好，这么一来今天就可以收工了。

    忍着点，透向自己打气。对，要忍着点，不要想那些没营养的东西。

    只剩五分钟……可是还有三百秒。

    对——透抱住膨胀上飘的思考气球，从危险之地撤退。

    对了——不如就利用剩余的时间、剩下的三百秒来稍微试着回忆一下吧。

    试着回想之所以会演变成如此事态的根本原因。

    透又转动脖子看向月历。

    今天是……对，就如刚刚所确认的，是八月十七日——

    因为昨天八月十六日是十叶高中的返校日——

    所以『那个』是前天所发生的事。

    成了最初的开端的那个事件，发生在前天八月十五日。

    那个叫做什么灰人的少年，以及被少年带来的『苍』之少女。

    这就是一切事件的源头。

    带着这种确信的心情——

    透的思考跳回过去；跳回八月十五日。

第四卷 所欲为何？ 第一章  八月  十五日（还有十七天）

    第一章八月十五日（还有十七天）

    八月十五日的早晨，由少女的尖叫声揭开了序幕。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

    由于突然闯入脑门的高音尖叫声，让透一口气苏醒过来一跃而起。

    他维持盖着被子撑起上半身的姿势，用惺忪的双眼环顾四周确认环境。

    新的书柜、老旧的柜子、放在柜子上头的时钟，被关上的纸门。嗯，这里是我的房间没错，冰见透完成了确认。这里是十叶市某处的老日本民宅，位在在我家里面的我的房间。

    然后……

    「呜……啊，透……透!」

    从那扇紧闭的纸门的另一头，正确来说，是从纸门另一头的走廊尽头；若要再更为精准地描述的话，就是从这栋老日本民宅的主屋又传来了叫声。

    那是种彷佛热锅上的蚂蚁般，陷入了绝境的叫声。

    紧接着「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地响起了好像在走廊全力冲刺似的巨大脚步声。

    接下来……

    「透!」

    来到纸门前的脚步声，顺势变成了呼喊自己名字的声音；眼前的纸门，区隔走廊与房间的结界，一口气被打了开来。

    打开纸门、出现在房间前面的人……

    「……一大清早就在胡搞个什么劲啊。」

    出现的当然是从今年四月起在同一屋檐下展开生活的同居人，长着一头红发的娇小少女。

    「怎么了吗?由宇。」

    透刻意以淡然的口吻向少女问道。

    与其说是年轻，称之为年幼或许还更为恰当的可爱脸庞；感觉盛气凌人，眼尾高高吊起的眼睛，以及一头笔直滑溜又飘逸动人的长长红发。在其狭小的眉间镶嵌有一颗红色的『宝石』，然而在她那工整端正的面孔之中，『宝石』又不失为一种显得十分调和的特色。身高也很矮，尽管外在年龄看起来不过才十岁出头而已，但可以说是已经达到称之为「美少女」亦无不妥的标准了。

    这个少女的名字是红由宇。她不仅是从四个月前开始与透一同生活的同居人，亦是半年前坠落到地球来的『断片』，同时也是刚诞生不久的『人类』。

    至于包覆在她身上的服装，则是利用大颗的钮扣扣住正中间的黑色睡衣上衣，以及成套的睡裤……咦。

    「喂，妳……」

    透向身穿睡衣的少女说道：

    「这副模样是想干嘛?」

    这个少女的房间就在隔壁。这间屋子的『别室』设有两个房间，其中一个是我自己的房间，另一个则是少女的房间，大致上是这么划分的。毕竟虽说是在同居，还是要有一定的界线。基于这样的道理……

    「拜托，妳也先换个衣服再……」

    「透！」

    然而少女并没有把话听到最后，一脚踏进了房间。

    「呜哇！」

    透忍不住叫出声，维持从床单抬起上半身的姿势，反射性地摆出防御架势。

    「做……」

    就在感受到危险降临而摆好防御姿势的透的眼前，直线逼近的红发少女，就这样大刺刺地一屁股跌坐在他身旁的棉被上。

    「……做什么?」

    透发出僵硬的声音，身体往后仰起。虽说这个少女要论成熟的性感或者类似的魅力，还稍嫌有点太早……

    「背……」

    「背?」

    少女的脸就近在眼前。身穿睡衣靠得很近，坐在棉被旁边，并且直视着自己不放的少女——透忍不住从这样的视线别开眼睛。

    没错……这家伙三不五时就会没有自觉地做出这种毫无防备可言的行为。

    「背部……!」

    少女自然没有注意到透的动摇，就这样坐在地上有如悲鸣似地发出了呻吟。

    「背部?」

    「我的背部……」

    背部怎么了。

    「好痛……呜!」

    在说到『好痛啊』的『痛』字时，少女整张脸皱成一团，貌似痛苦地喘气。然后她就着皱脸的动作，宛如很有精神的陀螺一般在原地一百八十度转身，把背部朝向透，瘫坐在地上。

    「好…………好痛!」

    似乎因为说出口的关系，结果反而更意识到疼痛。少女有如哀号般拉开嗓子大叫：

    「整个背部……都快痛死了!」

    她叫着叫着，冷不防似地伸手从前面绕过肩膀到背后，灵巧地用双手抓着睡衣后面的衣摆——

    「喂、喂……」

    然后一口气向上拉。少女像猫一样弓起背部用两肘按住睡衣的前面，摆出一个只展露后背的模样。

    「这……这个痛楚……」

    她维持这个缩着身子的姿势，又痛苦地吐了一口气。

    「这个痛楚非比寻常。快帮我视诊患部!透!」

    「叫、叫我视诊……」

    透眨了眨刚睡醒的迷蒙双眼，对准焦距。眼前，身体蜷缩成一团的少女正在棉被上袒露着背部。唉，虽说并不构成什么太大的烦恼啦，不过还是觉得有些怪怪的哪。透一面如此心想，一面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的『患部』——背后。

    少女的背部被太阳晒得很严重，那已经不算是褐色了……说它变色成近乎全黑还比较贴近事实。直到前天——八月十三日为止，我们一群人前往了海边旅行。这个少女当时有认真擦上防晒油……其实算是灯璃帮她擦的，不过似乎并没怎么擦到背部的样子，现在一整个晒成焦黑了。灯璃到底是把油擦到哪去了啊，真是的。

    「我的背…………!」

    在呻吟着的少女的背部那烤焦的皮肤上，四处布满了细小的破洞。

    看起来有如皱纹，又有如被剥开到一半的薄皮一般……

    「我的背……我背上的皮肤……怪怪的!」

    啊啊…………原来如此。透在颤抖不止的少女后方略微搞懂状况了。

    「痛……好痛!……整个背部都在痛!」

    晒伤的少女露出比刚刚更按捺不住的模样，又一次唉唉叫。

    「痛死了!」

    似乎是因为把背部露出来的关系，『痛楚』又更为加强了。

    正确来说，那并不是『痛楚』。透耳里听着少女的惨叫，默默不语地心想。

    其实是『发痒』吧。

    「在我刚刚起床冲澡的时候，就突然发病了！」

    什么发病，说得那么夸张。单纯只是晒伤的背部开始脱皮，因此皮肤发痒而已。大概是晚上新的皮肤做好了长出来的万全准备，然后因为冲澡的缘故使得血液循环加速、身体因而苏醒了过来，所以才会一口气发痒的吧。

    「透，关于这个症状，你连一点认识都没有吗!」

    然后，这个少女把第一次体验到的强烈发痒错当成了疼痛。

    「就我个人的意见，这会不会是某一类的身体过敏所引发的身体表皮发炎症状呢?」

    她到底是读了哪门子的医学书籍啊?

    这家伙——这个少女聪明归聪明，经验却是压倒性地不足。

    她至今仍对人类的身体、人类的感觉、人类的生活一点都不习惯……

    所以偶尔会有这种颠三倒四的想法。

    「喂，别愣在那边啊，透!」

    少女蜷缩着身体用火上眉稍的声音斥喝似地大叫：

    「基于人类的关节构造，我要自己直接视诊是不可能的。就你所看到的，患部的状况如何?」

    「呃…………这个嘛。」

    「喂，现在是让你慢吞吞地要说不说的时候吗?」

    透无视少女的嚷嚷，竖起了食指。

    「如果不尽早处理的话……」

    接着用食指的指甲轻轻地触碰少女的背部。

    「我会、我的身体会——」

    旋即在指尖施加力道，一口气将指甲往下划去——

    「身体……」

    啪哩。

    「身体……呀呜呜!」

    受到一瞬间的冲击，少女往后弓起身子发出了惨叫。不过她立刻回到原先的姿势，回到驼背用双手将睡衣后方撩起来的状态。

    然后，像是对刚刚从自己的喉咙所发出来的声音感到迷惘似地，隔着肩膀转头回望。

    「怎……」

    她不停地眨动那双眼尾上翘的眼睛，盯着透猛看。

    「刚才是怎样……」

    「刚刚那样很痛不是吗?」

    透又来了一次。用手指触碰少女的背部。

    「!……」

    少女的身体就像被稍稍电到了一样，抖了一下。

    「……啊……!」

    透二话不说，手指轻轻一扎。

    「啊……那个……指甲……刚刚的…………!啊!」

    「这叫新陈代谢啦。」

    「……新、新陈代……?」

    「在海边被太阳晒伤的皮肤会裂开，然后开始剥落。」

    这家伙的身体还很年轻，新陈代谢速度也很惊人。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因为皮肤开始剥落，所以才会觉得痒。」

    透将掐住的指甲轻轻从背上拿开。

    「啊…………哈！」

    少女发出了喘息。

    「拿、开、了…………指甲咧……刚才的感觉咧……」

    少女像是大失所望似地呻吟。呜哇。感觉这个很像……

    「啊啊…………」

    她以六神无主的声音发出湿热的喘息。

    「呼……啊……」

    什么嘛；应该说，感觉这样弄好像挺有意思的喔?

    透试着用食指的指腹，刺了刺少女小小的背部上，那一整片开始脱皮的皮肤。

    「啊!……呜!不……啊!喂、别闹……别……啊！啊呜!」

    每碰一次都有好反应。呜哇。该说这……

    「啊!……啊!不、不要、那样会…………反而更、痒……啊!……啊!别……别再……啊！不……不要……不要磨蹭，啊……啊!啊!……啊!」

    很好玩呢，还是那个、呃……

    「啊，不!不……不……别……别抚弄……!呜!啊啊…………啊………………!呼……不要……搓弄……呀!啊!……呜……啾……呜!呜!」

    不，我看还是先别想太多好了。嗯。

    「抱歉了。」

    透道了一声歉，然后把右手的五根手指扎进少女的背部。

    「那我要认真剥了。」

    「呼…………啊……………………啊、啊!」

    少女的声音笼罩着一股热意。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她这模样还真是可爱呀。

    应该说，有一种想要再多恶整她一些的冲动吗。

    就当作她平时老骑在我头上的报复，应该也不会有报应吧。

    「…………快……快一点…………快点动手啊!」

    「我知道啦。那我就……」

    「别搔我痒，快点!」

    很好，今天这孩子依旧一副天大地大我最大的模样，那我也要玩真的了。不盖你。

    「等一下……」

    透以低沉的嗓音宣告。

    「我会像刚刚一样……帮妳弄。」

    「像……像刚刚一样……」

    「没错。」

    「……唔………………呼!」

    「不对，刚刚只有用食指而已，现在我要把左手拿出来、十根手指一起……给妳十倍的快感。」

    「十…………」

    少女的喉头发出了哽动。

    「十倍……!」

    「对。」

    「…………呼、哈…………」

    「十倍。」

    「唔!…………咿………………啊。」

    「刚才的感觉的十倍。」

    「啊！啊!……啊啊……………………天啊……啊…………」

    少女闭上眼睛，颤抖着身体。她似乎在回味那个感觉，然后身历其境地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当然，我可不会像刚刚那样中途停手喔。在结束之前绝不停止攻势。」

    「!喂、喂!那太夸张了！没人教你那么乱来！」

    「那我要开始了，倒数十秒。」

    「十秒?慢着!你这小子，有没有听我说话!」

    「十、九……」

    「等一下!我话还没说完喔!喂!」

    「八——」

    「我、我话还没!讲……完!」

    「七——」

    「还、还没讲完!……没讲、完…………」

    「六————」

    「……就说…………没讲完了……你是听不懂人话喔!」

    「五——」

    「人家……都这么讲了……啊……怎么会…………」

    「四——」

    「这……像这样子的……不行……这样子……不可以……不行啦……」

    「ム——————」

    「人家都说……不行了………………啊…………都说不行了……你还……硬来……」

    「ㄢ————————————」

    「！好、好长!变得、好……长!」

    「二————————————————————————」

    「讨…………讨厌……呜…………快一点……再快一点……拜托你……速度快一点…………」

    「——————————————一——————————————」

    「刚刚的、给我刚刚的感觉……呜……我…………我…………」

    「……………………………………一……………………………………」

    「快………………速度快一点、求求你…………呜…………由宇…………会…………乖乖………………」

    「……………………………………………………一……………………」

    「由宇……会……乖…………乖乖……听…………听……听话………………的…………啊，啊!……啊!……啊……呼啊……哈……哈哈……啊哈哈……」

    「————————————————————————————————————ZERO!」

    「对了。」

    透一边转开厨房流理台的水龙头一边说道。

    他的左脸一阵酥麻。虽然没有去确认，不过左脸上应该留有一片华丽鲜红色的枫叶……巴掌的痕迹吧。太过得意忘形真的不是一件好事呢，嗯。

    透点头的同时把水倒入电饭锅的内锅，开始洗米。

    接着倒掉马上变得白浊的洗米水，重新加水。

    「对了，由宇。」

    「怎样。」

    透的背后，坐在餐厅椅子上的由宇，用彷佛刚从地下爬出来的低沉嗓音回嘴。

    啊，她果然还是有点生气。

    「今天是八月十五日了，所以说……

    把明天的返校日也算进去，只剩十七天了喔!」

    「什么东西剩十七天?」

    她在不爽。真是个心胸狭隘的家伙，只不过跟她开了个小玩笑而已。明明是她叫我抓，我才抓的耶。

    「呃。」

    透又倒了一次洗米水，透明度比先前为高的白浊液体往排水沟消失而去。

    「就是距离新学期…………呀。」

    「啊啊。」

    随着有如彻悟般的语气，少女的声音的似乎变得较为缓和了。她转过头来，面向透的方向。

    「对耶，确实是。」

    海边之旅结束了，伴手礼的馒头也早早宣告全解决，就连晒伤的皮肤也剥落了……

    「还有……十七天吗?」

    九月就近在眼前。九月一日，让人很难高兴起来的一天。

    不过，今年的九月一日还算是颇为重要的日子。

    今年的九月一日，是这个少女——由宇第一次去学校的日子。

    「我就要去上学了呢。」

    这个少女直到目前为止还没去过学校。

    「是啊，妳就要去上学了!」

    透倒掉洗米水后，注入干净的水。装在内锅里的米大约是三杯。看着标记的刻度，不多不少地调节水量。

    打开放在一旁的『米饭加味调理包』的封口，将黏稠状的内容物全倒进内锅，轻轻地搅拌使其沉淀，最后盖上锅盖。

    「得在九月一日之前……剩下的十七天内做好准备才行。」

    透一面用侧眼确认显示在电饭锅电子屏幕上的数字：「60」，一面把手伸到冰箱上面。冰箱上面放有杂志架，里面塞了电器用品保证书、宣传单、折价券。总之这个杂志架就是把诸如这一类『感觉放在容易拿到的地方比较好的东西』全都一股脑儿塞进去的『想放就放的空间』。

    透从中拿出一本小册子，转身回望少女。

    「这是之前去买泳装的时候，我顺手拿回来的广告手册啦。」

    那是一本全彩印刷、颜色多彩缤纷的小册子，每一页都刊载着形形色色的商品。

    「书包呢……」

    「嗯?」

    「这个……我找找看……」

    透一一翻阅着小册子的页面。

    「现在有推出很多种颜色的书包。」

    「很多种颜色?」

    由宇坐在椅子上露出狐疑的表情。

    「有那种东西吗?就我所看过的，顶多也只有黑色而已。」

    「嗯。基本上就是黑色和红色吧。男生是黑色的，女生则是红色的。」

    「咦?可是我记得灯璃拿的是黑色的书包。」

    所谓灯璃指的是一个十叶高中二年级的女学生，简单说就是我的同班同学。就连所属的社团也是一样，而且也有一起参加海边之旅。

    「灯璃都是高中生了。她在五年前也是乖乖使用红色的书包啊。」

    「以前?」

    「对，嗯——因为灯璃现在是十七岁……所以是五年前没错吧。嗯。」

    我找到目标的页面了。

    跨页大篇幅满满地介绍了各式各样的书包。

    「反正这东西妳也只会用上几年而已，不需要买到太高级的……」

    「喂。」

    由宇从椅子上起立，淡淡地发出了声音。

    「你这家伙，从刚刚开始到底在鬼扯什么?」

    「咦?啊啊。」

    透把小册子上头的『那一页』高举到少女的面前。

    「妳看，书包啊。」

    书页上出现的是各种小学生用的后背式书包。

    「要去上学的话，首先这个是一定要的啦!」

    「………………………………」

    在排满了小学生用的书包、红黑两色的后背式书包的彩页前……

    由宇的眼睛悄悄地往上吊高。

    「你这家伙……把我当几岁看了!」

    「什么?」

    听她这么一说，透忍不住死盯着少女的样子看。

    「…………」

    呃……不仅身高差不多是那样，而且就连体型也是……唉……

    「……妳应该需要吧，书包。」

    「啧！」

    少女以仿佛要踹倒椅子般的气势从椅子上起立，发出巨大的脚步声走了过来。她站在冰箱旁边，好似在丕葸「滚开」一样用手推开了透，同样把手往冰箱上头的杂志架……

    伸不到。身高长得不够高。

    看吧，果然是个——

    「小孩子……」

    「啰唆啦!」

    仿佛在为伸长的手做掩饰似地，她直接将手比成用手指指东西的模样，然后又践到极点地做出宣言。

    「帮我拿啊！动作快!」

    在她手指头的前方，是一封茶色的信封袋。

    「是是是。」

    透听从少女的命令伸手拿出信封袋，窥看里面的内容。

    信封里放有一张B5尺寸的纸。

    「你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那张文件吧。」

    透乖乖地从信封里取出纸张，仔细阅读。

    在黄绿色的B5尺寸纸张左上方，有一栏记载着『本人名』的字段，在其下方……

    则标示有『红由宇』三个字，是这位少女的名字。

    「这是……」

    「这是几天前收到的。别说你忘了。」

    「不，我当然没有忘记。」

    没错，怎么可能会忘记。

    这张文件是十叶市的住民票，是名叫『红由宇』的人存在于此地的证明，即这个少女的户籍证明书。

    这个身为『断片』的少女在半年前坠落到了地球。理所当然地，她身上并没有人类的户籍。直到最近，才有机会请那个『断片同盟』的女成员……栗林浅黄小姐帮忙安排，费了一番工夫才拿到手。

    「快啊，你自己亲眼瞧瞧。」

    少女指着『姓名』一旁边那一栏。『出生年月日』。

    『红由宇』的诞生日是三月二十八日。出生年份则是……十五年前。

    「老娘可是十五岁。」

    由宇在文件的下方挺起了胸膛。

    「我是高中一年级，和爱华同年!」

    「和爱华……」

    爱华的脸随着名字一同浮现在脑海。爱华，全名式津爱华，是最近才认识的女孩子。神奈川县十叶市立高等中学的一年级学生，比我自己还小一届的学妹。

    「什么…………」

    透互相比较眼前的住民票和少女的姿态。

    「十五岁喔……」

    「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啊?」

    「没有啦……」

    「有话想说的话，就给我说清楚!」

    「不管怎么看，应该都要再小个两、三岁吧。」

    「少啰唆!」

    「是妳自己叫我说的吧!」

    唉，毕竟这是『设定年龄』，所以也没有办法就是了。把住民票塞回信封的同时，透一边心想：

    这个户籍也好、『红由宇』这个名字也好，都不是和出生登记一起正式产生出来的。

    半年前，在二月十二日坠落到地球来的陨石，将坠落地点上的集合住宅粉碎得支离破碎，造成了大量的死者，以及比死者人数还要多出数倍以上的『下落不明者』。

    虽说『下落不明者』现在表面上依旧是『下落不明者』，不过在打从事故发生以来已经经过了半年的今天，说得更明白清楚点，所谓的『下落不明者』，其实只是『还没找到尸体』的意思罢了！

    有数以百计的人全家都遭到席卷，然后就此『下落不明』。『断片同盟』的每个成员动用自己所获得的国家权力的一小部分，从那些悬而未决的户籍之中，找出无依无靠的人的户籍扣留在自己手边，然后以延用的方式伪造自己的身分。请浅黄小姐转让的，正是那些『孑然一身的下落不明者户籍』的其中一个。

    换句话说，这少女在社会上的立场就和『断片同盟』的所有成员一样，是为『因陨石坠落事故而下落不明，直到最近才被发现的人』。

    因此，那个『设定年龄』和『实际年龄』一定会有或多或少的误差，可是……

    「没有任何误差。」

    少女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是十五岁。」

    「是是是。」

    透一面点头，一面将住民票收回了信封。

    然后把信封塞进杂志架上原本的位置……

    忽然他僵在把信封放回架上的姿势，脑筋稍微动了起来。

    十五岁……吗?

    「是十五岁没错。」

    少女彷佛在为对话画下句点似地一口咬定，把视线投往电饭锅的电子屏幕上。

    「还剩十分钟哦，午饭马上就可以开动了，来准备吧。」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冰箱，拿出一罐瓶子。那是上头贴有「岩海苔」的标签并且盖子关得牢牢的、尚未开封过的瓶装罐。

    少女把手指拙在瓶盖上，轻轻地转动手指。

    「啪」的一声，一道清脆的声响从指缝问传出。

    只不过一个小动作而已，应该十分牢固的瓶盖就这么轻易地打开了。

    少女放下瓶盖，打算窥看瓶子里头……的时候察觉到了透的视线。

    「……怎么了?透。干嘛一直看着我的脸?」

    「没事……」

    透维持把手伸向杂志架的姿势，别开眼睛的同时，选择把不安往肚子里吞。

    …………虽然……为时已晚。虽然，事到如今才谈起这个问题也于事无补。

    这家伙……去上学真的没有问题吗?

    这家伙的身体因为『宝石』的缘故，具有『超越凡人的力量』。

    这家伙打从出生的时候，便身怀『超越凡人的力量』，且一向视之为理所当然。

    在这种前提下……她有办法平安无事地度过学生生活吗?

    这家伙……能在一般人中活下去吗?

    哔——!电饭锅的声音打断了透的思考。

    「啊，没有啦，没事。」

    既然被打断了思绪，透便顺势轻轻摇摇头，就这样甩开思考的疙瘩。

    别去想没有意义的问题了。

    对，这家伙就是要去上学没错。是小孩就一定得去学校，在这个国家这算是常理。

    （可是……这个『超越凡人的力量』……）

    透一面将手伸向电饭锅的锅盖，一面心想。

    ……爱华和灯璃是用什么办法呢?她们俩也都是在身上种下『宝石之力』的人，也就是以人类之身坐拥『超越凡人的力量』的『碎片』。

    像是体力测验，或者上体育课的时候，她们都是用什么办法呢?

    有什么……可以限制、控制『超越凡人的力量』的好方法吗?

    或许找个机会委婉地商量看看也不错。透以此做为结论，打开了电饭锅的盖子。香味四溢的水蒸气热腾腾地从里头飘了出来。

    「哦哦。」

    由宇的声音从正后方传了过来。

    「煮好了呢!」

    「等一下!」

    透拦下二话不说立刻展开进攻的那只手，用饭杓舀起中心的白米饭，装进佛堂供奉用的容器里。修整形状后，供品便宣告完成了。在用餐前，得先送往佛堂。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紧跟着往佛堂移动的透的身后的由宇，提出了问题。

    「白白浪费了一碗饭耶!」

    「唉……话是这样没错啦!」

    透将供品放在佛坛前，摇晃小钟。叮——一道澄澈的声音在不怎么宽阔的佛堂留下余韵。

    「可是今天是盂兰盆节呢!」

    盂兰盆节是死者的魂魄回到家里来的日子，透对此深信不疑。

    会回来的魂魄是家族的魂魄；有这栋屋子的前主人祖父的魂魄……

    以及在一年半以前死亡的父母与妹妹。

    初盆在去年结束，第三回祭祀是明年的四月。今年的盂兰盆节没有法事要办。

    「啊……说到盂兰盆节。」

    灯璃是从昨天开始办初盆吗?透在离开佛堂时忽然想着。

    ……灯璃的际遇也和自己类似。在某一天突然失去了家人。就在今年的二月，有数以千计的牺牲者因为那个陨石而产生，其中也包含了灯璃的家人。

    「…………」

    透穿过客厅走回厨房，把电饭锅放在餐厅的桌上，开始做用餐的准备。

    ……也因此，灯璃目前人不在十叶。当海边之旅一结束，她便直接前往亲戚家。听说她要在那边办初盆的法事，随后暂留一阵子，要等八月下旬才会回来之类的。

    简单说……会有一段时间无法见到灯璃……

    透从橱柜拿出饭碗的同时，心中没来由地开始想着。

    感觉有些寂寞……

    「你在想什么?」

    「啊，没有啦。」

    透拉开餐厅的椅子，回过神来。

    眼前坐在椅子上的由宇露出微妙的表情。

    「什么事也没有……嗯。」

    透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回答眼前的少女。

    「……总之，先来谈谈有关妳上学的事好了。」

    对，现在先想眼前的问题吧。因为只剩十七天了。

    「照这个户籍来看，妳是十五岁的高中一年级学生。」

    「唔。」

    眼前的少女不知何故，显得特别心满意足似地点了点头。

    「呃…………」

    要去学校上学。尽管口头上是这么说……

    首先该从哪里开始着手才好，却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首先……」

    透站了起来，起身从杂志架抽出一本笔记本。那是一本红色封面的大学笔记本，似乎第一学期用剩的。

    透从后面的抽屉拿出麦克笔和自动铅笔后，首先用麦克笔在封面上写下『由宇上学的注意事项』几个大字，接着换拿自动铅笔，打开第一页。

    「必要的步骤是……」

    总之先从头开始想起吧。不能用『因为未成年所以不知道』当作借口来逃避问题了，因为这个家就只有未成年的人在。呃，所谓的上学嘛……

    『①完成入学手续』、『②做上课的准备』、『③本人开始上学』。

    大概就是这样吧。首先在第一页上写下三个项目。

    其中……『③』的『本人』就在这里。持有户籍、身在此地。

    「所以……『③』已经完成。」

    透画了个圆圈圈起『③』的项目。

    「接着……」

    透在笔记本上面移动自动铅笔的笔尖。来到『①』的入学手续。这里是最麻烦的地方；高中并不是义务教育，基本上只要我方不主动提出入学希望，学校方面便不会有任何的行动。

    自己入学的时候……父母还健在，而且转学的时候叔父也一手全部包办了下来，所以关于这一方面的手续，老实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唉，反正明天是返校日……」

    在『①』的上面打了一个小小的调查符号。保留。等到明天去学校，就可以找老师，也可以找会长。只要四处去向可能知道的人打听的话，总找得出一个办法来吧。

    「那么……」

    剩下『②』，上课的准备。透把自动铅笔移动到『②』的项目底下。

    去学校所需要的物品是……嗯……

    制服、课本、书包，姑且就是这些吧。透将这些东西写在空白的地方。

    透合上书写完毕的笔记本、挪到一旁，朝由宇点了点头。

    「我们吃完午餐后，就先去采购制服、书包还有课本吧。」

    嗯。透一面从电饭锅添饭，一面对自己所说的话点点头。总之，只有短短十七天的时间而已。得在陌生的状况下，从能力范围内的事情开始尽量去做才行。

    「嗯?」

    由宇像是在暂缓对话的节奏似地为自己的饭碗添满了米饭，满满的饭有如一座小山似的。

    「制服和书包在车站前百货公司的经销店有在卖，至于课本，附近的书店就有卖了，我之前也是在那里买的。送货需要时间，所以一定得尽早下订单。」

    「…………唔唔。」

    少女一手拿着小山般的特大碗白饭、一手关上电饭锅的盖子，然后转过身来。

    「……以前你不是说过，盂兰盆节的期间都要窝在家里不出门吗?」

    「是啊。」

    「你不是一直惦记着，什么死掉的人的灵魂会回家这一类的迷信?」

    「…………嗯。」

    透把饭碗放在餐桌，一面坐到椅子上，一面尽力摆出毫不在意的模样开口说道：

    「……反正昨天一整天都待在家里了……」

    「…………」

    「今天出门也是没办法的。嗯。」

    「是吗?」

    由宇在前面坐下。透看着她的身影，继续接着说了下去：

    「大概，没关系吧。」

    「什么事情没关系了，我不懂你的意思。」

    「没有啦，也没啥特别的涵义……我开动了。」

    就在透丢下这句话、手拿起筷子的那个瞬间——

    一串「唧钤钤钤钤钤钤」的铃声在房子里回响着。

    「咦?」

    透喃喃地发出声音，放下了筷子。唧钤钤钤钤钤钤钤钤。听起来感觉很陌生的铃声。

    既不是手机，也不是室内对讲机。

    「家里的电话响了喔!」

    转眼问由宇已经开始扒饭，同时一边咕哝道。

    「啊。」

    透这才发现，连忙从椅子上起身。唧钤钤钤钤钤钤钤钤。这个声音是……没错，是家里的市内电话；因为太少听它发出声音，所以早遗忘了它的存在。有了手机之后，平时也不会去使用它。实际上，搬来这里半年时间了，使用这个电话的次数，用数的都数得出来。

    ……上一回这玩意发出声音的时候是……透朝电话前去的同时，无意中陷入回忆。上一回这玩意发出声音是在半个月前，也就是八月一日。

    那个时候……这具电话铃声大作，然后一接听……

    那个男的…………卑口就……

    够了。

    透强迫自己斩断仿佛要喷发而出的黑浊记忆之线。别想了别想了，那件事已经结束了。事到如今不需要再去回想它。那种鸟事。对，应该已经画下句点了。

    透拿起听筒。

    「…………喂?」

    把听筒贴在耳边。有一名男子从听筒的另一头报上了名号。

    「……灰人…………先生?」

    「制服将会在八月三十日送到。」

    车站前百货公司服饰店的大姊姊，指示着张贴在柜台的月历，露出灿烂的微笑。

    「我们会想办法赶在新学期之前的，不好意思喔。」

    「不会不会。」

    透向那抹微笑回以一个客套的笑容，打开了皮包。支付费用、请小姐在订单上盖下印章，在『八月三十日领货』的旁边，追加了『已付清』三个红色的字。

    「真想不到……」

    透收下零钱与订单的副本，并面向旁边，确认站在身旁的少女的身影。

    「竟然会有适合妳的尺寸呢。」

    「你又要提了吗?」

    红发的少女鼓着腮帮子，像是在抗议似地两手插腰。

    …………有够小孩子气的。虽然没有说出口，不过透打心底深深这样认为。

    硬要选的话，果然还是挂在里头的那件小号紫红色制服、小学生用的女生制服感觉比较适合的样子……

    「嗯～」

    「怎样啦!」

    试着在脑海里让站姿威风八面的少女换穿上里头那件制服。

    这副模样配上那套制服还有红色的后背式书包，吗……

    「还满配的。」

    「配什么!」

    「没事。」

    没事，话题就此打住。透别开视线，看着手上的订单。对，因为已经下单了。高中生的制服即将套在这个身体上……

    想到这里，透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由宇……」

    透的视线缓缓地从订单转移到少女。

    「……妳没有谎报身高吧?」

    维持威风八面的站姿的少女忽然浑身僵硬了起来。

    「……」

    「没有灌水吧?」

    「……………………………………………………没有。」

    为什么要停顿这么久?

    「………………妳真的没有灌水吧?」

    「我可没无中生有多报五公分。」

    「是吗。」

    透喃喃嘀咕，指着店内的试衣间。

    「给我去量身高。」

    「你在胡扯什么啊！我真的有超过一百四十公分——」

    「不好意思。那个，麻烦量一下这女孩的身高。」

    「所以说我——」

    「……或许妳有长得比之前高吧。说不定妳真的就有那么高吧……给我去量就对了。」

    「你那句『真的』是怎样。我并没有——」

    「妳就乖乖地去吧。」

    透面无表情地朝那个被店员牵着手渐渐消失的背影挥了挥手。

    今天她穿的服装是橘色的T恤配上浅黄色的短袖上衣，以及粉红色的喇叭裙与及膝长袜。感觉还挺适合她的。看来似乎不枉吃完午餐后，花了半小时在打扮上。本人的基本容貌等级很高也是原因之一，感觉就像电视上的十岁出头幼齿美少女偶像……

    高中的制服会适合她吗?

    透一边想着这个问题，一边在店门口靠走道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这里是十叶车站前百货公司的二楼服饰店。因为现在是盂兰盆节，四周来往通行的人熙熙攘攘。众多的人潮在宽广的走道、坐在椅子上的透的面前，不停来回穿梭。

    透在膝盖上用手撑着脸，只转动眼珠，向上看悬挂在走廊上的时钟好确认时间。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三点零二分。

    透独自坐在椅子上……一面回想刚刚电话的内容。

    「还有……」

    和刚刚打电话来的人——讣山院灰人约定的时间是下午四点。

    「一个小时吗……」

    电话另一头的男性声音，是好似尚未变声的少年尖细嗓音。

    「我有一事相求唷。冰见透老弟。」

    「我拒绝。」

    当透二话不说正想直接挂掉电话时，他紧急打消念头。讣山院灰人，这名字他曾经听过，是夏天海之旅的时候听爱华提过的名字……『断片同盟』的成员。

    也就是说……这位在听筒另一头的少年……是栗林浅黄小姐的同事。所以这意思也就表示，也不能对他太没情没义……

    「哎呀，你也犯不着那么难沟通嘛!反正又不是啥大不了的请求。」

    啊啊真想对他做没情没义的事。

    「现在发生了点问题。有『敌人』出现了，稍微有点小麻烦。」

    好想直接挂掉电话。

    「所以呢，需要你们『一般市民』善意的协力。」

    我们?……把听筒贴在耳边的同时，透相信自己的脸上必定挤满了厌恶的表情。

    自己和由宇虽然分别是『碎片』与『断片』没错，可是并不是『对策室』的人。

    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么发展，总之现在的立场就是这样。

    尽管并不是什么值得赞扬的立场，至少只要我们不去捅出大漏子，他们似乎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通融一下……这方面的默契也是现在无法挂断电话的因素之一。

    「就我们的立场而言，其实并不希望太仰赖『一般警察』的力量啦。也不是说不想欠人情什么的啦；可是，你想想，现在是相当关键的时期嘛——对我们而言。

    所以说，就当作是以一般人为诉求的个人请托这样，好吗?」

    「请问您所说的请托指的是?」

    「用平时的语气说话就可以了啦。装什么礼貌的，多麻烦。」

    「你有什么鸟事啦?」

    「就是……」

    少年以平淡的口吻继续说道：

    「我希望你能和爱华同居一阵子。」

    「呃，是这样子喔。」

    「我希望你能和爱华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

    「原来如此啊。」

    「我希望你能将爱华收留在你家。」

    「…………啥?」

    情报终于渗透到了脑子里来。

    「有没有搞错?」

    在胡言乱语什么啊。这个小子。

    透向位在听筒另一头的对象探查真意。

    爱华可是个女孩子，是高中一年级的女孩子。而我则是——

    「你在说……」

    「啊……费用?当然是一定会付的啊，是拿我们个人的私房钱出的喔!

    一百万左右可以接受吗?还是要五百万?唉，反正多少都没差就是了。

    毕竟要上高中读书嘛，干脆狮子大开口喊个一千万或许也是不错啦。

    啊，对了。你可以自由使用她的『限制回路』喔。你需要控制力量吧?既然要上高中的话，力量的问题不严格控管也不行。」

    「你在说什……」

    「我还会送你个额外的大礼喔。一个『苍蓝色的家伙』。一个男生对三个女生吗，嗯，有得你操劳啰……不，就我的立场而言，也是觉得很不好意思就是了。」

    灰人装模作样似地发出了正经的声音。

    「……详细的内容等见面再聊吧。」

    （唉……）

    透从悬挂在百货公司走道的时钟别开眼睛，把脸从手上移开，叹了口气。马上就是与灰人约定的时间了。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不，虽然真的只星呈无根据的直觉而已。

    他有种包准没好事发生的感觉。

    到底要提出什么呢?那个少年……

    「啊啊真烦。」

    透发出抱怨，碎碎念了一句，伸了个懒腰。嗯，就算想一堆有的没的东西也于事无补。

    今天是来订由宇的制服和课本的，不过就如此罢了，只是出门买东西顺便稍微聊一下而已。不过就如此罢了，嗯。

    透如此心想，坐在长凳上伸懒腰时顺便抬头仰望天花板……

    （嗯…………?）

    就在抬头仰望的时候，透忽然僵住了。

    就在刚刚移动视线的那一瞬间，视野的角落有某个东西……

    不知为何，有个「让人耿耿于怀的东西」映入了眼帘。

    透维持面朝天花板的姿势稍微思考一下，然后把视线移回前方。

    眼前当然是百货公司的景色。中央电梯，与围绕电梯的走道。

    比邻着走道，林立着形形色色的店铺。在走道的尽头有电梯。贴上奶油色壁纸的店内保持得十分干净明亮，光线明亮到甚至让人觉得有些过度。虽然坐在这张长凳上已经经过半个小时，不过来往的行人不减反增；毕竟是盂兰盆节，或许是亲戚相约作伴吧?也有那种浩浩荡荡前来的家族团体。当然了，和朋友一起来的人、还有独自前来的人也都比平时还要踊跃……

    在这当中，有一个人。

    在走道的尽头，有一个男的背靠着电梯不成体统地坐在地上。

    那是一个貌似高中生的男生。绑着品味低俗头巾的肥胖男生。

    （…………？）

    被累赘的锁链弄得银铛作响的黑色裤子，以及印有给人不舒服感觉的骷髅的T恤、皮上衣。这副模样在记忆的某一处纠结住了。

    ……这是什么?不对，这家伙是谁?好像以前在哪里看过……不对，是打过照面的样子…………

    在陷入沉思的透的视线前方，电梯的按钮发光了。

    肥胖的男生像是在对旁人示威似地站起身，以不必要的夸张模样，宛如在使劲踢东西似地踩踏步伐，搭进电梯。

    周围的客人就像在避难一样，纷纷从那男生身旁退开。

    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品行优良的家伙。

    我到底在哪……曾经和……这种人…………扯上关系了?

    「喂。」

    「啊。」

    被人唤住，透这才回过神。连忙把头摆回正面。

    由宇正摆出盛气凌人的姿势站在眼前。

    「……你在发什么呆啊?」

    「啊…………没啦。」

    电梯的门在视野的角落关上了。

    「没事。」

    唉，算了。透放弃多想，反正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虽然想不起来那是谁，不过就乍看一眼的感觉，似乎可以确定对方并不是自己想要接近的那种人。既然不想靠近，那别靠近就好了。就这么简单，忘了他吧。

    「尺寸测量结束了吗?」

    透从长凳上站了起来。

    「…………你的表情感觉很僵硬喔，透。」

    由宇没有回答问题，继续以威风八面的站姿喃喃地说道。

    「咦?」

    透重新注视少女的脸。

    由宇正以认真的表情抬头仰望自己。

    「你想起不好的回忆了吗?还是遇到讨厌的人了?」

    「啊……啊，没有啦，没事。」

    「…………」

    「妳看，我并没有怎样——」

    透仿佛存心搞笑似的，拉扯自己的脸颊挤出笑容。

    「好了，差不多快四点了。快点把事情完成，我们去买晚餐的材料吧。」

    「那个胖猪的名字叫做『TAKUMI』啦。」

    坐在对面位子上的少年十分干脆地说道。

    「…………」

    透沉默不语地浏览摆在桌上的照片。

    照片上头照有刚才的那个男生；也就是在电梯前的那个男生。

    「…………」

    透默默地咽下口水。

    这里是一教案挂着『吃茶ELEVEN』招牌、小小的吃茶店中，位于最里面的四人座座位。对面是灰人，隔壁则坐着由宇——

    然后，桌上放着三张灰人所拿出的照片。一人一张，宛如驾照的证件照片似地，分别照着不同的人物。那是三名男性的照片。

    讣山院灰人指着三张照片里的中间那个男性，紧接着说道：

    「你有看过他吧，应该也有打过照面才对。」

    女服务生带来了下订的餐点。松饼、巧克力圣代，以及冰咖啡。最后她把账单放在中间。随即一语不发地离开了。

    或许是确认了她的脚步声已经远离了吧?灰人又再次开口：

    「不过，你大概不知道他的名字吧。」

    他手指头所指的照片，出现刚刚那个绑着头巾的胖子。

    我回想起来了。没错，我想起来了。透在内心不停念念有词。这个男的是……

    「对，这家伙是卑口的部下。」

    灰人一口咬定的声音将透的黑浊记忆拖了出来。

    卑口是在一年半前，将我的家人送往黄泉的男子。透回想起不愿再想的事情。

    另外，这家伙…………这个照片上的胖子是……

    刚才看到的那个品性恶劣的流氓是……

    卑口以前的手下。

    这家伙是在卑口的巢穴、在那间公寓跟在卑口屁股后面的家伙。

    并且…………

    透转动眼珠，确认另外两张照片。

    另外两张照片所照的，分别是长着一对深海鱼眼睛的光头男和长得像猴子一样的瘦小男子。

    这两个人也是一样，透又想起来了。

    这两个人也是卑口以前的手下，跟卑口结伙把那栋废弃公寓当作根据地。

    为何这种烂人的脸又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别急，我一一跟你说明吧。」

    灰人把巧克力圣代拿到自己的面前。

    「喂，透。」

    由宇对松饼视若无睹地说道：

    「你如果觉得心里不舒服的话，那就不要跟这种家伙聊啊。」

    「不。」

    透从照片别开眼睛，转而望向灰人的脸。

    「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

    「别管我那么多，吃妳的松饼就是了。」

    「就是说啊，安啦安啦。」

    「你少装作了解透了!」

    「抱歉失礼了……唔。」

    灰人右手拿着汤匙，左手抓起了照片。

    「可是，我可没有恶意喔。有恶意的是这三个人。」

    他将三张照片叠在一起，然后直接塞进了自己裤子的口袋。

    「卑口于半个月前死亡，事件也就此告一段落。」

    「是啊。」

    那家伙已经死了。事情就这么简单，没有别的问题了。

    透将冰咖啡挪了过来。

    「那家伙的『军团』也为之鸟兽散……当中的绝大多数『成员』不是遭到逮捕、就是完全没有消息。我猜大概是死翘翘了吧……然而……」

    灰人一面把右手的汤匙当指挥棒挥舞，一面继续说道：

    「这三人是卑口军团的残党。胖猪的名字刚刚我也说过了，是『TAKUMI』。

    光头仔和矮子叫……呃，记得是『NAOYA』和『YUICHI』。

    ……光头仔是『NAOYA』，然后矮子叫『YUICHI』……不对，是反过来吧?

    算了，反正这两个无关紧要……重点在于这个『TAKUMI』。

    成了我们的『敌人』的这个男子。」

    「『敌人』?」

    透情不自禁地复诵了这个字眼。这个男的变成了我们的敌人。

    这个少年的……『断片同盟』的、『对策室』的敌人。换句话说，也就是……

    「你直觉很敏锐嘛。」

    灰人露出妖艳的微笑。虽然用「妖艳」来形容男生笑的样子似乎不是很适合，不过这个少年的笑容，正给人这种感觉。

    「对所有大小事心存畏惧。思考出有可能存在的最险恶可能性，然后过度地处理。所谓人类的知性，其实和恐惧密不可分。而所谓人类的历史，根本是……」「废话可以跳过了。」

    讲到兴头却被打断的灰人，有如小孩子似地噘起了嘴巴。

    「……这是我想了很久的耍酷台词耶!」

    「耍酷台词又怎样。」

    「至少听我把话说到最后嘛!」

    「麻烦你考虑一下时间和场合再来要酷。在没人管你的时候再自己一个人慢慢装酷吧!」

    「这样不是很自恋吗?」

    「那你可以选择不要装啊!」

    「在该装酷的时候不装酷，我没办法正经起来。」

    「你如果不想继续谈的话，那我要回去了。」

    「好啦好啦，今天的你神经绷得很紧耶……没错，事情就如你刚刚所想的。」

    灰人将视线从圣代移开，正面注视透的脸。

    由宇拿起放在桌上的Tabasco酱（一种辣味酱料）的瓶子。

    「那个男的——肥猪『TAKUMI』，变成『白之使徒』了。」

    灰人斩钉截铁地说道。

    由宇打开了Tabasco酱的瓶盖。

    「他遇见了『苍白的人』，收了两次……到现在为止收了两次『断片』，获得了『超越凡人的力量』。力量到手后，他一举压倒了其它两人，当上了老大。对……」

    灰人不改视线的方向，把汤匙插进了圣代。

    由宇在他视线的外侧把Tabasco酱倒在圣代上。

    「……就跟卑口如出一辙呢。」

    「如出一辙……」

    「不对，正确而言，有些不一样。」

    灰人把汤匙插在圣代上轻轻摇摇头。

    由宇在千钧一发之际把Tabasco的瓶子收了回来。

    「他和卑口在小地方有点不同。得到了『白色宝石』的TAKUMI，将碎片分给另外两人……分给了YUICHI，和NAOYA，使他们成了自己的『碎片』，并同样『超越凡人』。」

    拥有高质量『宝石』的人，可以将那『宝石』的碎片插入其它人的体内，藉此制造出『碎片』来。这一点透在遇见由宇后便亲身体验过而了解了。

    「就这样，TAKUMI得到『超越凡人的力量』和『两名超越凡人的手下』……然后就此潜藏了起来。就这么躲在这里、十叶市的某处。某个不远的地方。」

    「所以说……」

    透用冰咖啡滋润了喉咙。

    「你们现在正在找那三个男的就对了。」

    刚才在电梯前……算了，已经于事无补了吧。都已经是半小时之前的事了。就算现在动身去追，也不知道人上哪去了。

    「没错，我们正在寻找那三人。情况说不定还挺紧迫棘手的。」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他……TAKUMI在想什么，在企图什么，抑或是脑袋空空啥也没想?这点我们还没弄清楚。

    ……我是做出了我个人的预测啦。不过没有根据，所以还是先别透露好了。

    不论如何，就我个人的立场。若是放任『白之使徒』不管，那可就麻烦了。既然都收到了情报，就不能坐视不管嘛。你能理解吧?」

    「你太抬举我了。」

    「我们得尽早采取行动才行。因此……」

    灰人用汤匙挖出了圣代冰淇淋。

    由宇关上了Tabasco酱的瓶子。呜哇。里面的酱汁已经少了一半以上。

    「因此，爱华她暂时要在透同学的家……」

    咚，的一声，Tabasco酱的瓶子被放在桌上。

    「怎么?」

    灰人把眼睛转向声音发出的方向；转向由宇。

    呜哇，一副死都无法接受的表情耶，她那张脸，看着她的侧脸，透十分肯定。

    唉，虽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啦。透把视线转回前方，面朝灰人。

    「妳为什么会拿着Tabasco酱?」

    「关你屁事。」

    由宇一脸不爽的表情将头转到旁边。

    「请你把理由说明清楚吧，我不懂你的意思。」

    「就是利用她的『天线』来寻找那三人。」

    透回想起来，身为『碎片』的爱华拥有一招特技；她可以感应到附近的『宝石』身在的场所，简直就跟电波天线没两样。

    其天线的射程基本上并没有太宽阔，举例来说，就差不多比学校的操场还要再狭小一点。话虽如此，这依然是『她独有』的特技。

    「只要让爱华在十叶市四处游晃，就可以找出『那三个敌人』。等到找到了，当『那三个家伙』被爱华的天线抓到的时候，就是『苍』出动的时机。」

    「『苍』?」

    「就是我刚刚提到的『大礼』呀。是由我方所派遣的战斗主力啦……她的战斗能力很强，请放心。爱华负责找人，等到找到了，就由苍上场收拾。只要将这个步骤完成三次，事情便大功告成。大致就是如此，小事一桩啦!」

    汤匙上的冰淇淋，往灰人的口中送去。

    「爱华的特技有保密并没让局外人……没让她的父母知道。这是基于职务的考虑。所以说，若不让她在其它地方住宿，真的很难行动。因此才会拜托你让我们把你家当作住宿场所使用……至于她的父母那边，我们这边会去交涉清楚的。」

    「等一下。」

    「什么?」

    灰人停止手上的汤匙。

    「你要吃那个冰淇淋吗?」

    「那当然啊。」

    汤匙又重新开始移动。

    「是吗?」

    「你在暗爽什么。」

    「没有啦。」

    「……这三个人也算是你的宿敌吧?」

    「是这样没错。」

    「你表情再严肃点、多拿出点干劲嘛。个人的私事我们也会出力帮忙的。」

    只要由宇在这里，我应该就很难能面露什么『严肃的神色』。

    灰人吃下了冰淇淋。

    「…………」

    灰人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这里的圣代味道真是独特哪。」

    真意外，他竟然没事。可恶，一点都不好玩。

    「那么，就是这么一回事。我——」

    一口气把放在旁边的冰水喝完的同时，灰人挥了挥手。

    「我要直接回本部了。明天黄昏时，命令书应该就会送达爱华手上。『苍』也会在那个时候抵达我们这里……作战差不多从十七日左右开始吧。」

    灰人一口气把剩下的圣代吞了进去。

    「总之，虽然大小风波不少。」

    灰人拎着账单站了起来。

    「不过我想那将会是一段快乐的日子吧。」

    然后直接往结帐柜台走去……忽然又转过身。

    「『限制回路』的转录对你们两个来说，应该会有用的才对。」

    灰人的灰色瞳孔里浮现出淡淡的笑意，轻声低语道：

    「……直到结束为止哪。」

第四卷 所欲为何？ 第二章  续·八月  十七日（还有十五天）

    第二章续·八月十七日（还有十五天）

    叩，一道清脆的声响把透的思绪唤回了现在。

    刚刚的声音是……?脑袋的一角，一块特别冷静的区域对声音做出分析。

    刚刚的声音，是指针又动了一格的声音。嗯。

    喀叽喀叽喀叽……

    随着如同蚂蚁队伍般的细碎秒针声响，周围的风景渐渐恢复原貌。

    喀叽喀叽喀叽…………没错。

    至今依旧，眼前有女孩子、爱华温暖的身体。

    至今依旧，自己的面前有女孩子柔嫩的肌肤。

    至今依旧，自己和女孩子紧密贴合在一起。

    喀叽喀叽喀叽……

    啊。糟糕。透的脑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糟糕。真的很糟糕。至于究竟是什么东西、怎么个糟糕法，这倒是有点难以启齿就是，呃，总之差不多快要——

    「差不多快好了呢。」

    前面的女孩子、爱华进出了一句话。果然吗?

    喀叽喀叽喀叽……

    「……差不多快了……」

    是的，我刚好也觉得差不多快要那个了。

    对，差不多快要…………

    喀叽喀叽喀叽……叩。

    长针又往前动了。

    长针指着「12」，而短针则指着「7」。

    现在是晚上七点。八月十七日的晚上七点。

    「那……」

    我没有任何额外的举动，只是极其自然地轻轻张开嘴。

    「嗯……那么……差不多该……」

    「七点了！」

    彷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声吼出来似的，叫嚣的声音从主屋的方向传了过来。

    「已经经过半个小时了啦!」

    紧接着，走廊响起「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元气十足的脚步声。然后——

    「时间到了!」

    磅当——伴随着一声豪爽的声响，从彻底拉开的纸门中现身的红发少女，如地狱的看门人似地摆出凶神恶煞的姿势，以好像要将死人敲醒的嗓门大吼道：

    「是时候该结束了!」

    咦，已经结束了吗?好不容易现在才正要……

    「给我从透身上滚开，爱华!」

    「咦——」

    被迁怒的爱华并没有对没规矩可言的由宇生气，她仍旧搂着毯子坐在地上，不知为何摆出一副绰绰有余的模样噘起嘴巴。

    「再延长个五分钟左右又不会死——」

    「延长个屁啊!」

    「这是以防万一!」

    然后爱华像是在卖弄俏皮似地微微转过头，做出一个朝这里回眸一望的动作。

    「你说对不对——透学长!」

    为啥要把皮球踢给我?拜托妳别把我拉下水，因为太恐怖了。

    「妳看。人家没有回答。这表示透学长一定也希望再稍微延长一下。」

    「喂，等一下，爱华学妹——」

    「妳看妳看。学长自己都说『再久一点』了——（日文等一下和再久一点同音）」

    「透！」

    矛头指向这里来了。

    「啊由宇。没有啦!我不是基于那种意思说出刚刚那句话的。」

    「快点给我分开!你也一样!」

    「啊。」

    这么说来，我们现在还紧紧靠在一起呢。我一察觉，便迅雷不及掩耳地立刻从爱华的背部移开身体。啪哩，一道显得格外汗湿的声音和触感迟了一步跟了上来。胸口有一股残余的体温，呜哇，感觉好写实。

    「其实，如果不再多紧贴五分钟的话，『限制回路复制』是没办法成功的——」

    爱华坐在地上从容地抬头仰望眼前的由宇。

    「所以刚刚前功尽弃了呢。只好再来一次，用先前的姿势再等半小时。嗯，到七点半为止——」

    「别扯那种一听感觉就很瞎的谎话了，刚刚应该早就完成了才对!」

    「咦——可是——透学长一定也是这么觉得的啦。」

    就说别把皮球踢给我了，算我拜托妳好吗?我只是迫于必要才这么做而已，我说的是真的——

    「透!」

    「请、请问什么事?」

    「你这蠢货！！」

    这真是有够直接的说词啊。

    「快点给我穿好上衣！」

    说到这个，我上半身还是全裸的!

    「是!」

    透有如站在总教练面前的高中棒球小子般应声，手忙脚乱地捡起脱掉丢在一旁的T恤，一头套了上去。

    「透，为何你总是一直……」

    隔着T恤传来的由宇的声音，渐渐变成了招惹不起的口气。没错，为什么我总是会惹人不爽呢。在T恤里钻动的同时，我稍微反省了一下。

    「总是一直……」

    「总是一直怎样?」

    「…………闭嘴，不要妳管。」

    「啊，呃，那个由宇……」

    要是放任这两个人斗嘴，事态会加速度地变得更复杂吧。

    「接着轮到妳了。」

    透一边采出头，一边看向一脸不爽的红发少女。

    「妳快点做好准备……麻烦妳了，爱华学妹。」

    「哎唷，叫我爱华就好了啦!」

    爱华坐在地上重新挺直了脊梁。

    「我好了，由宇妳请吧。」

    「…………」

    红发的少女仍旧摆着凶神恶煞的姿势，像是忍不住要哀号似地将脸皱成一团。

    接着她又嘀咕嘀咕、忸忸怩怩地开口说道：

    「……我真的也要做『那个』吗?」

    「我不是说过叫妳做了。」

    「要在我的『宝石』上加入那个啥『限制回路』的……」

    「对啦，就跟我刚刚做的一样。」

    「不做不行吗?」

    「那当然。」

    透一面从T恤的袖子伸出手臂，一面断然地说道。

    「要去学校，就一定得设法控制那个『超越凡人之力』啊。」

    「…………唔——」

    即使少女貌似不满地将脸颊胀得鼓鼓的，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踏进房间一步。

    接着来到透的旁边坐下，凝视爱华的背部。她看着爱华的背部；背部中央的『蓝色疤痕』……看着那『碎片的侵入痕迹』，用困顿的声音进出一句话。

    「……该怎么做才好?」

    「让两颗『宝石』贴合在一起。」

    爱华的声音从前面传了过来。

    「就像刚刚透学长一直紧贴着我一样。」

    「用不着妳多说废话!」

    「那才不是废话哩——」

    「呜…………」

    啊啊受不了，话题跳针愈来愈严重了。

    「因为爱华的碎片在背上。」

    透小心翼翼注意不要摸到爱华的身体，一面指着她的背部。

    爱华于那一天、二月十二日，因为人在坠落地点附近而受到波及，导致在自己的背部留下了『碎片』，然后就这样顺理成章地以高中生的身分当上了『对策室』的成员。

    「把妳额头上的『宝石』贴在这里一段时间，不要乱动就可以了。」

    藉由让『双方的宝石部位』做暂时性的物理接触，其中一方所拥有的『限制回路』便能被复制到另一方，这是今天爱华所透露的新事实。

    自己的『宝石部位』是左胸、心脏的附近，透早就确认过这点了。

    在四月的时候，那里被由宇亲手插入了『碎片』。所以，自己和爱华的『宝石部位物理接触』才会变成刚才那种让人想入非非的姿势。

    由宇的『宝石』则在额头上。换句话说，由宇为了『复制限制回路』，必须将额头靠在爱华的背上。势必得把额头贴在背部三十分钟忍着不能乱动。

    「唔……」

    由宇始终摆着一副臭脸，把自己的额头贴在爱华的背部。

    她黏在爱华的背上开口说话，以含糊不清的声音提出问题：

    「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真的和上学有关吗?」

    「当然有啊，还用问。」

    爱华从前面插嘴道。

    「不然我从头再说明一次吧?关于『宝石』的『限制回路』。」

    「唔……」

    爱华大概是把由宇那语带不满的声音解释为肯定吧，她接着说了下去：

    「嗯，总之就是……」

    停顿了像是回忆默背的文章那么久的时间之后，爱华洋洋得意地开始说明。

    「如果用计算机的硬盘和在硬盘上执行的程序来比喻的话，比较容易理解吧……在我们体内的『宝石』就是硬盘，至于刚才提到的『限制回路』则是被安装的程序。然后……」

    爱华继续面朝前方滔滔不绝地解说。

    「我们体内的『宝石』藉由本身的生物体情报改善能力，将『宝石附身者』的身体能力改造成『超越凡人等级』。因此体内具有『宝石』的人将会拥有一般人所无法相提并论的力量……的身体能力。方便归方便，但也有可怕的地方。再怎么说，毕竟是『超越凡人』。

    因此，被创造出来解决这个问题的，就是『限制回路』。」

    「…………」

    由宇连个响应也不给，只是保持沉默；爱华丝毫不放在心上，继续说了下去。

    「所谓的『限制回路』，就是『宝石』用的控制程序。『限制回路』会在情报器官『宝石』的内部，如同计算机的程序般执行动作，将其情报处理控制在一定方向。它的功能就是将宝石附身者的『超越凡人之力』调整、限制成『与常人不相上下之力』。」

    「这也就是说……」

    透在一旁像是要确认似的说着……

    「只要使用这个『限制回路』；只要事先将这个回路输入到『宝石』，就可以封印『超越凡人之力』……」

    「一点也没错。追根究底这个『限制回路』是『断片同盟』的……好像是科学家还是医生……?总之就是那种感觉的人——一个叫做紫暮的人所开发，然后交给『对策室』的室长『大叔』的。于是『大叔』便分发给对策室的所有职员。」

    接着……话题总算带回到一开始的地方了。

    「然后……『回路』经由『宝石部位』之间的长期物理接触，从某一方『复制』到另外一方去，就是这样吧。」

    所以我和爱华才会用那种方式互相依偎在一起……不是，是物理性地进行接触。

    除此之外没有其它的意图…………吧。大概。

    「啊，完全正确，说得对极了。」

    爱华背对着透，欣喜地点了点头。

    「真不愧是透学长，有确实理解到呢，好了不起。」

    「这点小CASE我也一样有理解啊！」

    持续把额头贴在爱华背上，由宇大声地吐槽着。

    「并不是因为不能理解才重新听一次说明!」

    「随便妳怎么说啰!」

    今天的爱华似乎从头到脚都很从容不迫。

    「所以呢，我和透学长从今以后，不暂时互相拥抱在一起是不行的呢！学长对不对?」

    「不，那个……」

    拜托妳不要什么事都要扯到我头上啦，由宇要吃人了！

    「不、不是『互相拥抱』，那叫『物理接触』啦……」

    透一边后退一边确认……经过一天三十分钟、持续十几天的物理接触，『复制』便大功告成。在这期间，『宝石附身者』会受到被植入的『限制回路』的影响，力量逐渐变成『与常不相上下之力』……

    之后，只要再经过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就能学会随心所欲地控制『限制回路』。学会按照本人的意思，自由地切换『超越凡人之力』抑或『与常人不相上下之力』。

    「还真是方便耶!」

    「一点都不方便!」

    「明明就是很方便～」

    爱华又把嘴巴噘得尖尖的。

    「自己不爽拿别人出气真的很难看～」

    「妳说什么!」

    「好……好了啦，妳们两个。」

    透畏畏缩缩地抬起了腰。

    「我才没有拿别人出气!」

    「是吗，看起来不像耶～」

    「啊、呃、我说啊……」

    这个局势不妙，这两人目前的局势非常不妙。最近我慢慢学会嗅出这个「不妙的局势」的味道。得趁早想办法打圆场才行。我慢慢学会感觉出这种气氛，如果现在不趁早设法阻止的话，结果将会一发不可收拾。

    「对了……」

    虽然先随便搬出『对了』两个字来打圆场，可是却想不出来接下来要说啥。我想想。

    「对了……说到今天的晚餐，呃，是要准备四人份对吧?没记错的话。」

    我算算，有我、由宇、爱华，以及那个『苍蓝色的女孩』，嗯，是四个人没错。

    「啊，我有做好晚餐的配菜带来喔!」

    爱华转头面向我。

    「今天在离开家里之前，我和妈妈一起下厨。是我做的喔!」

    「爱、爱华学妹，谢谢妳了……」

    「又没人拜托妳。」

    「啊，由宇，讲话干嘛这么呛——」

    「反正菜又不是为了妳做的！」

    「啊。」

    透站了起来。

    「呃，妳们两个，毕竟要同居一阵子，可以的话麻烦尽量……那个……感情融洽地……」

    「不过，如果说妳想吃的话，要我分给妳吃也是可以啦!」

    「这……这女人学不乖就是了，又在讲些没意义的屁话……」

    「感、感情融洽地…………」

    透一面以蚊子般的声音轻声呢喃，一面蹑脚往没有关上的纸门走去，然后——

    「那个……小的先去准备白饭和味噌汤了，告辞。」

    就这样直接逃离现场。

    透头也不回地背着别室在走廊冲刺，抵达主屋。硬是用蛮力打开喀啷作响、通往客厅的门，透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透停下脚步，将视线投往前方、直射向客厅的中心。

    「……嗨……」

    在客厅的中央、正中央的桌炉的前方，『第四个同居人』正坐在那儿。

    「嗨……」

    她只是静悄悄地跪坐着。面朝着正面、透的方向，只是静静地注视。

    「……………………那个。」

    「句话也不说。

    「…………」

    今天稍早前和爱华一起到这个家里来的『苍蓝的少女』，用和三十分钟前完全相同的姿势坐在那儿。

    「…………那个……」

    她的容貌嘛……要说可爱，倒也是没有什么异议的空间啦。

    没有半分累赘、紧实又苗条的身材，堪称为艺术的白皙肤色，以及笔挺、标致的五官。镶嵌在额头上、彷佛隐隐约约散发光芒的菱形蓝玉般的苍蓝色『宝石』。用朴素的茶色橡皮筋将又长又直的直发绑成马尾，可是，就好像不抱任何情感似的，只是面无表情地坐着。

    她那姿态，就好比作工精致的蜡像一样……

    没错，透倒吸了一口气。宛如是作工精致的人偶。

    少女脸上没有任何一丝表情，完全感受不到类似感情的成分。

    有一句话叫做『美得如诗如画』，用来形容她再恰当也不过。诚如字面所示。

    她的表情，就好比一副被命名为『人类的脸』的面具；而她的眼珠，则好比被镶嵌上去的艺术品；彷佛不见生命踪迹的深海海底一样，没有任何阴影和污染存在的一片纯蓝——

    「啊。」

    还有，那个绑成马尾的头发……

    「妳——」

    就跟眼珠的颜色一样是纯蓝色，是人类所不可能会有的颜色。好似从空荡荡的荒野抬头仰望所见的、万里无云的蓝天一般，清一色的蓝色。

    「呃……」

    套在她身上的服装……是白色上衣和红色领巾，还有暗蓝色的百褶裙。

    「重新…………跟妳……问声好……」

    女学生的标准夏天制服……换句话说就是水手服。

    穿着水手服，蓝色眼睛、蓝色头发的少女姿势端正地跪坐在老式日本民宅的客厅、桌炉的前面。

    「…………」

    少女仍然沉默不语。

    「那、那个——」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这里……视网膜上映照着画面。

    「…………」

    超现实，这根本是超现实嘛。透低声碎念道。

    「我觉得——」

    「…………」

    「唉——」

    蓝发的少女依旧跪坐着，只有微微转动脸部，看了我一眼。她把眼睛的焦点对准在我的脸上，深海般的瞳孔中，映照着我的脸孔。

    「…………」

    没有说话。

    「…………」

    如同安静运作的Eye

    Camera般的那双眼睛眨也不眨，捕捉着我的身影。

    「那个——」

    「…………」

    可以说句话吗?算我拜托妳。

    「这、这个……」

    「…………」

    这个女生是怎样啦?

    「……」

    「唉、唉。」

    「…………」

    为什么她可以闷成这样，难不成我有做了什么让这女生看了很不顺眼的事吗?

    「啊、呃、呃。」

    透一边把手伸到背后关上喀啷作响的门，一边绞尽脑汁开口。

    「可以请妳……说些话吗?」

    我这是在问什么鸟啊。

    「…………」

    拜托妳也或多或少给点反应好不好?

    「………………」

    「啊。」

    在漫长的寂静之后，我忽然猜想到一个可能性。

    从刚刚开始一直抛射过来的这道视线，难道会是在『催促我继续把话说下去』……吗?

    「………………」

    嗯，有可能。一定是这样没错。那我们来对话好了，这就来大聊特聊吧。

    「唉——」

    「…………」

    「妳、妳是为了工作而来的，对吧?」

    「…………」

    苍蓝色的女孩动也不动，只是目不转睛地直盯着我瞧。

    ……啊，终于眨了一次眼睛。

    「我叫冰见透。」

    「…………」

    「请、请多指教。」

    「…………」

    「然后。」

    唉唉我快爆炸了。

    「…………」

    「那个。」

    话题没两三下就枯竭了。

    「…………」

    快想些话题、话题啊。既然如此只好作贱自己，来一发自爆式的搞笑桥段让她瞧瞧，藉此炒热气氛吧。

    「我喜欢水手服。」

    我在说啥啊!

    「……………………………………………………」

    停顿了一段如同空白般的漫长空窗期后……

    苍蓝的女孩子第一次张开了嘴巴。

    「………………你喜欢水手服?」

    呜哇，第一次起反应就是针对这个喔!

    「…………」

    「……喜欢吗?」

    别反问我啦。

    「…………那个，呃——」

    「……………………你喜欢水手服吗?」

    「…………」

    不对，我怎么可以陷入了沉默啊!

    「…………?」

    「这个嘛。」

    好啦好啦我说就是了该死的畜生我豁出去可以了吧！

    「是的，我超爱。」

    啊啊啊啊啊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对不起全都是我不好请原谅我对不起!

    「冰见……透。」

    随着如同在进行确认般的声音，苍之少女第一次点了点头。

    总觉得刚才她把我跟我非常不乐意去想的名词牵连在一起了。

    「那个、所以……」

    「…………」

    啊啊我不知道怎么扯下去了。从刚刚开始我已经花了十分钟在这里唱独脚戏，进展也仅只有水手服这个关联不是吗?这算哪门子的对话啊!我到底在搞什么鬼真的是——

    「妳的名字呢?」

    「…………」

    又眨了一次眼睛。

    苍之少女仅张动嘴唇微微地发音了。

    「……………………苍。」

    「蓝色?（日文中，苍跟蓝色音同）」

    「…………」

    「什么东西蓝色?」

    「我………………」

    「啊，是……这样呀……原来是名字啊。」

    「…………」

    「苍同学……吗。失礼了。」

    「…………」

    这女生是怎样?讲一个字是要花掉多少资本额吗?这是在缩减经费吗?

    「好、好好听的名字呢。」

    拜托，这又不是在相亲!

    「那个……下面的名字呢?」

    「…………」

    「姓氏之外的那个名字……呢?」

    「…………」

    「姓名的……名是?」

    「…………」

    啊啊啊啊坦白说我快撑不下去了快要开始尴尬了!

    「啊，说到这个。说到苍就不得不想到蓝天对吧?国中的时候，在班上我有认识一个在画漫画的朋友，那家伙有一次问我说『我想替这个角色取名字，你有没啥不失流行又正点的点子?』之类的问题；然后呢，那一天刚好是个会让人感觉神清气爽的蔚蓝天空，年轻不懂事的我便一面仰望那片蓝天，一面用爬满青春痘的脸像个傻子似地呢喃回答道『美空……写成汉字的话就是美丽的天空……真是个悦耳动听的美丽名字……』所以也就是说——」

    「美空。」

    「什么?」

    透把仰天强颜欢笑的那张脸转向苍蓝色的少女。

    「……………………苍。」

    苍蓝色的少女微微地开合嘴唇。

    「…………苍……美空。」

    苍、美空。彷佛在确认发音一样，透跟着重复念一次。

    「苍、苍、美空?」

    「…………」

    少女接着便别开了眼睛，垂下视线，看着桌炉的下方。

    「请问……」

    在她视线的前方、桌炉的底下，放置有一个茶色、款式十分朴素、简直就像会在工厂使用的不起眼包包。这是她的行李，透做出了如此确认。这就是今天这女孩所带来的『外宿用』行李，她所有的家当简便到让人无法想象这会是女生的行李。

    「我是……苍、美空。」

    「咦?」

    「苍、美空。」

    女孩一边从嘴里挤出苍美空三个字，一边打开包包的拉炼。

    「…………就这个名字、好了。」

    「呃。」

    『就这个名字好了』是怎样?拜托，美空是我刚刚在这里掰出来的名字耶——

    「啊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吗，这算是现场限定的代号啦、还是出任务时的暂称啦等等那一类的名字，然后另有一个本名对不对?」

    「…………」

    她已经懒得看我了。她保持着沉默，从包包拿出了书本。那是一本用超级亦不足以形容，根本是厚到一个极致的纯黑硬皮封面的书。就连书名我都看不懂，那究竟是哪门子的书啊。

    「…………我没有、本名。」

    「啥?」

    「……………………我没有……名字……所以……称呼方式……用那个就好。」

    「不会吧。」

    没有名字?唉，那个，这是新想出来的要神秘方式吗?

    「…………」

    女孩沉默地把黑色封皮的书本放在桌炉上后，立即翻开了封面。

    书本的内里也是一片黑压压的，如同蚂蚁大军般的文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块。这是什么鬼玩意儿?

    「请、请问，那户籍呢?」

    「………………」

    女孩顺着一串串的文字阅读，没有生命的蚂蚁在深海的底部游泳着。

    「……………………没有……」

    「咦?」

    「我没有………………拿到。」

    她已经不会再转头面向我了；在她的瞳孔上并不存在着生命。

    「……因为我不、需要。」

    「………………呃。」

    对喔，自从打开门以来我已经维持这个姿势二十分钟之久了。透一面像是在自我嘲讽似地在脑海的角落如此心想，一面继续说道，朝辽阔的深海抛出了话语：

    「那个，现在由宇和爱华正在别室——」

    「…………」

    「呃，那叫做什么来着?就是控制力量的那个。」

    「……『限制回路』。」

    「对，就是那个。」

    透清了一下喉咙，点点头。

    「嗯，她们现在正在转录。嗯，虽然我想妳应该早就知道了，我和由宇并不是正式的『对策室』职员。因为我们也有一些难言之隐，所以只能靠这种方式得到『限制回路』……

    然后这段期间刚好是……这么讲的话好像有点怪怪的，总之时间配合得正好。因为『复制』完成似乎要花十几天的时间，如果从今天开始的话，『与常人不相上下之力』就可以勉强赶在九月一日完成，该怎么说呢……」

    「………………」

    在蓝色双眼底下的那张小嘴有如机械似地动了动。

    「………………明明、现在有敌人。」

    她静静地读着书本，同时静静地发出声音。

    「……………………有敌人在。」

    「啊、不是啦，怎么说呢——」

    明明敌人……明明那三个人就在附近，使用『限制回路』真的好吗?她这意思应该是想这么问吧?思。透设法在慌乱的脑海中导出结论。

    「那些人…………」

    书页悄悄地被翻动。

    「……………………和你之间存在着宿命的关连。」

    下一页也是一片黑压压的、满满都是文字的行列。

    「那些人……是你的、敌人…………灰人先生…………有说过……」

    「咦?」

    我的心头突然涌起一阵不安。

    这个时候，我该说些什么才好呢?

    「可、可是，妳想想嘛……」

    在想不到该说什么才好的情况下，透忽然想起那本红色的笔记本。写着『由宇上学的注意事项』的大学笔记本。在昨天返校日四处打听之后，那本笔记的内容已经写得密密麻麻的了。各种手续、手续所需要的数据、数据所需要的物品、取得物品的方法等等，这些内容宛如生命的系统树一般排列得密密麻麻，得在剩余的十五天内完成的事情真的是数不胜数。

    「因、因为……没时间了。要是管敌人那些有的没的，就赶不上九月一日……了啊。」

    透显得局促不安且语无伦次，不经思考便挤出话来。

    「………………………………」

    「啊，不过，我当然会帮忙了。嗯。毕竟那些家伙不赶快想办法处理不行，这一点我可以谅解，所以当然会协助妳的工作了。思。」

    「妳想想，我们每天都会为了采购食材之类的事情上街走来走去呀，更何况，爱华似乎从礼拜一开始必须去参加学校的补习才行呢!所以外出的机会很多。即使爱华的天线范围并没有那么大，可是只要持续这样子下去，和『那些家伙』擦身而过的可能性就会增加；不仅如此，如果妳也能陪她一起行动的话，还可以实时应对——」

    「……………………」

    她是怎么想的呢……

    在透彷佛已经产生错乱的脑袋当中，还有格外冷静的一块地方正在进行思考。

    这女生……这对蓝色的眼睛到底在看着什么…………到底在思考什么呢?

    「啊，呃，所以说，因为我们会使用『限制回路』，所以呢、我们或许很难给予直接的帮助啦，可是——」

    「……那……………………没有关系。」

    蓝色的视线不肯从书本上离开，宛如据守在书本里面一样。

    「那个……」

    「………………………………因为我有接到、吩咐……」

    「被吩咐什么?」

    「……………………我…………被吩咐……要上场战斗…………」

    「是、是吗。可、可是，就女孩子自己一个人感觉也有点不妥吧，万一有什么不方便的情况，其它的——」

    「……………………没关系…………」

    紧盯着黑皮的书本不放，苍之少女开口说道。

    「那个……」

    「我……………………会战斗到……最后为止…………死去为止……」

    在少年的眼前、在游戏画面中……

    主角的剑命中了如同机械的野兽，命中了迷宫的魔王级怪兽。

    「呼。」

    少年从游戏主机的操控键上挪开了手指。

    『LEVELUP』的文字华丽地浮现在倒地不起的魔王级怪兽上方。

    「克林，妳看妳看。」

    「请不要叫我克林!」

    坐在少年对面的女性！栗林浅黄又鼓起了腮帮子：

    「既然玩完了，那麻烦你快点关掉电源。声音叫来叫去的会让人分心。」

    浅黄把视线移回黄色的笔记型计算机上，重新开始操作键盘。

    「妳从刚刚就在忙些什么啊?」

    「我在学计算机呀。如果连这点机器都不会操作，未来可是会被淘汰的。」

    「未来妳打算靠计算机做什么事情啊?」

    「…………」

    浅黄望向灰人。

    「我会运用在许多方面上。」

    「是吗。」

    「还可以上网耶，可以跟世界联系在一起喔!」

    「和世界联系然后又怎样呢?」

    随着「咚——」的一声，计算机当机了。

    「『特洛伊的木马』?名字好奇妙的程序。这里应该是日本才对啊。」

    「…………真是辛苦妳了。」

    灰人别开眼睛，将主机的电源关掉然后随手一抛，取而代之拿出了手机。

    他望着不会说话的液晶屏幕进出了一句话：

    「都没电话打来呢。」

    浅黄拾起了头。

    「你觉得会有什么问题，应该会有人打电话来联络吗?」

    「也没有啦，我没记错的话，透是从今天开始跟苍还有爱华同居的吧。

    ……所以我以为他应该差不多快打电话过来了才对。」

    「是打来谈工作吗?是打来谈工作吧?」

    「我还以为他会提出修行的委托。」

    「修行?」

    「『我要变强!变强之后，我要守护这群妞儿给大家见识!』本来想说他会不会用这种调调带来欢乐的气氛的……」

    「……………………」

    「这个时候应该是『烦请为我指点修行，灰人兄!』类似这一类帅气的发展……吧?」

    浅黄把计算机重新开机。按照说明书指示，同时按下三颗按键。

    「为什么会没打电话来呢……」

    「为什么你觉得他会打来?」

    「因为想要进行秘密特训。」

    「那可真是有上进心。」

    「进行三天、变强十倍左右的那种特训。」

    「你又在玩那种梗了。」

    「我也准备好秘密药品了呢，请紫暮帮忙制作的。」

    「又是紫暮的新作品吗……里面到底藏了什么样的秘密?」

    「那是秘密呀。」

    「是吗?」

    「要是公开的话，麻药取缔法那一类的法律就会找上门来了。」

    「秘密还真是美好啊。」

    「一点也没错。」

    计算机开始运作了。计算机里头发出「喀哩喀哩喀哩喀哩」的奇怪声音。

    「虽然我想说的事多如繁星，暂且先从最基本的地方说起吧。

    ……他是一般人，可不是警察。」

    「他的身分不是重点吧。能与暴力抗衡的，唯有暴力而已啦!」

    「在职场请节制那种无脑的发言。」

    「不管拥有多么了不起的脑袋，被人拿根猴子的棍子用力猛敲就没戏唱了。这点道理他在卑口的事件就体验过了吧，我想他在这方面应该有切身之痛才对。」

    「所以我想说的意思是……我们才是警察啦!」

    「总之，他应该会因为这次的事件被以往的恶梦缠身吧?不管他愿不愿意，快活的日子都要走入历史了。」

    灰人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椅子站了起来。

    「你要上哪去?」

    「电器行，就是车站前面那间。现在还有在营业喔!」

    「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要联机的话，好像不只要两台主机，就连软件也得要两套才行。所以我要去买。」

    「咦?联机?连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联机就拿不到等级70以上的鲷鱼啊。」

    「啊啊，失礼了，我都忘了。之前我有问过了呢。嗯嗯。

    ……就为了联机，你所以要买两套一样的软件吗?」

    「嗯。」

    「……为何?」

    「反正主机可以跟妳借。」

    「基本上，你完全搞错出发点了呢，嗯嗯。」

    「我听不懂妳的意思。」

    少年通过浅黄的旁边，往外头走去。本栋建筑入口的门并不是自动门，而是装有沉重把手的左右双开式玻璃门。少年把右手插进口袋，左手贴在玻璃片上，推开了门。

    「啊，稍等一下，在你出门前我有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少年推压玻璃门的同时，微微地回过头。

    「电脑的操作方法我有些搞不懂的地方。如果你懂的话请务必教我。」

    「什么?那种东西就是靠fu（感觉）来操作的吧。」

    「f

    u?」

    「没事。然后呢?妳不懂什么东西?」

    「Doubleclick是什么意思呀?」

    灰人往外踏出了一步。

    「就是二连射啊。」（编注：应做「双击」，意指连按两次鼠标左键以输入指令。）

    外头夜幕低垂。太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地乎线，唯有路灯的亮光偶尔照亮四周，完全不见行人的踪影。狭窄的巷道被集合住宅和贩卖屋所包夹。一旁则有死气沉沉的公园，以及被护墙所包围的垃圾场。少年似乎正在往远方交叉路口处的便利商店前进，不知名的飞蛾，正恼人地盘旋飞舞着。

    即使是东京，只要踏进暗巷一步的话，出现在眼前的便是这样的世界。

    「好了…………」

    在黑暗中，八月十七日也已经结束。少年并没有太大的感慨。

    「三个敌人……吗。」

    集合住宅那将外人阻于门外的电子锁，正发出寒气逼人的光辉。

    「他们的『白色宝石』…………跟神代岛的那只猫咪是同质……的吧，大概。」

    种植在贩卖屋旁的人工树墙，在路灯的照射下正苍白地闪闪发光。

    「所以也就是…………变态的意思。」

    灰人停下了脚步，原先在柏油路上响荡的脚步声消失了。

    狗的吠叫声从远方传了过来；现在已是深夜了。

    四周并没有人类的气息。

    「反正机会难得……拜托帮上一点忙吧。」

    在悄然无声的黑暗中——

    灰人进出了话语。朝着从后头紧跟而来的『生物』。

    「因为……我也有我的难处嘛。」

    这里并没有人。

    集合住宅那将外人阻于门外的电子锁正发出寒气逼人的光芒。

    「为什么……」

    灰人停下了脚步。

    四周不见任何人影。

    「你要……走过来这里?」

    四周不见任何人类的踪影。

    从刚刚便一直跟着灰人过来的，并不是人类。

    嘻……嘻嘻嘻嘻嘻，如同发狂猴子般的笑声在无声的夜晚回响。

    「你不乖乖在那边为我战斗的话……伤脑筋的可是我耶!『YUICHI』老弟。」

    灰人转过身子。

    朝他那矮小的身躯……

    某个生物以『超越人类的速度』从背后、从黑暗飞扑而上。

    厕所的电子时钟显示时间『8:00』。

    「今天……」

    透关掉瓦斯炉的炉火后，提起味噌汤的锅子。

    刚煮好的味噌汤在锅子里头冒着热气，汤料则是放在厨房一角有半年之久的干燥海带芽。因为把时间拨去和苍对谈，所以没办法准备耗费工夫的配料。在波涛汹涌的味噌汤之海中，绿色的海带芽有如在游览似地蠕动漂游着。

    「时间已经不早了，所以琐碎的行李整理等明天再弄好了。」

    发出「咚」的一声，透把锅子放在餐厅餐桌的正中央。桌上早已放着煮好白米饭的电饭锅、爱华从家里带来的装有配菜的保鲜盒，以及四人份的餐具。如此一来，晚餐的准备便宣告大功告成。

    透环视坐在餐厅椅子上的三人：由宇、爱华，还有苍，提出了意见：

    「姑且先来讨论大家睡觉的地方吧……」

    「我和透学长睡同一个房间就好!」

    爱华一派轻松地大声嚷嚷。

    「妳在说什么梦话!」

    从一旁彷佛忍不住要拍桌似地发出怒吼的，当然就是由宇。

    「就连我都还只能睡在隔壁的房间了。」

    「『就连我』是什么意思啊?」

    「那个时候我都苦苦哀求了，他也不肯跟我一起睡!」

    「咦?什么?那个时候指的是什么事呢，透学长?」

    「亏我还低声下气拜托他『陪我一起睡』。这个臭男人。」

    「透学长等一下！我有一件事情想跟你问清楚!」

    「本来想说两个人一起睡比较温暖，感冒才会好的。」

    「啊……算了，没关系了，没事。是吗，原来是这样啊，嗯，确实这样感冒比较快好呢哈～哈～」

    「为什么妳突然露出无所谓的表情啊，爱华!」

    「没有啦别想那么多。啊，由宇真是可爱，妳就永远这样子下去吧!」

    「妳!妳说什么！」

    「哇，死小孩死小孩～」

    「谁是小孩，那种知识我可是具备得很齐全!追根究底，那件事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是是是，妳的知识好丰富喔!」

    「啊…………呃，那个……」

    透一面做着把饭碗和味噌汤碗分配到四人前面的动作，一面战战兢兢地张开了嘴巴。

    「我看不如妳们女生嗯思——妳们三个一起…………」

    最后在苍蓝色少女的面前放下饭碗。

    「挤在同一个房间……呃……挤在别室好…………了?」

    「…………」

    苍蓝色的少女就算坐在餐厅的椅子上仍旧是那副老样子，如同一个摆设似地愣在那。虽然没把那本黑色的书本带过来，不过依然还是身着水手服面无表情。

    即使味噌汤的热气飘了过来也没有反应。

    「…………」

    「请问……」

    由于她手上没有书本，所以现在反倒不是很清楚她视线的焦点到底是在看哪里。

    「…………」

    「苍同学?」

    「…………」

    蓝色的眼珠略微地转动，把焦点对准了透。

    「嗯。」

    透有些小题大作地朝着那对眼珠回以点头；只要能有所反应，也就没啥好奢求的了。

    「为什么你只跟她一个人说话，透!」

    「啊，不是啦，只是有点——」

    只是有点在意。这话若说是出口铁定会见血。透不知为何对此十分笃定。

    「透学长是个好人呀～」

    爱华打开保鲜盒的盖子，喜上眉稍地说道。

    「由宇妳连这种事也不知道吗?」

    「不知道。」

    「你们两个明明认识了那么久耶?」

    「……哼。」

    由宇嗤之以鼻，像是自暴自弃似地一把抓起筷子插入保鲜盒里。

    她用握法拙劣的筷子，以蛮力夹出里头的内容物。

    从盒子里夹出来的，是油炸过的竹荚鱼——长约十五公分的小鱼。

    「这是啥啊?」

    炸鱼被浸泡在以味醂为底味的南蛮醋中，并且在外层披盖着洋葱与红辣椒。

    这是南蛮渍，竹荚鱼南蛮渍。这道料理看得出花费了相当多的苦心。

    「只要习惯的话，做起来还挺简单的啦!」

    爱华也拿起筷子，把一尾鱼夹到自己的盘子上。

    「下次我教妳怎么做吧?由宇小妹妹。」

    「哼。」

    由宇又不屑地闷哼了一声，直接从鱼头一口咬下！吃相有点难看。

    喀滋喀滋喀滋喀滋喀滋、咕嘟。呜哇，这家伙会不会太狼吞虎咽了点?

    「很好吃吧?」

    「…………好吃。」

    「妳看吧?」

    「…………」

    啊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又有一股烧焦的臭味有一种感觉像是火苗的东西即将引爆……

    「那、那个，呃，妳们两位……」

    「干嘛?」

    「什么事?」

    「那……那个，这个……」

    为什么我要这么毕恭毕敬呢……

    迎下两人视线的同时，透默默在心底想道。

    「我想说的是，睡觉的地方就这么定案……问题是……棉被…………」

    这里是我家……吧…………我没有记错才对…………

    「那个……我已经从置物间搬出客用的棉被了，所以这个就让爱华使用……」

    这个屋子多出来的房间，是各代祖先放置各类实用物品的置物空间，只要有心去找，几乎什么东西都翻得出来。

    「然后……」

    透转头望向苍蓝色的少女。

    自称美空的少女正面无表情并且无声地啜饮着味噌汤。

    「…………」

    她将碗倾斜成一定角度，无书、无声、无表情。

    那模样与其说是『正在进食』，感觉更像是『正在将卡路里源摄取到体内』。

    碗回到了水平状态。

    「…………好吃吗?」

    透忍不住试着询问她的看法。

    「……………………普通。」

    「是吗。呃，啊、对了，有关于棉被的问题，苍同学今天不妨先使用我的棉被好了，我自己盖冬天用的棉被就好——」

    「…………」

    「如、如果说、妳不喜欢男生的味道的话，妳也可以用冬天的——」

    「………………………………好。」

    「咦?」

    好，这是什么意思啊?是男生的味道很好?不可能吧，日语还真是复杂困难。

    「哪个好?」

    「………………」

    苍蓝色的女孩放下味噌汤的碗，默默地盯着透的眼睛。

    「………………」

    「咦?」

    「哪个都……好。」

    「夏、夏天的好了。嗯，明天我会拿去晒，床垫也会洗得干干净净。那么……」

    为了缓冲一下，透抓起筷子伸进保鲜盒，夹出一尾鱼。

    「啊，透学长!」

    原本和由宇互相瞪来瞪去的爱华，看到了透筷子的前端。

    「我跟你说喔！那是我一早起床卖力做的唷!」

    「谢、谢谢……」

    透把鱼夹到盘子上，然后放入口中。

    「啊。」

    声音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好好吃。」

    「我没骗你吧?」

    「嗯。」

    透露出笑容，看着爱华的脸。

    「嘿嘿嘿嘿嘿嘿嘿。学长夸奖我耶!」

    「…………」

    「妳有听见吗，由宇小妹妹?」

    「…………」

    喀滋喀滋喀滋喀滋。咕嘟。

    由宇闷不吭声地又将一尾鱼吞进肚里。

    目前情况堪称和平。

    就今天为止，还算是。

第四卷 所欲为何？ 第三章  八月  二十日（还有十二天）

    第三章八月二十日（还有十二天）

    从图书馆的窗户往下俯瞰的校园显得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虽然每年一到了这个时期，体育社团便会展开练习，不过唯独今年例外，暑假的操场一直处于无人使用的状态，游泳池和体育馆也一样完全没有人影。空旷又裸露的地面在夏日艳阳的照射下，干燥得有如沙漠一般。

    由于在十九天前，八月一日晚上发生了某桩『没啥大不了的事件』的缘故，十叶高等中学的校园被迫整个八月都禁止使用。

    因此，体育社团的学生不是借用其它的操场四处周游练习，就是完全放暑假去了。

    在操场的一角，设有社团教室的旧校舍前面，从八月一日以来就不曾有人造访、被弃置至今的体育仓库正荒凉地伫立着。

    也多亏如此，在种植于校园的庭木上头，蝉儿可以不用忌惮任何人，随心所欲地大鸣大放。彷佛在珍惜着稍纵即逝的夏日时光般，每一只蝉儿都使尽全力「唧唧唧唧唧唧」地鸣叫个不停。牠们的鸣声，甚至传进了门户紧闭的图书馆里头。

    强烈的艳阳与蝉鸣，即使待在屋内也很清楚，现在是夏天。

    「…………呼。」

    透从窗外的风景移开视线，转过身望向图书馆的内部。

    十叶高中的图书馆以一个高中的图书馆而言，拥有相当宽广的腹地面积，其中有三分之一是放置书架的空间。

    在为数惊人的书架上，从学校的课本和定期测验的考古题、文学文库本这一类基本大众读物，乃至于明显超过高中生程度的专业书籍一应俱全，藏书相当丰富。即使暑假期间照样开放阅览、外借，冷气十分清凉。

    目前馆内除了透一行人以外还有不少使用者。男女合计大概有三十人左右，其中有一半是前来自修的三年级学生，另外一半则是参加今天开始的补习课的相关人士。

    「状况如何?」

    透一边询问一边朝其中一张阅览用的桌子——由宇和苍所坐的地方走去。

    被拿来作为阅览用桌子的，是四人座的大型长桌。木制的椅子固定被放置在四个定点，由宇和苍选择正坐在其中面对面的两张椅子上。

    「……………………」

    苍蓝色少女就算来到这种地方也没有改变。一贯的面无表情，只是一如往常的模样埋首阅读同样的黑色书本；至于服装，当然是一贯的水手服。尽管显而易见她并非是本校的学生，却依然加入无人之境般，大剌剌地走进来。

    看来这里的图书管理员真的是无心于工作呢。

    透再次确认一件无聊的琐事后，望向了由宇。

    「时间剩下不多啰。」

    由宇从四十分钟前便握着自动铅笔和桌上的A4影印纸大眼瞪小眼。

    「考试的时间限制是五十分钟，所以再过十分钟时间就到了。」

    在A4影印纸的右边注明有『十叶高等中学一年级·第一学期期末测验·国文·解答用纸』。

    「感觉可以考几分?」

    透在由宇隔壁的位置坐下，并接着继续询问。

    「唔…………」

    由宇手抓自动铅笔，用左手搔搔头。

    在那支自动铅笔的笔尖下方——

    姓名栏上写着『红由宇』的那张解答用纸，是四十分钟前从书架拿出，然后用这里的影印机影印出来的。由宇今天早上因为陪爱华前来补习而来到这里，因为只是枯等也很无聊，便临时决定来一个转学测验的模拟考，而这就是其中一科。

    「还剩……一点点。」

    由宇仍在和测验卷进行交锋，露出严肃的表情回答道。

    「再一下下……就写完了。」

    「是吗。」

    看来，在自己眺望外头景色之类的期间，这家伙有在认真写考卷的样子。透稍作喘息，吐了一口气，摸索放在桌子底下脚边的书包，从中翻出手机、红笔，以及那本红色笔记本。利用手机确认时间，现在是八月二十日，星期一，早上九点四十分。暑假也终于进入了尾声。

    透让手机维持打开的状态放在前面，翻开红色笔记本。

    「嗯……」

    从『①入学手续』延伸出来的箭头，在下一页分出旁枝形成了系统树。要转学进入十叶高中，需要目前注册学校的离校手续，还有十叶高中的转学手续。要办十叶高中的转学手续，就必须先通过转学考。要参加转学考，就需要目前在籍学校的在籍证明书、相关申请书、学费汇款准备。要做好学费汇款准备，就需要「红」名义底下的户头以及该户头账号的转帐委托书。要开立「红」的名义的户头，则需要印章和身分证。系统树就按照这种感觉，分成了好几层接连不断地分支下去。

    （首先……）

    透紧握红色原子笔，戳了戳笔记本上的『印章』两个字。这是相当重要的物品。为了得到位在『相关申请书』系统树下层的物品『户籍誊本影印本』，印章也是不可或缺的。廉价的印章就够了，总之得准备一个才行。再说「红」也算是少见的姓氏，不下单订购的话应该是买不到的吧。

    （那就今天回家时去下单吧。）

    透动手在「印章」的下面写下备忘录。『八月二十日，下单预定』。等到完成下单回到家里之后，再把『预定』这两个字删掉吧。

    就在透下定如此决心的瞬间——

    手机的时钟显示时刻九点四十八分。

    「喂。」

    透从书包接着拿出模范解答的副本，唤了一声。

    「时间差不多了。」

    他合上笔记本，握好红色原子笔，探头往由宇的手边一瞧。

    问题三十作者在书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是处于什么样的心境呢?

    请从以下选项选出最适当的答案（五分）

    ①所谓的语言，追根究底乃是一种藉由将意义转化为记号的动作，把攸关传达的个体差异排除在外的传达工具；因此，利用语言所进行的相互沟通，其实内含『为了传达意义的暗号传达』这种根源上的矛盾。

    ②纵使再怎么费心描述，也有光靠语言并无法让对方理解的事物。不过，试图去让对方理解的那个意念本身，正是互相传达的始祖、同时也是起源，此乃『人类作风』的具体表现。

    ③人类乃是物质，其脑部终究只是神经纤维所形成的块状物罢了。话虽如此，这个难以撼动的事实，并无法拿来当作立足于卖弄性虚无主义的停止思考的根据；不仅如此，深入追求「自己为何存在」、「怎么生活」的态度，才是和『身为人类生活』一事密不可分的重要因子。

    ④快给我调涨稿费。

    「等等。」

    在情不自禁伸出手来的透的面前……

    「就差这题……我就写完了。」

    由宇在解答栏上写下大大的『④』。

    「妳先等一下。」

    透又唤了一声。

    「怎么了?」

    由宇以完成了壮举的满足视线看着透。

    「没事…………」

    透作出一张暧昧的笑脸，支吾其词。

    「这是正确答案吧?」

    好一副自信满满的态度。

    「国文的模拟考我写完了。快点评分啊，透。」

    由宇摆着自信满满的表情，把所有字段全都填满的解答用纸推了过来。

    收下解答用纸的透……

    二话不说立刻用红笔在『问题三十答案·④』的上头打了一个叉。

    「为什么！」

    少女打从心底发出倍感意外的惊呼。

    「主题不管怎么想，只有可能会是④吧!」

    「………………」

    透从少女身上别开眼睛，让视线往窗户的方向飘去。

    「……………………妳错了。」

    「怎么会错!」

    透利用移开的眼睛的余光，确认参考解答的副本。

    第三十题的正确答案不用说也知道…………并不是④。

    「参考解答写错了。」

    由宇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如此宣言。

    透别开眼睛，看着窗户并且用后脑勺回话：

    「④……并非…………正确答案…………」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

    理直气壮的少女就像忍不住要拍桌似地提出了抗议：

    「题目上不是有写『作者的心境』吗!」

    「那……那个…………」

    「不然你说作者除了④以外还有其它什么想法!」

    「…………」

    「我应该选到了正确答案没错，应该要帮我打圈才对吧!」

    「……………………呜……」

    「喂，为什么你不正眼看我，透！看着我的脸说话啊!」

    校园的银杏树在夏日艳阳的照射下，发出了翠绿色的光芒。

    这个世界是如此的赏心悦目，可是人类却…………

    「透，喂!」

    「抱歉…………」

    「你干嘛道歉!」

    「我没办法打圈……答案……作者的意图……不是妳想的那样……」

    「是④吧!」

    「④……是错的……」

    「喂!你干嘛低头，为什么要别开视线!」

    「…………④是……很糟糕的答案……」

    「哪里糟糕了!」

    「在很多方面…………」

    「不然问作者啊，不管谁都好，去把写这本书的作者给我拖来这里!然后……」

    「这……这也太…………」

    「喂!你那头冷汗是怎么回事！怎么了透!你在包庇谁吗!」

    翻页的声音从前面的座位轻轻地响起。

    「…………………………………………」

    苍今天也是一样，静悄悄的。

    简单地说。

    手机的时钟显示时间十一点十分。

    简单地说，这家伙——由宇并不习惯『考试』。

    透一边为刚刚结束的第二科『数学』考试评分，一边确认。

    对这家伙来说，这还是第一次的『学力测验』；现场所做的测验是她的第一次。

    来到图书馆开始进行的本回土法炼钢模拟考，是她人生首次的学力测验。

    现在这家伙正在进行的第三科考试是『英文』。『英文』这一科科目，还是这家伙生平第一次看过。

    一般只要活了十五年，从国小到国中这一段期间，不管喜不喜欢一定会接触好几次这一类的学力测验。藉由这样的经验累积，会慢慢地熟悉各种『考试的定律』，或者说『考试专用的思考模式白这种东西。

    所以说……就算碰上刚才这样的问题，也应该已经懂得怎样应变了才是……

    因此，这家伙对于『考试』……特别是对于会出现类似刚才这种问题的文科科目，会产生一定程度的不适应感也是合情合理。

    「唉，迟早有一天会习惯的吧。」

    透一边说着，一边替『数学』的解答用纸评分。

    标示着『十叶高等中学一年级·第一学期期末测验·数学·解答用纸』的A4纸上塞满了近乎九成的圆圈。这家伙对于这种理科科目果然有一套。

    「妳的基础学得不错。」

    毕竟这家伙过去曾有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日语练得驾轻就熟的实力。透回想起往事。虽然当时那个『如同刚诞生到世上的宝宝般的』知识吸收力在最近已经沉寂了下来，尽管如此，由宇的脑袋还是十分聪明的。

    透在最后的问题打上圆圈。

    十叶高中的转学考听说是考数学、国文、英文三科。

    虽然国文模拟考的分数最后是让人为之有些惋惜的结果，不过，国文也仅只是转学考三科科目里的其中一科罢了。

    就算有一科分数考糟了，只要能利用其它两科弥补过来的话，应该勉强可以低空飞过……

    「咦?」

    透忽然停下握住红笔的右手。

    「…………等一下。」

    「什么?」

    和『英文』考卷苦战的由宇发出了声音。

    「……慢着…………喔?」

    刚刚……似乎有一个非常恐怖的念头……在脑海的角落……浮现出来……

    「…………喂……」

    在搞不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的状况下，透的原子笔不经意的从右手滑落了下来。

    原子笔发出「喀啦喀啦喀啦」的轻微声响，在桌上滚动着。

    「怎么了?」

    坐在隔壁位置，和第三科考试的『英文』考卷互望的由宇发出了声音。

    「没有啦…………」

    维持失手滑落原子笔的姿势僵直不动的透，张动嘴巴应声。

    呃……刚才……我…………在想…………什么东西咧?

    为什么…………我现在会有这么不祥的预感呢?

    喀啦喀啦喀啦……原子笔愈滚愈远。

    原子笔最后碰到苍的手停了下来。

    「……………………」

    蓝色的眼珠水平移动，盯着那支原子笔。

    透吞下口水，同样注视着那支原子笔。

    对了…………嗯，刚才……我……

    『对这家伙来说，这是人生第一次的考试』。

    不对……不是这个，是这个的后面，要再更后面一点。

    『「英文」这一科科目，还是这家伙生平第一次看过』。

    从刚刚就一直没有听到自动铅笔写字的声音从隔壁传出。

    正埋首于『英文』考试的由宇，从刚刚开始，右手就完全是静止不动的。

    「…………」

    『转学考是考数学、国文、英文三科』。

    「…………啊。」

    现在在她的瞳孔上，究竟是映照着什么样的景色、映照着什么样的解答用纸呢?

    好想确认。一点也不想确认。害怕去确认。好想确认。

    「…………哦。」

    透从喉咙挤出毫无意义的声音，并且伸长胳臂拾起原子笔。

    苍仿佛失去了兴趣似的，把眼睛挪回书本上。

    「喂，不要在那边制造噪音，会害我分心的!」

    就算分心了又怎样。

    不管有没有分心，那根本无关紧要不是吗?

    不管有没有分心，反正那张解答用纸铁定是「对不起…………」

    透用含蓄的声音打断自己的思考，斥喝仿佛陷入了白热化的绝望的脑袋，以像是自责的动作捡起红色笔记本。

    「考试…………英文考试…………妳就继续写吧。」

    发出抽搐的声音的同时，透翻开红色笔记本。

    提心吊胆地…………循着从『转学考』延伸出来的箭头……前进…………

    「呜…………」

    箭头消失在下一页。只要稍微想一下，应该早就知道了。只要动一下脑筋，应该早就看穿了。当时早该注意到这个恐怖的事实了，可是，为何我之前却从来没有发现呢?透将笔记本往下翻。

    箭头前方的那串文字彷佛在为过去的漠不关心展开复仇似地，绽放出又黑、又不祥的光辉。

    十叶高等学校·转学考试内容

    日期：八月二十九日

    考试科目：英文·国文·数学

    「…………」

    透舔了一下嘴唇。

    「…………喂。」

    透继续将视线钉在『英文』两个字上，开口向邻座的少女攀谈。

    「干嘛?」

    「妳…………」

    悄悄地……

    「我想到一件事…………」

    悄悄地……就像在窥探无底的深渊一样，悄悄地……

    「像是英文之类的啊……」

    对少女的自动铅笔的笔尖处、对『英文』考卷的解答用纸……

    「妳一点概念也没有……对吧…………?」

    对解答用纸…………进行……确认。

    「也完全……不曾……看过，是吧…………?」

    解答用纸是…………登记着『红由宇』大名的英文考试解答用纸是…………

    「啊。」

    一片…………纯白…………

    「听都没听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尽管透一面怒斥在脑中发出尖叫的小矮人并一面压抑自己，但却又像是在自我虐待一样，再一次确认『英文』的解答用纸。白花花一片。除了姓名栏以外，其它地方都没有动笔。这也是当然的，完全没有准备而且从来没有看过怎么可能看得懂不是吗?啊啊啊啊啊啊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冷…………」

    重新确认那本红色笔记本。想当然，『英文』两字不会突然看不到也不会凭空消失，还是好端端地在那里。转学考试科目是英文·国文·数学，以上三科。

    「静、下、来、啊……」

    冷静。没错，要冷静要冷静。

    透迅速转动脖子确认少女的身影。

    「干嘛?」

    这家伙……现在坐在空白解答用纸前面的这个家伙……

    即将面临转学考试的这个少女……

    对占了满分三百分的三分之一、占了一百分的『国文考试』一整个不适应……

    并且……对占了另外的三分之一……同样占了一百分的『英文』……

    则是一无所知，大概就连何谓英文字母也不晓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盲点啊!

    之前只有抱着『这家伙好像头脑挺灵光的，区区转学考而已应该难不倒她吧』的感觉来判断情势而已。

    透的注意力受到庞大的手续问题吸引，却忘了最重要的『考试』。

    这家伙过去从未准备过考试。

    八成也不知道考试的意思。

    「…………完蛋了……」

    透拿起手机确认月历。今天是几号、今天是几号?呃，现在几点了?啊啊别闹了。快冷静下来呀!别慌了。真的别慌了。今天是爱华的补习课的第一天，礼拜一。换句话说，嗯，是八月二十日。然后，转学考试的日期是……

    八月二十九日。

    差点以为鼻血要喷出来了。

    「喂。」

    透以机械人般的动作转动脖子，盯着少女的脸。

    「只剩八天了。」

    「什么东西?」

    少女露出悠哉的表情嘟嚷。

    「妳……妳、妳……」

    「鸡?」

    「咕咕——!（日文中妳这家伙的第一个音和鸡鸣同音）」

    透翻开红色笔记本，确认从『③本人』画出来的箭头。

    户籍上的『红由宇』正常完成了国中学业，然后，似乎在今年一月合格考上了东京的私立高中、十叶高中以外的高中。接着，完成入学手续之后……在二月十二日，受到那个事故的波及，导致一家全都丧生，唯独自己一人『下落不明』。

    之后，就她独自一人『在八月一日被发现，并接受保护』，所以现在人才会在这里。

    换句话说，由宇现在的立场是：『自四月起学籍隶属私立高中，由于个人的状况缺席了整个第一学期，然后因为搬家和经济问题，希望从第二学期九月一日起转学进入附近的公立高中·十叶高中』。

    ……要是没通过十叶高中的转学考的话…………

    「那今年就没办法了。没有其它机会。」

    也没办法回到那问『东京的私立高中』。

    不管是制度上还是物理上，更遑论立场上；想回去简直难如登天。只有退学一途。

    这也就表示……

    这也就表示，万一转学考惨遭滑铁卢……

    「只能从头来过了。」

    透合上笔记本说道。

    「只能再等半年，等到明年四月，以一年级生的身分入学了。」

    「唔。」

    看来她一点都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哪。

    「会晚人家一年。」

    「是吗?」

    「本质上形同高中重考生呢。」

    「原来如此。」

    由宇沉重地点点头。

    「那可就辛苦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果然这小女生根本没有搞懂。

    「原本应该和妳同年的爱华，会变成妳的学姊。」

    「你说什么!」

    看来她总算明白了。

    「以后在走廊等地方碰到她，称呼后面要加上『学姊』。」

    「不叫她『爱华学姊』就不行吗!」

    「区为人家是前辈呀，要怀抱敬意称呼她喔!」

    「然后就算是不人道的乱操，也一定要咬牙苦撑不可吗!」

    看样子她又不知道在哪里乱学了一些五四三的东西了。

    「例如『去给我买果汁回来，限时五秒』之类的，然后被她拿一百日圆硬币砸脸吗!」

    「『老娘不是叫妳去找芬达苹果口味的汽水吗!』她会不爽地这样骂妳喔。（2000年前后，日本曾针对芬达有无在国内销售过苹果口味的汽水在网络上有过一番争论）」

    爱华，对不起。

    「我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既然如此的话!」

    透就像要让由宇心服口服似地放声大叫。察觉远方射来的男学生的视线后，他慌忙挤出一个客套的笑容低头赔罪，放低声音的音调。

    「…………那就用功读书。」

    「唔。」

    「还有八天。闭关八天，想办法抱佛脚吧。能硬背多少就算多少。」

    「填鸭式教育对操行有不好的影响。」

    「别扯那些有的没的屁话了，考试就是战争。」

    「我希望能更放松一点。」

    「放松的教育已经失败了。」

    「怎么这么不负责任。」

    「谁理妳。『在获得胜利前绝不放松』。来，跟着念一次!」

    「不要用偏差值（常态分布值）来断定一个人。」

    「偏差值等于灵魂的价值!」

    「好恐怖。」

    「别唉唉叫。」

    透站起身，做出了宣言。

    「准备用功读书了！」

    通知中午到来的铃声——宣布爱华的补习已经结束的信号，响彻了整个学校。

    房间角落被人遗忘的古钟指着中午十二点。

    『他』看着古钟，计算剩余的时间。

    他，被旁人称呼作TAKUMI。

    他的本名叫中野拓未。

    他的父母，期望他能开拓未来，所以才为他取了这个名字。

    他对自己的「力量」产生自觉，是在出生五年后、五岁时候的事。

    他，身体长得比周遭的任何人都还要高大，臂力也很强。

    他，也就是所谓的「大力士」。

    他，将自己的那个「力量」用在周遭的其它人身上。

    他，揍了四周的旁人。

    他周遭的人开始对他唯命是从。

    他的朋友「直哉（NAOYA）」也是，只要动手揍他，就会乖乖听话。

    他的「力量」非常强大，并且具有效果。

    在他长到十岁的时候，有敌人闯入了他的世界。

    敌人的名字就是「大人」。

    「大人」所拥有的「力量」远比他的还要强大，他的世界只能束手无策。这些人拥有「破表的强大力量」，自己并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有了这样的理解，一时收敛了许多。

    对他而言，那段期间是蛰伏之时。

    储备「力量」、锻炼「力量」，然后战胜「更为强大的敌人」。

    世界就是这副模样。

    等到了十五岁时，他的力量终于超越了「大人」。

    他变得可以战胜过去不敌的强大敌人——「大人」了。

    所以他挑战了「大人」、揍了「大人」。

    被揍的「大人」安分下来了。

    他又开始殴打「NAOYA」，将他当自己的手下来随意使唤。

    对方有什么话想说、有什么想法，那都无关紧要，饱以老拳就对了。

    只是「使出浑身的蛮力」不停出手动粗。就只有这样。

    如果揍一拳不够，那就揍两拳。如果揍两拳还不够，那就三拳。任谁也没有办法永远一百被揍。所以只要持续出手揍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在某个地方服从自己。

    他只是一味不停地殴打那些耐性坚强、会好言相劝的「大人」们。

    那些「大人」里，也包含了在十五年前给了他拓未这个名字的那两个人。

    他一点也不在意。

    因为「大人」比自己还要弱，所以没有放在心上的必要。

    他继续对周围的人动粗，然后重新回到了宝座。

    那个宝座是一个可以获得更为庞大的东西的地方。

    各式各样的东西从旁人身上落入了他的手中。

    考试的分数、成绩、升学到高中。就连这种无形的东西，也只要动手殴打负责管理那些的管理者，或者和管理者亲近的人，就唾手可得。

    对他的世界而言，其它的一切都毫不重要。

    只要动粗，别人便会乖乖听话。

    对于想要做出无谓举动的家伙，揍下去就对了。

    不用多久，想做那种愚蠢尝试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自己的「力量」是万能的，任谁也无法对抗。

    他怀有「强大的力量」。

    他的一切都是由他「王国的人民」所打理。

    世界就是这副模样。

    直到十八岁时，他遇见了比他更强的男子。那个男子叫做卑口。

    卑口当时已经从『苍白的人』手中收下『宝石』，获得了『力量』。

    那个『力量』比他的「力量」更为强大，所以他臣服于卑口的手下。

    总有一天自己也要得到那个『力量』，然后踩在这个男人的头上。

    就像过去骑到「大人」的头上一样。

    他常常打着这样的主意。

    之后卑口死了。

    他得到了力量。

    他又再一次回到了宝座。

    「『YUICHI』他…………」

    在被他选为藏身之处的那间昏暗房间里，他向『NAOYA』开口说道！

    「……死到哪里去了?」

    「鬼才知道。」

    『NAOYA』手插口袋，以不屑的口气回嘴——

    因为那副模样让他看了很不顺眼，所以他扁了『NAOYA』一顿。

    随着每一次都很熟悉、这几年不知道已经体验过好几十次的椎心刺骨的感觉，『NAOYA』飞了出去。

    狭小房间的诸多杂物被『NAOYA』的身体扫倒，飘起漫天的灰尘。

    他只是默默地低头睥睨倒地的『NAOYA』。没有主动开口讲话的必要。只要出手赏人拳头，对方就会为了不要继续被揍，自己开始思考、行动、说话。

    「小…………小的不清楚。」

    按着挨了拳头的脸颊，站起身的『NAOYA』一如以往使用了敬语。

    即使口头上说的是敬语，还是对他投以憎恶的目光。这点也是一如以往。

    他并不在意那种眼光，也不曾放在心上。

    因为『NAOYA』比自己弱，所以那股憎恨没什么好害怕的。

    哪怕『NAOYA』想要挥拳冲上来，自己也绝对不会被打。

    所以自己完全不用把『NAOYA』的憎恶与愤怒放在心上也没关系。

    自己已经让那个『苍白的人』帮忙实现了愿望。

    自己已经得到了『惊人的力量』。

    并且，马上就要再得到『超越性的力量』。

    『超越性的力量』是一种说不定连『世界』都能弄到手的力量。

    对他而言，必要的事情只有这一件而已。

    「那个……」

    被痛扁的『NAOYA』依旧目露憎恶的视线，战战兢兢地开始说话：

    「YUICHI那小子在消失之前……在我们找到这个藏身之处不久前……有打电话到我的手机……说什么『我看到一个拥有超屌『宝石』的家伙，我现在就去干掉那家伙，把它抢过来！』之类的……所以他就跑去攻击那家伙，结果反而被干掉了……吧……我觉得。」

    「呸!」

    他朝地上吐了口口水。

    「没用的垃圾。」

    在地上吐了口水，他开始盘算。没错的话，『YUICHI』八成输给对方了吧。

    ……最后反倒落入对方手中，搞不好现在正被迫把所有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因为『YUICHI』不知道目前这个『藏身之处』的事，所以这个场所应该没有泄漏出去才是，不过，至少『白色宝石』和『超越性的力量』，以及为了得到该力量的『准备期间』的事，应该统统进了对方的耳里了吧。

    「没用的垃圾。」

    他又咒骂了一声。多此一举。本来打算躲在这里度过得到『超越性的力量二刚的那段准备期间。多此一举个屁啊。

    他像是在迁怒似地狠瞪『NAOYA』。

    『NAOYA』的眼睛涨满了更多的憎恶。不过他也懒得管那么多。

    「你可别做出无谓的举动。」

    「…………是。」

    「你只要充当老子的奴隶行动就可以了。」

    「…………是。」

    「只剩十二天。只要在这里忍耐十二天，老子的『力量』就大功告成了。」

    他在得到那个『白色的宝石』的时候，用身体了解了。

    这个『宝石』会随着时间的经过，渐渐适应自己的身体。

    再等十二天，自己的身体就会完全习惯他的『白色宝石』。

    再等十二天，自己的身体就成为完整个体。自己即将得到『超越性的力量』。

    再等十二天，自己将会支配广大的『王国』、『世界』。

    九月一日，他将获得强大的『力量』与更为庞大的『世界』。

    爱华的补习结束之后，四人便结伴一起走路回家。

    午后的太阳在柏油路面上照出了四个短小的影子。

    「由宇……」

    爱华向走在旁边的由宇攀谈：

    「九月一日妳要转学过来对吧?」

    「没错。」

    由宇就像事情已拍板定案一样挺起了胸膛。

    「我和妳是同期的。毫无疑问。」

    「那也要等妳考过了转学考再说吧。」

    「我会过的。」

    她用力点点头。

    透悄悄地从她的侧脸别开眼睛，暗地里叹了一口气。

    还有八天……真的没问题……吗?

    「啊。」

    透别开眼睛时顺势回头，向紧跟在后头的苍说话：

    「苍同学，现在我们要绕道过去那里一下。」

    「………………………………」

    苍蓝色的女孩始终面无表情，微微地动了一下头部。那应该就是『点头』吧，大概。

    在刚刚沿途走来的干线道路旁，一栋悬挂着「十叶GRANDSHOP」招牌、风格俗气的建筑物竖立在众人的眼前。那是一座被当地的居民称呼为「市场」（祖父也这么称呼过）的传统超级市场。

    虽然卖场的面积和店铺的大小皆不如大型百货公司，不过地理条件锁定邻近客群，方便又实惠。在中午和黄昏等时间，店里会被附近的主妇以及独居的年轻人挤满到一定的程度。

    「那么——」

    穿过自动门，拉出一台购物用手推车后，爱华喃喃说道：

    「目前妳大概可以考几分?」

    「唔…………」

    代替显得有些支支吾吾的由宇……

    「数学九十二分，国文五十三分，英文七分。」

    透一面接过手推车，一面回答道。顺道一提，英语唯一的七分是她在四个月前看过一眼的高二课本上的知识，似乎还稍微留有一点印象在脑海的一角。就凭这样也能在高一的考试蒙到七分，确实是一件很厉害的事也说不定，只不过……

    七分就是七分。

    「……合计一百五十二分吗…………」

    「透，你干嘛随便泄漏个人情报!」

    「因为这是事实，我也没办法。」

    推着推车走进店内。在三个女生的簇拥之下采购，虽然站在男人的立场而言是一个颇为令人心跳的体验没错；可是，若考虑到迫在眉睫的状况，自然不是暗爽在心的时候。

    第一个目的地是文具专柜。在挂有标记着『文具』的塑料牌子的专柜前，透停下了手推车。

    「总而言之。」

    他转头面向由宇说道：

    「现在才要开始，好好用功吧，不考个好成绩是上不了高中的。」

    「唔。」

    「数学不用多提了。国文嘛，只要多做题目应该就能习惯吧。问题果然还是英文。」

    透毫不手软地把堆放在卖场里的单字册一本接着一本塞进篮子里。

    「那个奇怪的纸本是啥玩意?」

    「单字册呀，妳不知道吗?」

    「不知。」

    「在学校用的就是这个啦。」

    店里所有的单字册总计十四本，有了这些应该就够用了吧。

    「可是……才考七分还真的有点……」

    「妳……!」

    由宇飞快伸出手指指着爱华。

    「不然妳说妳考几分啊，爱华!」

    「咦——」

    爱华往后倒退了一步。

    「妳考几分啊，就那个什么『第一学期期末考』的!」

    「啊，呃……」

    仿佛要逃离由宇那紧迫盯人的眼睛般，爱华抬头仰望天花板。

    「……三科合计的话……我比由宇还要高出十三分。」

    「明细呢?」

    「英文考了八十三分。」

    「国文呢?」

    「国…………文……?」

    她的眼睛离死缠烂打的由宇更远了。

    「妳看我的脸干嘛?」透说。

    「嘿嘿嘿…………呃…………六十分左右?的样子…………」

    「数学呢?」

    「……………………妳说哩?」

    「『妳说哩』个屁。」

    也难怪会和补习扯上关系，透在内心默想。

    「我只有三科需要补习而已!」

    这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夸耀的事吧?

    「总之，不用去管别人的问题，重点是妳自己的转学考。还要买什么呢……」

    除了单字册以外……画重点用的麦克笔、替换用的自动铅笔笔芯，还有笔记本。篮子里头的空间变得愈来愈挤了。

    「等一下会去那边的书店订制『红』的印章。」

    在十叶GRANDSHOP隔着干线道路的对面有一间大型的书店，营业项目包括印章的贩卖与订制。

    「顺便把参考书也一次买齐吧。」

    从国中一年级到高中一年级的一半，合计三年半的英文，要在『短短八天』内把这些全塞进脑里，看来似乎相当强人所难；可是也没有办法了，得考个至少不会扯数学后腿的分数，剩下的天数就朝这个方向努力吧。

    透一面推着手推车离开『文具专柜』，一面下定决心。

    因为四个人一定得随时一起行动，所以每天都要陪爱华前去补习，中午以前待在图书馆读书。然后，回家的路上顺便去购物，下午则是在家读书。太阳下山后为了『复制限制回路』，得跟爱华互相抱在一………………不对，是和爱华进行物理接触。

    就以这般感觉的行程安排，想办法在九月一日前弄出个雏型出来吧。

    从九月一日起，这家伙就要上学去了。

    「转学需要的数据和手续之类的东西，我会尽力一手包办下来。所以妳就专心读书吧!」

    「好吧，那就交给你了。」

    被付予重任了。虽然是我自己放话的，不过这压力可是挺重的耶。

    「可是…………」

    走在手推车右手边的爱华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那一类的手续从现在才开始准备没有问题吗?」

    「嗯…………」

    尽管爱华口头上酸了一堆有的没的，不过也是有在担心由宇的事情。

    「那里就……经由会长向校长之类的求情一下，看能不能通融一点……」

    自己目前所加入的『校园活动执行部』的会长，似乎和师长们有不错的私交。另外现任的校长其实也是我们社团的老前辈，据说对现在的社员也有不错的好感……十六日那天试着拜托看看的结果，感觉似乎愿意为我们想办法。

    「这就是所谓的『向有力者关说』吧?」

    「妳从哪学来这种字眼的?」

    「这是『交涉小天使·莉卡』的三大得意招式之一。」

    「妳还在看那种东西啊?」

    「附带一提，另外两招是『伴手礼』和『不讲人情』。」

    「哇，超强的不是吗?」

    「啊，妳说那部动画喔。」

    爱华举高了手。

    「就是上次海边之旅的时候，我们在旅馆一起看的动画对吧?那个真的超好看的喔!」

    「真的假的?」

    「是真的!」

    爱华垂下手，用力点点头。

    「来自魔法国家的莉卡成了人类社会的一员，不过她并不仰赖魔法，而是藉由和旁人的对话，也就是藉由『人类的力量』来一一解决人类的问题。

    不能因为这是动画就小看它，其实内容还挺深奥的喔!」

    「真的假的?」

    「在下次的转播，敌对的魔法少女总算要登场了。」

    「终于连对手都要搬出来了。」

    「那个敌人就是黑衣金发双马尾的『魔法少女玛沃』。在网络的讨论区早已分成了『莉卡派』和『玛沃派』，『哪一个才适合当我的老婆』的口水战不分昼夜吵个没完没了。」

    「那些乡民到底在干什么啊。」

    「玛沃和莉卡不一样，她利用以强大的魔力为后盾的『蛮力』来镇压两阵营，然后借着强迫双方服从的行径，试图解决事情。

    和仔细聆听所有意见、一点一滴慢慢调整的莉卡效率全然不同。所以莉卡感到很烦恼喔，自己所选的道路究竟是不是正确的呢…………她烦恼的问题就是这个。」

    「那可真是天大的烦恼啊。」

    「这个故事不知道往后会怎么发展呢?」

    「我才想知道。」

    「透学长是莉卡派的吧。」

    「咦?」

    爱华把下巴撑在篮子上，脸上洋溢着微笑。

    ………………

    「嗯。」

    透回答道。

    「双马尾不是我的菜。」

    「你们两个到底在聊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在聊很重要的事啦!」

    「妳说什么!」

    「别、别急着发火，由宇。那并不是啥大不了的话题。啊，话说回来，那个……

    ……呃，啊、对了。反正妳得专心读书，三餐的打理就换我来吧——」

    「不。」

    由宇直视着前方摇摇头，指着前方的『生鲜区』。

    「由我来做。」

    「是吗。」

    算了……或许这种事也很重要也说不定。

    「我这次一定要做出『满汉全席』。」

    「叫妳做简单一点的，妳是听不懂吗?」

    「爱华还不是做了很困难的!」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我做的那个真的很难喔，由宇大概做不来吧!」

    「啊，爱华学妹。妳、妳又何必补上一刀!」

    在这三人的旁边。

    「…………为什么?」

    苍蓝色的少女静静地动了动嘴唇。

    「……………………明明有敌人存在。」

    她微动嘴唇，让如同呢喃细语般的自言自语随风飘去。

    「……………………………………………………却不战斗…………呢?」

    她的话并没有被任何人听进耳里。

    「嗯，差不多就这样吧。」

    浅黄拉上包包的拉炼，喃喃地进出一句话。

    就在她拿着包包打算从位子上站起来的那瞬问，桌上的电话发出了铃响。

    「……………………」

    她等待三秒，然后拿起话筒。

    「喂?」

    「安安——我是灰人——」

    浅黄挂掉了电话。

    她接着静静地关掉房间的电灯，朝外头走去。就在她打开门往外踏出一步的当口，这回换成口袋的手机响了起来。

    「有事吗?」

    「为什么妳要突然挂掉电话啊?」

    少年的声音一如惯例的从听筒的另一头响起。

    「我要出门了，要去出差耶!我的手机电池快没电了，如果没事的话可以挂了吗?」

    「我实在是闲到快爆炸了。」

    「我可不闲，我这趟要到关西去。」

    「去做什么?」

    「去工作。又有『发病者』了……为什么要特地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为非作歹呢?在近一点的地方动手不是很好吗?」

    「妳要搭飞机吗?好好喔。我也想搭。」

    「你有什么事吗?」

    「好冷漠喔。我刚刚差点死掉说。」

    「为什么你不干脆死一死呢?」

    「『YUICHi』…………!一个难以应付的劲敌…………!这点绝非吹嘘……!」

    「你这次又看了什么电影了?」

    「是漫画。」

    「原来如此。」

    「吃下我的『沉默镇魂曲』还能活着的，那家伙还是第一人……！」

    「那是什么玩意儿?」

    「这还是我第一次使用。呃，就是让一部分的『宝石』移动到右掌上，然后释放指向性超音波所引发的物体共振振动，将对方的构造给——」「你是在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无聊的把戏的?」

    「不仅发动需耗费三分钟，而且射程只有五公分，这一点还对宝石造成了伤害。」

    「这真是致命；请你正常出拳殴打就好。」

    「最后一击一定要用必杀技才酷吧!」

    「就是因为你老是在做这种蠢事，才会变成需要『安静休养』啦。」

    「我现在有点后悔，没办法离开房间真的很难受。」

    「要是受了那样的伤，还在隔天装出一副没事的嘴脸四处游荡的话，鸡婆的那群人又会冒出来加强警戒了。这个礼拜你可不能外出喔，我想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可是我的食物快吃光了耶!」

    「那正好啊。去鬼门关绕个一圈，大病初愈时比较有真实的感觉。」

    「妳也想个一招必杀技之类的那就好了。如果使用妳的那只右手，要使出帅毙的招式绝对没问题。」

    「你的忠告我心领了。」

    「万一苍以『本来的姿态』向妳展开攻击，妳打算怎么应付啊?」

    浅黄左手拿着电话，用右手推开建筑物的门。

    「我想妳应该没有忘记才对。」

    电话另一头的少年以淡然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她是我们的『敌人』耶!」

    大楼的电子锁在浅黄的身后上锁了。

    「那倒不见得。」

    「她可是『自杀』喔!」

    灰人以不变的口吻进出话语。

    「她是不折不拙的『自杀』。她的宝石——苍的宝石，有一半是『自杀』。

    ……妳该不会忘了吧?她有一半的心满是『想要去死想要去死』的念头，而且她现在还是这么想的喔，而且另外那一半也没有想生存的意念，也不抱有任何的希望。所以她才会那副模样，啥也不说、啥也不做。不抱感情，也面无表情。现在是变得很安分没错啦，可是谁知道哪天会不会爆发啊?」

    「可是由宇她就毫不介意地待在她的身边。」

    「那只是她还没发现而已。」

    「不，我觉得她早就发现了。」

    「既然发现的话，她应该早已把苍赶出家门才对。为何还会一脸毫不介意的表情。」

    「那是因为……透他……」

    「……我说妳啊。」

    说到一半，少年叹了一口气。

    「最近妳的思考模式似乎变得很奇怪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吗?

    ……我不知道妳是把谁和苍重叠在一起，不过有关这方面……」

    浅黄停下了脚步。

    「我忘记内裤了。」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忘记把换洗用的内裤放进包包里了。」

    「……辛苦妳了。」

    「算了，去便利商店买就好，没关系。」

    「啊啊是吗?」

    「那我要挂电话啰。」

    「等一下……我有事情想问妳啦!」

    「什么问题?」

    「『YUICHI』最后怎么了?确定有死掉吗?」

    「他还活着。」

    「咦?怎么可能?他被『灰色之风』……直击耶……!怎么会有这种蠢事……!」

    「他住院了，住进隔离病栋。已经做了调查纪录，也打听出了情报，所以不劳您费心。」

    「妳果然祭出了拔指甲恐吓他「还不快说——』这一招?」

    「不对，是大脑。」

    「大脑。」

    「根据他的说词……」

    浅黄一边定在夜晚的街头，一面朝着手机开始侃侃而谈：

    「『TAKUMIb和『苍白的人』接触的时间是今年的六月和七月，是在和卑口切割关系以后。意思也就是说，他并非和卑口同时接触『苍白的人』的。」

    「是这样吗?。」

    「正是。并且……他的『白色宝石』和卑口的……和至今为止的标准『宝石』有着截然不同的样子呢；至于理由我们就不清楚了。」

    「怎么个不同法呢?」

    「他会『变态』。」

    「妳看，我的预测果然没错。」

    少年发出得意洋洋的声音。

    「这次的敌人会『变态』；我不是早跟妳说过了吗?」

    「如果你能用比较不会引入误解的描述方式，我会很感激的。嗯嗯。

    ……他在『宝石』适应身体的同时，他的身体构造也跟着产生变化。不只是臂力，就连外形也会『脱离人类』喔!

    ……因为这个缘故，适应的过程会比较慢的样子。慢归慢，等到完成了以后，好像会变成有些可怕的存在呢。嗯嗯。叫做『超越性的力量』。」

    「随着时间的经过变强，突破限制时间之后便宣告完成。一整个很有『敌人』的气势呢。」

    「讲得那么悠哉……苍的麻烦可大了耶。

    I

    如果至少『YUICHI』知道他们的藏身之处的地点在哪的话，那就好了。」

    「还好…………啦，好像很棘手呢。状况就要演变得很棘手啰，很快地。」

    「关于『TAKUMI』的情报，我已经姑且先整理成一份资料寄给透了。

    应该明天或后天就能寄到了吧。嗯嗯。」

    「不是他啦。」

    少年在电话的另一端一口咬定地说道：

    「我谈的足另外一个人，是『NAOYA』。」

    「?『NAOYA』彻底只是『碎片』而已吧?应该不会因为时间的经过发生什么状况才对呀。虽说他的臂力是比一般人还要强没错。」

    「我跟妳说……」

    就在少年开口的瞬间……

    噗。

    浅黄手机的电池没电了。

    「哇咧。」

    灰人看着手机的屏幕嘀咕了一声。屏幕上的『通话中』的文字消失了。

    「…………算了。」

    他操作手机，从电话簿寻找其它的电话号码。

    找到登记为『紫暮』的号码，少年又按下了通话键。

    「……喂?啊啊。」

    电话拨通了。

    「嗯…………老话题，十叶的『白之使徒』的附带话题。对，就是透。」

    少年跟电话另一头的对象说话。

    「他就快了，他应该差不多快来了吧。来找你……或我…………」

    灰人一边打电话，一边打开了电玩主机的电源。

    想必『NAOYA』正在『TAKUMI』的身旁像个奴隶一样受到压榨吧。

    『NAOYA』应该会有这种想法才对：「如果我有更多『宝石』的话……！」

    『NAOYA』渴望着『宝石』。

    然后他会想到：「说到这个，这附近好像有『宝石附身者』在的样子!」

    对，『NAOYA』知道由宇和透的存在；知道身在十叶市的『宝石附身者』的存在。这就表示，『NAOYA』之后会去攻击透和由宇。这一点几乎已成定局。

    「透……现在还用什么『限制回路』的，根本是无法好好应战的状态。」

    游戏又开始了。

    「算了……只要一两个同伴被干掉，就会学到教训跑来找我了。

    ……我可以让他变『强』到『不输给任何人』的程度的……吧?嗯……唉……确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没错啦，反正难得有这机会。总之得先让他非找我不可才行。」

    灰人露出意兴阑珊的表情注视着游戏画面。

    「他和爱华是同类。嗯，我亲眼去确认过了。」

    主角打败了最后的魔王。

    「没错。他也『一样』……只是还没发芽，本人也还没察觉就是了。」

第四卷 所欲为何？ 第四章  八月  二十六日（还有六天）

    第四章八月二十六日（还有六天）

    收报费的人所送的月历，被拿来用磁铁贴在冰箱上。

    虽然是用廉价纸张制成的一个月一张的月历，不过书写的空间很大，可以直接把事情写在上头，所以放在这种地方正好用。月历的右上角挂有原子笔，如果有什么计划，便可以直接拿它书写备忘。

    透拿起原子笔，在月历的「25日」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叉。

    二十五的隔天是二十六，今天是八月二十六日，礼拜日。

    爱华的补习今天休息一天。同时，离转学考还有三天，离新学期则还有六天。

    「……三天吗?」

    透缩回原子笔的笔尖喃喃说道。

    「所以说，这里要用must（必须）。」

    透把原子笔挂在月历上，回过头。

    「must也用在阐述自己意见的时候。」

    透的背后，在餐厅的椅子上，由宇和爱华今天也在研读英文。将满是备忘签和批注的参考书放在中间，并在各自的面前摆着打开的笔记本展开大奋斗。两人从今天一大早开始，便屁股黏在椅子上好几个小时没动了。

    「我举一个范例：『Wemustbelieveourself！』。意思也就是——」

    「也就是……」

    由宇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将爱华所举的范例一字不漏地抄了下来。

    「啊，单字的拼法妳都背起来了呢。」

    「这点程度易如反掌。」

    由宇志得意满地说道的同时，一面用自动铅笔的笔尖戳着笔记，一面搔头……

    「『belivee』是昨天写在单字册上的单字，就是『相信』的意思吧。另外……」

    接着一把握紧红色的头发。

    「记得『ourself』……是……『我们自己』。」

    「没错……感觉妳愈背愈多啰。」

    「刚不就跟妳说这是当然的吗……所以也就是说，这句子的翻译是『我们必须相信我们自己』……」

    「答对了，这句话是在表达『我个人』主张『相信自己的力量吧』。」

    透维持转头的姿势打开冰箱，伸手去拿装麦茶的宝特瓶。

    「要不要喝茶?」

    「我要喝芬达苹果汽水。」

    「对不起，没那种东西。」

    他拿出宝特瓶关上冰箱，往厨房移动。从流理台旁边的『使用过的餐具区』拿出四个茶杯，转开水龙头冲洗。清洗四个茶杯的同时，不自觉地从厨房往外头看。

    酷热依旧，有如超粗雷射光线的阳光，以及彷佛被晒成一片焦荒的庭院，愈发惆怅的蝉鸣。夏天尚未结束，可是……

    一只红色的蜻蜒轻轻地飞越了视野、飞越了庭院的上空。

    转上水龙头停住水流，透把四个杯子放在盘子上。

    是啊，总觉得……彷佛从雷射般日照的空隙，趁着夏日艳阳松了一口气的那个瞬间，稍稍窜进来似的……秋天的气息似乎正渐渐接近，又似乎只是错觉。

    透将麦茶倒入四个茶杯，端起盘子重新面向餐厅。避开散放在桌上的各式读书工具、放下盘子，把茶杯放在由宇和爱华的面前。

    「对了…………」

    最后透把第三个茶杯放在坐于两人对面的苍面前，然后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

    「印章的领取……是今天吗?」

    二十日的时候在书店订制的『红』的印章，记得今天应该就完成了。

    「！是吗!」

    由宇从笔记本上抬起头大叫一声：

    「我们去拿货吧。是那间书店没错吧，不拿不行。」

    「不可以啦。」

    爱华一边在参考书上黏贴新的备忘纸一边说道：

    「早上的标准还没达成耶!」

    这女生还真是热心。在这一个礼拜期间，对于家庭教师的角色一整个驾轻就熟。

    「已经预定好要在今天将国三为止的课程从头读完一遍了。」

    「唔…………」

    已经站起来到一半的由宇，不情不愿地将屁股放回椅子上。

    透口含一口麦茶心想：

    …………这家伙……该不会…………已经觉得厌烦了吧?

    看着她那张写着不满的臭脸，透发出深刻的感慨。

    这家伙从以前……对，在四个月前，刚来到这个家里的那阵子……只要一开始『情报收集的作业』，就心无旁骛，到了连厕所部舍不得去的地步。凭着她对『作业』的投入，仅仅花了大约两个礼拜的时间就达到彻底学会日语的程度。

    最近……不知该说她的专注力变得非常容易打断，还是……

    「『这次考试我尽了全力』的英文是…………」

    「我想想……是『Ididmybest』……至于『考试』的单字则是……」

    恐怕……这是因为外头的世界『令她感到兴趣的事情』增加的缘故……

    渐渐变得不再是机械性的『作业』，而是抱有自我意识的『学习』……

    「……『examination』吧？」

    「没错，正确答案。好厉害好厉害。」

    「那还用说。」

    这算是身为人类的成长吧，虽然变得很没有效率可言就是了。

    「那么，下一个题型是……」

    透将喝得一干二净的杯子放在餐桌，从两人身上别开目光，转头面向苍。

    「……………………」

    苍蓝色的女孩今天一样一语不发。

    「……………………」

    她面无表情，只是一味地翻动书页，将文字映像入蓝色的瞳孔里。

    今天仍旧在读刚来的那天所开始读的那本黑色封面的书，全神贯注，这九天一直都是这个调调。

    原本厚厚的书页如今也所剩无几，目测大概还有数十页之谱吧。

    「…………」

    在沉默的眼睛的前方，又有一页被翻开。

    「……………………」

    ……等到……读完这本书之后…………

    透用左手撑着脸，漠然地凝视她的侧脸。

    等到读完这本书之后……这女孩之后会做什么事呢…………

    映照着文字的蓝色眼珠纹风不动。明明我的身影应该有进到她的视线范围才对。

    「did是do的过去式。」

    「过去式吗?我记得……那是……」

    「由宇，妳看这里有写…………」

    由宇和爱华正两人夹着同一本书用功中；两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

    「…………」

    「苍同学。」

    透试着向蓝色的眼睛攀谈。

    这本黑压压的书……对她而言算是什么呢?

    这女生是为了什么目的阅读这本书的呢?

    「………………」

    「我问妳喔。」

    「………………」

    对她这种哑巴似的反应也已经习惯了。

    「妳在看什么?」

    虽说这种问题或许也没啥好问的。

    「…………」

    「那一本书是?」

    「…………」

    不知道是她太自我中心呢?还是故意不把人放在眼里?或者说另有其它原因?关于这点现在并不清楚。

    「………………………………有关历史的书。」

    这次她开口回答了。

    「历史指的是?」

    「……………………」

    等她开口真的很花时间。

    「……………………过去、人类……战斗………………的历史。」

    不知该说回答草率还是怎样，她是不太想回答问题吗?

    「…………」

    「那个有趣吗……?」

    「………………」

    蓝色的眼睛眨动了一下。

    「……………………书架上。」

    「书架上?」

    「………………放有这本书……我就、带来了。」

    意料之外的反应。因为『放有这本书』所以就带来了?

    「…………」

    「那个……不是因为自己有兴趣之类的吗?」

    「…………」

    「不是因为想看才看的吗?」

    「…………」

    苍蓝色的女孩微微地点点头。

    她一边点头一边翻页；又有崭新的蚂蚁大军在无生命迹象之海漂游。

    这葸思果然表示……只因为书架上有这本书。透心想。

    虽然不晓得是『断片同盟』的职场还是资料室，总之『本来是放在』那一类的场所吧。

    某人看完便随手一放的书，苍将它捡了起来。

    倒也不是想读，只是因为放在那里所以便拿起来看。

    而她竟然独自一人…………闷上九天的时间…………看着这样的书吗?

    「…………」

    「其它——」

    「………………」

    「妳有带其它的书吗?」

    「…………只有…………………………这一本…………」

    「请、请问……」

    「………………」

    「为什么?」

    为什么这女孩要做这种事?

    「………………」

    不想说?

    「………………」

    ……或者……就连自己也不知道?

    「………………」

    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啊，呃，妳不用强迫自己回答也无所谓。」

    「…………」

    「我、我问妳喔，呃……对了，关于今天的晚餐。」

    怎么感觉好像老在提吃饭的事呢，透有些自嘲。这样子根本没资格笑由宇嘛。

    不过，这就别去计较了。透转换念头，重振心情。

    『大家一起生活』就是这么一回事。不吃饭就没办法活下去。可口美味的一餐会让人心情愉悦，这是『人类之间』的少数共通事项之一。

    「…………」

    「妳有听到吗?」

    「………………」

    「大致上……就家里所拥有的材料，是可以做出寿喜烧和咖哩啦。」

    「………………」

    「妳喜欢哪个?」

    「………………」

    蓝色的眼睛看也不看这里。

    这女孩八成没在看任何地方。

    「………………………………哪个都无所谓。」

    然后丢出这样的答案。这女孩不管怎么问都是这种回答。

    「吃哪个都好吗?」

    「…………」

    她啥也不说，微微地点点头。眼睛始终黏在书本上。

    这女孩……从来不曾由自己做出决定、也不曾发表自己的意见。

    「…………」

    这女孩什么选择也不做，也没有任何期盼，也不做任何行动。

    因为接到吩咐所以来到这里，因为接到吩咐，所以现在才会坐在这儿。既不讨厌也不会感到欢喜，只是把人家端出来的『食物』塞进口中。衣服也一直都是同一件，至今仍一直穿着那套好像是以前人家给她的水手服。

    她……或许说这种话是一件很没礼貌的事……不过这女孩她大概……

    如果被命令不准进食，她就会听话闷不吭声地饿死。

    如果被命令不准穿衣，她就会听话永远裸着身子。

    如果被命令不准活了，她就会听话去死。

    「………………………………」

    蓝色的眼睛只是在文字上头移动。

    …………这女孩……

    透十分确信。

    这女孩……就跟过去的自己……没错。就跟过去的、四个月前的自己没有两样。

    放弃所有的一切，独自一人陷入了绝望。就跟那时候的自己一模一样。

    那个时候，我自己并没有身在『这里』。

    这女孩，现在也没有身在『这里』。

    「………………………………」

    这女孩，看起来虽然跟冰雕一样，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虽然我没办法提出证明，可是我可以肯定。

    「…………」

    这女孩，看起来就像没在思考一样。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

    这女孩不在『这里』，而是在某个更为寒冷的地方。

    「…………」

    「唉。」

    当时……向自己伸出援手的，是灯璃，和由宇。

    这女孩……这女孩她……

    「…………」

    为什么要一直做这种事呢?

    「……………………」

    「……………………就是说啊……没有错。」

    「但是…………不会吧…………」

    「难说喔，搞不好那一型的……」

    「是吗…………说到这个，以前也……」

    「真的吗?那不就……」

    「嗯?」

    透把头从掌心移开。

    意识突然回到现实面，从苍蓝色的大海探出头来。

    ……啊，原来如此。我刚刚是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吗?然后在看着苍蓝色女孩的侧脸的时候，不小心陷入沉思……

    「啊…………他回神了耶……终于…………」

    「唔唔……十五分钟。就观察脸色而言，时间确实太长了点……」

    「是看到失魂落魄吗…………?」

    「…………真难以置信……可是……」

    「不过…………那女的还满……」

    透看向前方。椅子上已不见由宇和爱华的身影。不知不觉间，英文讲座已经结束了。

    「真是意外…………马尾是他的……」

    「不是啦…………以前他有说过水手服合他的口味之类的……」

    两个人正窝在房间的角落鬼鬼祟祟地咬耳朵。

    「喂，妳们两个。」

    「啊…………他转头看这里了。」

    「唔……果然是我们多心…………」

    「不，不能大意……对年长型的还满…………」

    「那倒是…………或许算得上呢。」

    叽哩呱啦叽哩呱啦。

    似乎两个女的正凑在一起说三道四。

    「妳们两个。」

    透开口说道。

    「请、请问……呃，妳们正在聊些…………什么呢?」

    透弯着腰偷偷瞄了旁边的苍蓝色少女一眼。

    「他偷瞄了!这代表…………」

    「唔……果然有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哎呀，看来妳们读完英文啦，是不是?早上的部分已经完成了对吧?嗯!那我们去领印章吧，好不好!好了站起来站起来!

    啊啊啊!对了顺便补买参考书吧。好不好！妳们想想!毕竟需要其它角度的辅助嘛!

    明明还有三天却已经读完三本、读完国中的份了耶，好厉害啊，对不对!真的好强!」

    他的房间没有行事历。

    他只能利用房间的小窗口判断一天的上下午。

    如果房间里头暗到伸手不见五指就是晚上，如果房间里头光线昏暗那就是白天，差别就只有这样。

    现在是白天。房里的灰尘在由小窗口射入的昏暗光线之中无声地飞舞着。

    房间里没有任何起眼的物品；这里原本就不是给人生活用的房间。

    他在选为睡觉之处的老旧垫子旁，堆栈着他在这一个礼拜所狼吞虎咽的超商便当的残骸。

    他这一个礼拜几乎没离开过这个房间。

    「给老子……」

    他从昏暗的房间里，发出有如金属磨擦般的声音。

    「给老子…………死哪里去了，NAOYA!」

    在昏暗的房间里，他的眼珠污浊成一片漆黑。

    原本应当是『奴隶』的NAOYA抗拒命令跑到别的地方去了。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不见他的身影，不听命令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反正又一定是为了自私且无聊的理由吧。

    他十分肯定，那家伙不可能会有全部豁出去的毅力和意志；反正八成又是临时想到无聊的事，然后偷偷摸摸地展开行动吧。

    等到找到那家伙之后，一定要揍他一顿。他在内心下定主意，就跟以往一样。

    等到时候到了，等到能离开这里，就决定先去把那家伙抓出来揍一顿吧。

    就决定去把那家伙的妈妈、祖母、家人抓出来揍一顿吧。就跟过去一样。

    因为自己是『大力士』，所以办得到这种事。自己可以任意地对『无力的人』施以暴力。

    他看着堆栈在房间角落的剩余食物，像狗一样发出低鸣。

    还有六天。

    还有六天，自己的『超越性的力量』就要完成。

    不会输给任何人、任谁也无法违抗的『力量』就快得到了。

    他一直在黑暗的房间蠢劲。

    「哦……就是这个。」

    透确认完成的『红』的印章后，点了点头。和一起拿到结帐台的三本参考书同时结帐，请店员装入纸袋。

    「好重喔。」

    提起纸袋的由宇深锁眉头。

    「因为有三本嘛。」

    透努力装出不露声色的声音向吃力的由宇说话。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心想，她在觉得吃力……不过区区三本书也在嫌重。

    看样子，由宇体内的『限制回路』正顺利地发挥效果。透暗地里确认后松了一口气。

    若根据最初的计算，她体内的『限制回路』应该会在两、三天后完成，所以说备战九月一日的其中一项目标已经达成了吗?透回想红色笔记本的内容，在脑海中画下一个重点记号。

    「上课用的笔记本是一科一本，所以得事先多买一点放着才行呢!」

    走在一旁的爱华双手抱在脑后喃喃说道。

    「只要不会买来派不上用场就好了。」

    「不会买来派不上用场的。」

    由宇态度坚定地回嘴。

    「我是高中一年级。我会考上给你们看的，还有三天。」

    「……反正，就算没考上，明年再拿出来用就可以了，所以不会派不…………

    …………………………嗯?」

    爱华作出突然受到惊吓的表情闭上嘴巴，垂下了两只手臂。

    「…………怎么了?」

    透回头询问。

    「没事…………」

    干线道路的行人穿越道直通十叶GRAND

    SHOP的停车场，但道路的白线有近半已经消失，而且柏油路面四处布满龟裂的痕迹。着实是仅限于停车之用的停车场，只要能停车就好，外观丝毫不重视，是这样吗?这真的是极富男人味的设计概念。

    「那个……」

    在柏油路的正中间；在十叶GRNDSHOP的入口前方，爱华停下脚步嘟嚷道：

    「我……」

    她脸上讶异的表情顿时化为严肃，微微地点了点头。

    「今天……我状况有点不好，可是……」

    状况不好?什么地方状况不好。在差点问出口的时候，透忽然想到。

    原来如此。是『天线』。可以感应出周围的『宝石附身者』，是她的特技。虽然不是很清楚运作方式，不过感应度和射程距离似乎会受到她个人状况的影响而出现差距。所以她是说，今天是那个『天线』感应度不良的日子……

    「可是……」

    爱华用食指的指头按着眉间，露出微妙的表情。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

    「如果没弄错的话?」

    透窥看爱华的脸。

    「这附…………近…………」

    「附……」

    「你们这几个家伙没事为啥四个人一起出门?他妈的真烦!」

    突如其来地，唐突地，毫无预兆地。

    在近距离传出了男子的声音。非常地近，近到彷佛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同时也是只要对方伸出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实在麻烦死了……真是的。自己一个人行动嘛，烦!」

    听起来语调平淡，有如在自言自语般的男性的声音。

    咦……?就在透的脑里冒出问号，打算转头往声音的来源看去的那个瞬问……

    「去死一死啦，操！」

    一道凶恶的冲击打在腹部、内脏上。

    「…………啊……?」

    从内脏榨出来的气钻过了喉咙，如同野兽般的呜叫从自己的嘴巴流泄而出。富黏性的冲击渐渐开始从揪成一团的内脏渗出。一阵又一阵的痛楚以冲击处为源头，有如缓慢的波纹般往全身扩散。

    「…………什?」

    到达胃部的冲击波纹化成了呕吐的冲动。刚刚气息所通过的场所，这回变成带着浓酸的液体窜涌而上。和这道沉闷的苦痛同时，脸颊上闪过隐隐发麻的直接性剧痛，宛如被某种坚硬、外表粗糙不平的东西给激烈摩擦了一样。

    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这么痛?这是什么东西?刚刚一直在摩擦我的脸的是什么?啊啊，原来是柏油路面。柏油路面正在摩擦我的脸颊，为什么柏油路面会冷不防出现在这种地方——说到这个，从刚刚好像就有听到女生的尖叫——爱华的尖叫从远方、从上头传来，这之问有啥关联吗——

    「啊啊烦死了烦死了。那个倒地的姿势是怎样?少夸张了白痴。」

    上面……从由上往下俯视自己的位置有声音传出，有某个人正在低头望着我。

    「那是怎样?那个好像是在表示『我受伤了!』的倒地姿势是怎样!」

    如同把尖酸刻薄的语气做为标准装备的声音，从上头飘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声音会……这样的……

    我勉强转动脖子，仰望上头、刚刚自己所站的地方、男性的声音所发出的地方。光是这样的动作，呕吐的冲动就变得更激烈了。

    「呜……！」

    「那个做作的呻吟是怎样?这家伙是怎样?看了就烦!」

    一个男生就站在那里。约高中生年纪的光头，长着一对好似深海鱼的眼睛。

    那个男的……照片上头的那个男生，是那一天在卑口的公寓前看门把风的男子。

    我被揍了。

    我忽然醒悟，自己刚刚突然被他揍了。

    我挨了拳头然后摔了出去，跌倒在柏油路面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先前听起来显得遥远的这声惨叫是爱华的声音。因为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爱华只是一味地发出尖叫。

    「啊啊够了够了!」

    男子面向惨叫的源头扭曲五官，不屑地吐出话来。

    「再叫啊再叫啊。吵死人了。靠!」

    男子彷佛面对音量开太大的电视机一样咂了声舌，朝地上吐了口口水。

    然后，又重新低头睥睨着我。

    用在看虫子的眼睛，睥睨了因为痛苦与折磨而爬不起来的我。

    「臭…………」

    由宇似乎总算搞懂了状况。

    「臭小子!」

    「不可以!」

    爱华从后头按压住由宇的身体，用更大的声音制止了她。

    「爱华妳干什么!」

    爱华斩钉截铁地向用冒火的眼睛回望的由宇说。

    「要是现在将『限制回路』排出的话，会赶不上九月一日和学校的!」

    「够了够了。开口闭口都是学校、学校。平稳的生活真幸福呢!」

    男子索然无味地从两人身上移开视线……接着……

    掏出了小刀。就像拿出免洗筷一样稀松平常地。

    「我说啊。」

    那是一把刀身长约二十公分左右的粗大蓝波刀。没错，完全就是会在电视新闻上以『犯人手持的凶器』的说法被报导出来的那种道具。杀人用的道具。他若无其事地用右手抓着那种东西开口说道：

    「快把『宝石』交出来!」

    「哦…………」

    「啊——看不下去了。明明是个没有危机意识的呆子，脸是在学人抽筋抽个屁啊?」

    男子像是故意似地皱起一张脸，又发出咂舌声响。

    「麻烦死了。明明弱成这副德性，又没有危机意识，就别去管有的没的啦。干脆跟平时一样和和平平地计算考试的分数如何?不如想想跟朋友感情融洽地去哪里玩如何?然后就在脸上挂着冷笑的时候早早被捅刀如何?操!」

    话说毕，刀子由上往下——

    ……并没有挥下。

    「……啊?」

    男子依序紧盯自己被抓住的右肩、从后头抓着自己右肩的白皙手臂、白皙手臂的主人、站在后面的人物的脸，惊讶地张开嘴巴——

    「妳在干嘛?臭女人?」

    男子第一次和人对话。

    「快放开啦，混帐!」

    他和从后面抓住男子的胳臂、拦下刀子的人物……苍对话了起来。

    「妳是在抓爽的喔！臭女人!」

    男子伴随着不耐烦的动作甩开右手，随即以竞技后余兴末尽般的动作往后退开三步，朝着苍怒目圆睁，发出了咆哮。

    「臭女人!少在一旁凝事啦!」

    「……………………」

    「快滚!白痴!当心老子砍了妳!」

    「……………………」

    苍丝毫不理会男子的咆哮声。

    「……跟妳开玩笑的啦……啊，啊。」

    男子感觉像是虚脱似地垮下了表情。

    「是怎样?具备恐吓无效属性?啊，受不了。实在是麻烦毙了。

    …………妳是不懂吗?」

    宛如当作短棒似地握着刀子，男子朝着苍模样倦怠地开口了：

    「我的『宝石』听说是特制的。因为那个死胖子……『TAKUMI』那个家伙好像获得『苍白的人』所送的特制『宝石』啦。所以呢——」

    然后不知何故，露出彷佛在谄媚似的卑微的笑容。

    「所以呢，我是很强的，在打架方面。哎唷，就是那个啦，算是战斗之类的吗?反正就是那一方面。」

    「……………………」

    苍没有半点感想和意见。

    「刚刚将肩膀往上扭那招……那是妳的全力吧?妳使出了全力对吧?回答我啊?」

    男子垂下了左手。

    「对啦，我是觉得有一点痛没错啦，不过应该还是我比较强，我感觉得出来喔。这都多亏了『碎片』吧?唉，就是那个名言嘛，不是常常可以听到吗?是不是叫『了解敌人的强度也是实力的一环……』之类的。嗯，反正就是类似这样吧?哈哈!」

    男子又笑了。到底什么事情那么好笑呢?

    「懂了吗?现阶段老子没有事情找妳啦。」

    接着，他用刀子的握柄指着倒地不起的我。

    「像他们这些软脚虾，管他们干嘛呢?」

    「……………………」

    「反正他们也只是完全不看现实，专门在意无聊的考试啦、学校啦、友情啦那一些，一群没有危机意识的乏味家伙罢了。从来不去思考自己会不会被杀、自己会不会被揍这种事。真的是一群笨蛋，没有发现世界真实面貌的一群迟钝木头。

    哪像我，不管揍人和被揍一直都是家常便饭啊……哦，刚刚的台词感觉还挺有架式的嘛。感觉很像黑暗的主角或是冷酷的坏蛋角色?像是『随时置身在杀人或被杀的世界里』的这一种角色?有那种感觉吧对不对?哈哈！」

    「……………………」

    男子的台词彷佛冻结住了一般。不过，苍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

    「逃得太慢的猪、被看上的猪只有被吃掉一途啦!不想被吃掉的话，只有变成狼回头去吃人这条路可走啦!我有说错吗?啊啊?」

    「……………………」

    「是不是?我建议妳别跟这种猪混在一起，快去吃其它的猪吧。难得妳也是一匹狼啊。不就是这样吗?这个世界不就是这样吗?」

    「……………………」

    苍也不是在反驳，单纯就像不自觉似地张开了嘴。

    「………………因为……有人叫我这么做…………」

    「啊，是吗。」

    男子十分干脆地抛下了。将所有的一切。

    「唉，算了，反正是我比较强。那妳就……」

    他握稳刀子，然后…………

    「去死一死吧。」

    在柏油路上一蹬。

    「因为我要宰了妳!」

    「……………………」

    苍紧盯着飞扑而来的男子，抬起了脚——

    「啊，果然没错，动作又慢又弱。妳这女……」

    就在男子的刀子要砍到苍——

    的那个瞬间。

    啪喳——

    「啊！」

    男子发出了惨叫——也不算，而是类似艺人做出套招反应时的声音。

    褐色的『某个东西』喷洒在男子的脸上。

    喀啦喀啦……一罐变空的宝特瓶发出了滚动的声响，滚到了男子的脚边。

    「这啥?」

    看到瓶子才知道，那是乌龙茶，盖子打开的乌龙茶宝特瓶。这罐宝特瓶刚刚从旁边飞了过来，朝着男子的脸部。

    「啊。」

    苍对被乌龙茶趁虚而入的男子所发出的话语不抱有一丝的关心。

    只是完全不把刀子放在眼底，径行往男子踏出一步——

    「喂，等一下、这是…………啊!」

    然后在男子的肚子上，挥下了满载力量的一拳。

    「咕………………喔!」

    正面承受了冲击的男子就像被踢飞的球一样应声弹飞——

    「…………!」

    透没有看到之后的过程。

    只有听到男子在自己脑勺后面发出「呜喔喔」的惨叫。

    被弹飞到车道上的男子好似乒乓球般，被从一旁疾驶而来的车子给撞飞了出去，透并没有去看这个场面。

    他站起身，驾驶的怒吼和激烈的煞车声在后头漫天彻响。

    「啊。」

    透的视线直盯着十叶GRAND

    SHOP的入口，那个手提购物袋，站在十叶GRANDSHOP入口的同班同学身影。

    那个少女……从旁边砸出乌龙茶制造出一瞬间空隙的那个少女——

    「灯璃。」

    灯璃一如往常的模样，笑着举起右手，打了个招呼。

    在夕阳开始染红西边天空的时候，透好不容易才得以从警察和医院当中获得了解放。

    「我们回来了——」

    透一边在口中如此说道，一边打开家门，将跟在后头的苍引入室内。

    「啊，透学长。你回来啦。」

    从厨房的窗口采出头来的爱华，隔着被染成橘色的中庭应声回答。辛香料的香味附着在温暖的热气上和声音一同飘到外头。今天的晚餐是咖哩。

    「辛苦了。结果如何呢?」

    穿上围裙的爱华正在厨房用杓子搅拌咖哩的锅子。

    「不要紧。」

    透关上厨房后门，脱下鞋子。

    「只是上个药就结束了。」

    警方也因为莫名奇妙的缘故，在半途便二话不说地放人了。透没将这件事说出口，只是在心底默想：大概『对策室』有向警方情商吧。

    「那太好了。」

    由宇坐在餐厅的椅子上，一边在桌上的笔记本里抄写英文单字一边嘟嚷。

    「有擦药也好，毕竟慎重起见嘛。」

    坐在由宇旁边的灯璃一手拿着参考书如此说道。

    「对啊，太好了……」

    透回过头向苍蓝的女孩说：

    「妳说是不是?」

    「…………」

    苍蓝的女孩依然还是默不吭声。她默默脱下鞋子，默默通过厨房的后门，然后默默在餐厅最角落的椅子坐下。

    她觉得大家的这一段对话跟自己无关吗?

    「……啊，由宇，妳那里写错了。『担心』是worry。」

    「暑…………」

    「……果然英文单字背得还不够多呢～」

    这也难怪，毕竟只花了五天就解决国中三年份的单字，会有漏背的情况也是正常的，透在内心安慰由宇。虽然不清楚国中该背下来的单字正确数目有多少，不过要将全部记在脑子里实在是强人所难。

    「要不要我帮妳特训一下?」

    「免了，因为妳铁定会做奇怪的事。」

    「妳说奇怪的事是什么意思啊!」

    「别理她，那就拜托妳了，灯璃。」

    透抢在由宇的前面插嘴说道。

    「麻烦妳指导她读书吧。我想比起自己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比较有效率。」

    「透!我才不……」

    「能做的事，最好全部都先做过再说。」

    透看着由宇的脸，像是要说服她听话似地开口说道。

    「唔…………」

    由宇不知怎的露出一脸无趣的模样，但还是点头承诺。

    「中午以后会由爱华来指导妳的。」

    「那我就负责早上的时段了。OK吗?由宇。

    ……啊，所以说『乐趣』是pleasure……嗯。对，就是那个拼法。」

    指着由宇的笔记本的同时，灯璃就像附带一提似的感觉，改变了声音的腔调。

    「…………对了，话说回来……那个男生……」

    灯璃以故作若无其事的语气继续把话说完。

    「找透有什么事吗?」

    「嗯……」

    不想说的话，简单带过去也无所谓，她的问法带有这样的用心。不过透明确地回答了：

    「他是来抢夺『宝石』的。」

    那个男子八成在渴望『力量』。『宝石』的情报处理性能和自身的体积成等比。那家伙不能接受自己的『宝石』体积太小……所以把念头动到抢夺别人的『宝石』，好追加到自己的『宝石』上。

    为什么会去想到这种事呢?想当然，自己并没有道理为他下手的动机多做推测。

    「算了，反正他都被抓走了，这件事情已经形同结束。」

    透拉开由宇对面的椅子坐下，为这个话题画下句点。

    在那之后……被车子辗过，伤势严重到意识不清的『NAOYA』直接被赶来现场、速度快到不自然的救护车给载到不知道哪里去了。至于他究竟被送往哪里，往后又将是如何的下场，就不是外人所能知道的事情了。

    透坐在座位上转过身子，漠然地看着冰箱的上方……看着位在那里的杂志架；应该说看着放在杂志架上的黄色信封袋。那个黄色信封袋是一个礼拜前，由『对策室』……由栗林浅黄小姐寄给『苍』的追加『敌人』情报。

    似乎是『对策室』逮捕了『YUICHI』，然后将他的证词整理出一份情报的样子。

    不管怎样……

    透吐了一口气，摆回原先的姿势。不管怎样，这么一来『敌人』便剩下一个，只剩『TAKUMI』了。

    只要再发现一人、将他逮捕的话，这个事件，也就是苍蓝女孩的工作便就此落幕了。

    （九月一日……）

    根据信封里所提供的情报，『TAKUMI』将会在九月一日得到『超越性的力量』。

    （如果能在那之前……找到他的话就没问题了。）

    透偷偷瞄了隔壁的苍蓝少女一眼。

    『TAKUMI』好像会随着时间的经过愈来愈适应『宝石』。

    然后他的『力量』将会在九月一日完成。

    『TAKUMI』在那一天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

    苍蓝的少女又在翻阅着书本。

    仍是之前那本黑色封面的书。剩下的页数已经来到单手就能数完的程度了。

    「晚餐做好啰!」

    爱华熄掉瓦斯，拿起了锅子。

    「啊。抱歉，爱华。」

    灯璃将参考书从桌上移开。

    「我现在马上整理桌面。来，由宇，妳也收拾一下笔记。」

    「唔唔……」

    「后续就留待明天早上吧……」

    「再三警告妳…………不准做出奇怪的事。」

    「呜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妳快否定啦!」

    由宇将椅子挪离灯璃一步，然后抬头看拿着锅子的爱华。

    「喂爱华，妳有记得咖哩的分量要多做一点吧。」

    「我有啦，做了五人份。」

    「不好意思喔。由宇……啊，透，有劳你关照了。」

    「啊，不会啦，不用介意。」

    透朝低下头来的灯璃露出一个暧昧的微笑。不会，一点都不需要介意。不如说，这个状况简直棒透了。透在心中默想。

    灯璃在那之后便带着换洗衣物自己走进这栋屋子。

    「这也是为了以防万一，所以没有办法嘛。对不对，透学长?」

    「嗯。」

    没错，这是为了以防万一。透煞有其事点点头、确认现状。

    万一剩下的一人在十叶市的某处……人在这附近的『TAKUMI』在九月一日前冒出「对了，我也好想要更多的『宝石』喔……」这种想法的话……

    身为『宝石附身者』的灯璃一个人待在十叶市会很危险。

    所以最为安全的场所……对，就是爱华和苍都在的这个家。

    也因此，事情演变成了「在事件解决以前在这里留宿吧」这样的发展，应该算必然的结论……

    「你在暗爽些什么?」

    「没啊，妳多心了。」

    「三餐的准备就由苍以外的其它人轮流负责。」

    爱华把锅子放在餐桌的正中央。

    「至于换洗衣服呢，则各自使用洗衣机清洗管理……

    透学长在第一天曾经表示过希望大家这么做。」

    「嗯，是啊。」

    透暧昧地点点头。果然还是会觉得怪怪的；若是自己的内衣裤夹杂在大量的女生内衣裤里头，就个人立场而言果然会有各种奇妙的遐想产生。

    「等一下要教我怎么使用洗衣机喔。」

    「不用啦，那部洗衣机是有点破旧啦，可是操作……啊，不好意思，透学长。」

    「没关系啦，反正那真的很破旧了。毕竟是祖父之前在用的。」

    一整个是……饶富生活感哪……

    站起身从后面的柜子拿出五张盘子的同时，透有很深的感受。

    ……不，这只是事件解决前的短暂几天而已。不过这真的是很……

    「棉被该怎么办?」

    「啊，我和由宇睡同一张棉被就好。」

    「妳休想！」

    由宇使尽全力大叫。

    「干嘛立刻拒绝呢?由宇。」

    「我死都不要!」

    她拚上老命了。

    「入夜之后会很好玩的喔。?我会对妳做很多很多的事喔。」

    「不准做!」

    「妳有安装『限制回路』吧?我也有喔，不然由我继续接着复制给妳也可以。」

    「啊，这个提案或许还不赖。」

    透从旁插嘴。嗯。这或许是个超赞的提案。

    「反正我的『宝石部位』是右手腕，比起爱华的背部，可以用更轻松的姿势复制。」

    啊，是吗。

    也就是说……那就要和灯璃的右手腕紧贴在一起啰，嗯。

    「喂，你是在失望什么啊，透。」

    「没有啊，我哪有。」

    「你又在胡思乱想了对吧!」

    「不，我什么也没想。」

    嗯。说到这个，能不能在半途将复制的来源换成别人也不知道呢，嗯。我看还是继续抱住爱……不对，是继续和爱华进行物理接触好了。

    「喂。你的眼睛又开始变得朦胧了，透。」

    「是您多心了。」

    「干嘛改用敬语!」

    「啊，有关棉被的事。」

    「干嘛扯开话题啊!」

    透在五人的前面分发盘子和汤匙：

    「我的棉被就借给妳们用吧……我睡在这里的沙发就好。」

    就在主屋的沙发上披个桌炉棉被或是被单之类的吧。反正只有几天的时间而已，睡沙发也没有差别吧。

    「虽然是冬天的棉被啦……因为夏天的棉被已经让她拿去用了。」

    苍蓝的少女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盘子和汤匙，默默合上了书本。

    「啊，妳好。」

    灯璃朝着她盈盈地露出了微笑。

    「…………」

    苍蓝的少女抬起头，第一次和灯璃打照面。

    「抱歉喔。这么晚才跟妳打招呼。嗯嗯，我的名字是不破灯璃。」

    「…………」

    「我和透同年，是高二学生……暂时要在这里打扰一段时间。

    妳是为了工作才来到这里的吧……请多指教啰。」

    「……………………」

    苍蓝的女孩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灯璃的脸。

    「……请问?」

    「啊，灯璃，我跟妳说……」

    透连忙站出来跟一脸讶异的灯璃打圆场：

    「这女生她啊……」

    这下该怎么介绍呢，又不能由我提起『断片』啦还足『断片同盟』啦之类的事情。我想想……

    「还没……习惯日本。」

    我真是棒呆了。这句话完全没有说谎，算起来应该是一整个正确无误。

    「啊，然后名字叫做苍美空……啦。」

    「是喔。美空同学啊。」

    灯璃又堆出满脸的笑容，点了点头。

    「好好听的名字呢。还请多关照啰。美空。」

    话一说完灯璃便从椅子上站起身，隔着桌子向苍蓝的少女伸出右手。

    「……………………」

    苍蓝的少女只是抬头直视那只向自己伸来的手。

    「………………………………」

    她不明白这样的举动是表示什么意思吗?

    「苍同学，这是要……」

    透从旁提醒她。

    「握手啦。」

    「………………………………？」

    蓝色的眼睛转向了这里。

    「………………………………握手…………?」

    「呃，就是一种打招呼的方式。握住对方的手。」

    「………………………………为什么?」

    「这……」

    「我…………是来这里、战…………」

    「啊、唷咻!」

    灯璃把身体更往前采出，握住了苍蓝少女的手。

    「请多指教!」

    「……………………」

    「好吗?」

    「喂……」

    透开口叫住了灯璃。

    「怎么?」

    「也没有啦……那个。」

    虽然在本人面前讲这种话似乎有些不妥。

    为什么灯璃可以和这女生这么自然地——

    「嗯?不用想太多啦……」

    灯璃似乎理解了透的意思，握着手转过头来。

    她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有话直说不就好了吗?」

    「那么。」

    灯璃一边用汤匙舀起眼前的咖哩，一边眼睛骨碌碌地转动。

    「由字目前大概可以考几分?转学考有希望过关吗?」

    为啥这个人会对由宇的事情热心到这种地步?不知怎的，心境很是复杂。

    「数学九十一分、国文五十八分、英文三十九分。」

    「今天是我状况不好。」

    由宇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地反驳爱华的报告，拿着空盘站了起来。已经解决掉第一盘咖哩了吗?吃东西还是一样狼吞虎咽。

    「英文……三十九分?」

    灯璃看着由宇往厨房的饭锅方向走去的背影，轻声呢喃道。

    「别看只有三十九分，这可厉害的呢。因为六天前她只考了七分而已!」

    爱华露出慎重的表情向灯璃说。

    「由宇她真的很努力，进步的速度也很惊人，只不过……」

    对……没错。只不过……还是只有三十九分而已。

    「还剩三天……这样的话，说不定有点困难……吧。如果可以再多一个月的时间，要考到八十或九十分左右也不是没有可能……就是了……」

    说完，爱华轻轻地咳了一声。

    「不过，我是认为犯不着一定要勉强今年挤进去啦～」

    「嗯……」

    透随口应了一声。确实……或许这也是一种选择。陌生的科目并不是只有英文一科而已。不如从现在起半年的时间好好熟读国小、国中的课业内容，然后明年再成为一年级学生，确实那或许也是一条正确的道路。没有人规定非得走和其它人一样的路不可，毕竟那家伙是十五岁。

    「可是……」

    要走不同于其它人的路，果然还是需要一定程度的觉悟。这也是一个事实。

    「我要当上高中一年级学生。」

    由宇端着白饭堆到有一座小山高的盘子走回座位。

    「和爱华同一学年。」

    「嗯。」

    透看着由宇点点头。

    「是啊。」

    果然只能放手一搏了，纵使有相对程度的风险与多多少少的离谱。

    「唷……」

    灯璃不知何故以微妙的表情点了点头。

    「什么啦。」

    「总觉得……透和由宇都……」

    「?」

    「变坚强了呢。」

    「咦?」

    透瞧了灯璃的脸一眼，然后情不自禁地别开了眼睛。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

    「我哪有啊。」

    透眼睛斜视一旁，忍不住提起无聊的事情。

    「今天……我输得一塌糊涂呢。」

    「咦?」

    今天在十叶GRANDSHOP被那个小混混给……

    「只不过是挨了拳头而已嘛。」

    灯璃断然地说道。

    「啊……」

    透把别开的眼睛又移回灯璃的脸上。

    「也对。」

    太好了。

    尽管就连自己也不明白什么事情『太好了』，透在内心还是很笃定一件事。

    那就是咖哩很好吃。

    墙柱上的时钟敲响了一声。现在时间是凌晨一点。

    「呼。」

    听到那声钟响后，透吐了一口气。今天由宇读书的进度已经完成，和爱华的『物理接触』也结束，大家也轮流洗完澡和收拾完晚餐，于是由宇、灯璃还有爱华三个人便吵吵闹闹地前往别室睡觉去了。这才总算得以喘一口气。

    「好。」

    透又嘟嚷一声，坐在榻榻米上，把纸袋放在桌炉上。这是把不久前买泳衣时所拿到的纸袋再拿出来利用，里头汇集了由宇转学的数据。

    从纸袋中拿出红色笔记本和『红』的印章，以及三色原子笔。透打开笔记本，用蓝色原子笔在系统树的『印章』上打了一个查核记号。

    「跟妳说喔……」

    一边确认系统树的支线，一边循线前进。

    翻动书页的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

    透一面对笔记本进行确认，一面向眼前的蓝色眼珠攀谈。

    「这个东西呢。」

    说完，透指了指红色笔记本的封面。

    「是为了能让由宇顺利上学所做的笔记。」

    「………………………………」

    蓝色的眼睛离开了书本。

    默默地望向透的脸。

    「呃。」

    『印章』的支线延伸到『学费汇款设定』与『以红为名义所开的银行户头』。首先从纸袋拿出『户头转帐委托书』，然后将原子笔的颜色变更为黑色。

    「会长愿意帮忙去向校长关说……所以应该有办法硬闯过关就是了。

    不过得在明天、最晚也是后天前把资料备妥才行。」

    「……………………」

    「像我之前转学的时候啊，全多亏了叔父……还有和我爸是同事的老师……他们的帮忙，不过这次就没办法那么轻松了。」

    「……………………」

    原本以为最棘手的『私立高中的在籍证明书』在前几天顺利地拿到了。仅靠一次联络，『红由宇』目前所在籍的『东京的私立高中』便准备好资料寄来了。看来他们似乎将开学典礼也没露面就下落不明的女学生的存在视为烫手山竽。

    「终于……目标开始慢慢确立了。明天等补习一结束就到市公所领取户籍誊本，接着亲自跑一趟银行，用这个印章来开办户头。」

    首先按照请教得知的步骤，在『户头转帐委托书』的第一张和第三张盖上『红』的印章。

    「……………………」

    接着，用原子笔写下校名与存户的姓名。分别是市立十叶高等学校，还有红由宇。

    「等到开办了户头并且获得户头账号后，在这张委托书上写下那个账号就完成了。」

    「……………………」

    「因为只要一考上，便要当场进行手续。所以得事先准备好才行喔。」

    「……………………」

    「银行和市公所离这里还满远的，所以搞不好能在半路上找到也说不定呢。

    剩下的那一个『敌人』……」

    「……………………」

    苍蓝的少女未将视线移回书本上，始终盯着透的脸。

    「……………………」

    「怎么了吗?」

    她手上的书仅剩最后一页。只要读完那一页，这本书就结束了。

    「……………………透。」

    听到她叫我我才想到，这还是第一次由她主动开口跟我说话呢。

    「什么事?」

    「……………………」

    听她说话真的很花时间。

    「……………………你…………」

    「?」

    「…………你们…………脑袋在想什么…………」

    「咦?」

    「……………………我…………不能理解……」

    蓝色的瞳孔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没有生命的大海第一次卷起了浪涛。

    我有了如此这般的感觉。

    「你……………………为什么…………?」

    我不懂她问题的意思。

    「……………………为什么……不和敌人……战斗……………………呢?」

    「…………」

    「为什么…………不试着去……………………拥有…………战斗的能力呢?」

    「那…………」

    透将口水吞进了喉咙。

    没错……这是……

    这个问题，就跟这女孩来到家里的那个晚上所提的问题是一样的。

    为什么不战斗呢?

    明明敌人、打着『力量』旗号的对手就近在身旁，还在拖拖拉拉什么呢?

    明明有打算使出浑身之力向我方动武的呵敌人白存在，为什么不去追求可以反击的力量呢?

    为什么脑子尽是在想学校、生活等『那种事情』呢?

    「那是因为……」

    那个时候，我未能说出一个可以接受的答案。

    不过……我觉得现在我可以提出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回答。

    多亏了爱华、灯璃，还有由宇的帮忙。

    「………………………………你……」

    苍蓝的少女面无表情地挤出了话语。

    「以前……………………被一个叫做卑口的男子……………………」

    「!」

    「用『力量』…………夺走了…………所有的一切……………………才对…………」

    …………保持冷静。透停止动笔。接下来我要做出了结。

    和卑口……和那个男子所信奉的东西做出了结。

    「关于妳的问题……」

    透在心中自问。

    「我……」

    我、我和由宇拥有『超越凡人的力量』。

    就跟那个男的一样。就跟那个时候的卑口一样。

    我有能耐可以不偏不倚地走上那个男的所走过的道路。

    我有那个意愿的话，也可以跟那个男的有样学样。

    我可以变得跟那个男的一样。

    透在心中自答。

    对……没有错。确实……那个男的『过去很强』。

    不管是多么崇高的大脑，万一被人拿棍棒用力殴打，那就没戏唱了。

    不管是多么伟大的思想，要是被一把火烧掉，那就连屁也不是了。

    不管是多么进步的社会，如果被持枪的侵略者摧残，那就跟废墟没两样了。

    不管是……多么幸福的……一家，要是受到暴力破坏，那就变成幻影了。

    那是绝对，那是绝对无法逃避的、身为动物的宿命。

    人……要是被杀，就『结束』了。那是绝对无法推翻的事实。

    所以……只要怀有『力量』的话，便可为所欲为。

    卑口过去所走的道路，是一条可以为所欲为的道路。

    但是。

    「我……我们希望做为一个人，好好地活下去啊。」

    但是我们不想步上他的后尘。

    人不仅是人类，人类同时也是动物。被揍会觉得痛，被人以暴力威胁的话也只能乖乖服从，并且要是被杀害的话，便宣告结束。那是绝对无法撼动的事实。

    虽然绝对无法撼动，可是若就这样屈服、若只有以暴抗暴的话，那未免太可悲了。

    我和由宇是人。

    所以绝不会前往和那男子相同的地方。

    我已经做出了结了。

    我不会变成跟那男子一样。

    所以我们现在无法战斗。不会去战斗。

    「对不起。」

    透从正面直视蓝色的眼睛：

    「……对不起。」

    「………………………………什么?」

    苍蓝的少女合上了书本。最后的一页结束了。

    「真的很对不起。因为我个人的意见、想法，因为我的自私，得让妳一个人奋战，对不赶。」

    「……………………」

    「我想过『人类的生活』。所以现在无法战斗、不会去战斗。

    ……抱歉讲了这么自私的事。让妳一个人遭逢危险，很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

    蓝色的眼睛泛出了诧异的颜色。

    「我…………只是……听灰人先生的吩咐……才来、而已…………」

    「那个，所以我的意思是……」

    该怎么说才好呢?透又自问。

    不。透马上改变念头。姻一白就对了。没错，就是坦白。

    「对妳的安危我很感到担心，可是……现在没办法为妳助阵。让妳一个人战斗，抱歉。！

    「……担心……………………我?」

    「苍同学，对不起。」

    「……………………苍…………?」

    「这是……妳的名字吧?」

    「苍……………………」

    苍蓝的少女频频眨了数回眼睛。

    「苍……」

    「还是…………妳比较喜欢美空同学的称呼?」

    「我…………苍…………美空……」

    「苍美空同学，对不起。然后，也谢谢妳。」

    「………………………………?」

    苍蓝的女孩就像才刚出生的婴儿般将脑袋歪向一旁。

    「谢谢妳今天救了我。如果妳不在的话，那就危险了。」

    「………………………………」

    「多亏有妳，我才有余力去思考由宇和学校的事。

    我把我的自私加诸在妳的身上，所以对不起。但也很感谢妳。」

    「………………………………我……」

    「谢谢妳，苍美空同学。」

    名为美空的少女又将黑色的书本拿到手上。

    「……………………………………我…………」

    然后又打开了第一页。

    「……………………没什么……………………」

    「嗯。」

    「因为有人指使我…………………………………………我才来……这里……」

    「有人指使妳，然后妳来到了这里，而妳为我们战斗。

    ……因为有妳，我才能免于沦落为卑口之辈。」

    「……………………」

    「……谢谢。」

    「…………」

    「就当作道歉和……谢礼好了，借妳几本我的书吧。」

    「………………………………」

    「因为我看苍同学好像喜欢读书嘛。」

    「………………………………」

    「只不过我没有什么内容很大不了的书就是了。妳看这本如何?」

    「…………」

    蓝色的眼睛隔着黑色的封面望着这里……

    「谢…………………………谢……」

    始终面无表情，以如同回放录音般的嗓音……

    「……谢谢……你……………………」

    轻声地、咬字分明地呢喃道。

    为什么所有事情都这么不顺利呢?

    深夜的黑暗中，NAOYA正蜷缩在死气沉沉的公园的长凳上。

    为什么自己的人生会这么痛苦呢?

    刚才……数个小时前，从不知名的救护车逃脱出来的时候，脚部受了伤。

    受伤的部位开始逐渐泛成瘀青的颜色。

    大概是因为白天的时候被车子撞到的关系吧，全身满是剧痛。身体里头很难受。

    往后会留下什么样的后遗症呢?光是稍微想象一下，就觉得很恐怖。

    往后会被判什么样的罪刑呢?光是稍微想象一下，眼前就一片昏黑。

    往后会被人怎样对待呢?光是稍微想象一下，大脑就陷入绝望。

    NAOYA抱头缩起了身子。

    公园那有如诱蛾灯的时钟指示出时间为凌晨一点半。

    「…………?」

    感觉到气息，NAOYA抬起了头。

    『苍白的人』正站在自己的眼前。

    他穿着彷佛随处都有在卖的白色连帽衣，套着彷佛随处都看得到的白色裤子，将散发白光、有如矿物般的肤色藏在兜帽下，摇摇晃晃地垂下双手——

    『苍白的人』正站在那儿。

    「……………………啊。」

    NAOYA情不自禁地抬起了腰。

    脚伤以猛烈的疼痛向主人发出抗议。

    （觉得痛吗…………?）

    「咦……?」

    NAOYA从喉头呼出一口气。

    （觉得痛吗…………?）

    那不是人的嗓音，而是一种声音。平静的、有如钤铛般的声响——传到了脑海中。

    「什…………」

    （觉得痛苦难受吗……………………?）

    源自眼前的『苍白的人』。

    （你想……变成什么…………?）

    「什么…………?」

    在那剎那之后。

    突然展开行动的『苍白的人』伸长了他的右手、一把抓住了直哉的头。

    透把完成的数据塞进了纸袋。今天该完成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很好。」

    差不多该睡了。明天也是从一早起，由宇就要在这里开始用功。

第四卷 所欲为何？ 第五章  八月  二十九日（还有三天）

    第五章八月二十九日（还有三天）

    贴在冰箱的月历已经被画上了二十七个叉叉。

    透拿起原子笔，在月历上追加了第二十八个叉叉；又追加了一个横越「28日」方格上头的全新叉叉。

    「28日」的隔天是「29日」，偌大清楚地被写上『十叶高中转学考试』的那一格。

    今天就是八月二十九日。

    「那么……」

    透把原子笔插进月历，回过头来。

    「准备好了吗?」

    考试开始的时间是早上九点，和爱华最后一天补习的时间几乎同时。

    现在时间，早上六点四十分。时间很充裕。

    「唔。」

    由宇带着一脸感觉僵硬的表情，从餐厅的椅子站了起来。

    她用右手的食指轻轻顶起挂在脸上的眼镜。

    「……妳在搞什么。」

    「我是眼镜妹。」

    她如此一口咬定。那是玻璃镜片的装饰用眼镜，到底是从哪搞来那种玩意的?

    「眼镜妹脑袋都很聪明。」

    「…………是吗?」

    还是别去酸她好了。

    「你喜欢眼镜吗?」

    「随便妳怎么想。」

    她今天的装扮，上半身的部分在茶色的T恤上头多罩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下半身则很难得地穿上黑白格纹的裙子。和平时相比，算是相当朴素且成熟的服装。真可说是个标准的眼镜妹。

    「没有遗漏东西吧?」

    「大概。」

    由宇说完后，拿起放在餐厅桌子上的书包。

    那是黑色皮革的手提书包，十叶高中的女生用的上学书包。由于找不到其它适用的包包，所以昨天跟灯璃借来装东西。毕竟总不能背着运动背包去考试吧，今天就先拿这个代用。

    「才没有遗漏东西呢!」

    书包的主人在由宇的旁边斩钉截铁地说道。

    「该带的都带了。准考证、文具，还有参考书和单字册。」

    「很好。」

    透朝着由宇点点头：

    「休息时间要记得去上厕所喔！」

    身穿制服、提着相同书包的爱华提醒着。

    「建议妳把单字册带进厕所，坐在马桶上复习。」

    「那个，爱华，可以的话拜托妳尽量不要讲得这么直接……」

    为什么女生这种生物只要凑成小团体之后，就会变得这么没有羞耻心呢?

    算了！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透重新提振精神，做出了宣言。

    「那我们出发吧。」

    「是啊。」

    「唔。」

    「我们走吧!」

    「…………」

    「来，美空同学也一起走吧。」

    「…………」

    透唤了待在里头的沉默少女一声。

    「…………」

    蓝发的少女依旧保持沉默，微微地点头示意。

    天空上一朵云彩也没有，万里的晴空令人心旷神恰。

    从东方的山头露出脸来的太阳向家家户户告知早晨的到来，街道在朝雾中渐渐苏醒。

    通学道路的旁边，随处可见的农田里的稻子长得绿油油的，朝露则绽放出七彩的光芒。

    田间小路上，历史悠久的柿子树繁茂地长着绿叶，沐浴在夏天的阳光下。

    「柿子吗。」

    由宇眼尖地发现两、三颗性急地先冒出来的小颗未熟果实，轻声呢喃道。

    「秋天真是个好季节呢。」

    没错，暑假也要走入尾声了。

    「因为是食欲之秋啊。」

    「是读书之秋吧。」

    灯璃笑着说道。

    「由宇，之后也要好好加油才行喔!」

    「除了英文以外，其它艰难的科目还有很多喔!」

    「这句话由妳来说显得非常有说服力哪，爱华。」

    「怎样啦，妳这是什么意思!」

    都到了这个时候根本提不起劲去加入这两个人的斗嘴，透退开了一步。

    秋天……九月吗?

    「也差不多……有祭典要举办了吧。」

    透翻出以往的记忆；记得这附近的神社在不久之后会有祭典举行的样子。

    ……不管考试的结果如何，等事情告一段落，去一趟看看或许也不错。

    「…………」

    可以的话，希望这个苍蓝的女生也能同行。除了水手服以外，应该还有其它适合她的衣服才对。

    「讲了这么多，到头来……」

    爱华面对由宇，冷静地挑明。

    「有希望过关吗?昨天的模拟考，妳考了几分?」

    爱华这女生对于由宇一向不怎么客气。

    「数学九十三分、国文六十八分、英文……五十一分。」

    由宇毫不拖泥带水地回答。

    「……平均分数超过七十分了嘛。」

    「那当然。」

    由宇露出一个窃喜的表情，回望爱华的脸。

    「用功过后分数就会进步，分数进步的话就有资格去上学。这是当然的。」

    「这个嘛……应该是当然的吧。」

    「是当然的呀。」

    灯璃从后方断然地说道，然后向苍抛出一个微笑。

    「……妳说是吧?」

    美空像是感到困惑似地，眨了两、三回眼睛。

    「……………………」

    灯璃朝美空那困惑的脸又一次点了点头。

    「对不对?」

    「……………………」

    蓝色的女孩微微地张动嘴唇。

    「……………………我…………」

    然后不知怎的，她转头看向了透。被蓝色的眼睛凝视，透不禁感到紧张了起来。

    「……………………」

    虽然这女孩什么话也不说，不过偶尔可以明白她的意思。

    「不过，在三天内进步十分吗!」

    爱华一边伸懒腰，一边深刻地说道。

    「……这三天妳到底做了什么样的特训啊?」

    「!」

    由宇不知何故身体僵硬了起来。

    「啊！」

    她看着莫名其妙的方向，像是惊慌失措似地大叫。

    「我、我没有做奇怪的事!」

    「……啥?奇怪的事指的是?」

    「就是那个啊……」

    灯璃扬起了嘴角。

    「已经尽力了，对不对，由宇?」

    「……………………?」

    「像是『father』啦、『armpit』啦，或是『tickle』啦之类的……」

    「啊，住口灯璃!不……不要、别再多说下去了！

    ……我、我是在用功读书！我才没有做奇怪的事!我没有!」

    「…………喂，灯璃。」

    「住、住口!别再多问了，透!」

    「呜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学校近了。

    穿过校门时，距离考试开始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因为时间上还挺充裕的，所以大伙儿便决定先绕去熟悉的校园活动执行部的社团教室。平时总是一通过校门便直接往校舍入口走去，不过今天则是直接越过操场的旁边，经过体育仓库的前面、前往旧校舍。社团教室就是旧校舍一楼的某间无人使用的教室。透掏出钥匙圈，打开了社团教室的门。

    「虽然填这个对由宇来说还有点早……」

    透一边伸手到教室后面、乱无章法地排放在一起的其中一个书柜上，一边喃喃说道。

    在那个书柜上放有档案夹；那是将校园活动执行部的入社申请书整理在一起的档案夹。在四个月前，透也登记过的资料。透从中取出空白的两份，一份给爱华，一份给由宇。

    「最后要是失败了，我会负起责任销毁的。」

    坐在长桌前于数据上写下姓名的同时，爱华又开了个玩笑。

    「我不是说过我一定会及格的吗!」

    由宇一面回嘴，一面在姓名栏上用原子笔写下的『红由宇』的文字旁边盖下了印章。那是几天前才刚制作完成的『红』的印章。

    「拿去！」

    由宇模样臭屁地把热腾腾刚出炉的数据递给透，然后把印章收进了书包。

    「终于有一年级新生入社吗——」

    灯璃从后头嘀咕道。

    「我们社团的寿命总算得以延续下去了呢——本来还担心当三年级学生统统跑光的时候，这社团会变成怎样的说。」

    「我可不希望只有我自己是一年级的社员喔。」

    爱华同样递出了资料，将嘴巴嘟得尖尖的：

    「拜托妳一定要成功加入。」

    「这我知道。」

    由宇拉开椅子，重新拿起书包。

    「好。」

    透把两份入社申请书夹回档案夹里、收进书柜，点了点头。

    等到九月一日，新学期开始时就跟会长提出申请吧。

    「行人离开旧校舍来到外头。校园树上的蝉儿们仿佛是要竭尽全力迎接最终决战似的，今天同样齐声鸣叫着。日照正逐渐开始加温当中，校舍的涂漆则火烫地将太阳光反射回去。

    今天似乎仍旧是炎热的一天……

    「……?」

    爱华忽然眉头深锁。

    「……」

    她踏出外头一步，默默地停止了移动。

    「……」

    以一脸严肃的表情站定不动。

    「…………怎么了?」

    「……」

    爱华露出喘不过气的表情将口水吞咽下肚，然后开口说道：

    「……出现了。」

    「咦?」

    「出现了。」

    爱华再次清清楚楚地断言。

    太阳光顿时昏暗了下来。

    「出现、指的是……」

    透定住了脚步。

    原本照耀世界的太阳被黑色的云朵遮住了。

    「什么东西……」

    金色的校舍被染成灰蒙蒙的一片了。

    「……出现了?」

    什么东西出现了?透在脑里反刍刚刚自己所说的话语。

    「就在这附近。」

    拥有感应能力的少女又一次断言道。

    「『宝石附身者』出现了。」

    她一口咬定，以满足决心的眼神重新面向透。

    「就在这附近。」

    「…………」

    出现了也不奇怪啊，一定在的还用说吗?没头没脑的意见突然从大脑的一角浮现。

    一定在的嘛，宝石附身者就在附近，这是当然的不是吗?

    对啊。再怎么说，我们五个人全都是『宝石附身者』……并且……

    不对。

    透舔了一下嘴唇。不对，停止吧，停止自欺欺人吧。

    这附近，有『宝石附身者』在。

    这附近，有『我们以外的其它人』在。

    这附近，有『TAKUMI』在。

    『敌人』就在学校里。

    「…………」

    美空将一群人的身影烙印在自己的蓝色瞳孔里。

    「…………」

    就像被她的目光从后头推一把似地，透开口向爱华问话。

    「…………拉里?」

    舌头都打结了。重来一次。

    「哪里……『TAKUMI』……在哪里?」

    「是的……」

    爱华静静地点点头……

    然后移动右手指出了方向。

    「他……」

    她的手指所指示的地方是——

    「就在……」

    旧校舍的正面，运动场的角落。

    那个场所位在社团教室附近，走在平时的通学路上根本注意不到。

    「……那里。」

    那座被人遗忘的体育仓库。

    转学考试是利用一整间教室来进行的。

    一年级学生的爱华，她补习的教室隔壁就是转学考试的会场。

    考生只有红由宇一人。一切就从九点开始。

    「这个房间……」

    透打开了那问教室的门，里头嘛，嗯，感觉就是中规中矩、毫无奇特之处、随处可见的平丛尚中教室。有讲台有黑板，还有排在里头的数十张学生用课桌椅。

    「那个位子。」

    在其中一张课桌上、在前排右边的课桌上，贴有一张用打印字体标示的『红由宇』的小纸片。

    「就是妳的座位。」

    由这个学校所准备好的，这个少女的第一个正式座位。

    「……由宇。」

    灯璃喃喃地说道：

    「要加油喔。」

    透一边听灯璃为由宇打气，一边跟由宇说道。

    「爱华正在隔壁的教室接受最后一次的补习，而妳将要在这里进行考试。」

    「……我知道。」

    「要展现出妳用功的成果喔！」

    「废话。」

    「那我出去办点杂事。」

    「透……」

    将书包放在桌子里，在椅子上坐下的由宇轻声说着：

    「你要小心喔。」

    苍一直在走廊等着。

    「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会打电话给妳的……这里就交给妳了，灯璃。」

    透高举手机，向灯璃表示。

    「假使…………万一，那个……」

    虽然没有刻意提这种事的必要，不过有没有万一谁都说不准。

    「要是………………这里……的话。」

    要是这里也碰上危险状况的话……

    「那就麻烦妳冲进教室通知老师、由宇和爱华了。」

    「我知道了。」

    灯璃以正经的表情打开了手机。

    「你要早点回来喔。」

    「那当然。」

    透朝着灯璃扬起了嘴角。

    「我会赶在休息时间之前回来的……不然我会变成由宇第二节考试的压力。」

    不知道逞强减肥法会不会流行起来呢?透的脑子冒出不合时宜的念头。

    透和水手服的女孩一起离开到校舍的外头。

    阴影变得更为巨大了；整个校舍逐渐被灰色覆盖。

    「…………」

    苍蓝色的瞳孔，凝望着我的脸。

    「我会………………奋战到……最后一刻的。」

    苍蓝色的瞳孔中，映着我的身影。

    「所以你就…………待在这边……看吧。」

    「不。」

    透摇头拒绝。

    「可是你身上……………………有……『限制回路』。」

    透伸出右手，握住苍蓝少女的纤细手臂。

    「……………………咦…………」

    然后抓住她的右手一鼓作气地灌注力量。

    「啊……………………L

    灌注名为『宝石之力』的力量。

    「明白了吗?」

    透放开手。

    「……你…………」

    苍蓝色的眼睛泛出了微妙的、感到意外的神色。

    「……『碎片』的……力量……」

    「没错，已经适应了。」

    透朝着那双眼睛用力点点头。

    「差不多从昨晚开始，我就开始可以控制自如。」

    自己的『碎片』也已完美地吸收『限制回路』了。现在自己已变得有办法可以自由切换『超越凡人之力』和『与常人不相上下之力』了。

    「…………」

    「虽然爱华曾说过，一般情况都要花上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

    「我的『碎片』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比较性急吧。

    ……所以我也要帮忙。我要『以一般市民的身分来帮忙』喔。」

    呜哇。我说出口了。

    「我也要一起战斗，我不会让妳一个人独自作战的。」

    啊啊说出来了说出来了。泼出去的水说出口的话可是收不回的喔，混帐。

    「…………」

    唉，算了。随便它去吧!

    自暴自弃的心情此刻全都烟消云散，爽朗的坚定信念油然升起。

    卑口的幻影已经不存在自己的心中了。

    我要将在学校筑巢的犯罪者赶出校门。

    因为由宇就要来上学了。

    「我也要……跟妳一起……并肩作战。」

    「…………」

    「所以呢，妳大可以不用说『战斗到最后一刻为止』这种话。」

    「…………」

    「一种事情就快点解决，然后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由宇的合格榜单吧。」

    「……………………」

    「妳的『最后』就是跟我们一起去看榜单。妳的工作的『最后』就是一起去看榜单喔!一定是这样没错的。」

    「…………可是我……直到最后为止……直到死去为止…………都要战斗………………」

    「不，妳要是死了……那问题可大了。」

    「…………我…………………………………………死……」

    「如果苍同学死了，由宇、灯璃、爱华她们也都会很难过的。绝对。」

    「…………」

    「她们三个都很感谢妳，绝对是这样的。由宇就不用提了，爱华和灯璃也一样。」

    「…………」

    「当然，我也很感谢妳。」

    「…………」

    「所以要是妳死了，我们都会很难过的。」

    「…………」

    「难得人类之间有机会可以认识的说。」

    「……人类…………………………」

    「而且还吃了同一锅的饭。」

    「……锅?」

    「如果餐厅的椅子突然空了一张下来，可是很令人威伤的。」

    「………………椅子?」

    「况且寿喜烧也还没吃完。」

    「……………………寿喜烧?」

    这种时候干嘛谈食物的话题啊，真的是没有资格可以笑由宇了。

    「所以说……」

    透笑着搭话：

    「战斗到死亡为止……这种话…………妳不需要说也没有关系。」

    蓝色的眼睛眨动了。

    「…………透…………同学………………」

    「什么?」

    「……………………………………没事…………」

    美空不知怎的别开眼睛，看向体育仓库，然后沉静地呢喃说道：

    「…………我………………我们走吧。」

    在操场的角落、银杏树的旁边就是体育仓库。

    那是一座看起来似乎也被拿来当作车库使用的钢筋建造置物仓库，大小是一般教室的三分之一左右。窗户只有一扇加装了铁栏杆的小采光窗而已，至于出入的门口则是类似快门的拉门，并且硬化程度相当严重，若尝试去打开便会卡住、发出格外巨大的声音。

    里头的空间应该没有多宽阔才对。透轻轻地碰触门扉把手的同时回想起了往事。在第一学期校庆准备的时候，自己曾经进去过几次。诸如垫子、双杠、跳箱、障碍赛跑用的网子等这一类的体育用品，和一些想丢又丢不了的垃圾杂物混在一起，空间拥挤地摆放着……记得应该是这样没错。

    「由我来……」

    透持续将手放在门把上，微微地让声音和着气息，向美空搭话。

    「来开门。」

    「……………………」

    站在门前的美空轻轻地点头。

    「妳一口气冲进去，马上压制。之后打电话给『对策室』，这么一来就结束了。」

    怎么搞得感觉一整个就是某某特种部队一样?内心的另一个自己冷静地自我吐槽。

    「……准备好了吗?」

    「……………………」

    蓝色的眼睛微微地看了这里一眼。

    「……那么。」

    「……………………」

    透站稳脚步，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上!」

    在一声吆喝之下，透一口气拉开了大门。

    金属制的大门就像通知主人有危险的警报装置般发出了偌大的声响。空气随着声音发出震动，里外两个世界连系在一起。外头的光线往里头的黑暗侵入。苍以有如拉紧的橡皮筋般的劲道，往那个空间被切割成四方形的世界飞冲而去——

    然后——

    「…………不在!」

    透难得少见地发出了一声大叫。声音从仓库里头、四四方方的境界传了出来。

    不在?

    透像自动机械般地从大门的门把放开了手。

    不在。

    这两个字从耳朵进入一直到抵达脑部，实际上花了数秒的时间。

    不在……是什么东西不在?

    为什么?我没搞错吧。爱华刚刚——

    「你们两个。」

    声音确实从非常近的地方响起。

    非常近的地方。

    就从正后方。

    「别给老子多管闲事!」

    彷佛从肚子内部将黑暗倾倒而出般的声音，撕开了耳膜。

    「你们在探头探脑个什么劲!」

    那是怒号，有如将炖煮得黑漆漆的愤怒具体化了一般的声音。声音的主人是——

    「你们这两个混帐!」

    透试图确认声音的主人、试图转身回望，于是身体失去了平衡。

    因此，之所以能闪开那一击、之所以能闪开伴随身后的咆哮一起挥舞过来的那一击，单纯只是偶然而已。透因事情发生得突然而显得惊慌失措，想要从艰困的姿势回身却脚底踩了个空，导致差点跌倒，所以头部才偶然移动到了安全的位置。就只是这样而已。

    「轰」的一声，劈开了空气，好比致命性的破坏巨锤般的右手臂、带有敌意的攻击掠过了耳边。透就像被那阵风吹跑一样踉踉舱呛地往前移动了两、三步，然后才勉强得以转身回望。

    有个男子就站在那里。

    看似中年男子的凹陷双眼、长满了胡渣好似黑猩猩的脸，以及好比外国摔角选手一样变得异常粗壮的双臂，还有生长到极不寻常的身高。别着锁链的灰色裤子，宛如魔术似地涨得快要爆裂开来，而印刷在T恤上品味差劲的骷髅图案，则被撑得又圆又大。

    「呜……」

    好可怕。透本能地浮现出这样的念头。身高超过两公尺的魁梧壮汉。这样的一个人正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憎恶，站在自己的眼前。

    「还有……三天啊!」

    以如同将憎恶与不耐搅拌凝固在一起的嗓音，魁梧壮汉以彷佛要让多余的力量流泄出来般大喝了一声。

    「不准你们……」

    他更加扭曲那张满是胡子、有如原始人般的脸。

    「像个烦人的老鼠一样……」

    绑着马尾的少女有如一道苍蓝的闪光，从体育仓库纵身飞跃而出。

    壮汉朝着那道闪光拾起了右拳、抬起了揍人用的胳臂。

    「……妨碍老子!」

    然后随即笔直地、流畅地、毫不迟疑地，对准了第一次见到的苍的头部，挥舞而下。

    「………………!!」

    「啪叽」，苍那柔弱的身躯随着一记沉闷的破坏声响，宛如遭到卡车冲撞的假人一样直往体育仓库里头飞去。从仓库里头、从黑暗当中，响起如同宴会般的炸裂声，滚滚的尘烟飘到了半空中。

    「啊啊?」

    仿佛将那片漫天灰尘当作荣耀似地包裹在自己身上，壮汉又抽动了脸部……

    「……刚刚那是怎样?哈哈!」

    他放声大笑了出来，讪笑被打飞得远远的苍。

    「搞啥……原来是这种货色啊……」

    高振右拳，脸上挂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原始人的壮汉大笑。

    「根本……不配当老子的对手嘛……」

    自己刚刚所完成的事令自己高兴、自豪到难以忍受。壮汉散发出这种感觉开怀大笑。

    「…………对吧，你也这么觉得对吧!说啊!」

    接着，他低头睥睨着透。就像从遥不可及的高处居高临下地望着小虫一样。

    「然后呢!」

    壮汉将脸挤成欢喜的表情。

    「你怎么办?嗯?怎么办啊，说啊!」

    他一面像是在吵闹似地怒吼，一面像是很有意思似地往这里走近一步。

    「有听到吗?老子现在可是一肚子火喔!怎么办?比你强过一百万倍的老子现在一肚子火喔，怎么办?你觉得该怎么办才好?啊啊?在这种地方被你们赶出去，还有三天老子要怎么办才好?喂，快想一想啊!王八蛋!」

    彷佛故作模样似地，他绷紧右手臂发出「喀叽喀叽」的声响作势吓唬。『超越凡人』的、有如一根圆木的手臂。

    「你会负起责任吧?还有三天，你会负责照顾老子吧?就在你家。」

    接着彷佛就此拍板定案似地做出宣言。

    「这三天你会愿意当老子的奴隶吧?是吧?

    你会好好招待我的对吧?要不然，我可是会揍你的喔?

    ……第一件事，老子就先收下那个女的、那个没把老子放在眼底的女人做补偿费，可以吧?」

    他竟然还记得。透浑身打颤。

    这个壮汉，过去曾在卑口的公寓袭击灯璃，结果反而被打得灰头土脸。

    对于这件事情他仍念念不忘地怀恨在心。

    「老子已经变强了。让老子报复一下当时的怨恨无所谓吧?」

    透在壮汉的面前站了起来。

    「你在干嘛?嗯?那个愉快的姿势是怎样?」

    壮汉低头俯视爬起身的透，就像站在小孩子面前的大人一样咧嘴大笑。

    「啥?这叫战斗的决心吗?思?为啥?明明弱成这副德性，打了又能怎样吗?

    哈，那算啥?是某个游戏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壮汉以从容自得的表情仰天而笑。就像当时的卑口一样。

    「那么!」

    壮汉停止笑声，好似在玩耍似地发出一声怒吼，睁大满是血丝的双眼。

    「就决定让你还有那个女人招待老子!说好了喔!」

    这家伙是卑口的接班人，透如此确信不疑。他是随侍在卑口身旁，崇拜卑口，并继承了卑口所信奉的东西的人。

    「先揍个五拳再说。这是一定要的啦!」

    壮汉做出宣言，往这里……

    踏出了一步——就在自己这么想的那个瞬间。

    脸部感到一阵冲击。要是硬撑着不想被打飞的话，恐怕头盖骨早就碎掉了也说不定。要是没有顺利落地的话，恐怕某处的骨头早因坠落的关系而折断了也说不定。透一面感受着右手臂被操场的泥土又削又磨的感觉，一面勉强维持立足点，试图站起身子。

    「哈哈!」

    壮汉居高临下地望着透的那副模样，用一半好玩、像是戏谵般的表情……

    「刚刚那算是一拳……从第二拳开始，老子要来真的了啰?」

    作势威吓似地握紧拳头，卑口的接班人开口说道：

    「每打五拳，老子就会问问你的感觉。等你认了，尽管开口投降吧!老子会把你的手指折光，把你的脸弄得不成人样!让老子瞧瞧你能忍耐到哪种地步，只是不管你多会忍，都不关老子屁事就是了!啊，你尽管忍没关系。因为这样才显得出做好觉悟或决心一样没屁用!你愈忍，只是让老子揍更多几拳而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彷佛陶醉在自己的声音似地，壮汉的声音变得愈来愈大。

    「老子已经是最强的了!管你是什么人，都跟老子无关!管你算什么，老子都是最强的啦，我之后会变成最强的!少在那边要帅!少在那边唠唠叨叨废话个不停!只要力量够强，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老子是最强的，老子的力量是最强的啦，老子——」

    「是吗。」

    忽然传出一道冰冷的声音。

    仿佛剎那之间就将狂乱的火焰冻结住一般，如同蓝色清冰的声音。

    「…………啥?」

    壮汉就像被人灭了气焰似的，咒骂了一声。

    然后转动脸部，看向声音的主人。

    「你——」

    看体育仓库的入口，看静静从体育仓库走出来的苍。

    「臭女人！妳得意忘形站起来干嘛!」

    他的瞳孔又开始灼热地熊熊燃烧。

    「怎样?这是什么意思?还想被拳头问候吗?那老子就赏妳拳头吃吧!揍到妳倒地为止、揍到妳爬不起来为止、揍到妳走不动为止!妳就一辈子被束缚在医院的病床上，然后看妳是要在那里宣扬动听的教训还是人生大道理吧!而我呢，要在外头为所欲为。因为我是最强的嘛!听清楚了，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

    「是吗。」

    苍蓝的少女冷冷地发出声音。

    「那么你就……」

    她额头上的蓝色宝石……

    「变成肉吧。」

    静静地分裂了。

    「啊啊啊!」

    透整个人动弹不得，只是愣愣地看着。

    苍蓝的少女用左手抓住壮汉所挥出的、全力的，如同粉碎的铁锤般的右手臂；光只是这样一个动作便完全封住了那个力量、那个暴力。透只是愣愣地看着这个情景。

    「啊……!」

    苦闷的呻吟从被纤细的左手抓住右手腕的壮汉口中漏出。

    蓝色眼睛冷冷地注视他那副模样，在那双眼睛上头——

    那颗额头上的宝石、原本是菱形的『宝石』分裂成了三片，正闪烁着光辉。蓝色的宝石如同鸟的脚印般、如同旗子的徽纹般，细细地分裂成三个方向。好似裂痕般的各片宝石正各自绽放光芒，仿佛光辉照耀的海洋，彷佛晴空万里的蓝天般，彷佛优质的蓝色宝玉般，在那道蓝色光辉的照耀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壮汉的呻吟声显得愈来愈慌，额头上也浮现出苦痛的汗水。

    「……………………」

    「啊……啊啊……咿！呀!」

    叩叽。

    壮汉右手臂的内部响起了清脆的声音。一听到这个声音，苍蓝的少女便放开了手。壮汉按着发出声音的部位试图蹲下，少女面朝着他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变换身体的位置，然后对准眼前那有如黑猩猩般的巨大躯体——

    「太弱了。」

    以右拳打出一拳。

    仿佛被砂石车撞击的沙包一样，壮汉的身体飞了出去。

    「我…………」

    苍蓝的少女用蓝色的眼睛望着飞出去的壮汉，嘴里呢喃说道。

    如同精密机械回路的几何学图案，正淡淡地浮现在从水手服伸出的白皙四肢上，并绽放出蓝色的光辉。

    「美……美空、同学……」

    「这是…………」

    身体上好似蓝色精密机械般的回路，又仿佛生命以外的存在般，静静地散发苍白光辉。

    「…………我…………」

    静静地转动光辉的集合地；转动宛如变成了冰冷苍蓝的光环的脸，少女嘴里呢喃着。

    「臭……臭女人！」

    男人不肯示弱地爬了起来。他像是要发出嚎叫似的站起身子，以抓狂的野兽的动作，朝苍蓝精密机械般的少女狂吠。

    「少……在那边装神气了!听好，老子是野狼，妳是——!」

    「错了………………………………」

    苍蓝的少女一转眼弯下了身子……

    「…………你…………不是狼。」

    然后消失……

    「什!」

    又随即出现。

    「是拿着棍子的猴子…………」

    出现在壮汉的『正上方』。

    「咕啊!」

    壮汉吃下一记来自上空毫不留情的膝击，模样落魄地膝盖跪地；就在他的眼前!

    「至于……………………我。」

    苍一声不响地降落。

    「……则是猎人。」

    「喔…………」

    「让我把你倒吊过来……」

    然后又是一击。往前跨步，朝着壮汉的喉结打下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

    「喀噗」一声、带有液体感觉的不吉声响在壮汉体内响起。

    「帮你………………………………放血吧。」

    发出「滋嗡…………」有如山崩般的声音……

    以四脚朝天的姿势，壮汉倒下了。

    「啊……」

    透回过神来。

    「那个…………」

    他交互打量倒地的壮汉以及站在壮汉面前的苍蓝少女。

    「……………………」

    「嗯……呃。」

    「……………………」

    苍、取名叫美空的少女静静地回过头。额头的宝石充满异样的璀璨，全身散发着不平凡的蓝色光辉的超人少女。

    透朝那个浑身发光的身影……

    「谢谢。」

    笑着道谢。

    「谢谢妳，美空同学。」

    「……………………」

    听见透的致谢后——

    「……………………不、客气。」

    苍美空似乎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还没。」

    接着，美空、苍蓝的少女把视线移回原先的场所。

    「…………还没、真正……………………结束。」

    「咦?还没结束是什么意思……」

    「啊……」

    宛如火山爆发般……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原本倒地不起的壮汉随着吼叫一同站了起来。

    「怎么，臭女人、妳就这点程度喔!就只有那点程度的力量喔!哈哈哈哈！

    这样就没了吗！妳的王牌这样子就没了喔!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子的五宫渐渐扭曲变形。如字面所示，嘴唇裂开，如同獠牙般的牙齿一览无遗地从嘴巴冒出。

    「哦哦…………好棒、好厉害，来了、第一波来了喔、来了喔!哈哈哈哈哈!」

    圆木般的手臂变得更加粗壮，茂密地长满原始人的硬毛。他的肉体更为膨胀，骷髅的T恤顿时变成破布。额头上的『白色宝石』无声无息地散发出闪烁的光芒。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失去了人的外表的生物，用不再属于人类的声音大笑。

    「………………………………怪物。」

    「少在那边装模作样了，妳这臭婊子!」

    原本是壮汉的生物以不再属于人类的声音嚎叫。

    「蠢货……妳以为妳赢了吗?妳以为妳赢了喔?真是笑死人……我刚刚那个样子、刚刚那种实力还只是两成左右的力量而已……

    而妳这女人的力量就只有那么一点对吧!可惜啊!老子力量还乡的是咧!还会变得更强悍咧，老子之后还会愈变愈强!再三天!再三天就能愈变愈强了!还会再更强，会继续强上加强！」

    「………………………………」

    那个有如钢铁的大腿肌肉更为膨胀；裤子宛如充填了太多肉的火腿一般爆裂开来，变化成铁线般的硬毛露出了表面。

    「哈哈哈……」

    原先是壮汉的生物，从变得更为高大、快濒临三公尺的高高度度睥睨苍蓝的少女。

    「好，这么一来就完成四成了!这算第二型态吧!可以感觉得出来，光凭这个状态老子就比妳强了!变强了，哈哈哈哈哈哈！妳现在打不赢我了！这是确定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还会变得更强！还会再继续变强下去!马上就要变强了，马上、马上下一波就要来临了！第三型态就快来啦，要变强了!我会愈变愈强、愈变愈强、然后变成最强!我要变成世界最强、坐上王位，金钱、女人要多少有多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任谁也不能反抗我！」

    「………………………………」

    将眼前的敌人清楚地烙印在自己的眼中……

    「找…………」

    苍语气坚决地……

    「会战斗的。」

    断然说道。

    「所以不用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四卷 所欲为何？ 尾章·红  九月一日（当天）

    尾章·红九月一日（当天）

    钟声响彻校园。

    「嗯……」

    透打开社团教室的门，然后直接抬头看挂在墙壁上的时钟。时间是正午十二点。

    刚刚的那道钟声，是九月一日正午整点报时的钟声。

    开学典礼在早上便进行完毕，今天在典礼结束之后即宣告放学。反正是新学期，就先来社团教室露个面好了……虽然透抱着这样的念头来到了这里——

    「搞啥啊……」

    透一面关上门，一面说道。

    「原来妳在这啊。」

    有一个少女先行一步来到了教室里头。

    从今天开始正式成为这个社团的一员的红发少女。

    「是啊。」

    十叶高中一年级学生的——

    「我在这里。」

    红由宇。

    当上高中生的少女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中，静静地转头回望。

    「啊……」

    她那身衣服……当然是制服，十叶高中的夏天制服。

    穿上制服的红发少女正站在学校的教室里头。

    「怎样?」

    站起身的少女态度臭屁地抱起双臂，鼻子发出了闷哼。

    「没有啦……」

    透搔着头，情不自禁地别开了眼睛。

    「那个……」

    虽然说出口有些不好意思。

    「没想到，还挺适合妳的嘛。」

    真的很适合。嗯。

    「是吗?」

    由宇就像这是当然的结果似的，满足地点点头。

    「……会长他们很快就会过来了，所以……」

    透说着说着，一边转头回望后方面向门的方向，就在这个瞬间——

    少女娇小的身体就像一头山猪似地猛冲了过来。

    「咕噗!」

    遭到意想不到的突击，透忍不住一个踉舱。以如同相扑力士般的反应勉强在原地站稳脚步，然后紧张地开口跟眼前扑进怀里的少女说道：

    「妳、妳干嘛?」

    「……透。」

    少女把脸埋在怀里，咕哝了一声。

    「怎、怎么?」

    「…………我当上高中生了。」

    「那、那很好啊。」

    我就不能想点更有意义的台词吗?

    「…………所以我。」

    「是、是的。」

    从近距离抬头仰望过来的少女的脸……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亲近……了。

    「咦、咦、那个……」

    「要对你……」

    心脏因为少女直视的视线又再次激烈跳动。

    「……道谢。谢谢你。」

    「…………啊。」

    轻飘飘地…………有一种内心变得很轻盈的感觉。

    太好了。

    还好选择了这条路。

    「…………你表现得再高兴一点嘛，难得我跟你道谢耶!」

    「态度干嘛这么践。」

    「…………」

    「…………」

    我们在教室里默默无言地互相凝望。

    接着……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时间到——！」

    喀啦一声，门被打了开来。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透好似心脏被一把挖出来一样发出大叫，然后以面临死期般的表情往一旁望去。

    爱华半途闯进了教室。

    「时间到了，『恭喜合格时间』就此宣告结束!」

    「咦，等一下。爱、爱华，妳是在什么时候，不对、应该说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走进了教室的由宇的同班同学当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平静地下了命令：

    「时间到了。请放开，由宇。」

    「…………我要延长。」

    「有什么好延长的!」

    爱华像是电影导演一样，用手上卷起来的杂志不停敲着附近的长桌。

    「暑假已经结束了!从礼拜一开始又要上学了!

    不久之后还得准备运动会耶，没有玩乐的时间了！」

    「麻烦死了。」

    「妳说那是什么话呀，由宇同学!好了好了!快过来我这里!

    首先从预定表的订立开始做起……所以妳快点放手啦!

    ……啊，会长!哎唷，会长你也说说她嘛!」

    不知何时出现在爱华右边的会长只是喃喃说道。

    「透。」

    「有什么事吗?」

    「要加油喔。」

    「那当然。」

    话说回来，是要加什么油啊?

第四卷 所欲为何？ 尾章·灰  九月一日（当天）

    尾章·灰九月一日（当天）

    「别吵别吵……那么……」

    灰人在『诊察室』厚厚的压克力板前，也就是麦克风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在麦克风旁边放下夹有数据的剪贴簿，一副觉得麻烦透顶的模样说道：

    「大致上我先说明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旁边的麦克风传出位在压克力板另一侧的『患者』的声音。

    「呃——你是『发病者』，简单地说就是病人。多多指教了。病名?唉随便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此，你在三天前，在一个名叫十叶市的地方受到紧急保护。发现你的人是我们的职员。然后，处于失神状态的你直接被搬送到这里来了。OK?」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降临了……终于降临了、最终型态……!我、我、现在、变成最强…………变成最强!

    最强的…………我是最强的、最强……!!」

    「闲话请节制一点。要仔细听我说的话喔——为了判断你的症状，我要提出几个问题!」

    「没、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首先就是、钱、钱…………钱要多少有多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来如此，你想要金钱……」

    灰人嘴里嘀咕了一声，抄写在剪贴簿的纸上。

    「那么，你拿钱要…………买什么?」

    「钱、钱……没错、钱……买车……买房子……买女人人人人人人!」

    「买车……驾照照片的问题你要怎么解决呀?又不合标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假如你走进卖车展示中心，店员应该会吓跑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还有，你这样的身体是塞不进驾驶座的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买房子……你这样是要怎么住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根本过不了门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后是……女人……啊。」

    「女……女人!女人！还有那家伙……就算是她……就算是那女人……也能用蛮力强迫就范……合合合合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

    「可是你已经没有人类的生殖器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我问最后一个问题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是谁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叫什么名字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够了够了。」

    灰人关掉了麦克风的开关。

    「手续就此结束。」

    他将剪贴簿挂在『诊察室』的入口、铁栏杆的旁边。

    「那你就和第十二号检体、那头怪物猫咪关在同一个房间吧。」

    灰人留下这句话，离开『诊察室』。

    「反正你们是彼此相似的同类，一定可以相处得很融洽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紫暮?你跑哪去摸鱼了啦?这里是你的工作岗位吧!好歹你也是个医生耶!认真工作好吗?害我都帮你做完了啦，烦耶!」

    在连个挂号窗口也没有、空无一物的『候诊室』里，灰人正在讲手机。

    「……啊啊，你说那件事啊?完全不行。那三个人一点也没有派上用场啦!

    ……虽然我本来盘算，假如爱华或由宇其中一个碰上无法挽回的事，透或许就会找上门来了……可是，苍不知怎的，好像格外提起了干劲。

    是我失算了，亏我本来以为她会在适当的时间点失去干劲、放弃一切的。

    唉，算了。透的事虽然可惜，不过结局还算可以接受，问题也解决了……咦?」

    灰人单手关掉房间的电灯。『候诊室』顿时被黑暗笼罩。

    「……『NAOYA』他?…………是喔……」

第四卷 所欲为何？ 尾章·苍  九月一日（当天）

    尾章·苍九月一日（当天）

    浅黄打开了本部事务所的门。

    「哎呀。」

    她探头看着房间里面，叫了一声。苍蓝的少女正独自坐在里面。

    苍蓝的少女在光线之中静静地阅读着书籍。

    「妳回来啦。嗯嗯，我也一样才刚刚回来。」

    浅黄直接把包包放在地板，在苍蓝少女的旁边坐下。

    「我记得妳是到十叶去出差吧。结果如何?收拾掉了吗?」

    「……………………」

    「我是跑一趟关西，昨天终于结束了。」

    「……………………」

    「『发病者』似乎搞了个组织之类的呢，所以我就去终结他们了。虽然让部下逃掉了，不过那个问题就等到时再烦恼就好了。嗯嗯。」

    「……………………」

    「哎呀。」

    注意到绑着那条蓝色马尾的饰品后，浅黄嘴里嘀咕了一声。过去本来是橡皮筋的东西，如今却变了个模样，变成闪闪发光的蓝色正八面体的发饰。

    「那个是怎么来的?」

    「……………………大家给我的。」

    苍蓝的少女边翻页边平静地呢喃道。

    「前天……离开那个人的家的时候……灯璃同学、由宇同学、爱华同学她们……」

    「是吗?」

    「她们跟我说『谢谢，辛苦妳了』…………然后送我的……」

    「那真的是太好了呢!」

    少女又翻了一页，那本书并不是之前那本黑色的书。

    「我这里有个建议，既然妳也顺利完成工作了——」

    「……………………」

    「妳愿意的话，不如趁这个机会也来办一个正式的身分、户籍吧。」

    「……………………」

    「妳想取什么名字呢?」

    「……………………美空。」

    苍之少女逐字阅读的同时，一面张动了嘴巴。

    「啥?」

    「苍……美空…………」

    「好奇妙的名字呢！」

    「……那个人说………………这名字很动听…………」

    「只要妳喜欢那就好啦！那么，我们赶紧来办理手续吧!

    若现在马上着手处理的话，可以准备好十六岁和二十一岁的户籍，妳的选择呢?」

    「………………………………！十六岁…………」

    「二十一岁这个经历还算不差，我看还是……」

    「……………………十六岁……」

    「咦?」

    浅黄看向苍。

    「……可是，十六岁的话还是未成年，会有许多的不方便喔!」

    苍从书本上抬起头。

    「我…………就是要……十六岁。」

    「我觉得二十一岁比较好。」

    「……十六岁。」

    迎下蓝色的视线，浅黄回以一个微笑。

    「……………………十六。」

    「所以我的意思是，选十六岁的话，会萌生许多问题。我看还是二十一岁吧。」

    「十六岁……」

    「二十……不，我明白了。」

    苍把视线移回书本上，在口中念念有词。

    「……………………转学。」

    「咦?」

    「………………………………我想、转学…………」

    「转学……指的是高中之类的半途转入的那个吗?为什么?」

    「………………………………」

    「妳想转去哪?」

    「………………」

第四卷 所欲为何？ 后记

    后记

    各位好，我是冬树忍。「矿物质超女」也来到第四集了。承蒙各位读者的支持。

    以下的内容略微包含第一集～第三集的梗。尚未阅读过的读者还请多加注意。

    在这里偷偷跟各位泄漏，（虽然写在这种地方也算不上什么「偷偷泄漏」就是了，不过就请睁只眼闭只眼吧）「矿物质超女」第一集结束时故事里的日期，在初稿的时候、我投稿的那个时候，其实是秋天的尾声——十一月三日。

    那篇故事在投稿的时间点，虽然最后诚如故事所交代在「好，要加油啰」的气氛下姑且作收，可是就在得奖、出版，以及获得续刊的机会之际，那个日期便从十一月三日被变更为八月一日了。所以烦请各位读者当作是我、主角拜托十叶高中变更了行事历吧。

    关于这一点变动，当然也是因为有考虑到之后的夏天活动等等；不过这里还有另一个意图，就是当主角们要实践「好，要加油啰」的想法之际，为他们准备一个不管是对社会、或是对世界，比较起来可以免于相互干涉的长期休息时间，也就是一个月的『犹豫期间』。

    一个月，虽然绝非是一段很长的期间，可是也不会是很局促短暂的期间。不过毕竟有一个人是未成年，有一个人则是连人类的常识与生存方式的基本也不知道、更遑论户籍的宇宙人。并且两个都是『超越凡人』这种处于非常『特殊状况』的人，所以我想说有这么一段缓冲的时间也无妨吧?

    总之就是这样，而那段犹豫期间也必然差不多是时候要落幕了。

    而那个结果到底变得如何，请参照本书内容，至于结论是好是坏就交给各位看官自行判断了，总之后面将谈谈个人的兴趣来填满剩余的篇幅。

    我喜欢在旅行的地点，在晚上的时候四处遛达闲晃，虽说是在晚上的时候四处遛达，但我的意思并不是跑去逛奇怪的店，而真的只是「单纯四处遛达」而已。

    然后，虽然这不是什么可以大声宣扬的事，不过我还满喜欢「从路上不经意地抬头看时、偶然可以看到的民宅的灯光」这种东西的。当然我不至于会去偷窥人家房间里头，顶多就是从道路抬头仰望看看的时候，不经意地可以确认「那里有个房间呢」这样而已。我真的不是在偷窥啦!

    因为那些都是人所居住的房间，所以里头自然有各式各样的物品，好比墙壁啦、天花板啦、地板啦、电灯啦、书柜啦、电视啦，还有连接在电视上的电玩主机啦等等之类一堆东西。我呢，不过是在嘴里一边碎碎念说「虽然对我而言，只是在旅行地点偶然通过的其中一户民宅的房间，不过对房间的主人而言，却是每天理所当然地个人专属的生活空间吧?」之类的话，一边徘徊着而已。幸好至今还没有被警察抓去盘问的经验。

    可以的话，希望这本书也能占据那房间的其中一角就好了。我心里如此想着。

    2008年2月7日冬树忍

    学校开学了，故事还要再稍稍继续下去。下一集是第五集。

第四卷 所欲为何？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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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所惧为何？

第五卷 所惧为何？ 第一章 对面

    「今天有一名转学生要加入我们班。」

    十叶市立高等中学二年一班的班导山田老师，在班会一开始便如此宣告。

    「或许早就有同学已经知道了也说不定。」

    接着山田老师就像在暂缓一口气似地，用手上的出席记录簿「碰」地一声敲了一下讲台。

    ……这句话由我来说虽然立场上有点怪怪的。

    冰见透从自己的座位抬头看着讲台的同时，心中突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这句话由我来说虽然立场上有点怪怪的，不过对这所十叶高中来说，今年似乎是转学生的高峰年。

    「喔！说到转学，冰见也是二年级才转来的转学生吧？」

    老师这番好似临时想到的话语，令教室的视线稍微朝这里集中了过来。透一边对同学的视线回以客套的干笑，一边回想半年前，也就是今年四月发生的事情。

    自己是在刚升上二年级时转来这所高中的。

    至于在这之前……直到高一为止的那段期间，都定居在东京，并且在东京的高中就读。虽然我是在十叶市出生的，不过在我十岁左右的时候父亲于东京买了房子，之后我们便举家搬到东京去了。

    可是，因为半年前的『某桩事件』的缘故，我一个人回到十叶市、回到了老家……

    然后成了这所学校、这个班级的一份子。

    「因为冰见是四月转学过来的，这么说来，现在这一位是这个班级的第二名转学生了。

    哦……对了，这个月的月初，一年级好像也有一名转学生是不是？」

    随着出席记录簿的「碰碰」拍打声响，山田老师的话开始渐渐偏离主题。

    「呃，记得那个一年级生叫……」

    叫红由宇。透在心中补充说明。

    红由宇。一名少女的身影随著名字一同浮现在脑海里。

    对，从九月一日起，跟透同样成了这所学校的学生、身材略为矮小的红发美少女，她的名字就叫红由宇。十五岁。是高中一年级学生。

    自她成为这所学校的一份子，很快地已经过了半个月的时间。进入高一就读后，在同班同学式津爱华……一个在暑假社团集宿时所认识的女孩……的协力之下，由宇似乎勉强稍微适应了学校的生活。

    然后，她现在应该也正在正下方的教室里开班会才对。

    「至于……这一次的第三名转学生呢……」

    山田老师话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露出卖关子的笑容。「咦——」「怎么在这里吊人胃口啦——」「到底是什么样的家伙啊——？」面对教室各处此起彼落涌现的杂音，山田老师像是在装模作样一般继续说了下去：

    「至于第三名转学生呢，是因为一些家庭因素才转来我们学校……」

    家庭因素……吗。

    透从讲台上头别开了眼睛，望向别的地方。

    他将视线投向左边、窗户的外头。在九月一日交换座位的时候，透顺利地抢到了靠窗的座位。这里是一个只要坐在椅子上把头转向一旁，便能隔着窗户俯瞰校园景观的绝佳位置。

    家庭因素……啊。

    透一边无意识地复诵着字句，一边在书桌上用手撑着脸陷入沉思。

    「…………所以……基于这样的因素，那名转学生…………」

    在低头望去的那个地方，校园角落的银杏树开始逐渐发黄变色。残暑也徐徐地离去，甚至连太阳也开始一点一滴地慢慢积蓄起了力量。秋天的气息在十月到来前便悄然降临。

    没错…………秋天要来了。

    「…………于是，她在附近的公寓展开独居的生活……」

    ……秋天吗？

    一

    透一面漫不经心地听着老师的话，一面感触良多地心想。

    夏天宣告结束，一年的第三个季节终将来临。高中二年级也快过了一半。四季轮回。

    从自己基于『家庭因素』而回到这块土地展开独居生活的那一天以来，已经过了半年的时光。

    『家庭因素』。

    自己在去年的四月痛失了家人。父母与一个妹妹。

    于是透在今年二月的时候孤身一人回到了这块土地、回到了祖父过去所居住的房子。

    然后——与由宇相会，在历经一连串极为复杂的事情之后，和她展开了同居生活。

    高中二年级的男生和高中一年级的女生。只有两个未成年高中生的同居生活——虽然从第三者的角度看来，这是非常要不得的状况……不过，截至目前为止，并没有演变成特别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还算平静地……呃，简言之，就只是『同居』而已。并没有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一板一眼、规律不苟且地生活下去——我是这么打算的。

    透的脸部仍旧面朝窗外，仅仅转动眼珠，将坐在斜前方座位上的女学生的背影映入眼帘。一个拥有以女孩子而言算是偏高的身高，以及一双美丽动人又充满勇气的双眼的少女——不破灯璃。

    她不仅是我在今年四月转学过来没多久便认识的同班同学。

    同时也是同一个社团、校园活动执行部的社员伙伴。

    ——没错。

    透看着灯璃的背影笃定地认为。

    ——如果态度再这么散漫下去的话，肯定又会惹她生气了。

    透在心底又再一次如此想到后，别开了眼睛。总不能一直盯着人家看太久。尽管自己其实很想继续看下去。

    「————那么，也差不多是时候该……」

    山田老师的声音把透唤回现实。

    唔……透将自己的心思拉回班会上。刚刚老师是在说些什么啊……

    对了，是转学生。紧接着自己与由宇之后的第三名转学生。

    「要介绍转学生本人了。」

    山田老师一脸洋洋得意地点点头，以如同结婚典礼的外行司仪的德行打开教室的门，离开到走廊去。「你很会拖耶——」「快点介绍啦——」如此之类的嘈杂声浪从教室的各处涌向了他的背影。在学生的眼里看来，那个老师现在还不适合站上讲台。听说他大学毕业才第二年而已。

    一

    不过还算是个相当热心的人就是了，透悄悄地为自己的意见加上好话。

    「喂。」

    就在老师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同时，坐在后面的人不仅唤了自己一声还戳了戳背部。

    「干嘛啦？」

    透头也不回地回答。

    坐在透后面座位的人是鸟羽，一个顶着大光头的自HIGH狂。他跟灯璃一样是同一个社团的伙伴，听说不只是在社团，在班上的内外同样人面都很吃得开的样子。

    鸟羽停下戳动的手指，说出了让人感觉得出他正笑盈盈的台词：

    「关于今天的转学生啊……」

    「嗯？」

    从走廊传来山田老师仿佛是在念着『奇怪？跑哪里去了？』的狼狈声音。紧接着，伴随『等等，我不是叫你待在这里等我吗！喂——！』的一声大叫，脚步声渐行渐远。

    看来被人冷落在一旁的转学生，自己一个人不知道游荡到哪里去了的样子。

    透整个身子往回转，看向鸟羽。

    「有怎样吗？」

    「转学生好像是女的。」

    光头的消息灵通人士确认了透的视线后，沉重地点点头。

    「你怎么会知道她是女的啊？」

    「我当然知道。」

    年轻的消息灵通人士宛如企图掌握国家全权的年轻宰相般，脸上浮现一抹浅笑。

    「可别小看我的情报网喔……不仅是个女的，似乎还是个美人哪。长得相当漂亮喔！」

    这是哪门子的肤浅情报网啊？

    「感觉上好像是大小姐型或是气质神秘型的，总之就是那种氛围啦！」

    「呃。」

    「至于她的身体呢，与其说是充满肉感的魅力，不如说比较偏向苗条型的，站直的话感觉就跟个模特儿没两样；皮肤白皙，气质出众；她的眼睛，就有如深海的底部一般神秘得让人无法捉摸；那个发型，更是可以直接拿来放在入学导引手册的封面当作装饰也无所谓，一整个正统派的马尾啊！」

    这家伙真是个恐怖的男人啊。

    「还有就是……」

    恐怖情报的支配者像是要予以致命一击般开口说道：

    「她，没有男朋友。」

    「是吗。」

    他是如何调查到这种消息的啊？

    「…………那么……」

    透就像声势有那么一点被支配者的光环给压倒似地往后退开身子，然后提出疑问：

    「……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

    「啥？」

    「就是…………转学生的名字啊。」

    「名字…………吗？」

    鸟羽把名字两个字给吞了回去。

    「…………」

    一滴冷汗沿着他的光头滑落。

    「……」

    「……你不知道吗？」

    「！等一下！」

    哑口无言的情报贩子惊慌失措似地挥舞着手。

    「别急着下定论！我记得我有听说。呃……那个女生的名字是…………」

    「啊啊让大家久等了让大家久等了，抱歉啊，各位同学。」

    仿佛在宣告消息灵通人士的穷途末路已经到来似地，教室的门打了开来。

    「因为这位同学刚刚有点迷路。」

    教室的支配者˙山田老师回到了教室里来。

    「你听好了。四处徘徊游荡要适可而止，至少在介绍结束以前——」

    老师那听起来像是在打圆场的声音，以及「叩……叩……」似乎是跟在老师的后头走来的轻盈脚步声一同响起。

    『转学生』走进了教室。抢先情报已经没有屁用了。

    「嗯，那我不打扰你了。」

    「等、等一下，透，└

    一把抓住打算把身子重新转回前面的透的肩膀，堕落的消息灵通人士口气激昂地说道：

    「我现在就努力回想，你再等我一下！对，要是在这里收手的话，我的自尊心会崩溃的！」

    「放弃吧，你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呜哇！你那冷酷的眼神是什么意思！真是无情的家伙！慢着！还不要转到前面去！……啊！我开始慢慢想起来了！拜托、再等我一分钟，好不好！」

    「好啦好啦！」

    透维持转身到后面的姿势叹了一口气。

    「那我就再等你五十秒。」

    「不、不好意思喔。」

    「别放在心上。」

    「总觉得你有时候会显露出虐待狂的倾向。」

    「是你想太多了。」

    「那、那个………………那个女生的名字是……」

    「苍……」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透立刻把身子转回前面。

    他转回前方，把视线投射到目前在前方小声地喃喃细语的『转学生』身上。

    在他视线的尽头、讲台的前方、山田老师的旁边、教室之中、学校之中……

    就在十叶高等中学的高中二年一班的教室里。

    「我是……」

    有一个女孩子正站在那。

    「苍…………美空。」

    一身如同艺术品般毫无瑕疵的洁白肌肤，一张清秀笔挺、长相标致的面孔。脸上有点面无表情。额头上则镶着一颗散发着微弱光芒、有如菱形蓝宝玉般的蓝色『宝石』。

    她有着拥有一双好似蓝天般的蓝色眼睛，还有一头用正八面体的发饰扎成一束马尾的蓝色头发。

    她的服装是白色上衣搭配脖子上的领巾，以及深蓝色的百褶裙。

    简单的说，就是一套水手服。

    苍美空就站在那儿。

    「啊。」

    透没有注意到从自己喉咙挤出来的声音。

    少女苍美空的外型就跟半个月前如出一辙，站在那儿。

    「有劳你……」

    少女用跟半个月前相同的表情、仿佛缺乏感情变化而面无表情般的一张脸开口说道：

    一

    「…………多多关照了……」

    少女宛若蓝色宝玉的宝石瞳孔一直线地……

    看着『我这里』。

    「……请多指教。」

    苍蓝色少女的动作就像在照本宣科地演练书上所写的『正确的打招呼方式』一样，深深地垂下了头，然后……

    「……冰见…………」

    一边抬起头……

    「透同学……」

    一边毫不避嫌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沙。

    教室里的数十道视线有如漫画的集中线一样聚集到了我这里来。

    在大家的视线之外，山田老师以说是畏畏缩缩亦无妨的动作，从旁边跟美空搭话：

    「这位同学，你…………和冰见是熟人……吗？」

    「以前……」

    蓝色头发的少女看也不看站在身旁的老师一眼，只是一直线地注视着这里不放，用同样的语调回答问题。

    「以前我们曾经一起……」

    咦，不会吧。

    透抬起了屁股——

    「一起……在同一个、屋子里…………」

    没有意义地将右手伸往美空的方向。

    借问一下，你是打算说些什么啊？这位同学。

    想当然，我的内心独白一整个完全被忽视。

    苍蓝的少女将让人间之丧胆的话语化为了声音，送出嘴巴外头。

    「生活…………过…………」

    如果教室内的视线是有形的话，恐怕现在的我毋庸置疑地已经成了一只刺猬了吧。

    「咦…………」

    「……啥？」

    「生活……」

    「……」

    「…………」

    隔了数秒即使是恐龙也会因为神经性肠胃炎而暴毙的惊恐时间后。

    「…………有没有搞错啊——！」

    麻花辫眼镜少女、七尾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鸦雀无声的教室。

    要一五一十交代清楚的话，过程会有点长。

    今年的二月十二日，有一颗陨石坠落到这里、神奈川县的十叶市，造成了数千人死亡以及下落不明，在那颗陨石里头，有一颗微小的情报矿物生命体『宝石』搭了顺风车一起到来。

    那颗『宝石』因为坠落的冲击而粉碎，变成了每一个形状都大小不一的「断片」与「碎片」。『宝石』的情报处理能力和各自的体积成正比，残留有大质量的『宝石』都个别具有独自的思想。

    具有思想的矿物们各自和身旁长着人类外形的物体……即脑死的人类、抑或完全死亡的尸体……进行接触，改写其身体构造、融合，藉此变貌为具有『宝石』的思想并且长着人类外型的生物——『断片』。

    至于体积太小导致无法拥有自己的思想的「碎片」，虽然基本上由于只能坐以待毙而就地化为了尘土，可是其中也有一小部分的「碎片」基于偶发性的因素——好比说，受到当时爆风的影响等等——而入侵了活生生的人类的体内；在这种情况，遭到「碎片」入侵的人类会完整地保留原先固有的人格并获得陨石之力——即变成被称之为『碎片』的存在。

    『断片』与『碎片』尽管有程度差别之分，不过皆拥有『超越凡人』的腕力、智力（罕见的特殊能力），两者被通称为『宝石附身者』。

    日本国家把二月十二日以来出现的与人类杂处在一起生活的『超越凡人』，当作『受到陨石的影响而感染了不明疾病的患者们』来加以认知，并且极机密地创立了一个负责管理、并视情况处罚那些存在的组织。名称就叫『警备局特殊犯罪对策室』。

    这意思摆明就是：坠落事故以来开始出现的『超越凡人的人类』绝非是『宇宙人』，也不是『得到了宇宙之力的人类』，而是『感染了稍微有些奇怪的疾病并且获得了稍微有些奇怪的力量，而稍微有些异常的患者们』。

    『特殊犯罪对策室』基于他们独自的判断，将那些患者分类为『发病者』与『罹患者』……然而这个所谓『独自的判断』是相当耐人寻味的。『发病者』和『罹患者』之间其实完全没有实质上的差异存在；所谓的分类，简言之有利于『对策室』、肯乖乖听话不轻举妄动的『患者』就是『罹患者』，而不利于『对策室』……换句话说，打算利用那股力量来捣乱社会秩序的『患者』就是『发病者』。

    在『特殊犯罪对策室』里，（虽然『断片』和『碎片』是存有差距的）有多数的『罹患者』受到聘用，日复一日地与『发病者』交战——实际上，主要是藉由给予公务员的职位以及定期津贴，带给『罹患者』的安定生活，来防止他们『发病』——

    然而，在『断片』之中也存在着积极成为该组织的一份子来求得生存的一派——那些人便以『断片同盟』来自称那一派。

    此外——

    透就在扮演出现于教室中的无形刺猬到一半的时候，没来由地脸上挂起要笑不笑的表情回顾往事。

    此外，现在这名位在眼前、教室里、讲台前方苍蓝色的少女。

    这位名叫苍美空的少女，正是那个『断片同盟』的一份子。

    她在八月尾声的时候，由于追踪某个『发病者』的工作而来到这个十叶市……然后在那段期间，她在我家留宿了短暂的十天左右……

    「透……同学。」

    水手服的少女十分率性地把吓傻了眼的山田老师晾在一旁，又唤了一次名字。

    「啊、好、好……」

    好像青蛙打嗝的声音从自己的喉咙流泄了出来。

    「好、好久……」

    好久不见。我只是想说出这四个字而已，声音却变得跟可疑人士没两样。

    苍蓝的视线就像才刚破壳而出的雏鸟般，以直接不做作的眼眸由上往下看着这里。

    「…………」

    少女默默不语。

    「…………」

    她露出一贯的、看似像面无表情的表情。

    「…………」

    「好好久、久不……」

    我看你还是别硬撑了。冷静的自己这时在内心插进了一句吐槽。

    「…………」

    「好……」

    在只听得见蛙叫声的安静教室里，被磨得愈来愈锐利的刺猬针正在发出无声的声响。

    「久不见……」

    终于说完了。

    「…………」

    那接下来该说什么好呢？透不知怎的脸上继续挂着尴尬的微笑，让脑袋白费力气地用全副马力空转。这时候得说点什么才行。呃，有什么好点子吗？快想个可以让这个场子气氛和缓下来的一句俏皮话，或者来个类似美国贵妇惹人会心一笑的PartyJoke风格的笑话也好。

    「水、水手服……」

    呜哇。

    「就、就跟那个时候的……」

    我到底在说什么鬼啊。

    「是同一套呢。」

    一整个糟糕透了。我竟然选择了可以想到的选项里最差劲的那一个。

    「……………………」

    蓝色的眼眸里有一丝丝的感情萌发了。

    「…………那个时候……」

    苍美空一边凝视着有如误闯了Party的肮脏野猫的我，一边像是在回应那个猫叫声似地答腔：

    「因为冰见透说过…………自己、最喜欢…………水手服…………了。」

    刺猬身上的刺，此时温度已经降到冰点以下了。

    「我总觉得。」

    东京某栋稀松平常的大楼的其中一室，仿佛随处可见的事务所的其中一角。

    「这里还满冷的耶！」

    在一点也不稀奇的会客室里，男子喃喃自语道。

    「秋天已经来了吗？」

    在安装好的全新电视机前喃喃自语的男子——长着一头颜色淡薄、看起来近似灰色的短发，并且拥有一副与其说是男子，少年、美少年的称呼更是贴切的既中性又稚气的长相。声音听起来就像是男生变声之前的尖锐嗓音。

    镶在少年眉间上的那个『宝石』……身为『断片』的证明……正闪烁着灰色异形的光芒。

    「是时候需要一部暖气机了呢！」

    少年˙讣山院灰人如此说道的同时，一面插上电视机的电源线、然后打开电源。

    「气温一下降，行动就会变得不灵光，人类真的是有够不方便的生物耶！」

    「灰人先生。」

    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影、坐在后头办公桌的女性，朝向忙着操作电视的那个背影开口说话。

    「我打从刚刚就一直很想跟你讲。」

    那是一个和少年成对比、感觉气质相当沉稳的女性。由于长着一头披肩的金发以及一张圆滚滚的娃娃脸，要判断她的实际年龄相当困难。感觉有可能比少年还要年长许多岁，不过，两个人也有可能是同年的。

    在她的眉间，有着一颗与少年相同，但颜色却相异的黄色『宝石』。

    「你现在在干嘛？」

    这名女性的名字是栗林浅黄。跟少年、讣山院灰人同样是『断片同盟』的其中一员。换句话说，他们也是苍美空的同事。

    「你带的那个……」

    浅黄从摊开在桌上的笔记本挪开视线，指着会客室的电视……正确来说，是指着他想要连接到那部电视机上的电玩主机，开口说道：

    「那个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电视游乐器。」

    「我不是在问你主机的种类。」

    「不然你在问什么啦！」

    切换画面输入讯号、打开电源、插入游戏软体，少年熟稔地继续进行准备作业。

    最后，手拿操作手把在沙发上坐下，准备完成。

    游戏的标题显示在电视画面上。

    「你现在在干嘛？」

    「打电视游乐器。」

    「我并不是在问你现在的动作。」

    「我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真的是一点进步也没有耶！」

    「你乱讲，最近的游戏都有※MotionCaptureSystem。」（译注：动态撷取系统。）

    「看来你是不打算让我们的话题兜在一起就是了？原来如此。」

    标题画面被切换掉了。英雄在光芒的包覆下被赋予了生命。

    「这次你玩的是什么游戏？」

    「就是在舞台上彼此互殴，被推到下面去就算输，由坚持到最后的人获胜。」

    「简直是人生的写照呢！」

    「这种感想我倒还是第一次听到说。」

    「话说回来，灰人先生。」

    浅黄拿起手边的笔记本，将内容高举给少年看。

    「九月也过了一半了。」

    「是没错。」

    「八月底要给透的谢礼礼金你已经汇款了吗？」

    「……」

    少年按下了开始钮。

    「你汇款了吗？」

    「……」

    英雄开始在电视画面里行动。

    「就是苍暂时在透的家叨扰，然后去收拾了『发病者』的那件事的谢礼礼金。」

    「……」

    「你还没去汇钱对吧？」

    「……」

    「你是耳朵听不见吗？」

    「……」

    「等你回家以后，我就把那块游戏的所有资料全部删光光。」

    「别这样啦克林！」

    「请你不要叫我克林。」

    英雄打倒了第一个敌人。

    「因为是栗林所以要念作克林。这不是很贴切吗？」

    「既然如此，那我也只好叫你※HIGHTON了。」（译注：发音与灰人：Haito音近。）

    「不要帮我乱取名字啦克林……看来不付钱的话果然还是不太妥当呢。」

    「那是当然的啊……我来粗估一下，苍的住宿是从八月十七日到八月三十目的十四天期间。假设一天的饭钱大概这么多好了，然后乘以十四、小数点无条件进位……」

    浅黄边说边在笔记本的角落写下数字。

    「差不多这样的金额你觉得如何？」

    少年看也不看浅黄所揭示的数字，用鼻子闷哼了一声。

    「太便宜了。」

    灰人眼里持续映照着游戏的画面，开口说道：

    「至少要那个数字的一百倍以上吧。」

    「为什么要付那么多钱！」

    「就算只是临时的，再怎么说苍还是我们的职员。她专程为了对策室『帮他们出差跑腿』，然后『帮他们打倒了』『发病者』耶。这一笔出差经费岂能用区区一点小钱来打发呢？这会形成前例，变成往后费用的基准值的。

    ……就算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严重，我们现在也是处于很关键的时刻。」

    「呃……」

    「要是乱搞的话，会惹老大生气的。」

    「老大指的是？」

    「就是黑部老大啊。这个『断片同盟』的创立者。

    ……你也是在半年前被黑部老大拉拢来的吧？不要忘记好不好。」

    「我才没有忘记。用老大称呼谁听得懂，麻烦你用『长官』来称呼好吗？」

    「叫老大比较酷吧……好了，事情就是这样，总之就照这个金额吧。反正童子财阀会负责出钱的，没什么好放在心上的。」

    电视里的英雄一个接着一个不停破坏如同射靶场的标靶的目标。

    「不过黑部老大这个人实在没啥节操……得手警察与国家权力之后，就开始觊觎企业、财阀、还有金钱……就算对人类社会有兴趣也该有个限度……

    ……我们这边也是问题重重呀，爱管闲事的人多得要死，应付起来可是很头大的。特别是那个对策室的『大叔』，明明那么年轻却在各方面展现出高度的敏锐性，实在啰哩叭嗦烦得要命……

    ……嗯？怎么了克林，一直盯着人家的脸看。」

    「没事。」

    画面上显示出金色的『COMPLETE』文字。

    「感觉最近你跟黑部先生愈来愈像了。」

    「干嘛突然说这个？」

    「我就是这么觉得。」

    「是吗？」

    「感觉好像一对父子呢！」

    「那你跟苍就当母女好了。」

    「如果是要这样换算的话，我觉得姊妹还比较贴切。」

    「……咦？可是苍才十六岁吧。然后你是……」

    「要是你再继续说下去的话，我就让你那张嘴再也说不出话来喔！」

    「……………………我们的同盟真的聚集了一堆怪咖呢。」

    「既然你有这个自觉，那沟通就轻松多了。」

    「只把注意力放在自己有兴趣的事情上、协调性薄弱，黑部老大就是一个例子。那个人只对『社会』感兴趣而已，视人类如蚂蚁。」

    「毕竟我们缺乏『社会经验』嘛！跟其他人类相比更是压倒性地不足。」

    「咦？你要聊正经的话题吗？好麻烦喔亡」

    「尽管我们的『人生经验』也不过才半年左右而已，可是固有的知识与智商却比人类的平均值，或是其他大多数生物要异常高出许多。

    ……以智慧体而言，我们处于一个极端孤立的立场。或许这是我们的小小『弱点』也说不定呢。」

    「为什么这种事会变成弱点？就我听来只觉得是优点。」

    「可能是弱点，也有可能是优点。究竟会是哪个呢？」

    浅黄「啪」的一声，阖上了手边的笔记本。

    「苍在这方面往后的状况令我有些担心。」

    「干嘛担心？她不是当上学生了吗？应该很轻松吧。」

    「学校的人际关系可是很累人的耶！至少比这个职场还要辛苦。毕竟四周有着满坑满谷的『人类』呀，嗯嗯。」

    「…………唉，那也是她自己提出的，随她高兴就好。学校吗，确实是很累人没错。虽然是个狭隘到让人感觉很可笑的世界，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辛苦。或许对苍而言会觉得很难受吧。

    她可能会被当成怪咖看待，自己一个人孤立无援也说不定。不管那么多了，如果事情变成那样就那样吧，只要快点休学断绝关系就好。这么一来，苍就会回到以前的模样，再也不会吵着要去什么鬼学校了。到时我再继续雇用她在这里工作吧，就像之前一样。」

    英雄抵达了魔王所坐镇的舞台。

    「……我由衷拜托你别采取多余的行动喔，灰人先生。」

    「我也不是基于兴趣和好奇心在行动的。我刚说过了吧，随她高兴就好。」

    少年露出漠不关心的眼神操作着手把。

    「一说到怪咖…………我就想到紫暮。」

    「紫暮先生？」

    浅黄把笔记本收进桌子的抽屉，抬起了脸。

    「他又做了什么好事吗？」

    「不是『先生』，是『小姐』，至少现在是。」

    「先生小姐都没差啦！」

    英雄和魔王互相对峙。战斗开始。

    「她曾经说过『叫人家小紫暮啦少呵呵』之类的话耶。」

    「一整个很夸张地朝意想不到的方向进展呢。」

    「每『变身』一次就要买衣服更换不会觉得很麻烦吗？而且尺寸又都不一样。」

    「我实在无法理解紫暮的脑袋里头装了些什么，只不过我也不想理解就是了……然后呢？『她』现在在忙什么？没记错的话，八月的时候她是在搞奇怪的药品还是什么大脑的对吧？」

    「听说那个她已经玩腻了，最近兴趣已经转移到其他的事情上。」

    「那真是太好了。」

    「她现在啊……」

    少年嘟嚷道。

    「正在沉迷神代岛的那只妖怪猫、还有……『NAOYA』。」

    「是喔。」

    「……她好像对『苍白的人』和『白之使徒』产生了兴趣的样子。」

    所谓『苍白的人』，是高质量『断片』的其中一人，同时也是『特殊犯罪对策室』最优先锁定的『发病者』。他的……虽以『他』来称呼，实际上就连性别也是一团迷雾……总之运用了其『超越凡人之力』所采取的行动完全是神出鬼没。他会在哪里进行移动、会在哪个地点出现，人类完全无力去确认和推测。他就是这样的存在。

    『苍白的人』的行动理念只有一个，就是四处游走、分配自己的『宝石』给人类。

    拥有高质量『宝石』的『苍白的人』目前正在把自己的「碎片」分配给人类。

    他是根据什么样的基准、什么样的动机来决定『分配对象』的？这一点是完全不明。

    只不过，接受了『白色宝石』的人类、抑或被镶入了『白色宝石』的动物会在那个『宝石』之力的影响下，变身成『超越凡人』的存在、高质量的『碎片』。

    那些接受、或者被镶入『白色宝石』的存在皆被通称为

    『白之使徒』。

    「是喔。」

    「然后……她对『苍白的人』的兴趣有更进一步地延伸。」

    魔王发出垂死挣扎的惨叫，渐渐消失在遥远的他方。

    「最近……」

    英雄又回到最原先的场所。

    「紫暮也对透产生兴趣了。」

第五卷 所惧为何？ 第二章 接近

    沙沙……沙沙……

    浪涛的声音在世界沙沙作响着。

    「……奇怪？」

    式津爱华在『那个场所』忽然惊醒。

    沙沙……沙沙……

    飘进耳里的，是规律的海浪声。

    「……?」

    万里无云的晴空与风平浪静的大海一望无际地呈现在眼前。

    「……咦？」

    以及身体的触感。屁股上有一层铺得厚厚的、颗粒细小的沙子触感。

    沙沙……沙沙……

    波浪的声音从眼前的大海源源不绝地响了又响。

    这里是沙滩。爱华唐突地理解了状况，自己正坐在大海前面的沙滩上头。

    一屁股颓软地瘫坐着。

    「啥？……」

    迸出第四个问号的同时，爱华一面从地上爬起来。

    她站起身之后，无意识地拍掉黏在裙子上的颗粒细小的沙子。脚底、室内鞋的底部感觉得到质地细致的沙子的触感。

    「……室内鞋？」

    她不具任何意义地说出了名词，又一次低头看脚底。

    没错……现在自己所穿的鞋子是室内鞋，是平时十叶高中所指定的室内鞋。一想到这里，这才发现，还有制服。现在自己身上所穿的服装是制服，跟平常一样的、十叶高中的夏季制服，上学用的服装。

    不过——

    「……这里是？」

    爱华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左顾右盼。白色的沙滩、拍打上岸的波浪……还有大海。

    「海？」

    大海。

    这个单字和记忆中的回忆连结在一起。说到大海的话……

    自己在刚好一个月前和大家一起前往了一个名叫神代岛的地方……

    不。

    她硬是拉住开始逃避现实的思考，回到原先的场所。

    接着再一次确认自己的服装。没错，是制服。上高中就读所必备的衣服。

    为什么我会穿着这样的服装出现在这种地方呢？

    ……我想想，记得……直到刚刚…………

    直到刚刚……明明我还待在熟悉的一年级的教室里呀——

    ——为什么会……

    「喂！爱华！」

    「哇！」

    有一种原本四分五裂的意识以自己所发出的声音为中心、再次聚集在一起的感觉。

    爱华醒过来了。

    「啊。」

    爱华张开眼睛并抬起脸，最初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的手臂。

    在书桌上用自己的双臂制造出来的头部安置空间。换句话说，也就是所谓的『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姿势』。

    爱华边揉眼睛边抬起头，然后伸长懒腰、挺直硬邦邦的背部。

    自己——在教室的桌子上……睡着了。嗯。确认完毕。

    不仅如此，刚才还做了个梦。

    「喂，怎么了。爱华？」

    声音从一旁传了过来。爱华将被头部压得血液循环不顺畅而导致有些麻痹的左手臂放到膝盖上头，眨了眨好几次眼睛，让因为刚睡醒而朦胧模糊的双眼得以聚焦。

    「啊、嗯，我没事啦。」

    焦点对上了。爱华环视四周：熟悉的课桌椅、熟悉的同班同学，在熟悉的黑板上还留着上一节课的上课内容没有擦掉，还没抄完的男生正拚了老命把黑板的东西写进笔记本里。

    这里是熟悉的教室。十叶高中一年一班的教室。

    位在黑板的旁边、日课表上头的时钟正显示出目前的时间：下午三点零五分。

    「呼！」

    确认过时间后，爱华不禁松了一口气。现在是下课时间。

    因为确实有记得自己在刚刚那一堂课、第六节课结束后有起立敬礼——所以是在这节下课时间睡着的，就在几分钟之前，因此应该不是在上课中打瞌睡睡着的，不要紧不要紧。

    睡着的时间只有短暂的数分钟。

    但相较之下…………却梦到了感觉莫名写实的梦——

    一想到这里，爱华歪起脑袋。

    啊勒，我刚刚是梦到了什么咧？

    好像——是一个非常写实的梦。有纤细的触感和细微的声音，甚至还有鲜明的颜色——关于感觉的部分还有印象。

    可是，梦到的内容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明明有『自己做了一个很清晰的梦』的真实感，可是却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梦到了什么。有种怪怪的感觉。

    「喂。」

    同样的声音又从旁边传了过来。

    「你是想什么事情想到出神了，爱华。」

    「啊，没有啦。」

    爱华从椅子上微微抬起屁股，轻轻拍拍裙子回答道。

    总觉得那里好像被沙子给弄脏了。虽然不晓得为什么，总之就是这么觉得。

    「因为我看你好像有点在发呆。」

    唉，反正梦本来就是记不住的嘛，嗯。

    爱华停止多作思考，转头面向声音的主人。

    「真是的……只剩一个半月就要运动会了还这么恍神。」

    站在桌子旁边、声音的主人环抱着双臂、挺起了胸膛。

    长长的红发、稚气的长相、看似嚣张的上吊眼。个子在班上是最矮的，尽管如此态度却显得格外地跩。

    在她的额头上，镶有一颗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这个星球物体的红色『宝石』……这件事则是保密着，没有透漏给班上的同学知道。

    红由宇。是在半个月前、九月一日加入这个班级的少女。

    「有什么事吗？」

    为了掩饰自己刚睡醒，爱华刻意发出冷淡的腔调，和红发少女正面交锋。

    差不多是第七节课要开始的时间了，上课钟应该随即就会敲响。大部分的同学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不过在老师到达以前的时间都算是下课的延长时间，所以直到现在还有人站着四处走动。

    「也不是，其实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站着四处走动』的其中一人、红由宇维持威风八面的站姿，放下了原先环抱的两只胳臂。

    「应该说有事想问你才对吧。」

    然后，她顺势将右手插进口袋，掏出某个东西。

    「什么？」

    爱华看着握在她右手上的东西发出了疑问。

    那是一个淡粉红色的信封袋，信封口被粉红色的爱心形状贴纸给封贴住。

    红发少女拎起信封袋开口说道：

    「这到底是啥玩意儿？」

    「啥？」

    爱华忍不住反问。

    她搞不懂这问题的意思。因为这是……

    爱华重新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所拿的信封。颜色鲜艳的信封、被贴在上头的贴纸。

    不管怎么看这都是……

    「是情书。」

    爱华直截了当地回答。

    一部分同学对『情书』这个字眼产生了反应，宛如生物似地蠢动了一下。他们要嘛一边和其他人说话、要嘛准备下一堂课的东西，不然就是一边装作看着天花板发呆的模样，然后一脸佯装不知的表情在偷偷注意这里，现在就是这种气氛。

    「…………」

    「…………百分之百是情书呢。」

    「情书？」

    蠢动的那群人不用说，几乎都是男生。

    「你不知道什么是情书吗？」

    当『情书』这个字眼每冒出来一次，感觉那个骚动的程度就更为扩大。

    「在午休的时候，我从餐厅回来一打开鞋柜就发现……」

    手拿情书的少女把空着的左手也插进了口袋。

    「我的室内鞋上面放着这种玩意儿。」

    又有一叠信封从口袋里跑了出来。同样都是费尽心思让外表看起来很漂亮的信封袋以及着重在强调可爱感觉的贴纸，全部共有十封。

    「这是情书没错。」

    爱华一面用自己的身体若无其事地挡住后座男生假装没事的视线，一面再次说出了这个字眼。

    「情书是什么东东？」

    一

    回答像是直球般原封不动地又丢回给爱华。

    「这个嘛……」

    爱华按着眉间陷入沉思。

    再怎么说……毕竟这女孩是『前宇宙人』。

    这名同班同学红由宇，是七个月前降临到地球来的其中一个『断片』。其实这件事不仅对大家保密，知情的也只有少数几个人而已。

    然而，在这半年内，她慢慢、慢慢地愈来愈融入人类……最后终于在今年九月上高中就读了。

    接着又过了半个月，原先只敢远远地在外围观察状况的男孩子们渐渐开始感到安心、习惯，最后终于有人主动展开追求。

    于是，便有一大堆人秉持输人不输阵的精神、紧接着争先恐后地展开行动，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搞不好写了这封情书的当事人，也在刚刚那场骚动的发生源头里呢。

    「唉，或许会发生这种事也没啥好奇怪的。」

    「什么事没啥好奇怪的？」

    少女迷糊的表情同样是十分地可爱。

    「没事，别介意……关于你的问题呢，所谓的情书就是……」

    「唔，所谓的情书就是什么？」

    被那双纯真的眼眸直视，爱华不禁闭上了嘴巴。

    爱华装出在苦思答案的模样……稍微想了想。

    该怎么说呢……毕竟这女孩是那种诞生于『不寻常』状况的人…………

    对于这种暧昧的话题非常无知……

    感觉上若不教导她正确观念的话，会发生一发不可收拾的事情。

    「所谓的情书……也就是一种表示希望和对方当恋人的信。」

    「恋人。」

    少女依样画葫芦地说出这两个字。

    「恋人是什么？」

    早料到她会这么问，爱华抓了抓头。

    「呃……这个。」

    好难以解释的问题…………

    爱华搔着头稍微想了一下，然后开口回答：

    「就是感情很好的一对男女。」

    「唔。」

    才刚成为人类不久的少女好似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我跟透就是恋人了哪！」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论！」

    「因为我们感情很好啊！」

    「…………啊，那个……」

    爱华将发出怒吼时忍不住抬起的屁股又沉沉地坐回椅子上。

    爱华再次深深陷入思考，转动脑筋。

    ……的确，由宇和透学长（虽然死都不想承认）感情很好……的样子。

    可是，他们俩的关系还算不上是『恋人』…………

    「那个……换句话说好了，对，就是呃……」

    清了一下喉咙，爱华继续接着说道：

    「『恋人』是独一无二的人。朋友随便想交一卡车都可以，可是『恋人』只能有一个。」这种台词说出口真的会让人脸红心跳。

    「可是……」

    红发的少女仿佛无法理解似地又举起那一叠情书。

    「这一堆不止一个人耶。有复数以上的人申请当『恋人』，这不是跟你的理论相矛盾吗？」

    「所以说，那是对抗意识啦！」

    「唔？」

    看来她是有听没有懂的样子。

    「简单地说，就是针对其他男生的对抗意识。一想到会被其他人抢走，就会坐立难安心情浮躁，觉得自己也得有所行动才行，然后就放手一搏了。」

    「唔……对抗心……吗。」

    少女露出兴致勃勃的表情。

    「……是这样子啊……原来如此……照这样说来的话，那个时候……对了…………唔……原来如此，只要反过来利用这点的话，或者说…………」

    爱华有种自己教了些不知道该不该教的事情的感觉，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唔唔，我懂了。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少女貌似满足的表情令爱华有些不安。

    「然后呢？」

    接着她用纯真的眼眸直视。

    「那个『恋人』到底是干嘛的？会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搞半天问题又回到原点了。

    现在已经下午三点十五分。今天老师来得真慢。

    「………………总之就是。」

    爱华刻意面无表情地喃喃说道。

    「总之……所谓的『恋人』就是……啊，对了，我想到了。简单地说，『恋人』是夫妇的假想行为、预先演习啦。所以对方限定只有一个人。」

    「啊啊，是吗。我了解了。」

    前宇宙人的少女很干脆地面露恍然大悟的表情，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我和透并不算是恋人。所谓的恋人就是交尾「呜啊啊啊啊啊啊！」

    爱华一边站起来一边大声呐喊，用尽丹田所有的力量遮盖掉少女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啊！」

    「那你又是在发什么火。」

    「……啊……没事…………」

    爱华无力地摇摇头，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总觉得把自己搞得好累。

    「总而言之，千万不要在公开场合使用那一类的字眼。」

    「我知道了。」

    回答倒是意外地干脆。

    「嗯﹒……呃。」

    爱华又再一次思考：『恋人』到底是什么呢？

    夫妇的预先演习。虽然这话是自己说的，不过还是觉得这个说法跟现实有些出入。

    当然了，或许这样的例子的确是存在的。可是……并不代表所有的恋人最后都会变成夫妇，或者应该说……基本上，『不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的男女朋友实际上也是有的……

    「唔……」

    我明白了。爱华低声沉吟的同时，在心中悄悄地点头。

    爱华明白了原来自己什么也不懂。

    要教别人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是不可能的。

    「其实我也不懂。」

    「……你也不懂吗？」

    「嗯。」

    「那我去问透好了。」

    「是喔。」

    「反正我明天也会坐在透的脚踏车后面，让他载来上学。到时候我再问他。」

    少女一派轻松地说道。

    爱华有点被惹毛了。

    她瞪着眼前的红发少女静静地站起身。

    「话说回来，由宇。」

    「怎样？」

    「运动会就快到了吧。十一月的运动会应该是你有生以来第一次参加？」

    「是啊。」

    这时教室的门打了开来，老师走进教室。

    爱华不顾老师的到来嗫声说道：

    「我们来决一胜负如何？」

    下午三点十分，告知第七节课开始的钟响在二年一班的教室鸣声大作。

    尽管如此，今天的课只上到第六节就结束了。担当值日生的灯璃带着日志前往教师办公室，而今天的扫地值日生则早早就拿起了扫帚。教室里头早已处于放学后的状态，『不用扫地的家伙快点滚回去』的氛围正逐渐扩散蔓延。

    可是，今天的放学和过去相比，情况有些不一样。

    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边装出将课本和笔记收进书包的模样，一边尽可能以不引人注意的动作偷偷地挪动了视线。

    今天的教室里，存在着一个和开始逐渐充满『快点滚回去的氛围』相违逆的喧闹团体。

    由十个左右的女同学所组成的喧闹团体的中心人物是……

    不用说，那就是苍。今天早上才加入了这个班级的转学生。

    「咦——！」

    团体里的其中一个女孩忽然大叫了一声。

    「苍同学你一直在国外住到八月为止唷？」

    「…………」

    苍默默不语地轻轻点头回答女同学的问题。

    （外国……原来如此啊…………）

    透用刻意放慢的动作捡起桌上的自动铅笔，然后用故意装迟钝的动作打开铅笔盒的盖子，同时一边动着脑筋思考。

    虽然不晓得那个女孩、『断片』少女——苍美空……是因为什么样的事由，以及什么样的心境变化……总之她似乎就这么突然转入了这所学校。

    至于转学手续和身分等方面的问题，应该是靠『断片同盟』的政治力之类的，向某处机关施压要求设法解决的吧。毕竟『他们』早已经具备了这等的能耐了。

    实际上是在什么样的地方办了什么样的手续，那名少女的正式身分、户籍又是变成了什么样的情形。这些问题对于不过是区区一介高中生的自己而言，根本无从想像就是了……

    在学校生活的一开头，『归国子女的设定』或许可以称得上是还算妥当的选择吧。

    毕竟……透想起了半个月以前的事。

    这个女孩比由宇还要更加夸张，不知该说她想法极端，还是不食人间烟火……

    所有的自动铅笔全都装回铅笔盒里了。

    透停下手，把铅笔盒留在桌上不动，神情恍惚地眺望窗外……他一边故意装出这副德行，一边把所有神经都集中在耳朵。将耳朵当作碟型小耳朵天线，集结女同学团体所流漏出来的声立日。

    「……是喔，原来你是在盂盆兰节左右回来到日本的呀。」

    「咦，那你爸妈现在不就住在国外？」

    「在哪一国啊？咦…………抱歉，是没听过的国家耶，在欧洲那一带吗？」

    「你一个人住喔？住在哪里呀？公寓大楼？令人憧憬的个人大套房？」

    就目前为止……

    大脑内的指令中心开始分析碟型小耳朵天线所收集来的情报。

    就目前为止，都是这种感觉的对答模式。

    女同学们毫不顾忌地询问一些无关痛痒以及身家情报的问题，苍则回以『遵照设定』的答案；若要比喻的话，感觉就像是在用刺拳刺探对方似的对答。

    没有任何一个人……没错，就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个人试图针对『那件事情』做深入的询问。总之先以刺拳观察情况，毕竟尚未做好打出右直拳的准备，而且风险也太高。现在就是处于这样的气氛。

    至于右直拳的内容嘛……

    透舔了舔嘴唇。

    果然还是……那个吧。今天早上的那个。

    『以前我们一起生活过。』

    今天早上她在班会时奋力投下的特大号炸弹，即使到了放学后的现在，依旧没有人有那个勇气去触碰，只是卡在教室正中间的地板上。虽然很想去摸摸看确认状况如何，可是要自己去站在爆炸地点那根本是免谈。当下所有人都是处于这样的立场。

    （『同居』吗……）

    『曾经同居过』。确实，是有过这么一回事没错。

    可是那完全只是因为她工作的关系才不得不这么做而已。

    我向天地神明发誓，绝对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这一点得趁早说清楚讲明白比较好。

    但是……

    透一再重复一枚一枚仔细计算校园银杏树的泛黄叶子这个无意义的举动。

    一旦说明到关于美空的『工作的关系』这一点，当然就免不了谈及『断片同盟』啦、『宇宙人』啦、『发病者』啦这一类的字眼，而这似乎会为大家带来各种不必要的麻烦……

    没错……透独自点点头。

    维持现状……就好。希望那个炸弹就这样在没有被任何人引爆的情况下沉入地底去吧。

    对，再花一点时间。装作非常自然地。就类似『对喔，这么说来，以前好像有说过这种事呢』的感觉。嗯，要多加小心。

    绝不会把『曾经同居过』这几个字直接说出口……

    没错，得小心暂时不要使用『曾经同居过』这几个字……

    「话说，『曾经同居过』的透同学！」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透仿佛遭遇世界末日般地大叫。

    炸弹的开关被按下去了。

    世界被漂白成一片、时光停止了流动。

    那一团女生——开始搬动桌子的扫地值日生——现在正恰巧打算走出教室的男同学——世界上所有的人——全都静悄悄地停止了。

    全世界的所有视线都在看着按下开关的男生。

    男生——就有如魔王一般站在透的桌子前。

    那个男生当然是鸟羽。

    「…………」

    沉默。

    「…………」

    沉默。

    「…………」

    沉默。

    「…………」

    仿佛世界上所有的生物全都死亡了一般的可怕沉默。

    「咦——！那你有男朋友吗？男朋友！」

    「啊，这问题我也想知道。比如在另一个国家苦苦等候着你的男人。」

    「有吗？喂，有没有啦？喂亡」

    那群女生却好像任何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视若无睹这样的沉默。

    「呜哇——！外国的男人！外国的城堡！」

    「蓝色的眼珠！」

    「好想喂外国男人吃纳豆和酸梅干，让他唉唉叫！」

    就这样仿佛任何事都不曾发生过似地，又开始七嘴八舌。

    这是多么惊人的团队默契啊，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消极主义啊。

    「喏，那个全名呢？苍同学你的全名叫什么？」

    「会不会是『圣．乔瑟芬˙苍˙美空』之类的？」

    「……………………我是…………日本国籍…………」

    「信仰的宗教咧？你是新教徒吗？还是天主教徒？礼拜天会去做弥撒？大天使米迦勒？」

    「呜哇啊啊啊啊外国耶亡！太令人向往了~！」

    教室的时间有如魔法解除了一般，再度重新开始流动。扫地值日生搬动桌椅、男同学迅速地离开到走廊。

    鸟羽又开口了：

    「话说回来…………」

    「我很抱歉！」

    透在桌上朝鸟羽垂下了头。

    「你明白就好。」

    为什么这个家伙态度会这么跩呀。

    透抬起头，鸟羽就像个阎罗王般站在自己的眼前。

    「那么，就让我听听是怎么一回事吧。」

    「啊不，那个……」

    「你干了什么好事。」

    「没有啦，就、就很普通呀。」

    「是吗！透很普通地跟那个女生同…………」

    「对不起，真的是我错了！全面性都是我的错！真的。」

    「唔唔。」

    鸟羽好似采用了稳如泰山的证据的检察官一样点点头。

    「你们同居了对吧。」

    「我们同居了。」

    透垂下了头的同时，在内心补充说明。

    正确地说，还有爱华、灯璃，以及由宇她们三个也一起——

    —〡不行，我看还是别把这件事说出来吧。

    嗯，对了。找灯璃。这阵子透过灯璃想办法慢慢化解误会吧，嗯。

    透决定观望形势，由自己多加注意。

    「就是这种德行啦。」

    鸟羽挺着胸膛，像是在选择遣词用字般顿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所谓的死老百姓啊，就是既没有责任、又爱搬弄是非。」

    「那个、呃。」

    「我是说真的喔，透。」

    透眨了眨眼睛。

    「不管实际的真相为何，只要成了别人口中谈论的八卦，是不是真的就都不重要了。」

    ……虽然这家伙故意装出在开玩笑的样子。

    一

    虽然实际上有九成九是在开玩笑，

    可是剩下的零点一成是当真的。

    「所以你要小心喔。」

    「…………我知道了。」

    对——透在心中把话吞了回去。

    ——自己和由宇——

    不仅是『以前曾经同居过』。

    而是至今仍处于现在进行式，『正在同居当中』。

    目前自己和由宇从同一个家到学校上学。

    这颗『真正的炸弹』……在这群死党内算是公开的秘密……至于班上的同学则当然是并不知情。实际上，就连现在正在跟苍询问「这一身水手服是上一个学校的制服吗？」的七尾，也不会把这件事挂在嘴边。

    「我明白了。」

    透点了点头。

    学校已经开学了。要是照以往的感觉搞下去的话，或许迟早有一天会碰上凄惨的下场也说不定。

    也不要再继续两人骑脚踏车一起上学比较好。

    我看下次也买一辆脚踏车给她吧。记得『十叶商店街』附近有※HomeCenter才对，那边应该也有在卖脚踏车吧。下次放假的时候去买好了。（译注：类似大型量贩店的场所。）

    「哼，既然如此……喂，羽幌。」

    鸟羽装模作样地用鼻子发出闷哼，呼唤朋友的名字。

    「干嘛？」

    早已收拾好书包的羽幌缓缓地站起身，朝这里走了过来。

    这家伙和鸟羽成对比，不但身材高佻、体格也很壮硕。给人感觉像是在某处混的受人敬重的大哥，不怎么爱说话，就算偶尔开口讲话，也只是听起来感觉很阴沉的叽叽喳喳细语声。不过，他其实是个还满容易跟着别人起哄的家伙。简单地说，他是个闷骚巨人，和鸟羽是对好搭档。

    「那么，我们就在社团教室好好听你怎么说……」

    「咦？」

    「抓住他！羽幌！」

    「不要！救命啊——！」

    教室里头的『快点滚回去』氛围攀升到了最高等级，以苍为中心的女同学团体终于一哄而散。大家开始各自往自己的社团和住家，或是与朋友约好的地点移动。

    「喔耶。呼亡今天也收工了收工了。啊亡累死老娘了。」

    女同学的其中一人、七尾朝这里走了过来。她是个绑着麻花辫并且戴了一副大眼镜，乍看之下是感觉相当纯朴的少女，可是讲起话来却有够粗鲁难听，有不少男生被她的这个落差搞得不知所措。

    「真的实在是很夸张耶——又有转学生来了。不管哪一个都有得忙了。」

    不过本质上应该还是很女性化的，透默默地如此认为。

    「让大家久等啦——」

    就在四人一同离开教室的时候，灯璃刚好从走廊的另一头回来了。

    透朝着她那一贯的笑容挥手回以微笑。

    「小冰，拜托你不要露出那种没出息的脸好不好。」

    「啊、七尾，我哪有。」

    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啦。

    「那我们走吧。」

    就现阶段而言，我们的社团、校园活动执行部的成员，包含三年级的兵藤会长、一年级的由宇跟爱华总共有八人。

    现在校庆结束了，夏天集宿也结束了，下一个活动是十一月初的运动会……因此，今天预计在社团教室举行为了筹备运动会的第二回会议……

    透停下了脚步。

    「你﹒：一

    二年级的社员有五人。

    然而现在一起出发的却有六人。

    灯璃、七尾、鸟羽、羽幌、自己……

    以及另外一人，苍。

    「…………」

    一个绑着马尾的水手服少女正静静地站在七尾的后面。

    「…………」

    她还是老样子闷不吭声，就跟半个月前一模一样。

    「那个……」

    透忍不住跟她搭话。

    「…………」

    对方的蓝色眼眸笔直地注视了过来。

    「…………」

    透深深地觉得，这女孩真的会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的脸看。宛如刚出生的小宝宝一样。

    「…………」

    「你……」

    「…………」

    「那个你是要……」

    到底该怎么说才好呢……透不禁吞吞吐吐。

    这女孩在至今为止的半年期间，生活似乎就只有一味地读书而已。

    所以……和现实人类的交流，还有正式的社会经验，这些大概都是第一次……

    …………所以说……

    ……要是乱讲了什么没头没脑的话，这女孩可能真的会受伤……

    「啊，美空同学你想去社团教室吗？」

    灯璃开口说道。

    「…………」

    蓝色的眼睛这回望向了灯璃。

    「是、是这样子啊。」

    就算是灯璃，面对笔直的视线也难免有一瞬间的困惑，不过，她立刻重整态度。

    「嗯，也是啦。虽然才刚转学来第一天而已，就算开始参观社团也没有关系对吧。」

    「…………？」

    「……你知道社团活动吗？」

    「社团活动…………」

    美空顿了一会儿，好似在搜寻脑袋中的知识一般……

    然后深深地点了点头。

    「…………知道。我曾经、在书本上…………读过。」

    「是、是喔。」

    「『社团活动就是主要在国中、高中、大学，不分年级、班级所进行的课外特别活动。因应每个人个别的兴趣、嗜好，自主进行文化、体育活动的集团』。」

    她真的有搞懂吗？

    「既然这样的话，今天就先来参观好了。」

    「……………………入社。」

    苍吐出了两个字。

    「咦？」

    「我要、入社…………」

    然后又把头垂低。

    「那、那个，你可以不用这么急着决定啦！」

    「…………只要参加社团的话……」

    苍抬起头，不知为何眼睛看着透。

    「……感情就会变好……书上面是这么写的。」

    「啊，你还满有概念的嘛，小苍。」

    七尾像是要挡住她的视线似地站到了前面来。

    「果然你在来我们学校前有先研究喔？」

    「…………我有研究。」

    「原来如此，真了不起耶亡」

    七尾的身体挡在前面，导致我看不见美空的表情。

    只听得见和平常一样平坦的声音。

    「我…………想要……关系变得更亲密…………」

    「因此，由于运动会时间是在十一月初、期中考结束之后没多久。」

    把旧校舍的其中一间空房拿来利用的我们的社团教室，即使到了秋天依旧一如往昔。透再一次如此心想。后面的杂乱书架、破旧的黑板、用处形同置物架被安放在角落的学生用课桌椅，以及摆设在中间清空出来的地方的开会、闲聊两用折叠椅。大家熟悉的社团教室一成不变到令人为之感动。

    虽然是在一成不变的社团教室里面，不过今天的议长和平时并不一样，是鸟羽。

    「尽管今天的计划是针对运动会的第二回调整会议……」

    身为三年级学生的会长，在迈入第二学期之后，事情也跟着变得愈来愈繁忙了。第一回的会议他还有过来露个面，不过今天好像因为进路说明会的关系，而不克参加会议的样子。

    「可是……呃，反正一年级的也还在上课，在此姑且决定……」

    基于这个缘故，便由鸟羽代理会长。这是代理会长鸟羽的首次登台亮相。现在的状况是代理会长站在黑板的前面，大家则团着他坐成一圈。

    「…………正式的会议等一年级的到了之后……再开始，在那之前……」

    「哦~加油喔~议长。不要讲个台词也吃螺丝唷~」

    「在那之前……你很吵耶，七尾！」

    生涩的议长像是在掩饰不好意思似地，对七尾无责任的鼓噪回以怒吼。

    「就是说呀，认真开会嘛！」

    被坐在隔壁椅子的灯璃斥责后，七尾仿佛不甘愿地闭上了嘴巴。

    「很好。呃……所以在那之前…………就是……」

    似乎因为讲到一半被打断的缘故，所以被搞得忘词的样子。鸟羽在大家前面支支吾吾。

    「在那之前……我们先来确认第一回会议的决定事项——是吧？」

    坐在角落的羽幌用低沉的声音伸出援手。

    「对，就是那个没错。」

    议会长点点头，然后不客气地指着刚刚打岔妨碍的七尾。

    「少说没用的废话！你个这废物社员！」

    「呜哇——！干嘛讲得那么难听——！」

    「好了啦……」

    总之，让讨论继续进行下去吧。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起身后，他移动到教室后面的书架，拿出藏放在上头的其中一本资料夹，然后打开。

    里面整理了第一回会议决定事项的讲义，被影印好保存在资料夹里。透从中取出人数所需的份量，接着分配给每一个人。

    议长、灯璃、七尾、羽幌……

    还有……苍。

    透将讲义放在本目的新进社员苍美空的膝盖上。

    「………………」

    蓝色的眼眸映照了放在水手服深蓝色百褶裙盖着的膝盖上的资料。

    「………………」

    就像在观察蚁巢的小狗一样，一直盯着不放。

    「………………」

    「那个。」

    透把资料夹放回原先的书架上，一面坐回自己的座位，一面帮忙补充。

    「我先说明给你听吧。」

    「……」

    苍坐在椅子上将身体朝向了这里。

    「…………」

    对眼前的苗条肉体心生紧张的同时，透故作镇定、装出面无表情的模样。

    这……这个无言的视线是表示『那就麻烦你说明了』……的意思没错吧？我应该没猜错吧，嗯。

    「哦，说得也是。透，嗯，反正今天也有新进社员，你就说给她听吧。」

    讲话语无伦次的议长从后面推了透的背一把。

    「好啦。」

    透点点头，指着美空所拿的讲义。

    「首先……呃……」

    「…………」

    「那份讲义是……第一回会议的总整理……」

    蓝色的眼睛笔直地望向这里。

    而且是从很近的地方。从正面。从超近距离。一个仿佛只要伸出手，就能碰触到的距离。

    「…………」

    总、觉得……她、她这样子看我……

    「九、九月三日那一天，我、我们有开会、喔。」

    透不知怎地突然感到紧张，同时开始说明。啊，重新打量一番的话，这女孩，呃……

    不知道该说她是真的很可爱呢，或者该说是个美人胚子呢，总之……

    「那个时候……是由会长担任议长……」

    她的肌肤一片雪白，看起来感觉很冰冷，宛如一片不曾被任何人留下过足迹，既沉静又美丽的新雪一般。

    「喂，小冰，你在想什么？」

    「小的没有在想什么不正经的事情！」

    「为什么突然用必恭必敬的语气回话啊。」

    七尾的声音也如同新雪一般变得很冷漠。

    「总、总而言之。」

    透用僵硬的声音开始向至今仍旧面无表情的苍说明关于运动会的流程。

    「当天的比赛内容是……」

    上午的比赛目前尚未定案。下午的部分，则是预定骑马打仗与土风舞两场比赛。

    骑马打仗是采我校传统的自由参加大混战形式。学生直接在会场上自由参加，以自由的搭配组成四人小组，并在操场上自由作战，然后由残存到最后一刻的小组获得胜利。虽然是简略到了一个极点的比赛规则，不过无论如何，听说气氛会炒得很沸腾。先藉这项比赛带热场子，然后进行最后一项活动的土风舞，接下来就是收拾善后。每年似乎都是这个样子。

    「至于职责分配……」

    总指挥是会长，副指挥则是鸟羽。其他人在他们底下，各自实行自己的负责工作。至于谁要负责做些什么工作，这个部分等一下会在会议中决定。

    「还有就是……在整体的事务方面。」

    在整体的事务方面，分别是决定上午的比赛内容，还有比赛的准备。

    另外在其余的事务方面，由于运动会当天人手会压倒性不足，所以今后会呼吁全校学生加入当天限定的临时志工……

    「临时志工简称临工。」

    好像闲得要命的鸟羽从前面插嘴说道。

    「临工……吗？」

    透微微回过身子。也罢，简洁明了就好。

    「……嗯，当天限定的临时志工参加者、临工，每年都只能招募到五、六人而已，不早点告知的话，当天就有得受了……

    总之，就现阶段而言，大概就是这样的状况吧。」

    「…………」

    苍的眼睛眨也不眨、不动如山地听完了这一串的说明。

    「……………………」

    「以上就是我的解说。」

    「……………」

    「那个，你有问题吗？」

    苍蓝的女孩面无表情地静静张开了嘴巴。

    「………………再多一点。」

    「咦？」

    她继续直视着我，从口中吐出单字。

    「……………………再多说一点。」

    「……………」

    不懂她的意图是什么。

    「………………………………………」

    「……请问，要我再多说点什么？」

    「……………………………………Communication。」

    这话说得还挺超现实的，不是吗？

    「唉，我看就这样啦。」

    议长就像是在挥别不安似地开口说道。

    「我想新进社员的苍同学应该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干脆就让她负责简单的工作，之后呢，就充当助手……哪里需要帮忙就帮哪里这样……」

    「……………」

    「没有问题吧？」

    「喂，不要问我啊……鸟羽。」

    羽幌静静地左右摇了摇头。

    「……………」

    「没有问题吧？苍同学……」

    「……………」

    「请问…………你可以接受吗？」

    不要改用敬语说话啦。

    「……助手。」

    苍依旧面无表情，看着膝盖上的讲义。

    「……………………我知道了。」

    「啊啊太好了。」

    议长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助手…………………………」

    「没错，助手。」

    「………………就是负责帮漫画家上色的人。」

    这到底是高难度的搞笑还是认真这么认为，真希望她说清楚讲明白。

    「好！那就先照那样决定了！剩下的就是等一年级的报到！」

    代理会长像是突然板起脸孔似地提高音量，把手当作法官的木槌敲了敲黑板。

    「那么！反正现在还有时间！所以我想谈谈运动会结束之后我们社团的庆功宴！」

    这时口气又忽然变得温和，朝自己的椅子迈步走去。

    「运动会结束后的礼拜天，在岩礼神社有举行祭典。大家一起去祭典玩吧。」

    「啊亡祭典呀。真是不错呢亡」

    七尾轻轻地发出了感叹。

    「女生得穿浴衣喔，这是会长命令。」

    「靠！这是啥鸟命令。性骚扰啦——！灯璃你也一起抱怨个几句嘛！」

    「浴衣吗，好久没穿了说……苍同学，你有浴衣吗？」

    「………………………………浴衣……？」

    「呜哇！灯璃，看样子你很想穿嘛！」

    「啊…………抱歉。」

    羽幌在打打闹闹的女孩子们的旁边，畏畏缩缩地举高了手。

    「那一天……我有一点事情。」

    「有什么事啦。」

    鸟羽一边坐回自己的折叠椅一边说道：

    「祭典这种活动啊，可是Get闪光的绝佳地点耶。这个月的『月刊Society』上面也有写吧，什么『会场上，可以发现今年也独自寂寞地伫立的女孩』之类的！

    根据那份杂志的调查，一般高中男生里面，实际上有九成的人拥有女朋友，而且在那些有女朋友的男生当中，有七成已经——」

    「已经怎样了？」

    七尾藏在眼镜后面的双眼眯得细细的。

    「已经发展成『恋人关系』了啦！体验过『爱的行为』了啦！你不要逼我说出来嘛！」

    「又是那个。你最近怎么老是在谈这种话题？」

    「要你管~！我可是正值青春期巅峰的男子耶。好想要女人喔——！」

    「…………………………青春?」

    苍就像对字词产生反应似地身体发出颤动，转头注视鸟羽的脸。

    「…………恋人…………？」

    「对对对，青春。说到青春，那当然就是恋人啰。若谈到恋人——」

    「青春…………感情变好…………」

    仿佛在确认字词似地，苍每讲一个字就点一次头。

    「『月刊Society』…………」

    她好像在脑中做纪录，是打算回家的时候去买来看吗？

    「这家伙说的话，我劝你随便听一听就好了，美空。」

    七尾从旁边用手指刺苍的脸颊。

    「这家伙最近就像这样变得愈来愈粗俗了。啊亡看了就讨厌。」

    「啊亡随便你怎么说啦。对不对羽幌，我们是……」

    「祭典那一天……」

    羽幌总算压下鸟羽的发言，成功打岔了。

    「什么啦。你又要去道场了吗？还是要看新上映的动画？如果你老是在意那些东西，会一直都是败犬组的高中生喔！一直这样可是无法创造出青春回忆的。」

    「我和女朋友……有约了。」

    「就在无法创造回忆的情况下，长到十八…………你……说啥？」

    「我和女朋友有约了。」

    「说啥……………………」

    鸟羽维持嘴巴张开一半的模样僵硬不动了。

    「……………………」

    在他所坐的椅子上，出现了一尊长着鸟羽外形的石膏像。

    「…………」

    石膏像动也不动。

    「欸。」

    灯璃唤了他一声。

    「…………」

    石膏像动也不动。

    「喂。」

    七尾用手指弹了他的额头一下。

    「…………」

    石膏像还是没有丝毫的动静。

    「…………………………………………」

    苍一副很有兴趣的模样，仔细窥看情况。

    「…………」

    石膏像一直都不动。

    「喂喂~」

    七尾「铿！」的一声敲了一下。

    石膏像发出「叩隆」的声音，向前仆倒在地板上。

    「…………」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

    「…………世界…………」

    声音从石膏像流泄了出来。

    「……………………全世界的人…………」

    「你说什么？」

    「要是全世界的人…………能成为我的玩偶……那该有多好…………」

    「可不可以不要讲那种会让人心里发毛的事情。」

    「羽幌…………就要成为……胜利组的高中生…………」

    「『胜利组高中生』是什么鸟啦……」

    羽幌叹了一口气的同时，在鸟羽的身旁蹲下。

    「会尝试『恋人的行为』的高中生平均年龄是…………十七岁……」

    「这个统计也太莫名其妙了吧。如果母群体是高中生的话，那范围不就只限定在十八岁以下了吗？再说，他们是怎么抽样的啊！

    ……你还是不要太认真看待那种情报吧。」

    「赢家在跟输家讲有的没的大道理…………」

    「更何况，我和女朋友并不是那种关系。」

    「为什么不做啊…………」

    「你啊，要懂得再多宝贝对方一点吧。」

    「啊啊……羽幌正站在高不可攀的地方讲些有的没的大道理…………」

    鸟羽仍旧赖在地上不肯起来，把头撇开到一旁。

    「别管他。」

    七尾冷冷地抛下一句。

    「最近七尾也好冷漠…………」

    「那还用说。」

    就在七尾「哼」的一声用鼻子喷气的那个时候——

    「…………就算你说『我们来一决胜负如何』，究竟要在哪个地方、要怎么战…………」

    「……这个问题嘛，你觉得运动会的骑马打仗如何……」

    由宇跟爱华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从走廊的另一端响起。

    「啊啊，经你这么一说，确实是有这种比赛呢。然后呢…………」

    「那个比赛是采不分敌我大混战的模式，所以就算双方都是一年级的也得战斗。看谁在骑马打仗……」

    「啊！」

    灯璃挂起满脸的笑容，踹开椅子站起身。

    「由宇！她来了！」

    「好…………没问题爱华，那么在骑马打仗拿到第一名的人……」

    「…………嗯嗯，和透学长跳土风舞……哇！啊，灯璃学姊！」

    「唔唔……那就这么约定了…………呜！啊、灯璃！」

    「由宇！等等啦——！不要逃——！」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又来了了了了了！」

    「啊！等一下别逃嘛好久不见了！让我碰碰你玩玩你呀。」

    「啊，灯璃学姊。我们俩现在正在谈很重要的问题——」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为什么你手上会有那种道具！你从哪弄来那种东西！又是怎么弄来那种东西的、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不要。我、我讨厌……那样！不可以那样！要是你那么做我会没办法动，要是你那么做我会失去行动能力，要是被你那么弄……呜……我会无……力……﹒……逃跑……的………………呜…………呼……啊…………啊啊……」

    「呜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不要啦……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那个不行我、我、不可以、不要，求求你别再弄那个了……感、感觉刺刺的！自动铅笔的笔尖刺刺的…………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在走廊的尽头渐渐远去。

    「惨了惨了！」

    伴随着中气十足的大叫，爱华独自一人打开了社团教室的门。

    「由宇被人掳走了！」

    什么被人掳走了，你何必说得那么恐怖。

    「呜呼呼呼呼呼呼呼！由宇这里可是学校耶！由宇你在学校做这种事可以吗？」

    「呀……呀啊……不要、用笔、那样弄、在学校怎么………………可以这样…………!」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在学校怎么可以这样、在学校怎么可以这样，在学校的由宇是这么的……」

    「……怎…………怎么这样……啊…………啊啊……

    ……由宇……由宇人家…………怎么……差这么多…………」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差不多啦！那我就像这样做这种事啰！」

    「啊……………………………………把跳绳……绑成…………那…………样……」

    「大事不妙了！」

    的确。

    「…………哦~哦~」

    七尾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爱华所说的话，一边翘起嘴角。

    「还真是不得了呢。」

    「也还好啦。」

    「我们社团的这一群男生果然都没被灯璃看在眼里耶。」

    说完还转过头来看着透。

    「……你想表达啥？」

    「看来春天似乎距离你还很遥远喔，透。」

    七尾笑得有些邪恶。

    「应该说，或许没有机会造访了呢，春天。不，是一定不会来才对！」

    「……你在说什么鬼啦！」

    「没有啊，当我没说，哼哼。」

    「…………」

    「唉，别太介意啦，少年，好吗？这种心酸也是一种人生啊。」

    「唷，好久不见了咧。灰人。」

    从听筒另一端传来的声音令灰人眉头深锁。

    「搞什么啊，原来是紫暮啊。」

    「这么不欢迎我打电话来喔。」

    「我不用叫你小紫暮也没差？」

    「你是有病吗？还是有那种在名字前面加个『小』字来称呼中年男子的兴趣咧？」

    「这次变成中年人了？你也差不多可以不要再变来变去了吧，就连我们也开始混乱了。」

    「你们真的是很不自由咧。」

    「我们又不像你那么灵活自如。」

    「如果好歹有我这般程度的能力的话，那就好了咧。」

    「……我现在快忙死了啦，没事的话我要挂断电话了喔！」

    「必须一直保持自己的模样活下去，真的是好可怜啊。」

    「明天我得跟黑部老大一起去拜会童子财阀的会长啦。」

    「黑部啊。还是老样子，很拚的咧。」

    「要是准备不够，被骂到臭头的可是我耶！」

    「的确不是泛泛之辈呢，紧接着公务员之后的目标是企业顾问吗？再接下来是政治家吧？

    或许出入意料地，他很有政治手腕也说不定咧。毕竟，他有能力让你现在提起劲想工作。」

    「我要挂掉啰。」

    「别挂啦，我有报告要讲说。」

    「什么报告啦！」

    「我要去见见那个透小弟喔。呜嘻嘻！」

第五卷 所惧为何？ 第三章 距离

    十月的脚步声接近，镇上的景色也渐渐有所变化。

    住家周围的农田的稻子长得愈来愈高，并且正试图开始结出稚嫩的谷子。即使来到了大白天，威力更加大不如前的阳光，甚至不及盛夏时的早晨与黄昏，在田间小迳的杂草上留下长长的阴影。

    「你专心看着前面骑车啦！」

    从脚踏车的后面、平时由宇的指定席上传来了指令。

    「我知道啦。」

    透停止左顾右盼，面朝前方。从自家到贩卖脚踏车的HomeCenter距离大概十五分钟。现在正在前往综合商业设施『十叶商店街』的路上。

    那间店从好几十年前就盖在那里，以前祖父常常带他去。当时透总是紧跟在祖父的后头，不知何故津津有味地四处打量排得满满都是、搞不清楚用途的各式工具与杂货。透感慨极深地回忆往事。

    「要是你东张西望摔倒的话，连我也会跟着受伤。拜托你振作一点！」

    由宇如此说道的同时，环抱在透腰上的手臂也抱得更紧了。

    「……你不要抱得太用力。」

    透感受到力量，不经意地开口说道。

    「为什么？」

    来自后方的声音听起来语带不满。

    「今天我们要去买你的脚踏车。」

    面对不满的声音，透故意用淡然的口吻回答。

    「买下来的脚踏车就直接带回家。从明天开始，你就骑那台上学吧。」

    「我不懂为什么非得这么做不可。」

    看来，她似乎还是有点无法接受。

    「就跟以前一样，由你负责骑不就好了吗？然后我坐在这里。」

    「你没听到几天前鸟羽所说的话吗？」

    透一面踩着承载两人重量的踏板，一面头也不回地跟由宇说道：

    「如果两个人一直共乘一台脚踏车去上学的话，会冒出很多莫须有的闲话……」

    就算没共骑脚踏车上学好了，我们俩现在也是处于即使遭到世人误解也一点都不奇怪的家庭状况。透在心底追加说明。

    「学校也已经开学了，在那些方面得划清界线才行。」

    「『几天前鸟羽所说的话』是怎么回事？」

    听似不满的声音中夹杂了几许狐疑的语气，由宇手臂的力量又加大了。

    「我可没听说他讲了什么话。」

    「啊……」

    脚踏车的前轮发出「喀当」一声辗过了石子。

    「是吗。」

    透无意识地操控手把、重新稳定脚踏车的同时，简短地嘟嚷了一句。

    这么说来，确实是如此没错。我太疏忽了。

    那一场对话……几天前和鸟羽的一搭一唱是在二年级的教室进行的。

    而这家伙是一年级学生，和自己的年级并不一样，教室也不一样。

    那个时候，这家伙正在一年级的教室开一年级的班会。

    「说得也是。」

    透在口中喃喃地重新确认，独自点点头。

    「就是说啊。脑袋清醒一点。我人在楼下的教室。」

    更为不满的声音隔着背部传了过来。

    「反正我们教室距离很近，你也……」

    那一天……说到这个我才想起来，搞到后来我都没跟这家伙打到照面。

    从一早上学时分开……然后直到傍晚在社团教室凑在一起之前……自己和由宇都各自在不同的场所、和不同的人为伍、做着不同的事情。

    「你也别老是待在二年级的教室啊。」

    一直以来……在放暑假的时候，从来没有这种经验过。所以，刚刚才会不小心搞错了。

    「可是，明明只差了一个年级，却完全分开来上课，基本上就很难让我认同了……

    学校这种地方实在是……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透。」

    「抱歉。」

    「……怎么了？透。你在想什么事吗？」

    「没有啦……」

    透摇摇头，将愚蠢的念头赶出脑袋。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学校已经开学了，年级和班别都不一样，是理所当然的现象。

    透一面把皮夹塞进口袋一面确认。

    自己和由宇已经各自拥有不同的世界、不同的立场了。

    「……我会买一台脚踏车给你。」

    透把在自己体内响起的微弱声音牢牢关住，张动嘴巴说道。

    「从今以后你就骑那台上学，知道吗？」

    「…………」

    由宇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手臂笼罩了一股力量。

    「喂，回答我啊？」

    「…………」

    「总不能永远都坐在我的脚踏车后面呀。」

    「…………我知道了。」

    一股用力贴上的压迫感，伴随着回应袭向了背部。

    「喂、喂。别挤啦。」

    「还有几分钟抵达那家店？」

    由宇把脸贴在透的背上喃喃说道。

    「大……大概十分钟吧？」

    「是吗。」

    由宇以沉闷的嗓音答腔。

    「未免太快了。」

    穿过位在店门口的庭院杂货与观叶植物的专卖区，打开自动门，走进了店内。

    有十几年时间未曾光顾的HomeCenter的店内，果然还是跟十几年前没两样。被众多萤光灯照耀得十分明亮的水泥构造的墙壁和地板；陈列得满坑满谷的各种形形色色日用品、休闲娱乐用品，以及多种文具。

    在入口附近有收银台，一旁则张贴着导引看板。

    「首先……」

    透抬头望着看板，总之得先决定前往的目标。

    脚踏车陈列在休闲娱乐用品的贩卖专区……稍后也绕去园艺贩售专区看看好了。那栋屋子的庭院也弃置了很长一段时间，或许稍微保养照料一下比较好。

    「我要去文具贩售专区。」

    同样仰头看着导引看板的由宇在旁边断然决定。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我需要气球。」

    由宇环抱双臂，把手放在下巴上回答道。

    「气球？」

    「爱华说骑马打仗用得到，要我先去买回来准备好。」

    「啊啊……」

    在几天前的第二回会议中，决定了各自的负责工作。由宇和爱华负责骑马打仗的企划和准备。看来她们两人已经开始着手做准备了。

    「那我们买完脚踏车之后再去吧。」

    从收银台步行一分钟后，在用蓝底白字标示着『休闲娱乐』的看板的正下方，拥挤地摆设着脚踏车。

    「因为适合身高是……一百三十五公分上下……所以说。」

    透翻阅脚踏车篮子里的标签，确认大小。

    「选二十四英吋左右的应该可以吧。」

    他从排列在一起的人力二轮车里牵出一台红色的脚踏车，翻开价标确认。

    价格并没有多贵。透点点头，从口袋掏出皮夹。

    「那么，呃……就买这台吧。」

    然后直接单手打开皮夹，打算抽出钞票……

    「唔。需要用到钱哪。」

    ……透停下了手。

    因为由宇从自己裤子的口袋掏出了自己的皮夹。

    「咦？」

    一个感觉很可爱的红色钱包出现在少女的手上。里头还放了少少几张钞票。

    「…………嗯？」

    感觉到有视线盯着自己，手拿钱包的少女把脸转向了这边。

    「啊啊……因为这台脚踏车是我的呀。」

    由宇一副模样很神气似地从皮夹拿出了钱。

    「所以由我出钱来买。」

    「啊啊…………」

    看着由宇的手，透轻轻地叹了口气。

    「说得也对。」

    想起来了。透把皮夹收了回去。

    这家伙……先前拿到一笔『自己的金钱』了。

    就在几天前，有一笔『八月底的谢礼礼金』被汇了进来。

    那是一笔金额相当可观的金钱，其中有一半直接进了这家伙的帐户。在当初为了进入高中所创办的『红由宇』的个人帐户里，如今已经登录了一笔可观的数字。那个数字不但足以供应三年份的公立高中学费，并且还会多出余额。

    然后……

    今天……这家伙似乎从『自己的帐户』提出了『自己的金钱』。

    「因为你说今天要去买东西，所以我在上午的时候……」

    由宇像是在回应透的视线似地，洋洋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到附近的自动提款机去领钱了。这个钱包，是我回来的时候在十叶GRANDSHOP买的。」

    如何，我准备得很周到吧。由宇仿佛在如此呛声似地，朝着透用鼻子哼了一声。

    「…………嗯。」

    透把自己的皮夹收回了口袋。

    「抱歉，我都忘了。」

    没错，我真的忘了。

    我根本无须去考虑什么『买一台脚踏车给你』这种事情。

    「唔。」

    由宇用左手握住红色脚踏车的手把，点了点头。

    「……嗯？怎么了，透？」

    接着她露出疑惑的表情，抬头看着透。

    「你身体不舒服吗？还是乱捡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吃了？」

    「没啦……」

    透摇摇头，回以微笑。

    「没什么。」

    对……这是再普通也不过的事了。

    自己的东西自己买、自己的学费自己付、自己的旅费自己出。这家伙已经是一个独立的人了，照理说自己付费也是理所当然的。即使以前经济上需要仰赖他人，可是到了今天，她已经成长到有这个能力了。这或许是一件好事吧。

    她迟早总会有这个能力的。就算没有这笔钱，她应该在不久后也能藉由打工之类的来自食其力。这次只是因为一点小状况，而使得这个日子稍微提早到来而已。事情就是这么单纯。

    再说，今天之所以会来买脚踏车，也是因为那方面的事由……算了。

    「那么……买完脚踏车，下一个目标是……」

    透直接舍弃了开始纠结在一起的思考之绳，点了点头。

    「气球对吧。」

    由宇推着红色脚踏车往文具贩售专区走去。

    跟随着她的背影的同时……透摆出一张不带表情的面容陷入沉思。

    一些之前说过的话在他脑海中重新浮现。

    『自己和由宇已经各自拥有不同的世界、不同的立场了。』

    『学校已经开学，不能再老是像以前一样了。』

    这些话，本来是以为自己都已经很了解了之后才想出来的。

    ……但是，自己真的有充分了解这些话的意思吗？

    自己……真的有搞懂这些话的涵义吗？

    「……买完……那个回去之后。」

    「嗯？」

    走在前头的由宇转过身子。

    透伫在原地朝回过身的由宇搭话。

    「稍微做一下骑脚踏车的练习吧。」

    「唔。」

    由宇维持转身的姿势，貌似不满地嘟起嘴巴。

    「不需要什么练习，这点小事我轻松就能办到了。」

    「你不曾自己骑过脚踏车吧？」

    「没问题的。」

    「摔车的话可是会受伤的喔！」

    「跟你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啦！」

    若从结论来说的话……

    没问题才有鬼。

    碰啪！

    才刚买来的红色脚踏车随着一道巨大的撞击声，整个往横向九十度摔倒了。

    「哇！」

    坐在地面上的透忍不住发出大叫并站起身来。

    「你看，我就跟你说嘛！」

    然后随即踩着脚底下的泥土，朝倒下的脚踏车跑去。

    这里是位在家附近的一块相当宽阔的空地，原本是农田，如今因作为农业生产调整的一环，被放空成一片荒地。宽阔的腹地被填以大量的泥土，并且用铁丝网与其他土地做出区隔。这块空地大到足以拿来打棒球，在入口设有一道低矮的门，上头挂着一面注记着『运动广场』

    的看板。原本要使用这块空地的时候必须获得自治团体的许可，未经许可的情况下则禁止进入……照道理说虽是如此，不过附近的小孩们都常常爬过周围较低矮的铁丝网，在里头嬉戏。就连大人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认，总而言之就是一块这种感觉的运动用地。

    基于这个原因，我们也当作有获得大人的默认，把刚买下手的脚踏车带进空地，开始了练习……

    「我自己一个人骑给你看！」由宇自信满满地朝着夕阳如此断然宣言，然后仅仅骑了十几公尺。

    从来没有料到她会冷不防地摔得那么令人无话可说。

    「看吧，老早就跟你说很危险了。」

    透跑过去，抬起翻倒的红色脚踏车。被压在下面的由宇倒在地上一脸不爽地皱起眉头。她今天穿的是短袖的白色上衣与黑色短裤。全新的运动用体操服不一会儿工夫便沾满了沙子。

    「一开始我先在后面帮你推，藉着辅助……」

    「刚刚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失误。」

    由宇嘟着嘴爬了起来。

    「这次一定会成功的，我事先有认真做过预习了。」

    「你是说真的吗？」

    「是真的。所谓的脚踏车，就是一种经由踏板让人类肌力变化为回转运动，然后藉由以锁链将能量传送到后轮所造成的车轮效果，来产生有效率的前方推进力的人力装置，而它的动作方法则为——」

    「你这次一定也会摔倒。」

    「别说得那么肯定！」

    由宇毫不气馁地又往脚踏车伸手而去。

    「这么一点小事对我来说太简单了。重点就是，利用手把操作来控制前轮所发生的离心力，一面保持车轮中心轴的回转效果，一面——」

    「力学的考察可以就此打住了。」

    透挡在她的手前说道。

    「你给我乖乖从基本动作做起，好好练习。我可也是有脚踏车的指导经验的。把经验者的话听进去。」

    「脚踏车的指导经验？」

    由宇停住伸出的手，露出一张感到讶异的脸。

    「对啊。」

    透点了点头，顺势继续接着说下去：

    「我也曾在十年前像这样……」

    ……教过别人。

    然后又悄悄地把后面的话给吞进肚里。

    「十年前？」

    由宇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十年前的话，你也只有六岁吧。六岁你是可以教谁骑脚踏车的方法啊？」

    「啊，不是啦……」

    透别开了眼睛。

    「那是…………」

    不小心说溜了没必要提起的事。

    十年前在这里让我教骑脚踏车方法的那个人是……

    我妹妹。于两年前去世的家人，如今已不存在世上的家人。

    那个时候我妹妹她……

    ……年纪…………才五岁。

    「……总而言之！」

    透像是要竭力压下逐渐浮现上来的记忆似地喊出声音：

    「真的很危险就对了。」

    记忆毫无任何抵抗地又沉了下去。

    「你也别固执己见，做你的练习吧……」

    「……唔。」

    由宇摆出一张看似不满，但又有些复杂的表情，一副感觉不服气的模样环抱双臂。

    「透，你…………刚刚……」

    然后，就在她打算开口表示什么的那个瞬间。

    一滴鲜红色的液体从她的左手肘「波」的一声滴落到了地上。

    「啊。」

    看到滴在地上的那一点红色的小斑点，透这才发现。

    「你受伤了耶。喂。」

    「唔？」

    由宇摔倒受伤了。本人似乎也是才刚注意到的样子。她松开抱在一起的手臂，仔细地凝视自己的左手肘。在手肘的关节附近，有好几道让人看了会于心不忍的撕裂伤，以及从伤口渗出的血液。

    「啊，你看看你啦。」

    透立起脚踏车的脚架紧张地说道。

    「你等我一下。」

    这么说来，我事先并没有做万一受伤时的准备。这下准备不足了。

    「我现在回家去拿药跟OK绷……」

    话一说完，透便急忙回身，将视线射向运动广场的入口。

    就在他的视野里头……

    站着一名男子。

    「啊。」

    在运动广场的入口中央，有一名男子像是要堵住出入口似地背靠着关上的门站着。

    男子脸上戴着一副墨镜。

    一个骨瘦如柴的中年男子……他乍看之下给人这种感觉。有如纤细的枯木般细长的身子、一张仿佛时时挂着一抹浅笑的苍白脸庞、一头好似异样植物的紫色头发留长到了腰际，并且草率地在背部高度的地方捆绑起来，感觉就像一把掸子一样。

    男子的右手上拿着一只泛黑的皮革公事包，在看似西装又似丧服的服装上头，披了一件仿佛医生和科学家所会穿着的医袍、白袍——

    ——不对，那并不是白袍。

    是紫色的，一件带有淡淡紫色的上衣，应该称作紫袍吗——

    「咦？」

    透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男子脸上戴着一副墨镜。

    一副颜色深沉、仿佛无法看见后面瞳孔的墨镜。此外，在他的眉间上……

    紫色的『宝石』在西斜的夕阳中，有如深邃的紫水晶般绽放着光芒。

    这个……

    透又一次确认『男子』的身影。

    这个物体—

    在这平淡无奇的风景之中、一如往常的傍晚之中，脑海里忽然闪过一片有如空白般的思考。

    ————是『什么东西』？

    「啊！这位先生。」

    人家才不是『什么东西』吧。透在内心跟自己吐槽。

    怎么会是什么东西呢。不管从哪个角度打量，都是人类不是吗？就是一个中年男子啊！这种事并不重要，目前不是思考这种事情的时候，透刻意舍去莫名其妙的第一印象。动作快点，现在亟需处理伤口啊。

    「不好意思，能请你稍微让个路吗？」

    透一面跟站在入口的素未谋面的男子攀谈，一面向他走近。

    「那边那个女孩……」

    眼前的人物出其不意地发出了声音。

    「看起来好像受伤了咧？」

    紫色的人影发出了人类的嗓音。

    「咦……?」

    「让我来帮她诊察一下呗？」

    中年男子说完，整个表情都笑咪咪的。

    「我叫紫暮。」

    用手指指着拿在右手上的公事包的同时，自称紫暮的人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开口说道：

    「我是紫暮——往后还请多多指教咧。」

    「啊……这是轻微的擦伤和撞伤咧。」

    紫暮叫由宇坐着，自己则在她的身旁蹲下，打开黑色的公事包，同时又露出微笑。

    「没什么大碍呗。若要用点数来比喻的话，嗯，大概就是五百点吧。」

    接着他从公事包取出道具，一瓶贴有标示『Acrinol』标签的消毒药、装填在袋子里的棉球，以及镊子。这些全都是随处可见、一点都不稀奇的简易医疗器材。透站在一旁，暗自对所有道具一一进行确认。

    「啊……我还没自我介绍吧。」

    紫暮用镊子夹住棉球、浸泡瓶子中的消毒药，然后开口说道：

    「我是一名医生咩。至少，我应该是有医师执照的没错咩。」

    「是、是吗？」

    「我刚刚说的『点数』，指的是医疗请求点数啦。那是一种专门用语咩。

    ……因为我才刚学来不久，忍不住想要现学现卖一下咩。」

    「啊。呃：一

    即便对紫暮的笑容感到困惑，透仍旧低头答谢。

    「谢、谢谢您的帮忙。」

    处理掉消毒完伤口的棉球，紫暮这回拿出了OK绷。

    「啊……老实说你是不是……」

    他一边撕开OK绷的贴纸，一边像是大彻大悟似地点点头。

    「觉得我是一个可疑人士咧？」

    「我、我没有。」

    「唉，也不能怪你咧。应该是我要先表示清楚才对。」

    贴上OK绷，仿佛在说大功告成似地，紫暮又露出微笑。

    「……我对『你们』的事并不是很了解咧。或许在『你们』的眼里看来，我是一个偏离常识的存在也说不定咧。还请多多见谅包含咩！」

    「不、不会啦……我没这么想。」

    紫暮阖上黑色的公事包，继续把话说下去。

    「我也常常被黑部和灰人这么嫌哩。」

    「…………灰人？」

    透不禁跟着念了一次。灰人，讣山院灰人，一个有听过的名字。

    灰人是那个『断片同盟』的成员之一。

    换句话说，这个人是……

    「啊…………你想得没错。」

    用墨镜迎下透的视线，自称紫暮的医生又堆起了满脸的微笑。

    「我也是『断片同盟』的一员。」

    紫暮站起身，又笑了。

    「今后还请多多指教咧。」

    「我呀，平时都是在四国的国立医院服务啦。」

    紫暮用右手提起公事包，左手插进紫袍的口袋，边走边说话。

    「不过最近在这个镇上……十叶市里发生了令我感兴趣的事，所以便想说前来一探个究竟也好。我还特别请了假哩。」

    「原来如此。」

    透一面走在紫暮的身边，一面回话。

    「就是咩。」

    在墨镜的后方同样是满脸的微笑。一张不符合外表年龄的笑容。

    搞不好，这个人其实比由宇年纪还要小也说不定。透忽然在心里有一种毫无根据的感觉。

    「所以你说……」

    通往干线道路的斑马路的交通号志变成了红色。透停下了脚步。

    「你搞不清楚饭店的地点是吗？」

    反正都已经受伤了，所以今天的练习就到此为止。由宇现在正待在家里做明天的预习。

    ……然后，自己则在为这个人带路到饭店。

    「对啊，真不好意思咧。」

    紫暮就好比老派的喜剧演员一样摇了摇头。

    「我对这方面的事情，怎么就是不擅长咧？」

    「不会啦。」

    「就连预约饭店也是全部交给黑部那个家伙来帮我处理咩。

    ……他还露出一副超级不甘愿的脸哩。呜呼呼。」

    「从这里走过去大概要走二十分钟喔，那个……十叶国际饭店。」

    透指示了行进的方向。十叶国际饭店，是听起来感觉很有名的童子财阀旗下的一系列设施之一，透知道位置在哪。

    「你说你现在……在当医生吗？」

    交通号志变成了绿色。透迈开步伐前进，同时试着从话题的梗找出点来发问。

    「啊，没错。」

    紫暮非常粗鲁地向透挥舞着右手的公事包。

    「坦白说，『我个人』并不是医大毕业的咧。」

    「呃，这样的话……」

    吐槽的话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们那些人——『断片同盟』会保留众多因陨石事故而『下落不明』的人的户籍，然后藉由延用那些户籍的方式来创造自己的身分。他们运用得手的国家权利的一点皮毛，假冒成『已经死亡，而且找不到尸体的人』。

    所以说，那个身分、立场，还有户籍等等之类的都是隶属于『事故之前』的人物——

    简单地说，就是眼前这个人『冒充为医生』的意思——

    「不是很危险吗？」

    在很多种的层面下。透在内心底悄悄追加这句话。

    「嗯亡这个嘛，就靠Feeling啦！Feeling。」

    「是吗？」

    我看还是别再更深入吐槽了。

    「反正，我们医院也不会有啥正经的患者上门咧。」

    「……你说医院位在四国，请问是四国的哪里呢？」

    「最近啊……」

    紫暮打断了透的话，开口说道。

    「『NAOYA』也入院了。」

    「……『NAOYA』?」

    透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这个名字最近好像才在哪里听过。

    「哎呀，说到这个。」

    紫暮微微地向透点了点头。

    「你和『NAOYA』以前认识吗？」

    「不。」

    透想起来了。

    他重新面朝前方，迈步向前走。

    「我和那个人并不认识。」

    NAOYA，一个我不太愿意去回想起来的名字。

    他是八月底那段期间潜伏在十叶市的卑口的前手下。

    那个时候……八月二十六日，他在十叶GRANDSHOP的停车场被苍收拾掉，后来直接被救护车载走了。是一个小混混。

    「他呀。」

    他被救护车载走……之后变得怎样就不晓得了。

    「后来变成『白色矿物』了哩。」

    「啥？」

    透听不懂传进耳里的话语的意思，不禁望着紫暮的脸。

    「…………哎呀。」

    看不透现在墨镜底下究竟是什么样的眼神。

    「你不知道啊？」

    「我没听说。」

    虽然我也没有很想知道就是了。透在内心追加说明。

    「他呀，被载走之后，还一度从救护车逃跑了咧。

    ……然后，他后来似乎见到了『苍白的人』的样子。」

    又冒出一个听过的名字。透别开了视线。

    纵使将眼睛移开，记忆依旧泉涌而出。

    『苍白的人』乃是『对策室』最优先目标的『发病者』之一——

    同时也是高质量的『断片』。据说他独自一人，以只有他自己明白的理念为依据，四处将自己的『宝石』分发给他人……给其他的人类。

    「对，就是『苍白的人』喔！

    ……失去了一切，漫无目标地逃走的『NAOYA』见到了『苍白的人』——

    然后他就被变成『白色矿物』了。被人变成一闪一闪发光、长着人类外型的矿物咧。

    听说长着『NAOYA』外型的白色矿物一早就被安置在某个公园里的板凳上哩，于是便慌慌张张送到我们的医院、『发病者隔离设施』来住院了咧。」

    「是这样子啊。」

    搞到最后——这个人口中所谓的医院指的其实是……透停下脚步。

    由国家事业所经营的装腔作势的『发病者隔离设施』吗？

    「唉，毕竟大人物们的行动理念总是※『拿盖子盖住臭掉的东西』咧。（译注：即家丑不可外扬之意。）

    ……我应该没搞错谚语吧？不管怎样，不盖住的话真的会有臭味咧。呜呼呼。」

    农田与旱地从四周的景色消失，道路也变得宽阔，愈来愈接近市中心了。

    距离饭店还有五分钟左右。

    「『一闪一闪发光、长着人类外型的矿物』……你之前应该有听过这段话呗？」

    「我有听过吗？」

    回答变得如此敷衍，就连透本人都觉得会不会有失礼貌。

    透放慢脚步，转头面向紫暮。

    「栗林浅黄有跟你说过才对咧。」

    紫暮用同样的口吻说道。

    「啊啊……」

    透马上翻出记忆。

    「指的是那个吗？」

    『长着人类外型的白色矿物』。

    这么说来的话，经他这么一说，的确有听过的印象。

    在八月初和浅黄小姐刚碰面的时候，她好像是有说过类似的话。

    『苍白的人』似乎有过于今年四月展开活动之后没多久，就把前往征讨的三名『对策室』员工化成了『白色矿物』这样的先例。

    而『对策室』的方针受到变更，改以少数精锐、创设专门的『派遣部队』，契机也是起于这个事件。据浅黄小姐的说词是如此。

    「那三个人啊，直到现在还是那个模样喔。」

    紫暮断然说道。

    「然后现在又冒出了第四个。第四个就是『NAOYA』。

    他们目前感情很好地『安静』待在病房里唷……唉，我是不认为他们能回到原先的模样啦。」

    「请问为什么你知道他们变不回来呢？」

    再不久就要到饭店了。

    紫暮一边望向远方，一边继续开口说。看不透墨镜底下是露出什么样的眼神。

    「你只要看过他们的脸就知道为什么了……那些变成了矿物的人的脸。

    这么说好了。就我所亲眼所见……他们啊…………」

    「『看起来感觉非常幸福』喔。」

    「『看起来很幸福？』」

    意外的答案。

    「没错……那些变成了矿物的人，他们的表情『看起来感觉非常幸福』咧。

    那个感觉……就像对于现状已经感到心满意足，并且内心满怀着幸福，想都没想过要变成其他东西……或者变回原先的模样……

    『NAOYA』更是特别夸张喔，整个样貌都变了，感觉就跟圣人没两样咧。」

    紫暮就像心生怜悯似地耸了耸肩膀。

    「他那模样跟和你对峙的时候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哩。搞不好你根本看不出来是同一人咧。」

    可以看见饭店了。

    「我个人是这么猜想的啦——」

    「什么事？」

    「『苍白的人』他啊，会不会其实是个『非常温柔的家伙』哩？」

    「你在说什么啊！」

    透情不自禁地反驳。这样的说法实在很难接受。

    「那家伙可是——」

    「唉——从你们的立场来看，或许你的想法并没有错咧。

    不过那只是就结果而言，刚好变成那样而已喔。那并非他的本意，只是事态偶然变成了那样而已。对，他另有其他的本意——

    没有错，『苍白的人』的本质、他所锁定的东西……

    我个人认为，会不会有可能是更为『温柔的世界』呢？」

    「是这样子吗？」

    「你好像不怎么有兴趣咧。」

    被紫暮一语道破，透不禁有些狼狈。

    「啊，没有啦。」

    「唉，也不怪你啦。嗯……毕竟他的事与你无关。就目前的时间点，『苍白的人』的企图和意思你都无须放在心上，只不过……」

    「只不过？」

    「有一个问题你务必先牢牢记住。别紧张，心情放自然一点，用不着去深思。你只要先把这个问题收放在记忆的一角即可哩。」

    「……啥……」

    「马上就会出现的『最后的使徒』会向你提问。」

    「最后的……什么？」

    「在『苍白的人』历经无数的尝试错误与实验，以及堆积如山的失败作之后，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基于莫名的侥幸，抑或是命运，『最后的使徒』完成、出现了……

    『最后的使徒』正是『苍白的人』长久以来所追求的结晶。『最后的使徒』是完全承继『苍白的人』的意志，并付诸实行的『真正使徒』……而且，『那个』将会对你提出问题。」

    「什么……」

    紫暮又再一次扭曲起脸孔、翘起了嘴角。他挤出一个微笑。

    「『你，为什么会活着呢？』」

    到达饭店了。

第五卷 所惧为何？ 第四章 接触

    在熟悉的社团教室里，熟悉的钟声一如以往地响遍了每个角落。一阵「啵嗡——啵嗡——」有如破洞的时钟所发出的声响。从四月以来一直未曾改变过的报时声，今天依然以不变的声音响荡着。「啵嗡——啵嗡——」地整整响了六次。现在时间是下午六点整。

    十月十五日下午六点。透用耳朵聆听伴随回响一面逐渐消失的余音，确认时刻。再过六个小时，十月就要迈入后半。运动会的准备也即将来到最后阶段。

    那么……

    「呃……」

    透重新把意识放回摆在眼前的笔记电脑上。

    在放置于教室中央长桌上的笔记电脑的画面里，正映照出运动会当天的比赛节目单、进行表、以及各项比赛的准备与善后的行程表格。

    现在正在表格上头分配当日限定临时志工的负责工作，制作预定表。

    「小冰，现在临工有几个人呀？」

    坐在长桌另一头正对面折叠椅上的七尾，一面看着手上的资料，一面用原子笔的尾端搔头。长长的麻花辫在她倾斜的头部下方轻轻地摇曳。

    「截至昨天为止是十个人。」

    「今天又追加了三个了。所以合计十三人啰。」

    说完，七尾把手上的资料秀给透看。那份资料是临时志工的申请用纸。在这上面写下姓名和学号，申请后先暂时登录。

    「今天早上收到了三个人的资料……我把名字念出来，你输入进去。」

    「好。」

    透移动滑鼠，先储存一次预定表。点击『名簿一览』，叫出资料。

    这是当天限定临时志工参加者的名簿。上面已经登录了十个人的名字。

    「又有追加了吗？」

    边说边移动游标。从没想过快到运动会了，人数还会增加。老实说，本来还想收到这十个人就截止报名算了。

    「那个……」

    七尾背靠折叠椅，翻动手上的资料。

    「三个人全是一年级的男生……首先，第一人，名字是赤城刚……」

    「哦哦，是赤城那个家伙吗？」

    在教室地板上吹着气球的由宇从气球上挪开嘴巴，大声嚷嚷。

    「是喔，他也要来帮忙我们社团吗？」

    由宇绑紧气球的吹气口，把涨到不能再涨的气球放在地板，同时以轻松的语气说道。

    「由宇，你认识赤城同学喔？」

    坐在由宇旁边的爱华一边挥舞着拿在右手上、由报纸卷成的棒子一边开口说道。

    「我记得赤城同学是隔壁班的吧？」

    「那家伙好像是二班的没错。」

    「你们俩是何时、在哪里认识的呀？」

    「这个啊。」

    「咻——」的一声，爱华的报纸球棒划开了空气。

    「磅——」的一声，地板上的气球破掉了。

    「昨天我又从那家伙手中收到情书了。」

    「他又写给你啰？」

    爱华收拾破掉的气球，并且发出惊呼。

    「我没记错的话，这一封是他写给你的第二封吧？」

    「是第三封了。」

    由宇不知为何偷偷瞄了透一眼，像是在进行确认似地又说了一次。

    「第三封。」

    …………啊啊，我懂了。

    原来如此呀。透机械性地操作着键盘的同时，一边暗自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几个……到了今天才不约而同地提出申请的这三个人，都是一年级学生。

    是一年级的学弟。换句话说，他们是跟由宇同年级的男生。

    意思也就是，这三个人是别有那方面的居心，才会在这么接近的时刻申请。

    「明明大家应该都有自己的社团要忙，还真有精神耶。」

    「还真的是精力旺盛过头了。他们的那份热心我是可以赞同啦！」

    「这就是所谓的转学生属性吗？受不了，怎么每个人都吃这套。」

    「转学生属性？」

    「就是很珍贵难得。」

    「唔唔。」

    由宇像是陷入深思似地沉默了一会儿。

    「喂，透。听说我好像有什么转学生属性耶。然后呢，我今天也是像这种大受欢迎的感觉……」

    接着她像是在沾沾自喜似地高高挺起了胸部，从口袋掏出信封。

    「从班上的同学手中收到这么多情书说。」

    最后由宇露出标准的『一脸得意』的笑容，向透卖弄炫耀。

    「所以说，你最好对我的身价刮目相看，到我们一年级的教室露个——」

    这时又发出「磅」的一声。

    透机械性地对声音产生反应，停住敲打键盘的手。

    「嗯—……吹成这样的话，气球还是很容易就会破掉耶……」

    爱华又制造出弄破气球的声音。

    透原先停下来的手指，以将近全自动的动作再度开始打字。

    「…………爱华。我刚刚正在说话不是吗？你干嘛闹场。」

    「不关我的事。」

    爱华从袋子里拿出新的气球、低声碎念了一句。

    「由宇，你这种多余的小动作教人很难以苟同喔。」

    「宣称扇动对抗意识很有效的人，不就是你吗！」

    「你最后还跟当事人确认要怎么做，那不就失去意义了吗……」

    「唔，哲理还真是深奥呢。」

    由宇坦率地点点头，把信封塞回口袋。

    「要做得再更强烈一点比较好吗？」

    「问题不是出在那里，就教你堂堂正正地作战嘛！」

    话题说到这里便打住，又继续开始吹气球。

    「……骑马的那一方要把这个别在头上，破掉的话就算输了没错吧？」

    「没错……不过，要是吹得太难弄破，骑马打仗又会变得有危险……唔。」

    爱华一手拿着吹得鼓鼓的气球，然后重新面朝由宇。

    「对了，那你有回情书了吗？」

    「回信？有必要吗？」

    「这个嘛。」

    「不管哪封都好，都是单方面陈述自己的意见就结束的内容耶。教我怎么回啊？」

    「唉，十五岁的男生就都还是那样子吧。」

    「信这种东西，不是传达完想要说的事就没用了吗？」

    「以情书的状况，大家都会期待之后的回应就是了。」

    「既然如此，干嘛要塞到鞋柜里？」

    「那是一种形式美。」

    「放进寄信用的信封邮递比较确实呀！」

    「会做这种事的人算是稀有动物吧。」

    「情书这种东西真复杂耶。」

    「就是说啊。」

    「……喂。」

    听到来自正面的呼唤声，透这才总算回魂。

    「小冰，你在搞什么鬼。手都没有在动喔！」

    七尾心情不爽的脸出现在电脑的后方。

    「快点输入进去啦，你是在发什么呆啊？」

    「对、对不起。」

    透慌忙把视线挪回电脑上。七尾小声地叹了口气。

    「赤城，还有另外两人啊，分别是秋茂和池村，同样都是一年级的学弟。听到就快点输入到电脑去。」

    七尾像是中途放弃似地说道，随手把资料抛到长桌上。

    「……………………………………………………」

    坐在七尾旁边的苍，微微望了那份资料一眼。

    「啊，抱歉。小美。」

    小美。因为本名是美空，所以昵称叫小美吗？

    「……………………」

    美空朝七尾轻轻点点头，然后又继续进行自己的工作。

    现在待在社团教室里的，共有以上五人。透操作着键盘，不自觉地确认了人数。由宇、爱华、苍、七尾，还有自己。

    ……灯璃目前人在外面，她和其他人正一起在校园检查当天的配置道具以及入退场大门的设定地点。

    「呼……」

    七尾从椅子上站起来，眺望着窗外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看来应该可以勉强赶在运动会之前完成准备呢！」

    「对啊。」

    临工姓名输入完成。透一边点击『存档』，一边点头回应。

    ……无论如何，至少当天限定临时志工人员已经招集到了。有这么多人参加的话，当天流程的进行应该会比较顺利才对。

    「十三个人……啊。」

    透又一次喃喃念着人数，把资料备份到USB随身碟里。

    然后，悄悄地俯视坐在地板上的红发少女。

    「话说回来，差不多快到晚餐时间了。」

    由宇今天同样无忧无虑地吐出了一如以往的台词。

    「啊啊……已经六点半了耶。」

    爱华打开原先放在一旁的自己的手机答腔。

    「那我们准备去买吃的好了。」

    「唔。」

    「……我说由宇啊~」

    站在窗边的七尾一边讲话一边转过身子。

    「由宇你不买一支专属自己的手机吗？」

    「手机？」

    「就是行动电话啦！」

    爱华阖起自己的行动电话，举到由宇的面前给她看。

    「有了手机也比较方便跟班上的同学联络喔！」

    「唔。」

    由宇点了点头。

    「班上的同学吗？」

    班上的同学……是吗。

    班上的同学……好比说，情书的寄件人之类的吗？

    透面无表情地滑动电脑的滑鼠，重新叫出了预定表表格。

    「原来如此，行动电话吗？那么，那东西是利用什么样的构造来跟其他人通信的……」

    「那种原理之类的我是不懂啦，不过…………」

    「唔唔…………」

    「只要像这样操作这里……甚至还有这种机能…………」

    「哦哦。原来什么xMail之类的指的就是这个吗……唔唔…………」（译注：类似台湾手机的简讯。）

    「跟你说喔，如果使用这个机能，刚好就跟留言纸条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样的话…………看场合也能顺利地交换情报…………」

    透远远地聆听着两人的交谈，同时在电脑荧幕的预定表上一一输入负责候补者的名字。

    「……上课的时候不可以用喔。」

    「上课的时候吗？说到这个，在礼拜五的第三节课，池村那家伙…………」

    「…………那个人喔，每次都嘛那样……」

    ……呃，要让这三个人……负责哪个部分才好呢……嗯。

    「喂，小冰。」

    首先……让秋茂和赤城负责拿女子八百公尺的终点线……

    「…………原来如此，秋茂那家伙因为这样的理由，变成那种满嘴大道理的人吗？」

    然后……接下来…………呃，突然想不起来，另外那一个是叫啥名字。

    「……赤城同学他很受大家欢迎呢。」

    啊啊，叫赤城……赤城又是哪来的家伙啊。喔，我想起来了。是一年级的学弟。

    「喂，你有在听吗…………喂！」

    和由宇同一个年级。

    「好了啦…………差不多该去买吃的了……」

    「嗯。我决定买炸鸡。」

    这几个家伙和由宇是同一个年级的，并且……

    这一整个月、九月这段期间，我所不知道的由宇在学校的另一面，他们全都晓得……

    喂，我自己在胡思乱想啥，想东西想到别的地方去了。精神专注一点，现在可是在工作中耶。

    没错。呃，那么，就让赤城负责奖旗的搬运和收拾——

    「喂！小冰！」

    「哇！」

    一个飘渺的声音一直在呼唤着自己，过了好久才发现。

    「怎、怎样？」

    透慌慌张张地把脸转向声音的源头、窗户的方向。

    「哦亡你总算注意到啦。」

    七尾又发出心情很不好的声音。

    「我从刚刚就叫你好几百次了耶，仔细听好不好。」

    「对、对不起。」

    「小冰你今天发呆过头了。」

    「没有啦、是我刚刚太专心看电脑了。」

    「我的声音总是没办法传达给你听到呢。」

    「你在说啥啊？」

    「没事。

    ……我们现在要出去买东西吃啦！」

    由宇和爱华也在不知不觉间从地板上站起来了。

    「小冰，那你呢？」

    「啊，我喔……」

    透把视线挪回电脑。作业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没有进展，根本是一张白卷。「抱歉，我现在不太方便。」

    向七尾回答的同时，透偷偷瞄了美空一眼。

    「………………………………」

    苍美空还是老样子面无表情，正看着自己的笔记。

    「小美她有说她不用了。」

    七尾像是在帮忙发言似地说道。

    「那我也不用了。总觉得现在没什么食欲。」

    「你果然还是一样很冷淡耶……」

    「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好啦好啦。」

    伴随着不正经的回答，七尾轻飘飘地挥挥手。

    「唔……透要留下来吗…………」

    「由宇、爱华，那我们走吧。」

    「好的，七尾学姊。」

    「…………可是……这里反而更该……比较……有效果吗…………」

    「由宇，你在碎碎念什么？你不去吗？」

    「……不，我要去。肚子饿扁了。」

    「我们也去跟灯璃学姊她们招呼一声吧？」

    「也对，顺便跟其他人讲一下。」

    「啊，如果要到超商的话，不如从脚踏车停车场过去比较快？」

    「我今天也是走路来上学的喔，没有骑脚踏车。」

    「你还没学会骑脚踏车唷？由宇。」

    「我只是很忙没空练习而已！等到运动会结束马上就能学会了！」

    三个女生的聒噪声在走廊渐行渐远。

    「…………唉。」

    透没来由地叹一口气，从电脑上别开了视线。顺便用手指按摩眉间。眼睛好痛。明明作业都没有什么进度的说。

    稍微休息一下好了。『储存』做到一半的计划表，暂时关掉电脑的电源。

    他发出「碰」的声响，将笔记电脑盖起来。

    「小歇一下。」

    透用手拄着脸颊，仅转动瞳孔看了墙壁的时钟一眼，然后顺势自然而然地面向坐在右斜前方的美空。

    「…………」

    美空依旧面无表情，一手拿着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书写。

    她的工作是调整每一项比赛的队伍配分。比赛是分成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三个队伍，互相竞争总得分。虽说不能让分数在序盘的时候差距就拉开得太大，但是若一味提高后半段比赛的配分，前半段又会比得有气无力。所以这是一项讲求微妙的数值平衡的工作。

    「…………」

    笔记本上写了一堆复杂诡异的方程式还是公式之类的东西。

    看来，她动用了自己身怀的所有智慧与知识，正在计算得分的分配。

    「…………」

    蓝色的眼睛一整个神情严肃。

    「…………」

    我觉得某种程度上随便决定一下其实也无伤大雅。

    「………………………………」

    ……她现在该不会是在做期望值啦、渐近线啦、还是混沌理论（Chaostheory）这种感觉莫名其妙、类似高等数学研究所才在做的惊人计算吧。

    「………………………………」

    注意到有人在看着自己，蓝色的眼睛从笔记本上别开。

    「…………什么？」

    她朝透望了过来。

    「啊、抱歉。」

    透不由自主地转移视线。

    「………………………………」

    转移视线之后，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确认。

    蓝色的眼眸依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里。

    「………………………………」

    依然直直地、动也不动地凝视着这里。

    「………………………………」

    「……我、我只是、那个……」

    「………………………………」

    「稍、稍微休息了一下而已啦。」

    意识到自己激动的音调的同时，透重新打开电脑当作别开视线的理由。

    「………………………………」

    他一面感应苍蓝的视线，一面按下启动键。

    「………………………………」

    「锵——」的一声启动声响起。

    「………………………………」

    画面亮了起来。

    「………………………………」

    『欢迎使用Windows』的文字浮现在画面的中央。

    「………………………………」

    在游标的位置上出现了沙漏。

    「………………………………」

    一瞬间游标变成了箭头，然后就像是掩人耳目的假动作一样又化为沙漏。

    「………………………………」

    这台电脑开机还是一样慢得要命。

    「……………………………………」

    美空一直盯着这里不放。

    「……………………………………」

    总算开好机了。

    透佯装若无其事的表情敲打键盘。

    「……………………………………」

    键盘的「喀哒喀哒」敲击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淡淡地响荡。

    美空轻轻阖上笔记本，然后静静地站了起来。

    「啊，美空同学。」

    你要去上厕所吗？透忍不住脱口而出，好不容易才在喉咙踩住煞车。

    她不是要去上厕所。站起来的美空直接移动到了透的正面。

    「有……」

    紧接着，她在超近的距离下继续张大眼睛一直盯着不放。这次是从正面直视。

    「…………有什么问题吗？」

    心中一阵紧张。

    「……………………………………」

    「呃，你找我有事吗…………」

    「……………………………………」

    「计、计算已经结束了…………吗？」

    「……………………………………」

    隔了好久一段时间，美空总算张开了嘴巴。

    「……………………………………………………两个人。」

    「啥？」

    「……………………………………」

    她在说什么啊……到底是……

    「……………………………………？．」

    在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夹杂了一丝丝的感情。

    虽然非常难以看出来……透暗自皱起了眉头。

    这个……会不会是正在感到困惑呢？

    「那个……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懂的东西…………」

    「……………………………………」

    美空没有回答问题，而是直接隔着长桌探出身子迎上前来。

    「哇！」

    美空不仅没被透忍不住发出的惊叫声给吓到，反倒伸出了她那又细又白的右手食指。接着她就用那根食指……

    开始对着透的右脸颊刺呀刺的。

    「……………………」

    脸上始终面无表情。

    「……………………」

    像是整个人豁出去似地从长桌的另一侧探出身子。

    「……………………」

    一脸好比在进行过程观察的科学家般的严肃模样，刺呀刺地一直用手指刺个不停。

    「……………………」

    透面朝着电脑荧幕、操作键盘。

    「……………………」

    喀哒……喀哒喀哒。清脆的声音在社团教室淡淡地回响着。

    「……………………」

    苍还是一直刺个不停，以规律的节奏刺呀刺的。

    「……………………」

    宛如在用摩斯密码输入SOS求救讯号的潜水艇声纳手一样，刺呀刺的。

    「……………………」

    ……她是觉得很闲吗？

    「请问、美空同学。」

    「……………………什么？」

    苍暂时停止手指的动作，眼神充满不可思议。

    「……你现在是在干嘛？」

    这是哪门子的对话啊。

    「……………………」

    苍没有回答，又开﹒始用手指刺人。力道比刚刚还要更强一点。

    感觉不再是「刺呀刺的」，而是变成「ㄉㄨㄞㄉㄨㄞ」。

    「那个，你的手指……」

    「……………………」

    「ㄉㄨㄞㄉㄨㄞ」的规律动作依然不变。

    「……感觉……很冰冷耶。」

    少女停止不再继续刺了。

    这回改用捏的。她用拇指与食指捏住了脸颊。

    然后拉出软软的一团。

    「……………………」

    容我再三提醒，她从头到尾始终都是面无表情。

    「会痛。」

    继续拉扯。

    「…………会痛。」

    「……………………」

    一直面无表情，只是一味地拉扯。

    「回捅。」

    被人捏过后我这才第一次知道，这样的确很难说话。

    「藏妹控捅血。」

    「……………………」

    为什么都不讲话啊？

    「尼从康康该使、啾在看马？」

    脸颊被拉扯的疼痛，差不多开始渐渐来到一个让人很难一笑置之的程度。

    「………………………………」

    美空终于喃喃地开口说话了。

    「……………………Skinship（肌肤之亲）。」

    「虾？」

    「………………………………」

    别露出那种感觉不可思议的眼神好吗。

    「情问，尼在缩虾？」

    「……………………………………不对。」

    「虾？」

    「……………………不对…………这是……」

    苍仿佛大失所望似地，终于放开了手指。

    「这……有点…………不太对劲…………」

    那是我想说的台词吧。透一边感受着脸颊的刺痛，一边在内心回嘴。

    「………………………………」

    苍维持往前倾的姿势，又开始紧盯着透看。

    谁来告诉我这到底该怎么办。

    「你的手指。」

    尽管如此，透还是努力开口挤出话来。

    「？﹒」

    「……感觉好冰呢。」

    我想表达什么就连我自己也搞不懂。

    「好冰…………」

    美空不知何故仿佛恍然大悟似地点点头……

    然后，还是老样子面无表情，更加往前探出身体。

    「…………三十五˙七。」

    「什、什么东西？」

    透稍稍将身子往后仰，同时反问问题。呃，那个，要是你的身体太往前倾的话。虽说你穿的是水手服，不过还是有很多东西会从衣服的空隙若隐若现地露出来的。喔喔、原来是这样子啊。是白色的吗。原来如此。

    「我…………」

    美空毫不在意…………应该说，她根本没发觉这个事实…………开口说道：

    「我的……体温。」

    「啊啊。」

    啊啊，原来是这样子。体温啊。嗯，透用力点点头，是体温吗。体温三十五˙七度。嗯，因为我刚刚说了『手指很冷』，所以她便针对这句话做答覆。嗯。

    「温度好低喔……」

    「………………………………嗯嗯。」

    「……就是很冰冷的意思。」

    呃不，我已经一整个迷糊了。

    「…………为什么你要刺我的脸颊呢？」

    「……………………」

    美空瞳孔中的感情又产生了变化。

    「……………………Skinship。」

    「Skin……」

    啊啊，是那个吗？终于想到了。用片假名书写的那个外来语。Skinship。

    「书上有写……CommunicatiOn…………」

    啊，是吗，我终于知道了。我明白了啦。Skinship。在育儿书啦、教育书啦、还是专门书之类的常常可以看到这个字眼，是二十世纪中期时被创造出来的※和制英语，意指父母与小孩等等藉由接触彼此的肌肤来进行心灵交流的行为。话说回来，最近也被拿来解释为小孩子和朋友互相刺来刺去加温友情的意思。（译注：即日本人自创的英语。）

    ……原来是这样子啊，Skinship吗。所以他刚刚一直在身体力行Skinship当作Communication的一环，是这么一回事对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

    「啥？」

    「……………………几度？」

    「……什么东西几度？」

    …………很难理解她想表示什么耶…………真的……………………

    「我…………三十五˙七度。」

    啊啊，体温。我明白了，因为她先报上了自己的体温，所以我也得报告我自己的才叫有礼貌吧。嗯。

    「我啊……应该是三十六˙五度……左右吧。」

    「是吗…………」

    「嗯。」

    「……………………好高…………」

    她的神情似乎显得有些满足。

    「呃……」

    这女孩……透一边看着进逼到眼前的蓝色头发和白皙肌肤，一边心想。

    这女孩，和其他人对话、沟通的经验十分稀少。

    不，应该是几乎完全没有才对，直到现在为止，一直到来到这个学校为止。至今为止的半年期间，她都是作为一个孤立的智慧生物，独自单纯地存在着。

    毕竟她似乎除了读书以外还是只有读书而已，所以若说这是没有办法的，确实也是没有办法的没错。

    于是……她生平第一次来到学校、来到有其他人在的场所后，便像现在这样一直努力尝试着实践『过去在书本上读过的各式各样沟通的知识与手段』。

    嗯……我猜八成是这样吧。嗯，透在心中确认。

    那么……

    也由我主动找些话题聊聊看吧。

    「美、美空同学……」

    找个比起交换体温情报更加有可谈性的话题。我想想。

    「我问你喔。」

    该说什么好呢？我望着眼前的美空的眼睛思考。

    「栗……栗林、浅黄小姐……」

    啊，这个题材感觉还不赖喔。

    「浅黄小姐……过得还好吗？」

    蓝色的眼睛眨动了。

    「…………过得还好…………的意思是？」

    「就、就是健康吗？有没有生病？」

    「……………………我不知道。」

    我想也是。

    「因为美空同学现在住在十叶市嘛，浅黄小姐则是在东京，没什么机会可以见面。」

    「………………见了……」

    「咦？你们见面了？」

    哦。感觉话题要开始要愈聊愈热了喔。

    「哇……你们见面了喔……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上学之前…………」

    真意外，不就最近而已。

    「…………你们是在哪见面的呀？」

    怎么感觉变得有盘问的味道了。

    「在…………我家。」

    家…………呃，指的应该是她独居的公寓大楼吧。

    「啊，她来到这附近啦？」

    「没错…………」

    「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事跑来的呢？」

    「没有啦，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透被突如其来、毫无预兆地从『正后方』回话的声音吓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拉长惨叫声的尾音的同时，确认突然在背后冒出来的人影。

    「啊！」

    在仿佛背后灵缠身般的超近距离下站着一个女人。

    拥有一头滑顺的金发、难以判别年龄的圆滚滚娃娃脸，以及微妙的身高。

    「克……」

    透叫出了该名人物的名字。

    「克林小姐！」

    「是栗林。」

    『断片同盟』的成员、栗林浅黄面露平和的微笑举起了右手。

    「那……」

    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后退开一步，将栗林全身的姿态完整地映入眼帘。

    「那一身打扮是啥……」

    用缎带装饰胸口的白色上衣、深蓝色的裙子。

    是学生服。而且还是十叶高中女学生的制服。

    穿上了女高中生制服的栗林浅黄把双手背在背后，挂起了满脸的微笑。

    「想说穿看看咩。」

    「为什么又这么突然。」

    「我在进行潜入调查。」

    虽然大声说出来有点不妥，不过这身制服还满适合她的。

    「调查什么东西？」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她只是想穿来过过瘾而已吧……看样子…………

    「苍的户籍设定是十六岁。」

    「喔。」

    我看实际年龄应该也没差多少吧。

    「设定上，比我的户籍还要再稍微年幼一点。」

    「是喔。」

    「其实我们俩的实际年龄也没差多少。」

    「……是这样子吗？」

    「就是。」

    ……该不会她觉得有点不服气吧？

    算了，这种事情随便啦。

    透重整思绪，向角色扮演成女高中生的公务员攀谈。

    「你是什么时候走进来的？」

    「什么时候喔。差不多刚好就在你偷看苍的衣服空隙那个时候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骗你的。」

    「喔喔好险。」

    「里面的那块布是黑色的吧？」

    「哪是啊，是白色的。」

    「这招就叫做『诱导式盘问』。」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透刻意改变了话题。

    「我是来关心苍的近况的。毕竟她『在设定上』还是未成年。」

    浅黄特别强调了一部分的台词。

    「是喔。」

    「这么快就两个人在黄昏的教室独处啦，是这样子啊。」

    「你请回吧。」

    「意思是接下来就交由两名年轻人自由发展对吧？」

    她是在哪学到这种五四三的。

    「记得保健室好像有床呢。」

    「我现在又不想睡觉。」

    「原来如此，好戏要留待后头吗？」

    「你请回吧。」

    「发展成你抽我插的关系。」

    「你※搞错汉字了！」（译注：原为差-J0差tdo，指彼此互相斟酒、把酒言欢之意；因为『差』与『插』日文同音，在此被拿来当作谐音的玩笑。）

    透一边纠正，一边偷偷瞥了美空一眼。苍蓝的少女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脑袋，看来她并听不懂这是在聊什么鬼玩意。唔唔，GJ。

    「苍的五官十分敏锐，特别是听觉系统非常出色唷。」

    「那又怎样？」

    「尽管如此，她也不例外跟多数的『宝石』一样缺乏实际体验，对于未曾体验的感觉十分没抵抗力。」

    「是吗？」

    「所以只要花一点功夫，就会有非常惊人的反应。」

    「…………………………………………」

    「你在幻想什么？」

    「没有啊您误会了，小的绝不是在做什么脑内模拟。」

    「为什么语气突然变得这么谦卑？」

    发出「叩」的声响，女高中生的角色扮演移动了脚步。

    「总之，我今天只是来提供建议的而已啦。」

    「提供什么建议？」

    「也没什么，想说苍在学校会不会有些不安而已。嗯嗯。」

    「不安？」

    「要去陌生的地方，心里一定都会不安的吧？」

    ……要这么说或许也是没错，透不由自主地认同了这个说法。这女孩一直都是面无表情、而且想法特殊，所以一疏忽就会把她当成不同于常人的存在来看待了，可是事实绝不是如此。

    她有认真思考、努力试着接近人类。

    所以她会对『新的班级』感到不安，或许应该说是理所当然的吧。

    更可说……正因为她的智能与知识卓越非凡，所以会更加觉得不安也说不定。

    「毕竟她习惯了组织性的思考模式。应该说，除了这样的思考模式以外什么也不懂才对。嗯嗯。」

    「那……」

    那也难怪会不安了吧。

    「她会硬是把公式套在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上，正因为求不出解答所以就把公式更为复杂化，一直重复这样的过程。长时间思考的结果，最后就是过度燃烧。」

    「会这样…………或许也不能怪她吧。」

    就好比只看着盖子无法打开的箱子的外壳，然后不停探索箱子内容物的可能性一样。不管脑袋再好，不对，脑袋愈是聪明，不幸的内容物、悲惨的事态的可能性就愈是不断扩大膨胀，最后超过自己所能负荷。这大概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她在这一方面显得相当脆弱。之前，在转学的前一天还突然昏倒呢。」

    浅黄背对着这里，就那么一路朝社团教室的出口走去。

    「……不过，对身体并没有造成不良的影响，而且只要安静下来的话状况就会稳定，我想应该没有大碍才是。」

    「是吗。」

    「没错……总之，能见到她真的太好了。」

    浅黄在教室的出口停下脚步，以背影开口说道。

    「话说回来。」

    她的腔调变得不一样了。

    透忍不住望向她的背影。

    「透，我有个个人问题想请教你。」

    「什么问题？」

    「最近周遭和自己的身体有无异常？」

    「咦？」

    浅黄放在身后的右手仍如平时的模样，被黑色的长手套包覆着。

    「在你的身旁有奇妙的事情发生吗？」

    浅黄头也不回，静静地提出疑问。

    「……没有什么特别的…………」

    「爱华的事你知道吧？」

    「咦？嗯…………是知道……没错。」

    身为『碎片』的爱华身怀一项特技。透翻出了记忆。她可以感应到附近的『宝石』所在的场所，简直就跟电波天线没什么两样……

    「那又怎么了吗？」

    「『宝石附身者』有很低的可能性会出现像爱华这样的个体……也就是藉由和『宝石』融合，获得全新感觉、全新能力的个体。」

    「所以呢？」

    「我们家的紫暮虽然是『断片』，不过和那个情况类似。」

    她想表达什么呢？

    「大致的情况，在和『宝石』融合经过两、三个月以后，最初的征兆就会显现出来。」

    「是……吗……」

    粗略计算了一下。自己变成『宝石附身者』是今年四月的时候。

    「……就快要十一月了呢。」

    自己身上并没有发生奇妙的体质变化和什么截然不同的感觉。

    就当作……这是一个好现象吧。

    「是啊。」

    浅黄嘴巴边说，边用左手「喀啦」一声打开门。

    「……总之，我个人认为那只是他的错觉就是了。」

    发出「叩」的脚步声往走廊踏出一步之后，这才转过身子。

    浅黄脸上挂着笑容回过身来。

    「要平和地过下去喔。」

    「喂！刚刚我在走廊和一个正到爆表的女生擦肩而过耶！」

    回到社团教室的鸟羽一开口就甩着超商的袋子大声嚷嚷。

    「从制服判断，那个女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哇靠！之前都没注意到，这实在太丢脸了！明天马上就利用我的情报网查出那女生所属的班级！

    啊啊那个娃娃脸的魔力！一整个是我的菜啊！」

    「啊亡我快受不了了。」

    七尾在鸟羽的后面唉声叹气。

    「这个男的开口闭口就是在讲这种事情。」

    「要你管！这才是青春！『月刊Society』的青春十守则，第一条！『要是朋友交了恋人，你也要在一个月内交到恋人！』OK！明天就去搜索那个女生！」

    「………………………………………………」

    苍眼里注视着大呼小叫的鸟羽，就像是在确认似地吐出了名词。

    「……………………………………………………………………………………………恋人……」

    然后又望向这里。

    「………………」

    「干…………干嘛？」

    「……………………我…………」

    「我？」

    「…………想要关系变得、更亲密…………」

第五卷 所惧为何？ 第五章 肉搏

    显示在电脑荧幕右下角的数位时钟指示出目前时刻「0O：00」。

    数秒后，搁置在一旁的手机的日期显示变化成「十一月一日」。

    十月结束了。

    「……呼。」

    透轻轻叹了一口气，停止敲打键盘。直接将身体往后倒，仰卧在榻榻米上凝望着天花板。映入眼帘的，是仗着数十年的威严支撑起这个家的巨大悬梁，以及垂挂在上头的家用日光灯。

    好久没抬头看看这个天花板了。透不自觉地心想。自己家里客厅的天花板。

    从好几天前展开的运动会预定表制作，光靠在社团教室的活动时间并没有办法赶上进度，便只好像这样把电脑带回家继续加班。

    透把电脑放在被炉桌上，一直赶工赶到现在……

    「…………累毙了。」

    他躺在榻榻米上叹气，最近有种自己拚过头的感觉。

    唉，算了，透立刻改变念头鼓励自己。再过几天运动会就要正式开始了。在运动会结束之前咬牙苦撑吧，等运动会一结束，我们社团也可以清闲一阵子，来不来社团教室露脸随大家高兴，不然就是各自在社团教室做自己的事散漫地打发时间而已。

    「呼。」

    透叹了一口气打起精神，爬起了身子。

    重新审视显示在电脑荧幕上的预定表。当天的用具配置的预定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得决定各布署的准备负责人。呃，上午的最后一项比赛是女子八百公尺，这个时间有空的人是……

    秋茂。

    「…………」

    一看到名字，不知怎地干劲便一口气全消失了。

    怎么又来了，一股没有道理可言的感想涌上心头的同时，透长叹了一口气。

    唉，不干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操作电脑的滑鼠点击『储存』。反正已经完成一大半了，应该赶得及在后天的最终调整会议之前完成才对。

    透将资料也备份在惯用的USB随身碟里，然后关掉电脑电源。事先早已洗过澡、也刷过牙了。接下来只要关掉电灯去睡觉就好。明天也得早起，还是快点上床就寝吧。

    今天同样也是不见月亮踪影的黑夜，四周鸦雀无声，还在活动的只剩自己而已。在这种黑漆漆的环境之中独自一人醒着胡思乱想的话，十之八九不会有好事。

    盥洗室和厕所位在通往别室的走廊的途中。透上完厕所后，朝别室后头的房间、自己的房间，在走廊上迈步走去。

    前头的房间、由宇的房间只留下一盏小灯泡，光线变得十分昏暗。隔着拉上的纸门，可以听见「咕嘎……咕嘎……」和缓的呼声，看来似乎已经陷入熟睡了。

    透打开自己房间的纸门，用脚尖摸索位置爬进被窝，拿起放在枕边的闹钟。

    明天的起床时间是……嗯。

    因为由宇还不会骑脚踏车。必须两个人一起走路去上学才行，所以有提早起床的必要。

    调整好时间，设定闹铃，钻进被窝里。

    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注视天花板。

    从隔壁房间透过来的灯泡的光辉，隔着窗栏映出了影子。

    一直没有变，透心想，夜晚的天花板一直没有变。

    记得在十年前，某个失眠的夜晚也曾在这里像这样看着天花板上的影子。

    在失眠的夜晚，天花板上的影子变身成怪物展开了袭击。

    在夜晚的黑暗中独自胡思乱想没有好处。

    （运动会……马上就要到了……吗。）

    透独自一人思考。

    （再过…………三天之后就要正式举行……）

    大道具和预定表都快要完成。

    自由参加的骑马打仗，也随处可以听见表明参加的声音。

    （应该……可以平安无事地落幕吧。）

    平安无事地落幕…………然后。

    （等到落幕了之后……）

    等到落幕之后，社团会暂时停止活动休息。大家随性地来社团教室、随性地闲聊打屁的悠哉日子会持续一段时光。

    如此一来每一天也都能稍微腾出一点时间，由宇的脚踏车练习也能接着继续展开才对。

    『红由宇』的国民健康保险也是时候该去办手续弄到手了吧。

    另外就是……

    （手机…………吗。）

    透回想起半个月前在社团教室的对话。对，手机。由宇的手机……不用说，有一支当然比较好。现在的由宇应该可以好好运用没有问题。

    （不……办手机给她那怎么行。）

    不知为何，自己的内心发出了小小声的反对声音。

    （为什么不行啊？）

    自己跟那道微弱的反对声唱起反调。

    微弱的声音轻轻地回答道。

    （因为……由宇……由宇她……呃…………又没有身分证明书。）

    所以，她没办法办理获得手机的手续。微弱的声音畏畏缩缩地阐述意见。

    （你在说啥蠢话。）

    自己尽其所能地推翻微弱声音的反对。

    （明明就有身分证明书不是吗！）

    被宏亮的声音一吼，微弱的反对声软弱地往后倒退。

    没错……由宇她拥有身分证明书，就是学生证，十叶高中的学生证明。

    只要拿出那个，由宇就能证明自己是「红由宇」。

    红由宇除了红由宇以外谁也不是，她就存在于那里。

    就算不再仰赖谁，由宇也能以不容任何人质疑的方式，扮演着由宇这角色，存在于那里。

    （…………）

    在夜晚的黑暗中独自胡思乱想没有好处。

    可是思考就是停不下来。

    红由宇…………她……

    突然。

    拉开纸门的「喀啦」声响响起。

    「啊。」

    烦恼的平面上被挖开了一个洞。

    思考的疙瘩被吸进挖开的洞穴里，一时从脑海消失。

    刚刚的声音是……

    透在成了暂时空白地带的平面上思考，然后马上有了答案。

    刚刚的声音是隔壁房间的纸门打开的声音，由宇来到走廊的声音。

    紧接着，「咚、咚」细小的脚步声以不稳的步伐在走廊渐行渐远，远远地传来盥洗室的电灯以及门被打开的声音。

    （去上厕所…………吗。）

    过了一会儿，响起冲水的声音。然后，又是摇摇晃晃……不安稳的脚步声。

    一面听着有如梦游般的脚步声，透一面又开始思考。

    挖开于烦恼平面上的洞被堵住，黑色的思考疙瘩再度从洞穴爬了出来。

    （对……由宇她……）

    思考的怪物再次显露出它的身影。

    （由宇她一直以来……）

    一直以来……都在这个家里、都在我的身边，之后……

    之后……她愈来愈贴近人类，并且开始上学…………

    之后……

    碰！

    「呜哇啊！」

    一一道沉重的声音和冲击唐突地在超近距离发生。透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

    有某个东西坠落下来了。就近在身旁、棉被上，有某个东西坠落下来。

    （啥……！）

    透大吃一惊的同时，确认坠落而来出现在身旁的物体。

    （……!）

    出现在身旁、眼前、棉被上的物体。

    黑暗中隐约可以看见T恤的布料，以及从T恤里头伸出来的又细又白的人类肌肤。咦？

    （…………人类的。）

    人类的肌肤。

    透闭上眼睛，然后重新睁开。

    眼前的画面还是一样没有改变。

    这里是自己的房间、自己的被窝，以及，一个出现在近距离的人的身体。人的背部。

    有一个人的身体正背对着这里，横躺在被窝里头。

    人的身体，换句话说。

    是由宇的身体。

    「咦？」

    「咕嘎……咕嘎……」和缓的呼声隔着她的身体传了过来。

    「等、等一下……」

    如同蚊子叫声般的细微声音从自己的口中迸了出来。

    「咕嘎……咕嘎……」和缓的呼声打个不停。

    「喂、喂……」

    咕嘎………………

    停下来了。

    「你、你睡昏头…………」

    你睡昏头搞错自己要回去的房间了啦，就在透把这句话全部说出口之前……

    「嗯唔…………」

    「!」

    由宇、眼前的少女的身体伴随着梦呓一同翻了个身。

    她的身体伴随着清脆的「喀沙」声响一同面向了这里……

    「……唉……唉…………喂。」

    透虽然张开了嘴巴，却挤不出话。

    由宇的脸……

    还有由宇的身体就在眼前。

    「等…………」

    一身宽松的T恤和短裤。身上穿着毫无防备的睡衣的少女就沉睡在黑暗中、自己的眼前。「咕嘎……咕嘎……」的喘息声就宛如这个世界的所有的声音。

    「…………由……」

    「……啊……呼…………」

    或许是自己的声音、呼出来的气息喷到了她的肌肤上的关系，由宇稍微皱起了脸。

    可是依然没醒过来。

    「……………………呜…………」

    由宇。

    透舔了一下嘴唇。

    「…………嗯……咕呼……」

    凝视着眼前的由宇。

    现在……现在就离自己这么近的由宇。

    等到明天……等到天亮了之后，这家伙就要到学校去。

    前去学校…………前去一年级的教室、前去我所不知道的房间。明天我有机会见到这家伙吗？

    紧接着…………三天之后，在运动会结束之后。

    由宇在那之后。

    「…………由宇。」

    透在被窝里、在狭隘的黑暗世界中，试着唤了一声名字。

    「你……别再……睡了，起床…………」

    「咕嘎……咕嘎…………」呼声还是打个不停。

    带点潮湿、高温的气息逐渐充满世界。

    「起床……了…………啦。」

    不起来的话……会……

    「………………………………………………」

    自己和由宇正在同居当中。

    从七个月以前就是如此，从七个月前的那一天开始便一直都是如此。

    在这七个月的期间都是如此。

    ……那么…………往后的日子呢？

    由宇愈来愈贴近人类。

    她学会了骑脚踏车，也得到自己的手机。

    然后…………

    （她要使用那些器具，）

    开拓自己的空间、创造自己的身分……

    （她要使用那些器具……到哪里去？）

    收到情书、拓展自己的世界。

    然后…………

    （…………………………消失不见？）

    思考的怪物在不知不觉间占据了整个世界。

    怪物的额头上深深地刻印着一行字。

    上头是这么写的：

    『已经不需要你了。』

    「屁啦！」

    透忍不住大叫，然后又慌忙叽叽喳喳地继续接着说下去。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没错，不可能会有这种事的。是啊，这种事，就连要当作是一种可能性来举出，都感觉很可笑。

    应该…………是…………这样吧。

    （因为……）

    自己内心底的某个卑微之处向上翻动眼珠望向怪物。

    （这家伙……除了这里以外无处可去了…………）

    透自觉到，刚刚自己有了超级不好的想法。

    （别蠢了！）

    不好的想法在怪物的一声喝斥之下，毫不留痕迹地烟消云散了。

    （你还在讲那种不知轻重的话！）

    怪物指着卑微的想法放声嘲笑。

    （现在老早就已经不是那种状况了！由宇早就不是处于那种状况了！）

    是啊，透朝怪物点了点头。

    由宇早已拥有自己的身分与自己的财产。

    在七个月前、在这七个月的期间，由宇『若不待在这里、不待在这个家就无法活下去。』可是，现在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那家伙不管上哪去都已经没问题了。

    不管上哪去都没问题了。

    就算是要离开这个家、还是到其他人的地方，都不成问题了。

    （…………）

    好了，那你要怎么办？

    怪物露出什么事都瞒不过它眼睛的笑容，窥看着透的脸。

    好了，那你要怎么办？

    怪物就是自己。

    化成怪物的自己露出什么事都不瞒不过它眼睛的笑容，窥看自己的脸。

    你现在要怎么做才好？

    「咕嘎……咕嘎…………」的呼声不曾中断，至今依然持续响个不停。

    由宇的身体…………就近在眼前。

    和七个月前相比…………大概…………有所成长…………的身体就近在眼前。

    你现在要做什么？

    怪物确信了。

    你现在该对眼前的『由宇』做什么事才好？

    没错…………

    你懂吧？你应该早就心里有数了吧？从很久以前。

    鸟羽不也说过了？杂志之类的上面不也是有写？

    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啦，大家都在做。

    不需要担心害怕，也不需要刻意放大问题来思考。

    这不过是为了感情加温、加深羁绊的一个步骤罢了，就是这么单纯，一种爱的行为。

    行动吧…………

    「嗯…………」

    由宇轻轻地发出鼻息，微微张开了眼睛。

    「呜……………………呜咪……」

    接着，她一脸幸福地用左手为自己的左脸抓痒。

    「呜咪…………」

    抓完之后，就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一样，又一脸幸福的模样闭上眼睛。

    「……………………咕……」

    「……………………」

    「咕嘎……咕嘎…………」的呼声又重新响起。

    透停止了行动。

    「…………别闹了。」

    他小小地发出声音嘟嚷道。

    停止吧。

    停止那样邪恶地思考。

    停止用这种邪恶的方式做那种事情。

    「……………………」

    这样啊，你要收手吗？

    内心的怪物露出老神在在的笑容答腔道。

    今天你打算放弃了是吗？算了，那也无所谓。

    那么，我们后会有期吧。

    就在不远的将来。

第五卷 所惧为何？ 第六章 冲突

    从昨天黄昏开始下个不停的雨在黎明之际总算停歇，等到太阳高挂天边时，雨云已经全都飘散到遥远的彼方去了。

    秋天的太阳维持凉爽的火力，从仿佛开了一个大洞般的青空洒落，十叶高中的操场弥漫着秋日晴朗的空气。脚底下所残留的稀疏积水闪亮亮地反射光的断片，天气秋高气爽，正是适合举办运动会的好日子。

    「喂喂？我是透。」

    操场上，沿着跑道的圆形外围打上了数十根铁桩，架在铁桩上头的绳子区隔出内侧与外侧、竞技场与观众席两个区域。

    竞技场和观众席的交界设置有三个人工制作的入退场门，至于观众席的中央则设有帐篷。帐篷里摆设着从社团教室所搬出的长桌和折叠椅，长桌上则准备有每一个社员的行李跟各种器材、当日用的资料、给水用的三公升容量宝特瓶。

    「我是透，我在本部帐篷。女子八百公尺准备完成了吗？羽幌。」

    透坐在其中一张折叠椅上，朝手机说话。

    「很好，准备完成了吗。那么——」

    他一边跟电话另一头的羽幌点头，一边用手跟坐在左边位置上的灯璃示意。

    灯璃静静点头回应，向安放在眼前的录放音机伸出手指。

    「要放入场音乐啰，音乐开始的同时入场喔！」

    透说完挂断电话，又朝灯璃点了一次头，灯璃也回以点头示意，按下了录放音机的开关。

    在使用了好几代的录放音机中，CD开始静静地转动。顿了短暂一会儿，令人振奋的动画主题曲从事先早就设置好在操场各处的喇叭流放而出。顺带一提，选曲的人是羽幌，听说他国中三年级的女朋友就爱这一味。原来如此。

    选手们在起跑点就位，站在起点台的羽幌举起**。随着「砰」的一声，女生们开始在跑道上卖力奔跑。一年级生到三年级生，各有五人，合计十五人。

    确认完后，透阖上手机放在长桌上。在手机外侧的小型视窗中，映照有现在的时刻。

    「十一点……二十分…………吗。」

    透把时间念出来。

    八百公尺赛跑是绕这个跑道两圈，毕竟是女孩子的脚程，应该会花上一点时间吧。在她们跑完之前，帐篷这边没事可干，暂时是休息时间。

    「啊…………」

    透确认贴在帐篷的天幕的预定表，顺便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呼啊。」

    就连肚子里头的呵欠也跟着一起窜出来了。支撑着全身体重的折叠椅发出「叽」的声响。

    「怎么啦？透。」

    操作录放音机的音量的同时，灯璃发出了声音。

    「上午的比赛还没结束喔，不要松懈了。」

    坐在后头折叠椅上的鸟羽开口说道。透转过头去跟他点了点头。

    「抱歉。」

    目前待在帐篷里的，只有这三人而已。其他人都忙着进行各自的工作、比赛或准备。

    「…………总觉得……最近头有点重。」

    透一边讲藉口，一边用左手拿起手机又看了一次画面。

    目前为止……也没有来自那些临时志工的紧急联络。看样子大家似乎都还挺顺利，应付得来自己的工作岗位。

    「看来一年级的小家伙们很拚呢。」

    或许鸟羽察觉到了透拿手机的意图，他一脸满足地点了点头。

    「原本还以为他们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没想到还挺认真在工作的嘛。」

    「还好……啦。」

    透刻意发出没有感情的声音，转头回来面向前方，把手机再放回长桌上。

    「上午……应该…………可以平和地接树……呼啊。」

    讲到一半，又打了一个大呵欠。

    「…………平和地结束……吧。」

    一个甚至眼眶也为之渗出泪水的大呵欠，就连我自己也觉得太散漫了。

    「喂，透一

    鸟羽的声音飘到了透的后脑勺。

    「我看你这几天都昏昏欲睡耶。你累了吗？」

    「嗯…………呼啊啊。」

    又打了个呵欠。已经三连发了。猛然张开嘴巴，下巴那一带感到一阵酥麻。

    「……不好意思。」

    「毕竟最近忙翻了嘛。」

    灯璃从录放音机收回手，望着透笑了出来。

    「可是，晚上还是得好好睡觉才行喔。」

    「啊…………嗯。」

    透忍不住别开眼睛，随口应了一声。忙翻了是事实没错。

    但是这几天睡眠不足的原因并不是那个。透将内心的话语吞进了体内的深渊。

    「……」

    视线因为呵欠挤出来的眼泪而朦胧，透手撑下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我……会变得睡也睡不好…………

    都是从那一天……开始的。三天前的那一天。

    三天前，由宇睡迷糊而钻进别人被窝里的那一天。

    从那一天开始，失眠的夜晚天天造访，每当夜晚来临，就会胡思乱想。

    当然了，那一天什么事也没发生，也平和地迎接了早晨。

    然后，就现阶段而言……什么事也没发生，也什么事都没做。

    不管前天也好、昨天也罢，透完全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等运动会结束再来思考吧」，这是用最合情合理的理由、同时也是碍于当时情势、临时凑合所做的保留。就用这样的理由撑到了今天。

    然而…………就在今天。

    今天就是那一天，今天就是「运动会结束的日子」。

    自己到底该做怎么，又到底不该做什么，至今依然找不到答案。

    「唉，这就是青春啦。」

    青春…………吗？

    继续用手撑着头，眼里看着在跑道奔跑的女学生，透自然而然地开始思考。

    青春……高中生的青春吗？

    这表示…………果然那种事情也是很不足以挂齿的事、吗？

    都已经是……高中生了，所以那点程度的事情大家都很轻松随意地在做……吧，是这样吗？

    「是青春吗？」

    「是啊没错，鸟羽弟。」

    「游也大哥，你也有所谓高中时代的回忆吗？」

    「当然有了。」

    「那个时候你有女朋友吗？」

    「唔唔，这个问题我有权保持沉默。」

    「是吗……那现在呢？」

    「不予置评。」

    「哎呀。」

    终于注意到了。透把脸从手上拿开。

    他迟了许久才回过身子，看着与鸟羽聊天的男子的身影。

    「七尾游也大哥。」

    一个新的人影出现在帐篷之中鸟羽的身旁。是一个高高的、年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好似演员或政治家的怪里怪气美貌，还有怪里怪气的笑脸。身上穿着搞不清楚是邋遢还是时髦、感觉不上不下的宽松T恤和牛仔裤，右手上则提着一个同样介于看不出来到底是高贵还是便宜货的暧昧界线上的手提包。

    「你回十叶市来啦。」

    这个人是七尾的兄长。暑假海边之旅时，曾请他同行充当保护者。据他当时所言，记得之后应该是回东京的大学去了。

    「啊啊，我回来了。前几天呀，我听我家的老妹谈起这个运动会的事……」

    「啊，你坐那边的椅子吧，请。」

    「真是烦劳你了鸟羽弟……所以呢，我便前来一趟了。」

    「是这样子啊。」

    透将眯起来的眼睛射向火速坐下来的游也。

    「请问你来这一趟是为了？」

    「这还用问，当然是要亲眼见识由宇身穿体育服的模样。」

    「你请回吧。」

    明明两个月没见面了，这个人还是一点也没变。

    「当然有一半是开玩笑的。」

    游也边说，边从提在右手上的手提包拿出某个小盒子，一个被可爱的布巾所包住的小型便营田合血。

    「我老妹忘记带便当了，我是来送便当给她的。」

    「原来如此。」

    透维持回身的姿势继续说道。

    「我本来还以为你是假借送便当的名义跑来拍女高中生照片的。」

    「你对游也哥很过分耶。」

    「你怎么会知道！」

    「叩咚」一声，一台数位相机出现在长桌上。

    「竟然猜对了！」

    「我也会借给你拍的。」

    「我不拍也没关系。」

    「采用短热裤当体育裤的高中，最近愈来愈少见了。」

    「等等，游也大哥。」

    透一边用手制止无形的游也的声音，一边偷偷看了灯璃一眼。

    她正在着手准备麦克风和背景音乐的淡出效果，大概没有在听三个男生的对话。

    「……请你不要在这里大声畅谈那一类的话题。」

    「所以在其他地方小声讨论就可以吗？」

    「问题不是那个。」

    「我都会去寻求被拍的人的同意。」

    「问题也不是那个。」

    「真不愧是透小弟，你将来一定是个甚至会凌驾于我的优秀人才。」

    「你可以认真听人家的话吗？」

    「我家老妹的运动服姿也将成为我的一项青春回忆。」

    「所以说你可不可以别那样意淫自己的妹妹。」

    「她的运动服尺寸稍微有点偏小。」

    「…………哦？」

    「啊啊。她高一的时候对自己的成长预测有所误判，最近~呜咕哇！」

    就在头盖骨冲撞上长桌的沉闷声响发出的同时，游也的谈话也为之中断。

    「很好。」

    赏了老哥后脑勺一发肘击的七尾，像是结束了任务的杀手般咕哝道：

    「葛屁了吗？」

    眼镜底下的瞳孔绽放着令人寒毛直竖的光辉。

    「…………七尾。」

    透无视有如蟑螂般抽搐个不停的游也，目不转睛地注视七尾的身影。

    运动服吗？

    ……嗯。

    「你在乱看什么，小冰。」

    可怕的眼眸瞄准了这里。

    「不，小的没在乱看什么。」

    「为什么语气要那么恭敬啊？」

    「喔，七尾，你那边已经忙完了吗？」

    「搞定了。」

    羽幌的声音回答了鸟羽的问题，他们俩似乎是一起回来的样子。

    「还好啦，结束了。」

    一面用肘击钻凿兄长的脑袋，七尾一面若无其事地说道。

    「这回和校庆时相比算是相当轻松的了，而且一年级的学妹也很认真工作。」

    「你说一年级的女高中生咕啊！」

    游也大哥真的是很耐打哪。

    「对了……」

    排名第一的女学生剩下最后一圈，就快要抵达终点了。确认的同时，透轻声说道：

    「……由宇呢？她没跟你在一起？」

    「由宇？她在一年级那边啊。」

    七尾毫不迟疑地回答。

    「她被男学生簇拥着，好像相处得十分愉快的样子喔亡唉，真是个受欢迎的正妹呢~」

    「是……是吗……」

    「呜哇啊啊啊啊啊！果然还是同年的比较好吗吗吗吗吗咕嗄啊！」

    领先的跑者穿过了终点线。

    最后的跑者也跑到了最后一个转弯。距离女子八百公尺比赛结束，应该剩不到五分钟吧。

    再五分钟，上午的节目就全部结束了。

    我们社团的社员将在这个帐篷内用餐。

    只要……再经过五分钟，由宇就会回到这里来。

    就会回到这里来……但是…………

    「欸。」

    灯璃打开麦克风的开关，小声地探问：

    「你是不是有烦恼？透。」

    「没啦……」

    透别开眼睛，抓抓头。

    「我、我没烦恼…………」

    「…………真的吗？」

    「……嗯。」

    「…………虽然……」

    灯璃用手指刺麦克风调整声音，继续接着说了下去。

    「我想你应该有很多难以启齿的烦恼。」

    「没有啊。」

    「不过你一定得好好想清楚，找出结论来才行喔。」

    「……我真的没有什么烦恼啦。」

    「做了会后悔的事，和不做会后悔的事两者都很常见，但是……」

    「…………就说我啥烦恼都没……」

    「若选择放手去做，又是为何而做；若选择放弃不做，又是为何放弃不做。

    ……我觉得应该要思考清楚喔。」

    「……………………」

    「那么，上午的比赛就此宣告全部结束——」

    灯璃朝着麦克风发出温柔动听的声音。

    「从现在起一个小时，直到下午一点半是午休时间，请各自在喜好的地点吃午餐，为下午的比赛做准备。下午的比赛分别是骑马打仗和土风舞，由于两项都是自由参加，所以请各位互相结伴报名——另外，身体不舒服的同学，请趁现在前往保健室。那么，我们下午再见了。」

    叮亡咚亡当亡咚。随着麦克风关闭的乐声，位在操场的人们开始闹哄哄地移动。有人回教室去、有人在观众席的垫子上直接拿出便当，各种人都有。至于我们社团的社员，原则上全员在本部帐篷集合，顺便做上午的总结。

    「进行得还满顺利的说。」

    对折叠椅视而不见、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爱华一脸高兴地喃喃说道。

    「是啊，的确很顺利。」

    同样坐在地上的由宇一边打开便当盒一边回答。

    「我得到了四百公尺赛跑的第三名。」

    「第三名吗。」

    「我还没习惯这个『与常人不相上下之力』。」

    「我可是在两百公尺赛跑拿到了第二名呢。」

    「……两百公尺只有四百公尺的一半而已不是吗！」

    「感觉问题不是出在哪边跑比较多耶……算了，因为接下来的骑马打仗才是真正的重头戏嘛，由宇。」

    「我不会输的。」

    由宇大力地点点头。

    「对不对，透？」

    「干嘛问我啊。」

    「你不知道谁输谁赢也无所谓，点头就对了！」

    「这种行为是犯规的！由宇。」

    可以算感情很好吗？这两个人。

    「确实是很顺利没错。」

    坐在折叠椅上的会长感触良多地开口说道：

    「看来就算我早早退休，大家也没有问题了。」

    「不，拜托你先别引退啦。」

    鸟羽一边拆开免洗筷，一边搭话。

    「你只是自己不想接任而已吧？」

    「吵死了，不然给你当啊，七尾！」

    「嗯，我才不要。」

    七尾一面爽朗地点点头，一边打开自己的便当盒的包巾。在小小的便当盒里，装满了小巧的饭团，还有五颜六色的精致小菜。真是个一点都不马虎的家伙。

    「那个便当是你亲手做的吗？」

    坐在地上的爱华打开自己的便当盒并开口发问。

    「对呀亡」

    「七尾学姊从国中的时候开始，就很擅长自己准备便当呢。」

    「不要多嘴！」

    七尾没来由地脸色变得很臭，拿着便当盒转到一旁耍孤僻。还用盖子遮掩便当里的东西，吃相『宛如』内向的女高中生。

    「别看到浑然忘我了，透小弟！」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透差点失手打翻自己的便当盒。冷不防跟自己说话的人想当然是……

    「你看到浑然忘我了对吧。」

    ……游也。

    「你在说什么啊？」

    「你看到浑然忘我了。」

    「我才没有。」

    「吵死了！臭老哥！不准你在那边说有的没的！」

    「为何火冒三丈？吾妹。」

    「闭嘴啦！」

    「真的是太可怕了。想当初你还说什么『花梨以后要当葛格的新娘』咕呕！」

    游也吃了一记贯穿内脏的猛烈腹部攻击，惨遭击沉。

    游也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地，可是，透根本没把他那模样看进眼里。

    「花梨……………………………？」

    他忍不住念了出来。

    「哦，你不知道吗？透。」

    鸟羽嘴里嚼着煎蛋，同时张开嘴巴。

    「这么说来，这家伙从国中以来，就不再讲自己的全名了说。」

    「喂！鸟羽！你少大嘴巴了！」

    将七尾的声音充耳不闻，鸟羽说道。

    「这家伙的全名是……」

    「咦？」

    「七尾花梨。」

    「就叫你别大嘴巴了还硬要讲是怎样！」

    伴随着怒吼，七尾赏了鸟羽的喉头一记地狱突。「咕喔啊啊啊啊啊！」鸟羽发出的闷绝的惨叫声蹲下身子，七尾顺势用右手用力抵住他的后脑勺。

    看着七尾的脸，透回味无穷似地呢喃着。

    「花梨呀……」

    「干嘛啦！」

    「小花梨。」

    「别帮老娘的名字冠上小字！」

    七尾继续用力抵住鸟羽的后脑勺，把头别开到一旁，讲话还是跟平时一样粗鲁。

    「反正听起来很可爱，有什么关系咧？」

    「少废话是听不懂喔，老娘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啦，受不了，每个人都是这样。」

    感觉本人似乎不太喜欢的样子。

    我觉得还满适合的啊。透当然没有直截了当说出口，只是在心中默想。

    「别…………别谈这个了！」

    抛下鸟羽，七尾像是心慌似地跟坐在旁边的苍攀谈。

    「更重要的是，呃……小美！」

    「………………………………什么？」

    「啊亡你、你的便当呀……」

    苍的便当是三明治。在如同三角板的面包里包夹着形状相似的配菜的食物，端端正正地一共排了五个。

    「那是你自己做的吗？」

    「……………………………」

    苍顿了一段仿佛在思考的时间，然后缓缓点头。

    「……面包……是用买的…………」

    「是喔——！那配菜是自己做的啰？」

    「………………………………对。」

    「好、好厉害喔！你明明应该对日本的料理还不是很熟吧。」

    「……………………………」

    「你是怎么学会制作方法的？」

    「在书上…………看到…………写在笔记本、学习…………」

    「人要等到学会了自由自在地运用笔记本之后，『自我的学习』才算正式起步。」

    游也就像打不死的蟑螂似地又复活了。

    「还要人教『怎么写笔记』的话，根本还谈不上学习两个字哪。」

    「你这是从哪听来的照本宣科之词？」

    「我大学的教授。」

    「讲得好像大爷我说的都对一样，实在是太超过了。」

    「不，也没那么厉害啦！」

    「没有人在夸奖你。」

    明明刚刚还倒在地上当尸体，却完全没有受到创伤。

    「我明年也要升大三了。」

    七尾哥用鼻子发出闷哼，并且就像在确认事情一样说道。

    「※教职课程也将开始了。各种等待我去学习的事也慢慢增加。」（译注：类似台湾的教育学程。）

    「啊。」

    七尾（花梨）盖上便当盒，小声地喃喃说道。因为容量不多，所以转眼间就吃光光了。

    「你果然要在现在的大学取得教职资格？」

    「啊啊。」

    大学二年级的青年对老妹的话回以用力的点头。

    「明年搞不好会来这里实习，今天是顺便来勘查的。」

    「求求你，千万不要搞出问题。」

    「你把自己的哥哥当什么了？」

    游也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回话。

    然后，迅速地往透看了过来。

    「…………我怎么了吗？」

    如果表情正经一点的话，这个人其实还挺帅的说。无关紧要的念头在脑海浮现。

    「听说透小弟的父亲……」

    透不禁别开了眼睛。

    「是个了不起的老师呢！」

    「这种事你又怎么会知道？」

    不小心讲话讲得感觉很机车。透稍微自我反省了一下。

    「大学的朋友跟我说的。」

    游也毫不在意地断言。

    「朋友在国中是冰见诚的学生。」

    「…………是吗……………………」

    「……喂，透。」

    由宇一面吃着自己的便当，一面轻轻地唤了一声。

    「……………………」

    「你干嘛不说话。」

    由宇站起来，大剌剌地迈大步走了过来。

    「…………没有啦……………………那个。」

    然后，不由分说的，从透的便当盒抢走了一个饭团。

    「啊！」

    接着，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塞进自己的嘴巴。

    「哇——！」

    一口气咀嚼，眨眼间就吞进肚里。

    「你干嘛啦！」

    「想说你不吃啊。」

    「怎么可能会不吃！」

    「你又没回答。」

    「你这个速攻太突然了！喂，还我！」

    「这是我的便当，不准拿！」

    「怎么有这么机车的家伙，从别人的便当先吃起，太过分了吧！」

    「要怪就怪你自己发呆吧。」

    「……………………」

    苍小声地、悄悄地喃喃说道。

    「……………………感情真好……………………」

    某人放在长桌旁的手机发出了「哔哔」的声响。时间来到了下午一点。

    「就目前为止的总得分是……」

    一手拿着电子计算机、和计分表面对面的灯璃静静地念道：

    「一年级是四九八分、二年级五○三分、三年级五○七分。」

    「短兵相接，战况激烈哪。」

    站在旁边的透一边探头看计分表，一边跟灯璃说道。哪个年级能得到总冠军现在还看不出来。骑马打仗是四人一组，前三名队伍的成员每人分别能得到十分、五分、三分。依骑马打仗的结果与配分，总冠军会落入那个年级手中都有可能，算是相当高潮精彩的展开。

    「美空同学果然厉害。」

    灯璃朝坐在帐篷角落的美空露出了笑容。

    「……………………………」

    美空停止收拾便当盒的动作，默默不语地抬起头。

    「……………………………」

    她看着灯璃的脸，眨了好几次眼睛。

    「……………………………」

    「不错喔，美空同学。」

    透朝着那双似乎有些困惑的眼睛紧接着鼓励。

    「……………………………」

    蓝色的眼睛仿佛对声音产生了反应似地，随即望向了透。

    「就是那个呀……美空同学，配分计算是你做的吧。」

    「……………………是我做的…………」

    「你的努力并没有白费不是吗？」

    「…………………………我…………」

    美空有如在确认这个事实一样静静地点了点头。

    「……………………很不错？」

    「嗯、嗯上

    「……………………………喔。」

    她依旧面无表情，眼眸又隐约泛出一丝波动。

    「………………………………好感度呢？」

    「啥？」

    「……………………………」

    她这个常常会脱口说出让人摸不着头绪的字眼的习惯，就是所谓的个人魅力吗？

    「…………………………*Flag。」（编注：指美少女游戏中的攻略条件。）

    「旗子？」

    「……*Event？」（编注：指美少女游戏中的攻略事件。）

    「企划？」

    「……………………………………………………………………」

    为啥要露出哀伤的眼神。莫名其妙。

    「啊，啊……所以我的意思是，这么一来骑马打仗的气氛也就更High了……」

    「是吗！」

    总算吃完了便当的由宇从下面奋力大声嚷嚷。

    「骑马打仗终于要开始了！」

    她草率地把便当盒塞进书包，用力握住拳头。

    「现在几点了，爱华！」

    「我、我看看……」

    同样阖上书包的爱华窥看了放在长桌上的手机。

    「现在一点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吗！好！」

    由宇精神饱满地从地上站起，一边拍掉沾在运动服上的沙子一边宣言。

    「我去一年级那里！」

    「咦？由宇你要闪人啦？」

    灯璃收起计分表，一脸落寞地说道。

    「下午有比赛要参加！」

    早已迈步跑走的由字头也不回地大叫。

    「我得先跟那群家伙仔细讨论清楚才行！」

    「啊！由宇，这样很狡猾耶！竟然偷跑！」

    「特别是秋茂和池村这两个，一定得先好好跟他们讲一遍！」

    透打开装了茶的两公升宝特瓶的盖子。

    「秋茂只会出一张嘴，池村则是脑筋硬得跟石头一样，虽然那两个人因为个性两极的关系交情很好就是了。」

    「池村同学是那种人喔？真意外！」

    「之前练习的时候也是，他还在秋茂的阵形讲习上说什么『靠蛮力就万事OK了吧』，而坚持不练习也无所谓，导致吵了起来，真的是一点也不求进步。」

    「练习？喂，由宇你是在什么时候偷偷摸摸练的！」

    「呼呼，我们每天午休的时候都在练啊。」

    「啊亡！讨厌耶！那我也要从现在开始练。」

    「哼！现在才抱佛脚已经太迟了！我和赤城的手势暗号已经完美无缺了！」

    「有够奸诈！」

    「我赢定了！我会抢到第一名给你看的！」

    由宇和爱华两人的身影变得愈来愈小。

    透将宝特瓶垂直立在嘴巴上。

    「……那么，总算…………决战…………」

    「…………那…………我就……这样！」

    两人的声音显得愈来愈远。

    她们俩一同跑向一年级的观众席。

    从宝特瓶口流泄而出的茶，一口气满了出来，把运动服给弄湿了。

    「…………………………」

    「喂，透，你这是在干嘛？」

    鸟羽看着透一身湿答答的运动服，发出了傻眼般的声音。

    「你那是啥夸张的喝茶姿……」

    磅！

    长桌的拍打声响盖掉了鸟羽的话。

    用来拍打长桌的左手痛得无以复加。

    「…………你怎么了？」

    透站了起来。

    他静静地站起来，将喝光的宝特瓶丢到一旁。

    「……我决定了。」

    「决定了什么？」

    「出场参加。」

    「啥？」

    待在旁边的羽幌发出了好似肝脏被摘掉的河豚般的声音。

    「出场参加啥？」

    「骑马打仗。」

    「咦？那个…………」

    「我要打倒她们。」

    空宝特瓶倒了下来，发出「叩」的声响。

    「那么，现在即将举行下午的比赛之一、本目的压轴活动：自由参加的骑马打仗。」

    会长沉着的声音从安置在操场的喇叭传了出来。

    「比赛为四人一组。前三名队伍的成员所属的年级会各自获得加分，但比赛采大混战的方式，年级上并无敌我阵营的区分。

    另外，也接受毕业生的参赛，但结果不予以计分。希望全体同学参加之后，将平时想说却说不出来的话、想做却不敢做的事，利用这个机会来好好抒发一下。」

    即使突然被换上来代打播报员，也扮演得无话可说。

    「果然很有一套哪。」

    透一边跨大步朝入场门前进，一边喃喃说道。

    「真不愧是会长。」

    「你在、赞叹个屁啦！」

    用尽吃奶的力气从后面跟上来的鸟羽，发出了气喘如牛的声音。

    「唉，我还有工作没做耶……」

    「会长不是愿意帮你代打了吗？」

    即使听见灯璃的声音，透还是不回过身子，马不停蹄地继续往前走。

    「没问题的！不用担心！」

    「那个、透！」

    「NOproblem！」

    「喂，这家伙好像怪怪的耶。」

    呼吸没有一丝紊乱的羽幌喃喃地嘟嚷道。

    「长期累积的睡眠不足终于对脑部活动造成了不好的影响。」

    「NO！」

    「……没药救了……这个家伙…………」

    现在没空理这些闲言闲语。透头也不回，只是专注面对前方，大摇大摆地朝着二年级学生入场门突进。

    「反正是自由参加！没问题的！」

    「喂，你是不是中猴了……」

    「吱吱！」

    已经连自己也搞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了。

    「Doublemeaning！」

    透放声大叫，并且如入无人之境地踩着铺在观众席上的坐垫的正中央向前走去。随便席地而坐的人们吓了一跳往后退开，慌忙让出路来。现在自己八成摆着一张要吃人的嘴脸吧。

    是又怎样？鼻息吹走了微不足道的理性。是又怎样，没错，关老子屁事。快点前往入场门，然后快点准备。自己、灯璃、羽幌，还有鸟羽。刚好四个人可以凑成一队。不多也不少。就用这个队伍参加比赛，然后……

    打倒那些家伙。

    「仔……仔细……说明…………」

    灯璃一边抖着肩膀喘气一边说道。

    「……仔细……说明一下啊！…………透！」

    脸色已经跟半个死人没两样的鸟羽帮忙把灯璃的台词给说完。喔，这家伙怎么这么没鸟用。难道他以为这样有办法在战场上立足吗？

    「我之前就说过了吧。」

    抵达第二入退场门了。

    透突然停下脚步，一百八十度转过身子。

    「我们要参加骑马打仗。」

    「…………喂，你的眼睛好恐…………」

    「废话少说准备就是了！」

    透大声叫道的同时，拿出从本部帐篷带来的骑马打仗道具、气球帽和报纸棒。

    「骑马的人是灯璃。左翼羽幌、右翼鸟羽，然后我当中锋。」

    「喂…………喂……」

    透隔着入退场门眺望操场。

    又隔着操场眺望第一入退场门。

    在那一头，一年级生正开始集结。那些一年级的正开始排出骑马的队形。

    「目标是——」

    那些一年级的其中一组。透一直线地用眼睛捕捉当中的一组。

    「那个。」

    然后伸出手指笔直地指着。

    「我们要打倒那个。」

    「咦？」

    简短的疑问句从灯璃的口中迸出。

    「由宇？」

    在透所指的位置、一年级生的入场门的后头，由宇正在和三个男生排出骑马的队形。

    由宇前面的那三个一年级的……他们是……没错，记得是池村、秋茂、和赤城。

    这样正好。

    透提起半边脸颊的肌肉，露出了微笑。

    我要干掉你们，连同由宇也不放过。

    「我、我有个问题……」

    （大概是被透的笑容给）吓到的鸟羽开口发问。

    「为什么你要这么大费周章地…………」

    「那家伙是别队的。」

    透脸上挂着笑容说道。

    「她和我不同年级，而且不同队。」

    话一说出口，反而更觉得好笑。

    透一面压抑就快爆发出来、如同喷火般的笑意，一面大放厥词。

    「所以要打倒她，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话、话是这样没错啦，可是……」

    拿着气球帽的灯璃难得发出懦弱的声音。

    「没啥好『可是』的。」

    透把报纸棒递给灯璃，直截了当地表示。

    「是『所以』才对，『所以』我们要打倒她。有问题吗？」

    「那…………那个，透。」

    呜哇，死定了。在被意味不明的笑声充满的内心中，仅剩的一小块冷静之处喊出声音。这下惨了，现在自己的这张脸真的很鸟蛋，你这家伙，就算是睡眠不足爆炸，再High也要有所节制。都吓到人家了，你看灯璃有点吓到了不是吗？

    「……………………」

    「透？」

    「……来集宿吧。」

    脑袋的空间百分之百被笑脸给塞满了。

    「啥？」

    「年底不是有期末考吗？」

    「有、有啊。」

    「到时大家一起来我家集宿吧。」

    「透、你在说——」

    「那个时候，我就拿由宇的棉被借你。」

    「…………」

    灯璃的脸抽动了一下。

    「喂，灯璃……」

    在战战兢兢开口呼唤的羽幌面前……

    「喔耶！」

    灯璃放声大叫。

    「要上场啰！鸟羽！羽幌！你们快准备——！」

    「呜哇！她被传染了！」

    「放弃挣扎吧……鸟羽。」

    两个大男生有如死心了似地摇摇头。

    「很好…………」

    透在开始合体的马队底下张大眼睛注视。

    位在正对面的是一年级生。

    「要上啰！」

    「骑马打仗……Start！」

    「……啊！」

    比赛开始的信号一打出来，所有队伍仿佛雪崩一般，从各自的门宣泄而出。虽说是不分敌我的大混战，可是没有人在入口附近突然就打起来，所有人都先往操场的中央突击。

    「啊！」

    由宇是在比赛开始三秒后，眼角的余光扫射到打算趁着混战一口气突击的我方身影那个瞬间发出大叫的。

    「啧！」

    透用力握紧两只手上所各自握住的鸟羽和羽幌的手，打了一个停步的暗号。脚步站稳藉以抵销来自后方的惯性力量，轻轻地咂了一声舌。

    才开场一下子就被发现了，实在有够眼尖。想趁还没被发现的时候偷偷靠近来个出其不意的偷袭的计划，如此一来也宣告破灭了。

    ——但是。

    由宇的马队仍旧朝我方露出侧面，状况依然是我方有利！

    「——灯……」

    「方向！」

    在我方呼叫上头的骑师的名字之前……

    「切换方向！」

    由宇已经有如指挥者般率先高举报纸棒，立刻大声呼喊。

    「往右！」

    回应奋力的呼喊，由宇底下的马流畅地移动重心。在我方接近为止，仅有数秒的时间。在那短暂的数秒间，由宇的马队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完美地转了九十度的方向。在刹那间判断状况并做好迎击的态势，无可挑剔的团队默契。第二招也失败了。透又打了个暗号，停下马队的脚步。

    笑意再次打从内心底涌现。

    「你这是想干什么？」

    坐在一年级的马队上，宛如武将一般手执武器，由宇静静地说道。

    错觉的寂静于四周的喧嚣声中短暂出现了一瞬间——

    ——透打破这片沉默，扯开喉咙大叫。

    「我要战斗！」

    喧闹声又回来了。不知名的马队早早溃散的声音、报纸棒将风切割开来的咻咻声，还有播报气球破掉的声音，通通都回到了这个世界。转眼间已经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参赛者退场了。好快。

    这项比赛，一开始的混战是开场的最大难关。

    可是，这一群家伙却苟活下来了。

    透目露凶光，张大眼睛注视眼前的一年级队伍。你们活下来了，真有你们的。一开始遭到我方锁定偷袭，可是却依旧存活下来，然后就像现在这样和敌人正面捉对厮杀。

    你们真的很行，可是也到此为止了，我要在这里把你们打得灰头土脸。透重新下定决心。

    「接招吧——！」

    透大叫。

    「正合我意！」

    在由宇叫阵声的催促下，马队展开行动。

    「爱华！」

    以突击的姿态右手高举报纸棒的由宇大喊。

    「我们暂时休战！打倒灯璃啰！」

    「啥…………」

    误算。等发现大事不妙时，已经为时已晚了。

    「敌人的首脑是灯璃！打倒灯璃！」

    爱华的马队出现在左侧。等到视觉情报传送到大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了解！」

    爱华的声音从左边响起。

    「糟了！」

    有伏兵。距离很近。就在正左方——又有一组人马。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躲——

    「躲不掉了！」

    透发出长啸。己方和由宇就快短兵相接，此外，左侧还有爱华的夹击。简言之——

    「我们不撤退！突击！往前冲！」

    现在就算撤退也无法全身而退的，不如继续突击，和由宇一对一单挑，这才是上上之策！

    「正面！打闪电战分出胜负！」

    「喂！别乱搞啊，透！」

    「战争本来就是一场恶搞啦！」

    「现在的你根本无法沟通啊！」

    「那你就别浪费力气试图沟通了！灯璃！」

    「什么！」

    在怒号与欢呼声中，灯璃回以一个有如定心丸般的答案。

    「不如举起武器吧！」

    「喔——！」

    「我……」

    丝毫不受我方气魄的动摇……

    「我不会输的！」

    由宇也大声叫阵回来。接着，她甩着一头长长的红发，脸上挂起一抹贼笑。

    「池村！」

    「OK！」

    在由宇下面，那个叫池村还啥的家伙奋力回应。

    「准备迎击！」

    「了解！」

    接触，然后交错。

    「嘶啪！」耳里传来报纸棒斩断空气的尖锐声响，紧接着——

    「还没！」

    灯璃的声音从上面飘下。还没。是指我们还没被干掉呢？抑或我们还没干掉对手呢？结果到底是哪个？反正不管是哪个，战斗都一样还没结束。

    「羽幌！」

    只是唤了一声名字，立即就有了反应。左后方获得施力，身体随着力量顺势移动，马队以惊险的动作移动重心、往左——

    咻——某个东西掠过了左耳附近。是由宇的一击。千钧一发。要是重心移动慢了一点的话，早就被解决掉了。确实有一套。在刚刚交锋过后，比我方还要快重整队伍，然后又使出了攻击吗？

    可是…………

    透喷出了笑音。

    可是没有命中！

    那个必杀的一击就这样挥空了！

    「认命吧！」

    由宇在展开下一波攻击之前，用不了数秒的时间，这一步我已经算到。

    由宇在展开下一波攻击之前，还是得耗费个数秒，这一步我已经算到。

    并且灯璃不会放过这个可趁之机。这一步我也早已算到了。

    「呀——」

    「砰！」一道尖锐又爽快的声音在正上方响起。

    赢了。用耳朵和全身身体感受那道声音的同时，透在心里摆了一个胜利姿势。

    爽啊。灯璃的报纸棒刚刚正好把由宇的……

    「透！」

    正因为透在思考这些事情的缘故……

    「快闪开！」

    所以多顿了好几下，才对灯璃的声音有所反应。

    砰——！

    「啊！」

    伴随灯璃悲痛的呐喊……

    她头上的气球也跟着破掉了。

    「啊…………」

    透亲耳听见了那个声音。

    没有算到。

    没有算到，由宇竟然会紧接着从那里闪过灯璃的攻击再加以反击。

    没有算到，由宇的马队居然拥有那么灵敏的机动性。

    没有算到由宇竟然可以办到如此高难度的动作。

    「成…………」

    头上传来的欢呼，是由宇的声音。

    「成功了————！」

    透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去聆听她的欢呼。

    一个方向诡异的力量从马队上扑了下来。有某个东西从上面摔下来了。是灯璃的身体。挨了由字报纸棒的直击而导致失去平衡的马队崩溃了。「哇！」

    正当透打算撑住从上面摔下来的灯璃的身体的同时——

    往上一瞧。

    那一瞬间的画面，我大概一辈子都无法忘怀吧。

    在秋天的大太阳下，由宇右手高举报纸棒、脸上堆满了微笑的模样。对……

    我压根儿都不知道。

    从那一瞬间直到四个人一起摔落到地上为止，恐怕连数秒都不到吧。在这稍纵即逝的时间内，透清楚确定了。

    …………真的不简单。

    由宇真的不是简单人物啊。

    「啪喳」一声，背部碰到了地上的积水。

    泥水冰冷的感觉透过运动服传达到肌肤。身体被泥泞弄脏了。

    不过，这种芝麻小事全然无关痛痒。

    「二年级的灯璃小队败退！」

    山田老师的播报响彻整个操场。

    透在地上听着这道广播。

    「啊亡」

    灯璃脱下气球帽，叹了一口气。

    「输了。」

    「真是的……大费周章跑来参赛，结果竟然一击毙命是怎样……」

    鸟羽一边口头抱怨，一边爬起来。

    「可是……」

    「过程真的好好玩说。」

    「…………还好啦。」

    「啊啊。」

    「嗯。」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然后就地看由宇的马队悠然离去。

    没错——

    透看着她的背影，笑得更开怀了。

    那点程度的事情已经难不倒那家伙了。

    去学校上学——成了高中生——

    并且也交到了朋友。

    她就像那样，成了一个神采飞扬的高中生。

    太好了。

    透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由宇能上学真的是太好了。

    「你在笑什么啊，透！」

    灯璃从后面使劲拍了透的背部一下。

    「很痛耶。」

    「抱歉。」

    「………………算了，没关系。」

    透喃喃说道。

    「太好了。」

    「一年级队伍展现了出入意料的奋战精神！总冠军会落入一年级队伍的口袋吗？比赛在此即将来到高潮！会在这个决斗的战场上坚持到最后一刻的队伍究竟会是——！」

    山田老师的播报和操场上正在减少的幸存者数量成反比，愈来愈热血带劲。

    「我俩的休战就此结束！」

    由宇绑牢气球帽的绳子，挥起报纸棒大喊。

    「我来了！爱华！」

    「尽管放马过来！」

    眼中只有宰杀了敌人的由宇马队，爱华马队在正面叫嚣。

    「突击——！」

    砰磅——！

    两人的气球都破了。冠军揭晓。

    「…………………………」

    经过了数秒的沉默。

    「到此为止！」

    紧接着，播报声在操场上响起。

    「胜利者是……！」

第五卷 所惧为何？ 第七章 密切

    「唉，这东西要收拾到哪里才好？」

    灯璃右手提着完成了今天一天的勤务的录放音机说道。

    「啊……那个应该是放在东校舍的音乐仓库吧。」

    羽幌一面解开固定本部帐篷的绳子一面回答。

    「喔，谢啦……有什么需要我顺便带走的东西吗？」

    「音乐CD就麻烦你拿回去放了，灯璃。」

    「我知道了。」

    灯璃右手提著录放音机，左手抱着会长所交付的CD收纳包，离开了本部帐篷。

    「这个长桌是从哪里搬来的啦？」

    帐篷里，鸟羽正把长桌抬了起来。

    「全部都是社团教室的用品。要先用抹布把桌脚擦干净再抬进去喔，上头都沾到沙子了。」

    「你还是一样很龟毛耶，七尾。」

    「吵死了！是你平时都草率过头了！」

    「啊，由宇，我们两个一起搬这张桌子吧。麻烦你搬另一边。」

    「唔……这种东西，只要使用『我的力量』的话，一个人轻轻松松就……」

    「在学校不可以解除『限制回路』，我们说好的。」

    「唔。」

    爱华朝着低声嘟嚷的由宇微微嘟尖了嘴巴。

    「……先前你有想要解除对吧？」

    「啊…………没有啦，那是……」

    由宇很难得露出尴尬的模样别开了视线。

    「就是发表总得分的前不久，骑马打仗之后。」

    「那是…………有点……」

    「真受不了耶，都已经是高中生了，分辨是非一下行不行。」

    「可、可是爱华，那是——」

    「一开始说好的就没得反悔了吧。」

    「可、可是！」

    「不行。」

    「呜……」

    由宇跟爱华两人搬着一张长桌往社团教室走去。

    「你看，操场的这里，还留着由宇的脚印耶，这个脚印都变成一道沟了。真是的，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谁教你要用那么夸张的拉扯方式！」

    「只能怪由宇你哭闹得太离谱了，我也只能用力把你硬拉走呀。」

    「我、我——」

    「只有小孩子才会为了输赢大吵大闹的啦……输赢这种事情要更冷静地看待。」

    「爱、爱华！本来输赢就是……」

    「嘿，鸟羽。你去搬一下那边。」

    七尾和鸟羽也抬起第二张长桌，跟随在两人的后头离开。

    「善后处理……」

    透一面折叠铺在观众席上的垫子一面看着那个画面，感触良多地自言自语。

    「实在有够麻烦的……说。」

    下午的骑马打仗比赛和之后的土风舞全都顺利地结束，运动会画下了完美的句点。时间已过下午四点。

    抬头仰望，西边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橙色，云雾开始从遥远的山峰涌出，从云缝间洒下的夕阳余晖在操场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在汗水、尘埃，以及暮色开始渗透的空气之中，社员和志工展开了善后处理。

    数量众多的用品、道具一旦要整理收拾起来，还挺花时间的。

    「我应该是局外人吧。」

    拿着垫子另一端的游也以认真的表情说道。

    「你不是有参加下午的比赛吗？」

    发出「啪沙」的声响，向上卷起巨大的垫子。

    「我之所以会参赛，只是单纯的顺水推舟罢了。」

    「土风舞你也有下去跳吧！」

    「那是被我老妹硬拖去的。」

    从土风舞的开始宣言到音乐实际播放出来为止，给了大家五分钟的缓冲时间。

    那是一段感觉比什么都漫长、却也比什么都短暂，混合了看似若无其事的心机与不露声色的欲望；抑或者其实根本没什么特别，只是极其平凡地经过、消失的五分钟。

    七尾在那段五分钟的缓冲开始没多久，便突然拉走了自己的哥哥。

    「因为那家伙很不擅长跟男生一对一独处。」

    「是这样子啊。」

    所以她才早早挑走安全牌，抢先脱离难堪的场面吗？

    「绝对不是她毛遂自荐想扛下负责监视兄长的工作。」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那我也不用多费唇舌了。」

    「感觉你这番话似乎话中有话哪。」

    「是你多心了。」

    「可惜，毕业之后就很难再有机会跟穿运动服的女生跳土风舞了说！」

    「我想也是啦。」

    「不花钱，就别做梦了。」

    你是打算在什么样的店里花什么样的钱啊。

    「为啥我非得陪妹妹跳舞不可。」

    「你能和妹妹跳到舞，我就觉得很侥幸了。」

    「你这个人真的是口无遮拦哪。」

    两人合力开始将卷起来的垫子折成两等分。各自抓着垫子的两个边边，然后靠近边对边地贴在一起。因为垫子很大，光靠一个人很难折起来。

    「尤其是和十五岁的少女跳土风舞，就算出钱也难有机会一亲芳泽。」

    「你够了，快点滚回家啦！」

    「刚刚都没看到由宇哪。」

    好样的，竟然给我充耳不闻。

    「土风舞的时候，由宇她跑哪去了。」

    「我哪知道。」

    「听说好像又哭又闹的，然后爱华在安抚她的样子。」

    「对啊，她到底跑哪去了呢？」

    「最后被爱华用蛮力硬拖走了，她还拚命用脚在操场上挖出沟痕呢！」

    「就是说啊，她们两个到底在搞什么鬼呢？」

    透一边在垫子上折出两等分的折痕，一边开口说道：

    「因为土风舞一开始的时候她有在场，所以我猜她应该有在哪里参加吧。」

    「亏我期待了那么久耶。本来想说一开始先跟妹妹跳将就一下，再来计算之后交换舞伴的循环好顺利地——」

    「毕竟由宇是一年级的。」

    两人抓着两等份后的两个边边，进而折成四等份。垫子开始变得愈来愈小了。

    「也得和同年级的交流交流啊。」

    「哦。」

    游也拿着折成四等份的垫子的边边，一面准备折成八等份，一面叹了一口气。

    「而且她在班上的朋友也很多呀，会被人家邀约也不奇怪吧。」

    「也是啦……」

    「再加上运动会总冠军又是一年级的。」

    计算完骑马打仗的得分之后，运动会总冠军被一年级抱走了。

    第一名是一年级，第二名二年级，第三名则是三年级。不论怎么说每年运动会都是三年级的很强，所以一年级能拿到总冠军似乎是十分难得的样子。也因为这个缘故，一年级的土风舞气氛搞得就像冠军庆祝会一样。

    「一年级的人看起来都很快乐呢。」

    「唔，感到愉快也是一件好事。」

    「没错。」

    将八等份的垫子又折了一次，折成十六等份，这个尺寸也差不多可以自己一个人折了。

    「全都多亏了由宇和爱华在骑马打仗获得的分数吗？」

    「就结果而言，那确实是关键分数没有错。」

    「记得由宇是第二名吧？那可不是想拿就能拿到的名次。」

    「名次几乎都是看运气的吧。就算是临时凑成的队伍也有可能一路过关斩将拿到第一名，不过，重点是那个啦、那个，正所谓『志在参加不在得奖』啊。」

    「是吗？」

    是啊没错，透独自一人点头。

    由宇有参加，那就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了。

    「经你这么一说，的确大家都是跟同年级的，不然就是跟自己熟的对象一起在跳舞呢。」

    「这种场合大家都会顾虑别人的眼光，要去约特别的舞伴不是那么简单啦。」

    「你有切身之痛？」

    透装作没听到。

    「搞到后来，最后都会变成跟朋友一起跳不是吗？」

    「啊啊，原来如此。然后，透小弟的舞伴是……」

    「……………………」

    沙。

    游也话说到一半，透感应到背后有踩泥土的脚步声，于是转身回望。

    「……………………」

    「啊，美空同学。」

    蓝色马尾的女孩正站在背后。

    就跟平时一样，虽然一语不发，不过至少脚步声和存在感是有的。

    「……………………」

    她面无表情地站着，不过眼神却透露出有话想说的感觉。

    「怎么了吗？」

    「……………………这个……」

    她的手上握着一捆缠起来的绳子。那是拿来穿在运动场的铁桩上，藉以区隔竞技场和观众席的长绳。

    「……………………」

    「啊，你去收拾那捆绳子啦。」

    「……………………」

    美空微微地点头。最近慢慢变得可以跟她沟通了。

    「我没记错的话，那本来是放在体育仓库的喔。」

    「……………………体育仓库。」

    蓝色的眼睛眨动了。

    「对，体育仓库……你不知道地点吗？呃，就在——」

    「…………知道……」

    「啊，你知道吗？」

    想起来了，这么说来，确实是如此没错。这女孩知道体育仓库的地点在哪。「在八月……八月底的时候…………」

    对，就是八月底的时候，那个叫做『TAKUMI』的男子曾藏身在那里。当时是这女孩击退他的，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

    「……………………你和我…………一起战斗过……」

    「对对对，就是在那个地方啦，那个仓库。」

    「……………………你还记得？」

    「啊，呃，那当然了。」

    「……………………」

    美空依旧面无表情，没来由地点了点头。

    然后，唐突地掉头转身快步离去。

    「……那个女孩。」

    游也用双手抱起折叠好的垫子喃喃说道：

    「她是什么时候来到这学校的？」

    「啊，从九月的时候。她是二年级的啦，跟我同班……

    对了，她是归国子女，还不是很适应日本。」

    「是吗？」

    「好吧……还没适应日本这一点是真的。」

    「看起来确实是如此……话说回来，这个垫子也拿去放在体育仓库可以吗？」「是可以啦。啊，不用麻烦你啦，我拿去放就可以了。」

    「不，我去！」

    游也用双手抱着垫子，灵活地伸出右手拇指比出一个胜利手势。

    「我去体育仓库一趟喔！」

    真的是超级有精神的。

    「马尾可是极品喔！」

    我就知道是这样。

    「你也一样很喜欢马尾吧。」

    「不！应该说不可能有人讨厌的对吧！」

    「你能感受到清纯与活泼两者的绝妙平衡对吧。」

    「和水手服的搭配更是登峰造极之作呢！」

    「你的着眼点很棒，你果然不是泛泛之辈哪。」

    我有种最近开始跟这个人聊得很来的感觉。

    「特别是那女孩，身材那样纤细，却拥有过人的运动神经和判断状况的能力。这一点同样很吸引人。」

    「那个嘛……我想也是啦。」

    「因为我在下面当马，所以我知道得很清楚。那女孩的动作真的非常惊人耶！」

    游也大哥那时有充当苍马队的成员参加骑马打仗。

    「……那女孩有在玩格斗技之类的吗？」

    「没啦，那也算不上是格斗技。」

    「不过，她的土风舞就跳得很僵硬死板说，那动作感觉就像在实际演练在书上看过的教学一样。」

    「你观察得还真仔细呢，不是在和妹妹跳舞吗？」

    「我一直隔着老妹对你投射出嫉妒与憎恨的视线。」

    「拜托你别一脸正经地说这番话。」

    「居然和马尾少女跳土风舞，这实在太教人流口水了。」

    「说过好几次你的发言太过直截了当了！」

    「给老子记住！」

    「为什么会变成呛声啊？」

    没错……最后事情变成了那样。

    透看着抱着垫子跑走的游也的背影回忆。

    骑马打仗结束，总得分发表完之后，广播宣告土风舞即将开始。那是有的人显得心神不宁、有的人则模样兴奋激昂，互相牵制的同时又害怕得忍不住想溜的时间与空间。自己在那个时间与空间之中，以非常镇静的动作——以看起来好像非常镇静的动作——以八成跟在场的所有人同样的动作——

    稍微张望了一下四周的情况之后——

    不知不觉间，苍美空就站在正面。一直线地望着这里。

    就跟平时一样，站得直直的，用笔直的视线望着这里。

    「……………………………………」

    没错，就刚好是类似现在这样的感觉。

    然后，土风舞就这么开始了……

    「…………………………………………………………」

    咦。

    「啊，你回来啦，美空同学。」

    ……苍美空现在正站在自己的眼前，看来已经放好绳子回来了。

    「辛苦你了，有清楚认得地点吗？」

    「…………………………………………」

    美空微微点头。

    「你没见到游也大哥？」

    「……………………不晓得。」

    这回不知道他又跟着谁的屁股跑了。

    「…………………………………………」

    唉，算了。

    「刚好垫子也收拾完了，那接下来——」

    透左顾右盼。下一个工作呢……

    「我们两个来收本部帐篷吧？」

    「…………………………………………嗯…………」

    「呃，这样的话——」

    透说着说着，像是带头似地往本部踏出一步。

    「…………………………………………」

    美空没有跟上。

    「…………………………………………」

    只是一直楞在原地。

    「…………美空同学？」

    透停止前进，回过头窥看美空的脸。

    「怎么啦？」

    总觉得，透唤声的同时心想。

    总觉得——跟平时相比，跟刚刚相比，她的视线好像一直飘忽不定。

    「呃，你没事吧，美空同学？」

    透整个身子都转了过去，观看美空的全身。

    ……这么说来，虽然刚刚都没有注意到，不过感觉上，她站立的方式、或者说姿势跟往常好像不太一样。

    平时的话，她那副修长的身体明明总是宛如模特儿一般姿势端正地站着，现在则……总觉得好像重心垮掉了，或者说……

    「……………………我没事。」

    苍美空叹出了温热的气息。

    「咦？你确定没事吗？」

    「没……」

    她的眼睛飘忽到用肉眼也看得出来。

    「啊，美空同学！」

    透靠前一步，轻轻地把左手的手掌贴在水润的眼眸上方、贴在小小的额头上。

    「…………呜!」

    「呜哇！」

    透忍不住叫了出来，掌心有一股异常的感觉。好烫！明明之前那个时候，她的体温是那么地冰。

    「等、等一下，美空同学。」

    这程度已经不是体温稍微攀高一点而已了，而是宛如过热的机器般，不普通、异常的高温。

    「美空同学，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没事。」

    「可、可是。」

    「我…………」

    美空额头的位置突然下滑。

    「啊！」

    「……………………」

    她的脚不听使唤了。

    「美空同学！」

    手机一直放在本部帐篷里没带出来，前去音乐仓库和体育仓库的人都还没有回来。四周没有半个认识的对象，老师也不在。

    总之，先带她去保健室吧。透搀扶起苍虚脱无力的身体，并做出了决定。

    「……美空同学。」

    「………………我……没……事。」

    「我现在带你去保健室。」

    话一说完，透便像是要喊出「唷咻」的声音似地将美空背到背上，还挺重的，透悄悄心想。身高不怎么高体重却相当重，感觉身体里头很饱满结实。

    「那、那个……」

    背部感受得到体温，长长的头发搔着脖子，感觉有点痒。

    「我…………」

    「你连声音都变得有些怪怪的了。」

    「……我的…………身体…………没问题。」

    声音一整个显得非常虚弱，这最好真的没有问题啦，透急忙往校舍跑去。这是为什么呢？明明刚才看起来还那么有活力，两个小时之前，还在骑马打仗表现得十分活跃的呀。

    在骑马打仗拿到第一名的人，正是苍美空。

    她以及她的马队获得了第一名。

    成员分别是扮演骑师的美空，以及临时被抓去充当马的三个人（听说是被美空一语不发默默地强行拉走）——七尾兄妹与会长。

    仓促成军的杂牌军队在自作主张的美空的指挥下，有如游击部队似地，巧妙地将气息隐藏在喧闹声中，躲起来伺机而行，然后在队伍数目减少、战况开始稳定下来的绝妙时机动身，锁定场上所留下的最后一个队伍……锁定在崩坏的爱华马队面前发出胜利的咆啸的由宇马队，有如神出鬼没的特殊部队一般，从完全的死角展开了突袭。

    最后由宇第二名，爱华第三名。两者的击坠时间相差不到数秒。

    途中之所以由山田老师代打播报员，理由似乎就是会长被抓去参加的样子。

    在山田老师广播宣告比赛结束之后，由宇使出全力耍赖哭闹，嚷着什么「好不容易人家赢了啦！人家土风舞要跟……」之类的东西，至于爱华则不知何故露出胜利得意的表情，一边笑着说「别赖皮了啦，一开始就说好是『拿到第一名的才叫赢』的喔，所以这次算是平手收场。好了快点过来，放开放开！」一边使尽吃奶的力气把由宇给拉走。

    仿苍美空佛不当一回事似地背对着这个画面，突然出现在土风舞的会场上。

    那个时候……她还那么有精神，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地病倒。

    「啊，再撑一下，我们就快到保健室了。」

    保健室在西校舍的一楼。穿过一楼出入口，在鞋柜换穿鞋子，走廊又转直走到尽头。

    透背着美空喊了一声「打扰了」，然后拉开保健室的门。

    门轻松就拉开了，并没有上锁。

    透走进室内。想当然，里面是极其普通的保健室。有办公桌、收纳医疗用品的柜子。以及区隔后面病房用的帘子、视诊用的椅子、一旁的盥洗室、设置在上面的洗手台。

    不过，房间的主人却不在。

    「奇怪？」

    房里空无一人，保健老师不在。

    「老师跑哪鬼混了啦！」

    透一面把手伸到后面关上门，一面喃喃自语。该不会是因为运动会结束下班收工，于是便早早回家去了吧。

    话虽如此，也不能就这样直接掉头离开，总之先拉开帘子，进入里头的病床区。在被帘子与隔板区隔出来的病床区里，安置有一张铺有白色床单的钢管床。

    透让美空躺卧在那张床上之后，接着放下窗帘挡住西晒的阳光。

    「你等一下喔。」

    透轻声说道后，穿过帘子回到诊察室，自行打开柜子，拿出急救箱。呃，贴在额头上的退烧贴布在……

    「没有。」

    透口中念念有词，把急救箱放回原位。老师人不在、也没有器材可用，这到底是怎样。在塞有急救箱的柜子旁边，放有一条白毛巾。

    算了，就拿这个将就一下吧。

    透抱着如此的念头拿起那条毛巾，扭开一旁盥洗室的水龙头放水将毛巾沾湿。暂时就先用湿毛巾冷却额头，接着再去找人帮忙好了。透打定主意关起水龙头，拧干毛巾回到病房。

    站在钢管床的旁边，右手拿着毛巾，伸出左手抚摸躺卧在床的美空的额头。

    「好烫……！」

    感觉上，体温好像比刚才还要高的样子，为什么会这么突然一口气加剧？

    照这情况看来，真的片刻不容缓，得尽早……

    考虑到这里，透拿开放在美空额头上的手……

    直到这时候才发现。

    美空身上正盖着床单仰卧在病床上。

    洁白如玉的香肩一览无遗地露了出来。

    美空从床单露出头与脖子，并且可以看见她两边肩膀的肌肤。

    「对不起！」

    看来她似乎是趁着我准备毛巾的时候脱掉了上衣的样子。

    「我没有注意到！」

    透发出「啪哒」的声音把右手的毛巾放在额头上，然后急忙转过身子面朝后方。如同初雪般的洁白肤色还残留在瞳孔上，一急着想要从记忆中抹除，反而注意到另一件事……

    一览无遗地露出来的香肩……不就代表……

    内衣也脱了。

    「……………………」

    为什么会热成这样啊，这是透第一个浮现在脑海的念头。

    发烧有变得那么严重吗？身体有变得那么热吗？真的有那么热吗？有热到连衣服都穿不下去吗？有热到不管我在场照样要扒光衣服吗？

    「得…………」

    我总算从喉咙挤出打结的声音。

    「得快一点才行。」

    如果没实际把话说出口，恐怕自己差点就要冒出惊人的念头了。

    「第三十一回十叶高中运动会所有的收拾工作就此结束。」

    从校园的喇叭传出的会长的播报声，甚至传到了这里。

    「另外，本日放学后的社团活动全都暂停一次，下午六点放学。希望各位同学行动时怀抱自己是高中生的认知，明天再提起精神到学校上课。」

    假惺惺的播报声甚至飘荡到保健室来。

    然而透并没有把播报听进耳里。

    「没关……系…………」

    而是在聆听身上只围着一条白色床单的、苍蓝色少女的声音。

    「我……身体…………」

    她这是在暗示什么啊。

    「…………没关系…………」

    透继续背对着少女，不知何故身体僵硬得动也不能动。相较于不能动弹的身体，脑袋倒是以异常的速度拚命空转。

    她这是在说什么啊？

    身体……没关系……是怎样啊？

    啊，说到这个，我突然想起来了，浅黄小姐之前好像有说过，这女孩只要想太多就会过热的样子。会不会现在的模样就是浅黄小姐所指的情况呢？她会自己一个人闷着思考一些不适应、找不到答案，还有套用公式和知识也没辄的事情，脑袋运转个不停导致过热，然后因此发烧而体力不支倒地。

    不、不对，这种事不是重点。透重新思考。

    对，身体不要紧，换句话说，她的意思是『我很健康』。意思一定是这样，绝对是这样不会有错，不可能会有其他意思存在。

    ……不过，这样的说法只是本人单方面的说词而已。嗯，搞不好是单纯的突发疾病也说不定，一种会身体突然发热到就连衣服也穿不下去的疾病。虽然我不曾听说过有这种疾病，但是这个世上的某处一定存在有这种疾病的吧，嗯，我的猜测不会有错。所以得尽早找出保健老师。

    没错，得尽早找他出来才行，一定要动身去找才可以，如果我不离开这里的话……

    会导致非常糟糕的状况发生，会导致极为荒谬的状况发生，会导致无法挽回的状况发生。

    「那、那这样好了，我去找老师……」

    透用打结的舌头硬是挤出话来之后，身体总算可以动了。

    我轻轻挪动发抖的脚，远离这张床、远离现场……

    「我、我马上把保健老师带来！」

    的计划…………失败了。

    左手上忽然轻轻地…………飘来一阵又温、又热的肌肤触感。

    被抓住了！

    左手被抓住了！

    在头盖骨的内侧、发烫的大脑的中心，有一阵如同灼热的熔岩般的叫喊，以及，超巨大的警报声。到底是在警告什么，又是带有何种意味的警告，就在一头雾水摸不着头绪的情况下，警报声响个不停。仿佛要毁灭世界、毁灭自己似的非常夸张的警报声。

    我被抓住了，她抓住我了，好柔嫩的肌肤。左手被一把抓住。衣服没穿。她说身体没关系。

    「………………」

    放不开手，她不肯放手。为什么？她这是何必？这么突如其来，这么的……

    「……………………透同学。」

    被……

    「请、请问。」

    被叫名字了。

    「有什么事吗？」

    大脑开始想像。

    触碰自己左手的纤细手指的感觉、滑溜的肌肤触感、体温的感应，以及那个后头，手指的后头、手腕的后头，纯白无瑕的床单、披盖在床单底下的身体、热呼呼的脸蛋。

    就好像某种难以跟别人启齿的漫画里所会出现的天赐良机一样，女孩子她……

    「透同学…………」

    呼唤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名字。

    「………………」

    在这个世界里，我的名字正被人呼唤着。

    「……………………我…………」

    「啊。」

    不敢相信自己正在这个场合发出声音。

    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种谜般的世界里呢？

    「我…………想要关系变得更…………亲密……………………」

    「啊、啊…………」

    「…………三个月。」

    三个月？什么东西三个月？啊啊，对了，相遇以来已经三个月了。记得是三个月没错。

    「已经…………OK了…………书上写的。」

    什么事情已经OK了。什么事情因为认识三个月就OK可以了？

    「社团活动……………………也参加了。」

    参加社团活动了，的确，那又如何？

    「土风舞也…………」

    土风舞也跳过了，跳过又怎么了吗？

    「接下来就是……………………」

    接下来——

    认识三个月、有聊过天、参加同一个社团、跳了土风舞—〡

    然后呢，所以你想说再接下来要做什么？

    「书上…………是这么……」

    写的吗？

    所以她觉得自己也要那么做吗？

    「我……………………」

    「是、是的……」

    「……………………」

    沉默。既沉重又闷热，一股被压缩的沉默。苍蓝视线落在自己的背上。自己正一团混乱。自己也心知肚明，现在连东西南北都搞不清楚，在仿佛不属于自己的一部分的脑袋中，一大群与自己无关的小人们失去了控制，正吵吵闹闹又乱哄哄地陷入混乱的状态。

    「耳朵…………」

    「是、是的！」

    突如其来地闯进空白脑袋里的音讯情报，一口统率了群龙无首的小人们。

    「我…………耳朵……」

    「是！」

    等我察觉到时——

    等我恢复理智时——

    自己正回过身用右手拧着美空的左耳。

    「………………………」

    美空的身体围着床单，抬起上半身坐在床上。

    「………………………」

    鸦雀无声。

    「………………………」

    我这是在做什么啊！

    我俩互相对看，顿了一拍才回过神来。

    「对啊…………耳朵。」

    我这是在说啥啊。

    在黄昏下，有一个女生坐在床上，她的旁边则站着一个拧着她的耳朵的男生。

    超现实，这根本是超现实的画面嘛！到底是在玩什么花样啊？

    「………………………」

    一直拧着不放……

    「………………………」

    …………好啦，那你到底想怎么样？透冷酷地跟自己吐槽。

    「那、那：：个。」

    快点放手呀。

    「……………………透…………同学。」

    快点放开她的耳朵，离开保健室啊。

    「………………………透、透同…………」

    瞧，这根本是愚蠢至极的构图。

    「………………………」

    知道就快住手，事到如今别想替自己找台阶下了。

    「……………………透……」

    放开右手啦！

    「………………………………同学…………」

    苍蓝色的眼睛微微地泛着水润的感觉。

    「……我………………耳朵…………」

    好了啦，快放开啦！是要摸人家的耳朵摸多久。

    「……………………呜……」

    你听，人家在不舒服了，这显然是觉得不愉快的眼神吧！是要胡搞到什么时候？

    「………………………………………………………………」

    你听，人家在不舒服了，甚至还跟你开口求饶。

    「………………………………住手…………」

    我没说错吧，她刚刚真的这么讲了。总觉得她现在……被逼急了。

    「…………不要……………………」

    应该是被逼急了…………吧。

    「……………………拧我耳朵…………」

    从刚刚开始，你就在瞎搞什么啊！

    「………………………我……我………………………」

    你从刚刚开始，就在做啥好事啊！

    「我…………想说…………不可以…………」

    为什么你要一直都赖在那里不走啊！

    「…………不可以……………………！」

    你到底心怀什么鬼胎啦！

    「………………………………………………………………我………！」

    为什么——

    「………………………………………………………………觉得………」

    为——

    「………………………………………………………………好害羞…………」

    ——噗滋。

    「唔？」

    在一年级的更衣室，红由宇一边脱掉运动服，一边嘀嘀咕咕。

    「怎么了？由宇。」

    一旁的式津爱华拉开运动背包的拉链，发出讶异的声音。

    「有什么让你挂念的事吗？」

    「也没什么……」

    由宇的视线在上方游移，回以暧昧的答案。

    「只是有个奇妙的预感。」

    「有喔？」

    「我也没有根据就是了。」

    「是吗。」

    「叽啦啦啦啦」一串声音响起，拉链全部打开了。

    「……换好衣服后，我们去社团教室露个脸看看吧。」

    用右手一把揪住马尾，然后拉扯。

    「什么…………？」

    你看，她已经一脸出乎意外的表情。

    「做什么……………………？」

    你看，已经变成出乎意外的事态。

    这女孩什么也不懂。透右手摸着柔顺的发丝的同时，用白热化的脑袋思考。她就在一无所知的状况下、搞不懂现在自己的行为的意义的状况下、不晓得自己会遭人家做什么事的状况下——懵懵懂懂，只是一味囫囵吞枣地听信『为了让关系变好』这是最棒的做法啦，或者『感情很好的男女』绝对都在做这种事啦这种知识—

    此外……

    她完全没有想像做那些举动的危险性以及后果。

    「……………………我………………！」

    她是一知半解地做那种事。

    「………………这种………………事……………………！」

    若继续做这种事，若继续照这样下去。

    「…………………………………………我…………想要关系变得更……」

    最后因为这样的行为而受伤的人。

    「……………………透同学…………！」

    最后造成无可弥补的遗憾的人。

    「………………………………………………………………」

    就是你自己！

    「……………………………………………………好痛……………………！」

    「透没有回来吗？」

    一打开社团教室的门，红由宇就立刻开口询问里头的人。

    「没有回来耶~」

    「他没回来喔。」

    社团教室里头的灯璃和七尾异口同声地回答。

    「他有可能直接回家了吧？我帮你打电话问问看？」

    爱华朝掏出自己的手机的七尾喊出了声音。

    「啊，他没回家啦，透学长的书包还放在那里喔。」

    教室的一角放有书包。四个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那个书包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感觉很像被人忘记带走放在那里的『高中生』的书包。

    「……唔，他是跑哪里去了。」

    「啊。」

    七尾敲了一下手心。

    「对了，老哥刚刚好像有说。」

    「咦？」

    「我想想…………什么……保健室怎样了之类的。」

    「不可以。」

    手上抓着马尾，透用力把美空的身体推回床上。

    「不可以这样。」

    「………………………………」

    美空的身体围着床单，蓝色的眼睛由下往上目不转睛地凝望。

    「………………………………为什么？」

    「没啥好为什么的。」

    透从美空的身体别开了眼睛。

    「那种事情是不可以做的。」

    「………………………………﹒」

    「不可以的。」

    「………………………………为什么不可以？」

    「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

    「你不懂。」

    透说出口了。

    「你什么都不懂……那个行为可是『非同小可的事』耶，不是什么可以随便拿来当作手段来使用的东西。为了轻松地让关系更亲密……为了和其他人不一样……因为这种动机而做这种行为是不正确的。」

    好像在说教一样，透自己觉得。

    「不用说，我自己一样也不懂，我也还不懂那个行为的意义。」

    至于说教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试着做做看的话……或许很意外的，是非常普通的行为也说不定……或许正如书上所写的，『对高中生而言是极其普通、平凡的行为』也说不定。

    可是……不行就是不行，我觉得现在不能做那种事。」

    「……………………………………」

    「不可以啦，你……还不能做那种事。

    ……我也一样。游也大哥、浅黄小姐也有说过，我还一无所有，所以，你的举动是错的，我是这么觉得的。」

    「可是……………………」

    苍蓝的少女一如以往，平坦没有起伏地喃喃说道。

    「书上…………」

    可是她的眼睛所显露出的绝非平坦的感情。

    「书上写什么根本不重要。」

    所以透开门见山地回答了。

    「当然……我也有兴趣就是了……不过。不过、我还是觉得不该轻易尝试。」

    「……………………………………」

    美空在床上眨了好几次眼睛。

    「……………………………………」

    她一边看着透的脸，一边缓缓开口。

    「………………………………你觉得…………」

    「…………什么？」

    「……………………………………」

    「…………………」

    美空畏畏缩缩地轻声说道。

    「…………………………………………………我如何？」

    「就一个转学生。」

    「…………………………………………………………………………」

    「高中生，跟由宇一样。」

    「………………………………………………………………………………………………………」

    「另外，好像打架比一般人还要强一点。」

    「…………我…………」

    「什么…………？」

    「……………………………………………………有没有被……讨厌？」

    原来都是不安在作祟。

    我知道了。现在我清楚地知道了。

    原来这女孩很不安。

    而我同样也很不安。

    「别担心啦。」

    「…………………………………………………………………………………………………………」

    「所以呢…………该怎么说。」

    透搔头掩饰不好意思。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人有点不好意思。

    「你……来到这个学校才两个月。」

    「……………………………………………………」

    「虽然转学生属性已经变淡了……不过重点是之后啦！你在运动会有努力表现过了，而且往后也会交到愈来愈多的朋友，一定可以和大家相处得很好的。」

    「……………………………………………………」

    「所以……不需要感到不安也没关系。」

    「……………………………………………………」

    「不需要…………那么焦急也没有关系的啦。」

    「……………………………………………………」

    「而且今后还有祭典啦、期末考啦等等很多活动。」

    「……………………………………………………」

    美空默默地围着床单。

    「……………………………………………………」

    「你一定…………也能成为大家的一份子的。」

    「……………………………………………………」

    然后，她转头面向另一侧……

    「……………………………………………………」

    轻声地喃喃说道。

    「………………………………………………………………………………笨蛋。」

    喀啦。

    保健室的门打开了。

    「啊。」

    透看向保健室打开的门。

    「啊。」

    站在门外的所有人也在看着透。

    从走廊透过房门、诊察室、还有拉开的帘子，可以一览无遗地看到病房。

    「咦。」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同一个地方。

    躺在床上的苍美空，以及仿佛整个人要压在她的上头盖住似地站着的冰见透。

    「…………………………………………」

    时间静止了。

    被按倒在床上的苍美空，以及按住她的冰见透。

    「等——」

    裸体躺着的女学生，还有正企图侵犯女学生的男学生。

    「等、等……一下……」

    眼前的景象明确地指示出现状，不管怎么想，都是那种感觉。

    透微微地发出了声音。

    「这是误ㄏㄨ……」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念到『误会』的『ㄏㄨ』时，时间开始流动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啊、爱华学妹先慢着！很痛、很痛耶！听我解释！」

    「喂、透你这是在干嘛！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啊、那个、灯璃同学，听、听我解……真的超痛的！住手！听、听我解释！」

    「呜…………」

    「喂，你是在哭个什么劲啦七尾。」

    「……小冰……你才高中生而已却…………呜呜……」

    「喂不要哭啦！现在又没发生什么会让人流泪的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喂！怎么了灯璃爱华七尾！发生了啥事我看不到啦！你们快闪开！让我看看透干了什么好事！让我听听说明！」

    「你们两个快给我分开！给我过来这里！透！你们在这里做什么给我说清楚讲明白！」

    「灯璃同学等等、为什么你要用那么大的力气？啊！你是来真的对吧！住手！不要使出全力！我真的会领便当啦！那个力气不是开玩笑的！」

    「……………………………………………」

    「喏、美空同学，就由你的口中说出事实真相吧！快点！这事关人命！你就像是证人，证人的证词将推翻这场单方面误解的狗屁审判咕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糟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

    「喂爱华！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喂你们在吵什么！说明给我听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一个伏兵啊啊啊啊啊啊啊！」「爱华快让开！喂、我看不见！你们几个快闪一边！让我看透在干嘛！发生了什么事、喂！」

    「快说、快说啊！美空同学！我的身体快要撑不下去了，快点说出证词！」

    「……………………………………………」

    「啊，美空同学你先好好镇定！现在我就对这家伙施以应有的刑罚、然后我们再——」

    「听我说、我真的是清白的、喂！住手！我真的会挂掉啦呀啊啊啊啊啊！」

    「………………………………………………………………………………………………………………………………………」

    「啊、这是怎样？那个沉默是怎么一回事？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是觉得很好玩吧？其实你在笑对吧？为什么你要见死不救？拜托这不是在开玩笑，你好好供出证词还我的清白，饶了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知道。」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于是乎——

    高中二年级的秋天就这么风平浪静……又和平地度过了。

第五卷 所惧为何？ 尾章˙白

    「这是八月十二日——」

    随着谈话的声音，电脑荧幕上的视窗被打开了。

    「在神代岛被回收的小猫咪的照片喔。呜呼呼呼呼呼呼。」

    显示在画面上的，是『模样貌似猫的生物』。

    那并不是猫。它有如锻炼过头的健美先生一样，长着一身异常膨胀的肌肉。身上的皮肤仿佛承受不住异常膨胀的肌肉而爆裂开来，但依旧紧贴在外表，就好比小丑的衣着；浑身黑色的体毛恣意生长，就像天生懒散未曾处理过；前脚的爪子长得太过巨大导致无法自行整理，还有一张面容扭曲的脸孔。

    一头原先曾是猫的野兽。

    在它的额头上，被镶入的『白色宝石』正静静地绽放出光芒。

    「接着……这是过了半个月之后。」

    声音的主人移动了滑鼠。

    电脑的画面切换，跳出一个新的视窗。

    「九月一日。『TAKUMI』底迪入院时，小猫咪的模样……呜呼呼。」

    在视窗里头，『原先是猫的生物』已经完全失去原本的样貌。

    仿佛生长得更为膨胀的躯体；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毛皮；因为饥饿与缺损，而散放出焦虑与憎恨的瞳孔。

    以及…………开始硬化、变白的右后脚。

    「身体硬质化就是从这个时期开始的咧。呜呼呼呼呼呼呼。」

    操作电脑的女性一脸愉快地笑了出来。

    「呜呼呼呼呼呼呼。」

    该人物的身影——看起来是年约二十五岁上下的女性。一个很有女人样的女性。

    尽管身上穿着平凡无奇的白色上衣和黑色裙子，她的身体，应该说她的姿态却描绘出了看似煽情的曲线。即使隔着披在她身上的医袍——那并非一般的白袍，而是带有淡淡紫色的紫袍——照样能看见那个煽情的曲线。

    「呜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女子张开会让男人为之黯然销魂的水润嘴唇笑出声来。

    「不要笑。」

    站在旁边的少年嘀咕道。

    「继续放照片，紫暮。」

    「呜呼呼。小灰人好性急喔。呜呼呼。」

    被称为紫暮的女子用空下来的右手抚摸少年的头。

    「不要闹啦。」

    「呜呼呼。口头上说不要，可是我感觉到你心跳在加速喔？」

    「我觉得很不舒服啦！」

    「嗯？如果有烦恼，可以跟大姊姊讲唷？呜呼呼。」

    「明明两个月前还只是个小鬼头而已，你这大变态。」

    「呼呼呼呼呼，拿你没办法咧。那就是所谓雄性身体的生理反应呗？呜呼呼呼呼呼呼呼。真是不方便咧。『你们』就连放弃扮演自己也没办法。」

    被称为紫暮的女子边笑边继续移动滑鼠。

    「这是一个月前。十月一日的小猫咪。」

    映射在第三个视窗上的『原是猫的生物』甚至已经不再是野兽了。

    它的身体几乎全变质为白色的矿物，瞳孔上空无一物什么也没映照。

    「接下来……现在的模样。」

    关掉视窗，被称为紫暮的女子把视线射向了前方。

    前方…………在诊察室里、标本室里……

    『放置着』一尊『原是猫的生物』。

    拥有野兽外型的矿物在灯光的照射下，闪亮亮地发出白色的光芒。

    「又是这个吗？」

    少年冷冷地丢下一句话，把下巴靠在手臂上，皱起了脸。

    「『白色矿物』。」

    加上这一尊，这栋医院里合计有五尊『白色矿物』了。

    分别是原先就有的三尊、被人发现的『NA○YA』，以及目前这一尊。

    「和『苍白的人』接触过的人，不是变成『白之使徒』就是『白色矿物』。

    而『白之使徒』最后也终将变成『白色矿物』……」

    灰人眼睛眨也不眨，瞳孔上继续映照着『长着猫的外型的矿物』。

    「…………『白之使徒』和『白色矿物』都是在同样的意图下被创造出来的……？」

    「呜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你的想法不错，那个可能性很高咧。」

    「原本还以为『白色矿物化』是他的一种攻击，难道错了吗……？」

    「有可能喔。他根本是一视同仁，只是把『白色宝石』送出去而已。

    收下『白色宝石』之后，有的人变成『白色矿物』、有的人变成『白之使徒』。

    结果如何是因人而异。有些人变成了『使徒』、其他的则变成了『矿物』，只不过，那终究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反正不管一开始变成什么，『矿物』就是他们的终点咧。」

    「你怎么知道的？」

    「呜呼呼。小灰灰想知道吗？呜呼呼。」

    「如果没有添加你的幻想，听你说明一下也未尝不可。」

    「呜呼呼呼呼呼呼。不过咧，目前尽是一些有缺陷的未完成品，尽是一些脑里只在乎自己的事、品质低劣的『使徒』咧，只是愚蠢的未完成品在任意行动而已……没有半个『使徒』愿意成为『苍白的人』理想中的存在，就目前为止，咧。

    他所盼望的『白色世界』还十分地遥远，路途还远得很咧。呜呼呼呼呼。

    呜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亲切没办法让对方感受到也是挺辛苦的咧。呜呼呼呼呼呼。不过，他的心情我能体会。呜呼呼呼呼。你们也真是凄惨咧。

    你们的可能性实在太过渺小了。呼呼呼。无法成为任何人，只能抱着凡事都无能为力的悔恨死去。呜呼呼呼呼呼呼。你所不能办到的事情也未免太多了，一事无成到了一种愚蠢可笑的程度。呜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唉，我是没他那么温柔体贴就是了，我只作壁上观。呜呼呼。」

第五卷 所惧为何？ 尾章˙透

    运动广场周边稻田上的稻穗开始垂低了头。

    被清晨的露水包裹住的金色稻谷在十一月的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宣告收割的季节即将来临。

    马上就是收获的季节了。春天播下的种子开花结果的季节。

    「要开始啰——！」

    透在光辉中抓住脚踏车的后面大叫。

    「你要踩好喔！我会在半途放手的！」

    「我、我知道啦！」

    骑在脚踏车上的由宇发出恐慌的声音。

    「快点推车就对了！」

    脚踏车以缓慢的速度摇摇晃晃地开始前进了。车子在潮湿的地面上留下有些不稳、但是又扎实笔直的车轮痕迹，慢慢地往前进。

    「等、等一下！」

    一面在座垫上晃动着身体保持平衡，由宇一面凝视着前方大呼小叫。

    「先、先不要放手喔！现在放手的话我会失去平衡！」

    「我早就放手了。」

    透喊出声音，由宇的耳朵应该可以远远地听见这个声音才对。没错，打从起点、一开始的时候，手早就放开了。

    脚踏车已经不用别人的帮忙也能自己跑了。

    「喂、喂……等…………」

    脚踏车还是一样摇摇晃晃的……可是却没有摔倒，继续往前骑去。

    「竟然这样骗我！」

    车子抵达广场的边缘了。

    「透！」

    由宇停下到达目的地的脚踏车，下车回过身发出抗议。

    「别生气啦！」

    透笑着走向由宇。

    「脚踏车的教学一向都是来这套做结尾的啊。」

    …………回忆开始浮现。

    「我在十年前也是这样学会的。」

    也是像这样请父母教会骑脚踏车的。

    「然后喔——」

    由宇仰头看透的脸。

    「然后喔，隔天锡她……我妹她也吵着……」

    「：：：11(ff。」

    「也吵着要我教她，所以就在这里……」

    「透。」

    「就在这里像刚刚那样——」

    视野模糊了，鼻子也变得酸酸的。

    泪水滚滚而落。

    「透。」

    「像刚刚那样——」

    声音哽在喉咙里出不来。

    「…………你在哭吗？」

    「少啰唆！」

    透用右手臂压住眼睛，停不下如同打嗝般的「呜、呜」哽咽声。太大意了，原以为自己早已经看开了，原以为自己已经能淡然处之了，就连由宇也进步到能自己骑脚踏车了，我却永远在原地踏步。

    「我没、哭。」

    「你在哭。」

    「少啰唆。」

    那一天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那一天的家人不会再回来了。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还说那么多干嘛。别再哭了，畜生。

    「你也、快点去学校吧。」

    泪水变得不听使唤流个不停。

    「快去吧，今天也要上学。不快点、的话，会迟到。难得——」

    已经停不下来了。

    这是第二次在别人面前哭泣。

    之前在灯璃的面前哭过，然后，这次则是在由宇的面前。

    我不管过了多久，都还是长不大的小孩子。

    「透。」

    一股轻柔的…………像是被温暖的东西包覆住的感觉。

    「我第一次看见你的眼泪。」

    是由宇的双臂。

    「尽情哭吧。」

    由宇张开双手紧紧抱住了我的身体。

    「我才、没哭。」

    「虽然我没有可以安慰你的话语。」

    她拥抱着我的身子开口说。

    「可是，你的家人过去曾为了你的幸福而存在。」

    「所以，只要你能得到幸福的话，你的家人应该也是幸福的。」

    「呜。」

    又打了个嗝，真是难看。

    「你又在现学现卖打哪看到的东西了。」

    「不知道，……可能是在书上看到的。」

    由宇露出平静的表情，带着笑声说道。

    「学校真是个好地方。」

    在黎明的阳光底下，由宇距离自己是那么的近。「有各式各样的人愿意跟我聊形形色色的话题。」「那、那还用说，所以你——」

    「可是，我现在想听你说话。」

    红由宇……就近在跟前。

    「我能随心所欲去任何地方。」

    这家伙稍微长高了。

    我忽然这么觉得。

    「所以我选择留在这里。

    …………今后同样请你多多关照喔，透。」

第五卷 所惧为何？ 尾章˙梦

    沙沙……沙沙……

    海浪的声音在世界沙沙作响着。

    「……咦？」

    在『那个场所』的中心，冰见透忽然回神。

    沙沙……沙沙……

    飘进耳里的，是规律的海浪声。

    「啥？」

    映入眼帘的，是没有半片白云的蔚蓝天空。

    脚底踩着沙地广场。在广场的另一头、太阳底下，是一片苍郁的林子。

    透过树缝，可以俯瞰到的是一面距离遥远的辽阔大海，以及漂浮在上头的一个小型世界。一座岛屿。

    一幅远眺大海的景色。

    「这……？」

    沙沙……沙沙……

    海浪的声音不绝于耳地从遥远的海面传出。

    有一座岛。冰见透唐突地确定了。自己正身在一个可以远眺某座岛屿的场所……

    ……自己正身在山顶上。

    「咦？」

    这里是山顶上，原始森林茂密地生长在有一定面积的广场的四周围。

    自己不知不觉地走向广场的边缘，从树缝之间俯瞰下面的世界。

    下面的世界、岛屿的景色尽收眼底。

    相隔着马路的白色沙滩、烤肉小屋，还有被林子包夹住的蜿蜒羊肠小径。

    「这里是……」

    直觉告诉自己……这是似曾相识的景色。

    「神代岛…………？」

    对，是神代岛。透独自点了点头。

    数个月之前……差不多八月中旬时，大家结伴去旅行的岛屿。某座大家一同前去旅行，然后在那里度过了两天一夜的岛屿。

    透又一次……低头俯瞰。

    「不对。」

    不一样。透口中念念有词确信，这里并不是神代岛。

    真正的神代岛有人居住，和外面的世界是连系在一起的。每天有三班船只从关东各地启航。

    这座岛并不是神代岛。

    现在所俯瞰的景色，有沙滩、有烤肉小屋、有蜿蜒的羊肠小径。

    可是就是没有驻船场。

    所有的设施都存在于一模一样的位置上，唯独一个与其他世界连系的设施……宛如顺理成章地被削掉了一样……『被消除不见了』。

    这里不是神代岛。尽管相似，却是不一样的世界。

    对了……举例而言，就跟电玩游戏里同一张地图改个小地方、就当作不同地图用的偷懒做法一样……

    基于草率、随意的想法，被复制套用的『神代岛仿制品』。

    「为什么？」

    当然，这样的推测没有任何实际的助益。

    『理想的……』

    有声音。

    『理想的世界。』

    这甚至不是电子声音，而是不带一丝的感情，仿佛为了传达而存在的工具。

    『首先是爱华来到这个世界。』

    平淡的声音。

    『接下来是由宇、苍、紫暮、浅黄…………然后是灯璃。

    六个「宝石」来到这个世界。』

    平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今后还会增加，按的意思，没有数量的限制。』

    平平淡淡、有如铃声的声响……传了过来。

    『理想的空想与现实所交错而成的世界。』

    平淡的声音、虚无的声音、没有特征的声音。

    『欢迎来到————的世界。』

    透回过了身子。

    『来到成就一切的世界。』

第五卷 所惧为何？ 后记

    大家好，我是冬树。距『矿物质超女』第一集上市刚好一年的时间，『矿物质超女』第五集也上市了。能坚持到现在全都多亏了各位读者的支持。万分感谢。

    回想起来，去年的这个时候也正好在做第一集的润饰。如今在过了整整一年的现在进行第五集的润饰也是相当令人审思的，另外虽然不如这个CASE这么巧，不过我觉得这一年真的是经常拿前一年来比较的一年呢。在写第二集的时候想到「啊啊这么说来去年的这个时候我第一次听说HJ新人奖的事耶」，在完成第三集初稿的时候想到「啊啊这么说来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开始动笔写投稿作品耶」，在帮第三集润稿的时候想到「啊啊这么说来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去投稿了耶」，在写第四集后记的时候想到「啊啊这么说来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接到了HJ编辑部打来的电话耶」，在看到第四集出现在书店的时候想到「啊啊这么说来去年的这个时候正好是去HJ编辑部拜访的日子耶」，然后现在整整过了一年的时间，啊啊这么说来去年的这个时候正在修饰第一集的稿子耶。是个大体上马马虎虎的一年耶。

    同理，去年的这个时间同时也是我开始意识到着手第二集的时候，话虽如此，其实在那个时间点上，我的脑里关于续集的构思只有一个，就是投稿之后近似发作地拟好的那个大纲而已。在这样的状况之下，我便打着『总之就先用这个大纲写下去吧』的念头开始执笔了。

    因此，坦白说第三集以后的内容我并没有思考太多，可是不可思议地，就在写完第二集的那阵子，突然一种像是「啊啊原来如此，矿物质超女的世界是这种感觉的世界，然后在那世界里的这群家伙是这种感觉的一群家伙啊」之类的形象或者说类似的感觉，一阵又一阵地涌现出来，然后我就用这个感觉一路写下第三集、第四集，以及这本第五集了。

    因为这样的缘故，我在这里断言，「矿物质超女的世界必『存在于某处』」，矿物质超女的世界就存在于不是这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各位读者和我所存在的「这个世界」以外的「另一个世界」里。

    虽然作者自己断言这种事情相当不好意思，不过还是得鼓起勇气说出口。反正作者不断言也没有人会帮忙断言，作者自己都不断言了谁还会断言呢，既然是作者也只有断言了吧。因为我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便断言啰，「矿物质超女的世界必『存在于某处』」。作者我不过是维系「这个世界」和「矿物质超女世界」的媒介，至于矿物质超女世界的主角也是一样。请大家了解。

    不过，其实我也有种是该和自己的作品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的感觉。不过，这种事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毕竟年轻气盛这种事就是年轻时候的特权。所以我要再断言一次，「矿物质超女世界必『存在于某处』」。说了三次了，我已经了无遗憾。

    2008年5月19日冬树忍

    下一集是第六集。应该差不多是时候……了吧。

第五卷 所惧为何？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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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活着的每一天

第六卷 活着的每一天 开端

    夏天过去，街上的景观开始慢慢弥漫起秋意。

    十一月份也已经过了十天，距离冬至只剩一个多月的时间。太阳下山的脚步也变得一天比一天更快，明明时候尚早，天色却已昏暗了下来。正要沉入远方山边的橘色夕阳，在镇上——十叶市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阴影。

    站在市郊的巷道小路的行人穿越道前，冰见透紧盯着交通号志。

    一如往常的市镇景色。落叶纷飞的行道树、辉煌夺目的自动贩卖机、开始灿烂地闪烁着光芒的路灯，以及忽明忽暗地闪动着蓝光的行人专用号志。还有『电子按钮号志』的装置。（译注：日本行人请求过马路的按钮装置，按下去后原本允许车辆通行的号志会转为红灯。）

    夕阳西下，隔天就是秋之祭典。风势就像初冬的刺骨寒风般又强又冷，或许再没多久，冬天就要造访十叶市了吧。这是一条很少有车辆与行人经过的巷道小路。

    就在那条行人穿越道上……

    「……」

    有一个男子就站在眼前、那条行人穿越道的对面。

    男子在笼罩着暮色的小镇中悄然地张开了嘴巴。

    「你的力量。」

    行人交通号志停止闪动，变成了红色。一旁则竖立着有如随侍在侧的车用交通号志。一块被高挂起来的『按钮号志』标示，还有缠绕在上头的黑色电线。

    在这司空见惯的风景和往常并无二异的市镇之中——

    有一个『不同于以往的存在』就站在眼前。

    『不同于以往的存在』位在长度不算长的行人穿越道的对侧，他在行人专用号志的旁边沐浴着红光，有如黑夜化身而成的怪物般静静地站着。

    「我想借用你的力量。」

    在这傍晚时分、平凡无奇的小镇之中——

    『不同于以往的存在』从熟悉的短小行人穿越道的对侧喊话。

    「你的力量——是凌驾人类的力量。」

    「……什么?」

    透终于回问了。

    「那个力量——」

    『不同于以往的存在』……站在行人穿越道对侧的人影不理会透的疑问，继续说了下去。

    「——是与我并驾齐驱的力量。」

    「你……」

    你说什么?透犹豫不知是否该这么回问。

    那个人影一身异样的打扮。

    人影穿着黑色的长袍。

    就像是会在童话故事登场的法师所穿的那种飘逸长袍。

    长到下襬就快垂到地上拖着走的漆黑长袍。

    由于这身长袍的关系，以王于人影的体型一点也无法辨识。

    人影脸上戴着面具。那是一副宛如会出现在西洋的化装舞会般的白色面具。

    那是遮住脸的上半部、仅仅露出嘴巴与其四周的半截式面具。

    由于这副面具的关系，人影的表情完全无法窥察。

    那个人影别着一个巨大的金色胸针。

    那是一块上头刻印着有如咒语般的图纹，体积大如人掌、感觉粗犷的金属片。

    金色的胸针就像一颗大钮扣一样，扣住了漆黑长袍中央。

    完全无从掌握人影的真实面貌。

    「我——」

    打扮好似搞怪变装者抑或小丑的人影——黑衣的人影还是自顾自地开口说话。

    「我的名字——用来辨识我的记号是——『悖尔菲高尔』。」

    黑衣的人影静静地张动着半截式面具下方的嘴巴。

    「我是『炼狱』之一，『悖尔菲高尔』。」

    号志变成了蓝色。

    「……就和你一样……」

    秋风贯穿了男子的身旁。

    「和你一样……是『往未来迈进的人类』。」

    黑衣的人影迈开步伐前进。朝着这里。

    他在乡下的行人穿越步道上拖动着长袍，以仿佛笑话般的模样靠了过来。

    「你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

    来到眼前的黑衣人影掀动长袍，朝这里伸出了右手臂。

    「咦?」

    透反射性地瞥向朝自己伸来的右手。

    「那个……」

    然后，透发现——

    人影所伸出来的右手上，拿着一个信封袋。

    一个画有纯白蔷薇的小信封袋被拿在人影的右手上。

    在人影的右手掌上，刺有一根『白色的针』。

    刺有若不睁大眼睛仔细看就看不到的、形状细小的『白色的针』。

    透无意识地收下了那个信封袋。确认透收下之后……

    「——我等你。」

    黑衣的人影便掉头转身。

    「那份数据，记载的正是四月二十三日当天『他们』实际犯下的罪行。

    创造一时的和平，让众人信服……那才是『他们』的本质。」

    留下一席话和白色的信封袋之后……

    「——我会静候你的判断。」

    黑衣的人影离开了。

第六卷 活着的每一天 第一章 祭典，抑或者出现

    「透——!」

    少女的喊叫声从屋子里头响起。

    「喂，透——!」

    她片刻不停歇地，就跟小孩子一样既尖锐、又充满精神的响亮喊叫声又唤了一次。

    从屋子里、从充当作少女房间的其中一间别室所发出来的喊叫声，透过了紧闭的纸门，穿过走廊，通过敞开的窗框，绰绰有余地传到了中庭来。

    「干嘛——!」

    冰见透继续蹲在中庭、蹲在老式日本民房的宽阔中庭不动，大声嚷了回去。

    「叫我有事吗，由宇——」

    不大声嚷嚷的话，声音会传不过去。尽管嘴边大喊大叫，透仍旧不忘挥动拿在右手上的铲子。将铲子深深插进地面，然后把冒出来的杂草连根拔起。

    「你该不会已经换好衣服了吧!」

    明明十一月份也已过了一半，夏天都已经结束了，杂草这种东西却丝毫没有从庭院绝迹的感觉。随着季节的不同陆陆续续出现种类繁杂的杂草，然后又逐一凋零消失。

    或许这也算是一种季节转换的现象，不过站在这栋房子的住户的立场而言，也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偶尔必须像现在这样动手将它们拔除干净。

    喀沙。挖掘土壤，拔出杂草。在细长的叶子上，爬满了貌似毛虫的黑色果实。这是狗尾草，亦即俗称的逗猫棒草。真是够了，到底种子是从哪飞来的啊。

    「你不是有仔细读过教人换穿的书……『如何穿上浴衣』的书了吗!

    就算你找我帮忙，那也是不可能的啦，你自己一个人穿喔!」

    「不用你告诉我!」

    应答立刻回传了过来。

    「一个人换穿的过程书上也有写!可是——」

    「可是什么啦!」

    「这套浴衣没有附『调整用具』说!」

    「调整用具?」

    从纸门另一头传来的声音令透停下手边的工作，并且拾起脸转动脖子。

    「这本书上面有写说『在穿上前，必须先使用调整用具调整体型』耶!」

    「不需要那种玩意儿!」

    「可是书上有写『记得在肌襦袢（日式内衣裤）上头套上调整用具』啊!」

    「只不过是镇上的祭典而已，用不着穿得那么正统!」

    「可是……」

    「里面随便套件运动内衣之类的就可以了!」

    「呣……」

    总算乖乖听话了。

    你来我往的嘶吼总算告一段落，真是累死人了……透松了一口气，重新把视线挪回手中的铲子上。环视生长得茂密繁盛的杂草一圈，轻轻地唉声叹气之后，不自觉开始思考了起来。

    还是那个老样子……那个少女红由宇，不知道该说她是知识优先，还是喜欢照本宣科呢，或者说缺乏应用能力呢——尽管她在这栋屋子开始生活已经过了七个月之久，但在这方面还是没有半点长进。

    不过……若思考她的『诞生』，会这样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

    嘿咻，透重新打起精神，挥动铲子的同时，一面遥想过去的往事。

    没错……那是……距今刚好九个月前所发生的事。

    就在九个月以前，今年的二月十二日，在那一天，那颗陨石坠落到这个市镇上。

    二月十二日，有一颗陨石坠落到神奈川县的十叶市，并造成数干人死亡与下落不明；在该颗陨石上，另有小型情报矿物生命体『宝石』搭乘便车一同前来。

    『宝石』因坠落的冲击而粉碎，粉碎后的『宝石』分别变成了大小不一的「断片」与「碎片」。『宝石』的情报处理能力和体积成正比，留有大质量的『宝石』皆各别具有自己的意识。

    具有意识的矿物们各自对附近长着人类外形的物体……亦即脑死的人类、抑或完全死亡的尸体……进行接触，然后改写其身体构造、融合，使其变貌为具有『宝石』意识并长着人类外形的生物——『断片』。

    『断片』遂从那里扩散遍及到全日本……说不定遍及到全世界去——

    当中的『一人』……

    把铲子插进杂草群生的地带，一口气展开全面扑杀。

    ……『断片』的其中一人，正是现在在纸门的另一头换穿浴衣的少女——红由宇。

    至于那个时候，『宝石』粉碎时体积变得过于微小、以至于无法具有自我意识的「碎片」，基本上因无法自行采取行动而就地化为无用的物质，不过当中也有极小部分因偶发性的事态——好比坠落时爆风的影响等等——而入侵了人类的体内；在这个状况，遭到该「碎片」入侵的人类会成为保有原有人格并获得陨石之力的存在——即被称为『碎片』的存在。

    『断片』和『碎片』尽管有程度上的差异，但皆具备『超越凡人』的臂力、智力（极少情况会出现特殊能力），两者被统称为『宝石附身者』。

    另外……自己则是……

    群生的杂草全消灭了。透除掉杂草根部并拨下土壤，然后一边用那土壤填补刚才挖开的洞，一边继续思考。

    另外……自己则是那个『碎片』。四月二日和由宇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被她拿『宝石』放入体内，自己就此变成了『碎片』。

    从那一天以来——到今天为止，整整七个月的时间。

    曾经发生过许许多多的事情，如今两人也像这样在这栋屋子里同居当中。

    透在把拔掉的杂草扔往一旁的同时拾起脸，将房子映入眼帘。

    ……这栋位在十叶市一角的房子，是屋龄有六十年的旧式日本民房。

    原本这里是祖父的住所，不过祖父去世之后有短暂数年的期间成了无人居住的空屋——于是，自己在九个月前，因为一点状况独自一人搬来了这里。从此之后便一直在此居住。四月由宇出现后，两人开始一起生活。

    两人一起生活——话虽如此，那个……呃，简言之就是『同居』。不是什么更加亲密的关系，也没做过啥值得大书特书的事。两人都是正派的高中生，十叶市立十叶高等中学的学生。透自己是二年级生，至于由宇则是一年级的学生。

    「穿好了!」

    就在透低头俯视那堆积如山的大量杂草……当中几乎全都是逗猫棒草……并开始思考这些杂草有无其它利用方式的这种蠢事的瞬间……

    「我穿好啰!」

    伴随『断片』少女红由宇神采飞扬的声音，纸门一口气被打了开来。

    「哦哦。」

    透从杂草别开目光注视少女，情不自禁地发出了赞叹声。

    由宇身穿一件淡红色配上花朵图案的可爱浴衣，并在腰身处用白色衣带打成漂亮的单蝴蝶结。左手则提着装有随身杂物的布袋，装扮颇为正统。

    「……还挺令人惊艳的。」

    有点往上吊起的双眼、一头长长的红发，和年龄相称的可爱长相、娇小的身材。有如高贵典雅的饰品般贴附在额头中央的红色『宝石』。老实说，身着浴衣的那个身影颇为美丽动人。没错，漂亮到就算直接拿去充当任何一本流行杂志的彩色美女图片亦不足以为奇的程度——

    「很棒吗?」

    由宇露出极为满意的模样挺起了胸膛。

    「嗯、嗯。」

    透紧握着铲子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嗯?你怎么了，透?」

    「没、没事……」

    透忍不住别开视线，把爬到喉头的话又吞了回去。

    「唔。有话想说的话就说清楚啊!」

    本来还以为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头而已——

    ——没想到看起来有那么一点女人味了。这种话当然打死也说不出来。

    「穿起来很适合你。嗯。」

    透随便回了句话来模糊话题……也不知怎的，从不久之前以来……

    对，就是从忍不住在这家伙面前哭出来的那个时候以来。

    难以推测自己和这家伙的距离的瞬间，好像会在某些突如其来的时候突然跑出来似的。

    「是吗，很适合我吗?」

    少女一如以往用鼻子发出「哼」的一声，摆出洋洋得意的模样。

    「浴衣这种服饰就是适合那种没什么凹凸的身材啦。」

    透不小心朝着那张得意的脸说出多余的废话。

    「你那是什么意思?」

    插图011

    由宇像个小孩子似地皱起了眉头。

    「当我没说话。」

    透说完瞥开眼睛，装出直盯着她身后的屋子看的模样。

    ……好一间旧式日本民房，房间的数目跟历史的悠久性都多到一种无谓的地步。两个人住也用不上那么多的房间，房间几乎都成了置物的空间，历代先祖的杂物全都直接收拾在里头。只要在那里翻箱倒柜挖宝，多半的东西都找得到。这件浴衣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之所以会在一瞬间看起来有女人味，我看都是浴衣的缘故……吧?

    透转移焦点好模糊涌现在自己心中的那股莫名的、没来由地格外让人害羞的那个感觉。

    「不过里面只是随便套了件运动内衣就是了。」

    看来这个少女孩还对那件事很在意。

    「那又没差。」

    透刻意以轻松的口吻针对这句话回答。

    「反正里面又看不见。」

    「对看不见的地方锱铢必较才是正港的江户人!」

    「你是真的明白江户人的意思才这么自称的吗?」

    「说到祭典，那就一定是非江户人莫属啊!」

    果然没搞懂意思。

    「不过话说回来，这套浴衣真的跟我很合身耶。」

    浴衣打扮的少女在原地转了一圈展示着。

    「……」

    「怎么了?」

    「没有啦，确实很适合你。」

    「是吗?」

    少女停下脚步，堆起满脸的笑容。

    「我还去翻出了圆扇说!」

    如此说道的少女掏出了两把圆扇。

    一把是红底白色金鱼图案、感觉很有气质的圆扇——另一把则是……

    「这把是给你的。」

    相反的设计。少女将白底红色金鱼的圆扇塞到透的手上。

    「啊、啊啊。」

    透一面暧昧地叹气，一面从少女手中接过扇子。

    「干嘛。透你怎么了?」

    由宇手拿扇子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没啦，只是觉得——」

    高中一年级学生、十五岁的女孩——吗。那倒也难怪。

    （事到如今还在鬼扯啥啊?）

    透在内心做了个冷静的吐槽，在鬼扯啥?都到了这个时候反应有啥好僵硬的，就像平时样随便哈啦个一两句快点收下就好了啊。

    「你看我穿的衣服。」

    透穿的服装是普通的长袖上衣以及平凡无奇的牛仔裤。

    「那把圆扇和我这身服装一点也不配嘛。」

    你这是在说啥无聊的废话。有什么好紧张的啊。

    「不要在意那种鸡毛蒜皮的事啦，拿去。」

    由宇摆出一贯的脸，轻飘飘地挥动扇子给透看。

    「啊，也是啦。」

    看起来既臭屁又倨傲不逊、但又不失稚嫩的一贯的脸。

    透没来由地放下心中大石，点点头伸出手来。

    「好……和大家集合的时间就快到了吧。」

    拿着圆扇的少女说道便仰望天空。天色也差不多要开始暗下来了。

    「大概……还有一小时左右。我们也该出门了吧?」

    「唔。」

    透轻轻点点头。

    「那我们走吧。快点跟上来，透。」

    「是是是。」

    透一如以往叹了口气。

    十叶高等中学的社团活动「校园活动执行部」的秋季例行活动——运动会也平安无事地落幕了一个礼拜。

    今天所有的社员一同前去参加邻近的祭典，顺便庆祝运动会结束。

    那是由当地的岩礼神社所举办的祭典，当天有小区自治会主办的小学生拾轿，以及由宫司（神官）所主导的神乐活动（祭祖神明的歌舞），此外还有百来个摊位林立。就地方的氏神神社而言，算是规模相当浩大的祭典了。

    集合地点是在从家走过去路程约十分钟左右的『十叶GRANDSHOP』的停车场。

    「啊，七尾学姊你看，透学长来啦!」

    「哦～真的耶。来啦来啦，一次来两个。」

    在集合地点处早已有两个女孩在等着。两人皆是一身浴衣的打扮。

    其中一人是式津爱华，在她那剪齐的短发中，唯有一撮前发像是局部性睡翘的头发般向上翘了起来。她脸部散发出来的神韵，以高中生的角度来看稍嫌有些稚气，感觉就像尚未长大的小狗之类的小动物。国中时代似乎是参加运动社团的，她那充满活力的身体就和年龄相称，活脱脱就是健康的代名词的运动系少女。

    她和由宇两人是同班同学，并且同是社团仅有的两名一年级社员。

    「小冰有没搞错，竟然穿便服喔。」

    「就是说啊，你没有男生的浴衣吗?」

    「真是无趣的家伙——」

    另外一人、七尾伸出舌头垂下拿在手上的圆扇，露出一个傻眼的表情。

    她是二年级的学生，和爱华从国中时代开始便是学姊学妹的关系，同样也是校园活动执行部的社员。留着一条长长的麻花辫还戴着一副大眼镜，乍见之下是文学少女的外表。全名为七尾花梨，可是叫她花梨的话她可是会火冒三丈，根据本人的说法是『因为这名字听起来实在可爱过头了』。

    「你在看个屁啊。喂，小冰。」

    虽然平时讲话总是这么粗鲁……

    「没有啦。」

    透目不转睛地注视爱华与七尾，开口说道：

    「总觉得你们两个给人的感觉跟平时不太一样说。」

    毕竟平时几乎都是身穿制服，一穿上浴衣之后感觉就宛如不同的人一样。

    「哦～小冰，你是浴衣爱好者啊?该不会现在终于注意到我的魅力了吧?嗯?」

    「哪是，我只是在想浴衣很适合你啊，七尾。」

    「啥……」

    果然，穿浴衣的女孩大致上看来都很有女人味。

    刚刚会对由宇感到害臊一定也是出于这个缘故。嗯。

    「你、你在放什么狗屁啊。笨蛋!」

    七尾不知怎地哑然失声，用手上的扇子遮住嘴边，把头撇开。

    「因为平时只看得到你穿制服，浴衣平常看不到嘛。」

    「吵、吵死了。少说废话!」

    七尾先前的兴奋情绪突然浇熄，面朝一旁小声地嘀咕。

    「透学长，你果然喜欢浴衣?」

    爱华面露天真无邪的笑容，往前踏出了一步。

    「可爱吗?」

    「嗯、嗯。」

    老实回答了。

    「我就知道。嗯，祭典就是要穿浴衣没错啦。能听透学长这么夸奖，就不枉我们两个人一起努力穿上它了。对不对七尾学姊?学姊也是费了一番工夫才穿上那件浴衣……」

    「喂、喂。给我闭嘴，爱华，不要刻意宣扬那种事。」

    「你在生什么气呀?学姊。」

    「我只是因为祭典才穿的而已，跟可不可爱没有关系!」

    「学姊你睁眼说瞎话喔。明明一直超级在意什么『这样可不可爱～』啦、『这样适不适合我～』啦之类的。你听，透学长也说很可爱耶——」

    「不要多嘴，白痴爱华!」

    七尾依旧用扇子遮住脸，转头看着旁边。

    这家伙是在要什么花样。透看着七尾用来遮脸的扇子的同时如此心想。

    「不准看!白痴!」

    被骂了。

    「我是自己一个人穿好的喔。」

    由宇站到走出来的爱华面前，像是要一较高下似地抬头挺胸。

    「穿浴衣这点小事我轻而易举就办到了。我可不是小孩子。」

    「你这样就跟个高中生没两样耶!由宇小妹妹。」

    「我就是高中生啊!」

    她们两个感情还挺不赖的不是吗?

    「啊，呃……总之就是那个啦。」

    看着开始互相拌嘴打闹的由宇和爱华，七尾拿圆扇为自己扇风吹凉，好似要恢复镇静的模样。

    「年、年轻人真是精力旺盛呢!嗯。」

    「哪有什么年轻不年轻的啊!」

    透开口说道。

    「你自己不也很年轻吗?七尾。」

    「已经不年轻了啦!下一个四月老娘就要十八岁了……唉，唉。」

    七尾像是很忧郁似地「呼」的一声长叹了一口气。

    「咦?十八岁还很年……」

    「小冰，基本上你是萝莉控吧。」

    「别凭自己的臆测乱开枪!」

    透情不自禁地朝七尾大吼……

    「……」

    然后又闭上了嘴巴。

    「干、干嘛啦，是在看个鬼。」

    「啊，也没有啦……」

    这家伙……七尾跟由宇不一样，身材十分姣好，所以只要一穿上浴衣，便……

    「喂。」

    七尾用手上的圆扇敲了透的头。

    「你现在在想什么奇怪的事?」

    看样子她似乎已经恢复镇定了，讲话跟平常一样粗鲁。

    「没有啊，没事，小的什么也没想。」

    「语气干嘛那么谦卑。」

    透从七尾身上别开视线，盯着别的地方。

    「那个……」

    顺着这个时机，假装若无其事地带开话题。

    「……其它的人都还没来吗?」

    我们社团的社员包括已经在这里集合的四人，另外还有灯璃、美空、鸟羽、羽幌、部长，总计九人。由于部长跟羽幌今天有事无法前来，所以只剩鸟羽、美空以及灯璃没到而已。

    「灯璃她还没来啦。」

    七尾用坚定的眼睛看着透说道。

    「不是啦，我又不是只在意灯璃而已，还有美空啊、鸟羽啊。」

    「笨蛋。」

    「而且灯璃她打从运动会以来好像一直都很忙呀。」

    「笨蛋～笨蛋。」

    「别一直骂我笨蛋啦!」

    「好呗好呗。」

    七尾很不自然地叹了一口长长的气，然后挥了挥圆扇。

    「就当你不是真的只Care她吧。」

    七尾最近有时都会说一些很坏心眼的话。

    「可是……实际上，灯璃这一个礼拜不是很常跑别的地方吗?」

    自己这么一说才回想起来。

    这么说来的话……灯璃昨天放学后也是特别急着赶回家的样子。

    「……她是有什么事情吗?」

    灯璃是自己一个人住，所以会有很多事情得处理也不奇怪就是了……

    不过……

    「好热喔，喂，这边好像还满热的耶。」

    七尾态度很不自然地用扇子为自己扇风。

    「所以说、那个，我不是在在意她喔。」

    「明明都已经十一月了说，对不对?」

    「……对啊。」

    「你到底在狼狈啥呀，真是没男子气概。」

    「啊，我又没有……」

    为啥我要被讲得这么难听啊。

    「让大家久等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就在和七尾一搭一唱时，明亮的声音从旁响起。

    「啊，灯璃!」

    「灯璃学姊。」

    原本互相打打闹闹的由宇跟爱华不约而同地喊出声音。

    灯璃就站在声音的源头。就女生而言算是修长的身材，还有率直的眼眸。虽然今天穿的是浴衣，灯璃还是那个老样子没有变。透悄悄地点了点头。

    嗯。还是那个老样子没有变……

    「喂，灯璃。今天——」

    由宇离开爱华，往后退了一步。

    「——今天是穿浴衣，如果胡闹的话——」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灯璃的叫声撕裂了由宇的话。

    「哇!」

    由宇的脚迅速地摆出准备避难的姿势——但是抢先她一步——

    「由宇穿浴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过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

    拉着一串凄厉叫声的灯璃扑向了由宇娇小的身躯。

    「啊，由宇你的浴衣、你的浴衣!」

    「住、住手，喂、喂，别、别拉带子!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光滑柔嫩嫩嫩嫩，穿浴衣的由宇摸起来好舒服服服服服!」

    「啊，住手!喂!放、放过我的腋下，别从、别从那里把手伸进去，啊啊啊!」

    「有什么关系——!」

    「啊!手……手……一直不停地仲进隙缝里，我没办法阻止……穿这套衣服没办法阻止。从、从隙缝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爱浴衣——!」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留下一道凄厉叫声的余音，两个浴衣女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就跟以前一样。

    「……」

    盯着跑走的那两个人，另一个少女悄然现身。

    她拥有一副苗条修长的身体，并且站姿好似比例完美的模特儿。一头滑顺笔直的长发绑成马尾、如同白雪般白皙的肌肤、看起来面无表情、既漂亮又端正的五官。额头上镶着一颗和由宇一样但颜色不同的蓝色『宝石』。她是苍美空。这女孩穿上浴衣之后，感觉就像日本人偶一样，就以和由宇不同的意义层面来说，非常适合她。

    「啊。美空学姊好美喔，穿浴衣超好看的，好像模特儿!」

    「……」

    美空接受爱华的赞叹，用若有似无的表情微微地点了点头。

    「……」

    「果然美空学姊超适合穿日本传统服装的，嗯。下次和我一起去买衣服嘛，好不好?」

    「……」

    苍蓝的少女抬头瞅了爱华一眼。

    虽然这女孩还是老样子不多话，而且看起来面无表情……

    「……嗯。」

    可是她的眼眸很清楚地存在着意志。

    「很好!全员都到齐了吧，OKOK!」

    就在美空点头的同时，响起了男性的嗓音。

    「你来得太慢了，鸟羽!」

    七尾向现身的男生说道。

    最后出现的是留着大光头的自HIGH狂-鸟羽。附带一提，他也一样是穿那种很俗气的便服。透悄悄地感到放心，只有自己一人不是穿浴衣的话，还是会有种凄凉的感觉。

    「唉～别这么说嘛。我看你们应该也没等多久吧。」

    「喂，你可是代理部长耶．拜托你第一个来行不行!」

    七尾粗暴地伸出圆扇指着说得一派轻松的鸟羽。

    「我可是扛着重责大任出来上工的哩。」

    鸟羽很干脆地拨开扇子。

    「真是悠哉的家伙。」

    「『悠哉的社团』就是我的座右铭……那么……」

    鸟羽伸出手指朝透一指。

    「你，去阻止那个。」

    说出『那个』两字的同时，鸟羽指示在黑暗的远方依稀可见的两个浴衣女。

    「啊啊!由宇好水嫩喔!皮肤水水的……奇怪?」

    「别、别摸了!别摸了!住手——!」

    「啊!等一下!这个、让我摸一下这个!由宇等等啦!」

    「啊……不、不要——!我、我不喜欢那样!」

    透瞥看鸟羽的脸。

    「我去喔?」

    「除了你以外还能派谁去啊?」

    岩礼神社位在住宅地、杂木林之中。神社四周的林子在夜晚时，总是被一整片黑暗完全笼罩住，气氛就变得跟暗黑森林一样。

    可是今天的景色却和平时截然不同。透眺望着远方的红白相间帘幕如此心想。

    区隔神社腹地的低矮护墙上四处挂满了提灯，入口附近张设有小区自治会的本部帐篷，搭建在神社腹地的角落上、准备了板凳和桌子的休息处则灯火通明。摊贩绽放着五光十色的光辉；开始聚集的人潮吵杂声与巫女敲打的太鼓声、隐约发出低鸣的摊贩的发电机声，以及在远方响起的小学生抬轿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没错，今天是祭典。

    在本部的帐篷里头。「哎唷大熊先生，才刚开始而已喝酒不太好吧。」「少啰唆小川。来了就先干一杯再说!」两个身穿法被的大叔却早早就开始应酬了。「不好啦，我们还是先等中村先生过来吧。」「中村他不会来的啦!那老家伙跟儿子正吵得不可开交哩。听说好像是儿子已经大学四年级了却没有办法毕业，结果只好滚回老家来的样子。」就算是祭典之日，镇上的沉重话题也照样很干脆地被搬了出来。「哎唷大熊先生，至少等抬神轿的小孩子们回来再来喝酒也不迟吧。」「别吵，祭典只要高兴就好!」照这个调调看来，大概用不着一小时的时间帐篷就会沦为酒鬼老头的巢穴了吧。（领子或背上印有图案或字样，工匠或手艺师傅身上所披的外衣。）

    「祭典啊……」

    （若有似无地和灯璃保持距离的同时）走在最前面的由宇开口喃喃说道。

    「祭典……神社……」

    她望着神社入口的提灯，停下了脚步。

    「不过……话说回来……」

    接着在原地转头回望。

    「祭典是什么?」

    就知道她会问。透和由宇四目相对，就地站定。

    「那个嘛……」

    「就是一种向神明感谢这一年来的事情的仪式啦。」

    走在由宇身旁的爱华毫不迟疑地回答。

    「你说神明?」

    「没错。」

    「我又没有拜托神为我做什么事。」

    「喂，那个小女生又开始语出惊人了耶。」

    七尾用很大的音量跟鸟羽咬耳朵。

    「怎么办?喂，代理部长。要怎么回答啊?」

    「我哪知道。」

    「……祭典……」

    走在最后头的美空开口：

    「……所谓的祭典，乃是担负各个不同文化的一项重要仪式；在日本，大半的祭典主要是由神社和寺庙来举办。往昔，虽然祭典的目的乃是为了敬献给神的一种祭祀活动，不过在近年来，祭典本身就是目的的倾向也开始出现；另外在文化人类学的领域里，将日常生活的一般行事与非日常生活的特殊活动做出了区别——」

    「莫名其妙听不懂。」

    「……」

    由宇的一句话令美空陷入了沉默。

    「……」

    ……难不成……美空有点恼羞成怒了?

    「简单地说就是大家团聚在一起『祭拜』啦。」

    灯璃斩钉截铁地断言。

    「总之就是差不多那样的感觉。」

    「唔。」

    由宇重新面向前方，将入口的提灯映入自己的眼帘。

    「可是就因为『差不多那样的感觉』每年都这么多人齐聚一堂吗?」

    「那是一种Fu啦、Fu。」

    「喂花梨。愈讲会愈麻烦啦，所以别再跟她随便扯了。」

    「别叫老娘花梨!鸟羽!」

    「要你管～」

    「唔……」

    由宇的背影显露出有些陷入沉思的氛围。

    「好，就让我亲眼见识看看吧。」

    同一时刻……

    「请问……」

    岩礼神社秋季的本部帐篷。

    「请问……」

    一个身材矮小的身影站在早已充斥着浓厚酒味的帐篷前。

    「请问……不好意思……那个……」

    人影穿着和祭典的场合并不搭调的服装。上半身是没有系上领带的休闲白衬衫，下半身则是搭配上衣的黑色裤装。

    做了一身成熟打扮的人影却拥有一副如同小孩子般的模样。不仅身高特别的矮，中性又端正的面孔乍见之下很难以区别出男女。那外表……就好比试着时髦地做大人打扮的少年——抑或故意穿男生服装的少女那一类的感觉……在只有男性大人的帐篷里，那个模样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嗯?啊啊。」

    帐篷里的其中一个体格壮硕的壮汉发现到人影的存在而转头望去。

    「小鬼有什么事?迷路了吗?恶?」

    「啊啊，大熊先生，你看你又发出那种声音了。」

    帐篷里的另一个男子、体型瘦高的青年向壮汉吐槽。

    「……对不起……」

    「看吧，大熊先生。这孩子都吓到了。」

    「小川你真的有够啰哩叭唆……真没办法，喂，小妹妹。」

    壮汉朝着人影把脸贴近。

    「啊，大熊先生。不管怎么打量，这个构图都充满了犯罪的气息啊。具体而言就像是以肉体为目的的绑架之类的。」

    「你闭嘴啦，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

    人影就像要避开逼近到眼前的壮汉的视线似地搓揉起了双手。

    「其实……我是……男生。」

    「你说啥鸟?」

    「哎唷大熊先生，你那种说话方式不管怎么听，都像本职是在干黑道的啊。」

    「……那个……我不是小妹妹……」

    少年向上翻起眼珠，畏畏缩缩地发出声音。

    「啊?是带把的喔?那可真是对不住。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少年小声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那个……我叫讣山院……」

    「啥?」

    「哎唷大熊先生，从这构图又可以嗅到犯罪的味道了。」

    「对不起……」

    「你看看，这孩子哭了不是吗。虽然这话很难以启齿，不过这次的味道感觉得出性的意味特别浓厚，这应该只是我多心了对吧?」

    「那个……我叫……」

    少年以湿润的双瞳仰望两名男子，再一次报上自己的名字。

    「讣山院……灰人……」

    架设在神社的麦克风发出了「嘎嘎嘎嘎嘎嘎」的杂音。

    『喂，这玩意要怎么弄才能广播?』

    『已经接通了啦大熊先生．只要讲话就会广播出去了!』

    『哦，真的吗。呃……喔对了，是迷路的小孩，要广播通知有小孩迷路。啊～』

    「接下来去那里。我们去那个摊贩!」

    在沸腾的人声中，由宇大叫道。

    「喂，别在那里拖拖拉拉的，透，快点跟上来啊!」

    由宇叫着跑开了。

    「由宇，你先别脑充血，拜托你安分点、克制力量!」

    「喂老板，这边的肉给我两份!快点给我包好!我要赶下一摊了!」

    「就教你别一个人到处跑是听不懂喔!团体行动啦——!由宇——!」

    「呣，这块肉是什么!这是什么肉?明显和牛肉不一样!」

    「不要太过深入追究那个!」

    「啊!有香味，有味道飘过来了，这个味道我还记得。对了，是在神代岛的加藤商店吃过的烤玉蜀黍!刚好就跟那个是一样的调味料和材料!」

    「配合大家的步调一起行动啦，由宇——!」

    「不快点过去的话我的、我的烤玉蜀黍就要卖光光了!」

    「卖不光的!喂停止继续亢奋不要跑，教你不要跑了用脑筋思考一下，对了说到这个祭典的意义你思考得怎样，抛下问题不想这样可以吗由宇——!」

    「谁说过要去思考那种无聊的问题了，喂老板来三根玉蜀黍!」

    「慢着你先冷静下来，这里有写一根五百日圆耶，三根的话不就要——」

    「下一个是什锦煎饼，喂透麻烦帮我丢一下这根签子拜托你啰。」

    「教你不要脑充血啦，给我好好看清楚荷包里头的惨况，有没有听到——!」

    「什锦煎饼——!」

    「别穿浴衣用跑的啊——!你的腿要露馅了——!」

    『哦，已经接通啦。咳咳，那么小鬼，你说你叫啥名字?』

    『那……那个、我、我叫讣山院……』

    『哎唷就跟你说过不可以这样吓他了，大熊先生!』

    「唉……由宇真的精神好充沛呢。」

    爱华用沉着的语调说道。

    「就是说啊……咦?爱华你……」

    「怎么了?」

    爱华一面狼吞虎咽地嚼着手上的炸薯条，一面瞅着灯璃的脸。

    「你是在什么时候拿到那个的?」

    「刚才人家给偶的。」

    「谁给的?」

    「一个感觉帅呆的男生给我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糟了了了了了了!」

    鸟羽抱着光头仰天长啸。

    「已经有展开行动的家伙出现了吗吗吗吗吗吗!泡马子!在祭典泡马子的事也发生在我们社员身上啦!」

    「咦?……然后那个男的跑哪去了?」

    「偶也不机道。」

    爱华一派轻松地回答七尾的问题。

    「你也不知道……?」

    「我笑着回他说『谢谢，我会跟朋友一起吃的～』之后他就消失不见了。」

    「……出乎意料的，看来是个高手嘛……这个丫头……」

    「……高手?」

    对字眼产生反应的美空面无表情地拾起头，瞧着满嘴都是薯条的爱华。

    「你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也无所谓啦，小美。」

    『……那么，呃……来参加祭典的各位请注意，这里有迷路小孩的通知……这样讲没问题吧?』

    『你干嘛那么别扭呢?大熊先生。』

    『你烦不烦啊。马的，中村那家伙实在是……都教他来帮忙了也不来。』

    『中村先生的儿子孝志，好像从九月开始就成了茧居族的样子呢。』

    『关老子屁事，别在这种地方谈那种事。中村也别管他那个已经超过二十岁的儿子，来这里就对了。为啥我得播报这种迷路小孩的通知啊?。』

    『你在害羞?』

    『我、我才没在害羞!好，那我要开始讲啰。这里有迷路小孩的通知～』

    「啊啊啊啊啊啊又是五奖啦啦啦啦啦啦!」

    鸟羽高举有如纸屑般的签纸大叫。

    「阿伯，里面真的有放头奖吗?」

    「喂鸟羽，别在摊贩就奇怪的问题找碴啦!」

    「你很吵耶，透!我超想要头奖的那台游乐器的说——!啊啊这个月的钱已经……」

    「你抽几次了啊?」

    「十次。」

    鸟羽举起十张空签。

    「既然都抽那么多次了，那好歹抽中点东西吧!」

    「哦，对了。来转换一下气好了，你抽一次。」

    「咦?」

    透指着自己。

    「我抽?」

    「没错。在运势的潮流里抛下石头，然后第十一次我就能抽中了。」

    「……唉，好吧。」

    透点点头放下三枚百圆硬币，把手伸进抽签箱里。

    「赌博这回事讲求的就是运势的流动啦!在巨大的激流中，有往后倒退的浪潮也有往前进的。」

    透打开了签纸。

    「中了。」

    「偶尔会因为自己不断的失败导致在潮流中创造出一定的方向。」

    「我抽中头奖了耶。」

    「于是在那道潮流里突如其来地掷下一块石头，然后投身于那道创造出来的相信自己的命运之流、那道浊流里的那一瞬的恍惚正是——」

    「听我讲话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败者仰天长啸了。

    『在这里跟大家报告有小孩子迷路了……呃——』

    『你要播报到什么时候啊大熊先生。已经可以了啦!』

    『很烦耶。就跟你讲我现在要报了还啰唆个屁．那个……』

    「喂、透!这是啥?这一群颜色鲜艳的鱼到底是什么生物!」

    「这是金鱼。」

    「是吗，叫做鲜鱼是吧?」

    「别乱叫人家鲜鱼!」

    「该怎么吃?」

    「没人会吃!」

    「是烤来吃的吗?」

    「我跟你说没人会吃了!」

    「可是看起来好像是淡水鱼耶。淡水鱼有腥味。」

    「把人家的话听进去好吗——!」

    「由宇，这是捞金鱼的游戏啦!」

    灯璃在由宇的身旁坐下。

    「拯救金鱼?（日语捞跟救同音）」

    「呃～音调可能有那么一点不太一样。」

    「水槽里的鱼有救命的机会吗?」

    「……救命……是什么……?」

    由宇和美空两人直盯着水面不放，口中念念有词。

    「这两个人有时候讲的话听起来很恐怖耶。」

    七尾退开了一步。

    「来，由宇。我示范给你看好了，仔细看清楚啰。」

    灯璃一把卷起了袖子。

    「就像这样朝着水面斜斜地刺进去。」

    啪哩。

    贴在网子上的薄纸转眼间就破掉了。

    「奇怪?啊，有点小失误。再来一次。呃呃，像这样从下面巧妙地……」

    噗哩。

    一下子就破了。

    「啊，刚刚的不算!再来一次。」

    哔哩。

    一秒就破了。

    「我、我看……灯璃，差不多可以了啦……」

    透畏畏缩缩地从旁跟灯璃说。

    「透等一下，你现在不要跟我说话。下一次一定要捞到，呃，这个……」

    哔哩。

    「……啊!老伯再给我一个网子!」

    「喂、灯璃你先保持冷静啊——」

    透弯下了腰。

    「教你等一下别吵啦，刚刚这只金鱼在看着我窃笑，再来一次!老伯!」

    「啊啊啊啊啊啊够了了了了了了，灯璃坏掉的不会是只有网子而已，所以拜托你住手手手手手手!」

    透声嘶力竭地放声大叫。

    『那个……我……』

    『搞到最后还是交给本人自己来说啊，大熊先生。你待在这里完全没有意义嘛。』

    『我叫……讣山院……』

    『灰人。』

    啪叽。

    放在休息处桌上的雕图用砂糖在手边裂开了。

    「……啥?」

    透坐在休息处的板凳上定住一动也不动。

    失手掉下的雕糖用图钉在桌上滚动。

    「喂，透。你怎么了，手都没在动喔!」

    坐在右边的由宇一边嚼着章鱼烧一边说道。

    「啊～小冰，你弄破了啦，很差耶，竟然弄破了!」

    坐在正面的七尾一边划动自己的图钉一边取笑。

    「就跟你说嘛，这是很需要霸气和毅力的啊!」

    「……完成了。」

    坐在七尾左边的美空发出彷佛是在宣示「作业结束」的声音。

    「呜哇!」

    看着美空手边那有如精密的工业制品般的雕糖完成品，坐在透左边的爱华发出赞叹。

    「美空学姊你好厉害喔!真了不起。」

    「呜喔小美超棒的!那个艺术品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做的啊。这里是现场采访，今天要介绍的师傅是十叶市的美空小姐。请问美空小姐，创作的诀窍是?」

    朝着假装是采访记者的七尾所伸出的空气麦克风，美空面色凝重地开口说道：

    「……忍耐。」

    「喂!透你听，大师说出意义深长的名言了!要心怀感激地恭听大师的名言啊!」

    窝在角落的鸟羽一边伸手去拿章鱼烧，一边讲着屁话。

    「……?唉，透。你怎么了?」

    坐在透右斜前方的灯璃问道。

    透没有把话听进耳里。

    「刚刚好像……?」

    「……怎么了吗。透。」

    由宇停下伸往第二个章鱼烧的手，一脸诧异地望向透。

    「刚刚好像……」

    透又重复了相同的话。

    刚刚好像听到了曾经听过的名字的样子。

    『我叫……』

    放置在休息处旁边的喇叭再次传出了畏首畏尾的声音。

    『讣……讣山』哔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插图028

    这时在近处响起的激烈电子声响盖住了广播。

    哔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透反射性地张望四周，寻找声音的来源。

    哔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这是……某人的手机。

    「……」

    美空放下雕糖和图钉，翻找自己的布袋。

    哔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声音来自布袋里头。

    「……」

    哔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美空掏出持续响个不停的蓝色手机之后，不知怎地拿着手机看向透。

    「啊……你接听看看吧?」

    「……嗯。」

    美空轻轻点点头、按下按钮，把手机贴在耳朵。

    「……」

    她的嘴巴喊出了某个人物的名字。

    「……浅黄小姐?」

    从二月十二日开始，有一群『超越凡人』夹杂在一般人之中生活。

    日本国家将那些人视之为『受到陨石的影响而感染谜之疾病的患者们』，因此极隐密地创立了管理那些人的存在、并视情况进行处罚的组织。其组织的名字，就叫『警备局特殊犯罪对策室』。陨石坠落事故以来，开始出现的『超越凡人的人类』绝非『宇宙人』，也非『得到宇宙之力的人类』，而是『感染了稍微有些奇怪的疾病并且获得了稍微有些奇怪的力量，而稍微有些异常的患者们』。

    『特殊犯罪对策室』基于他们独自的判断，将那些患者分类为『发病者』与『罹患者』。简言之，有利于『对策室』、肯乖乖听话不轻举妄动的『患者』就是『罹患者』，而不利于『对策室』……换句话说，打算利用那股力量来捣乱社会秩序的『患者』就是『发病者』。

    在『特殊犯罪对策室』里，（虽然『断片』和『碎片』是有其差距的）有多数的『罹患者』受到聘用，日复一日地与『发病者』交战——实际上，主要是藉由给予公务员的职位、以及定期津贴带给『罹患者』的安定生活，来防止他们『发病』——

    然而，在『断片』之中也存在着积极成为该组织的一份子来求得生存的一派——那些人便以『断片同盟』来自称那一派。

    这个苍美空也是那个『断片同盟』的其中一人。

    透一面看着把手机贴在耳边的蓝色少女的脸，一面回想。

    苍美空从属于『断片同盟』，同时也在十叶高中就读。听说这是基于本人的希望才得以实现的特殊的例子。至于其它的成员几乎全都在东京的『本部』服务的样子。

    「……我明白了。」

    苍美空点点头挂掉了电话。

    「小美。电话说怎样?」

    「……浅黄小姐她……」

    美空说道，轻飘飘地站了起来。

    「浅黄小姐……」

    透跟着复述了一次。栗林浅黄。同样也是『断片同盟』的成员之一。

    虽然应该没什么好跟我们这里联络的事才对……

    「浅黄小姐她有什么事吗?」

    尽管觉得有可能是在多管闲事，透还是忍不住问了站起身子的美空。

    了……」

    苍美空站着点了点头。

    「……我去去、就回来……」

    「咦?」

    灯璃微微拾起屁股，仰望美空的脸。

    「美空同学你要上哪去?」

    美空直愣愣地看着灯璃的脸，张开了嘴巴。

    「……祭典的本部帐篷。」

    「本部?」

    「……我马上、就回来、这里。」

    她深深地点了一下头并如此答道。

    「是、是吗。」

    「既然这样的话……」

    透站了起来。

    「我、我也一起去吧。游客很多，你一个人应该也满危险的。」

    「呣!」

    由宇把最后的章鱼烧塞进口中，大声嚷嚷。

    「窝耶咬妻!」

    「你还是把东西吞进去再说话吧。」

    「我也要去!」

    由宇乖乖照做了。

    然后她从椅子站起身，朝这边走近，仰头注视美空的脸。

    「你去本部帐篷要干什么?」

    「……」

    「刚刚的电话是浅黄打的吗?她打给你有什么事?」

    美空一时露出思考的眼神，接着开口回答：

    「……找灰人先生。」

    「灰人……」

    透又跟着复述。讣山院灰人。听到这名字，不免感到有些紧张。

    「找灰人做什么?」

    灰人同样是『断片同盟』的成员之一。夏天时曾经打过一次照面。

    「……浅黄小姐……要我去保护、灰人先生……」

    「啊!」

    在本部帐篷里，坐在椅子上的少年望向这里高喊了一声。

    「你是来接我的吗?谢谢．我在这里……」

    少年看着美空的脸，顿时绽放出了喜出望外的微笑。

    「那、那个、虽然我觉得或许不太好、那个……」

    像是放下心中一块大石似的，没错，就跟好不容易在遍地的人潮中找到认识的幼小小孩一样，灰人的嘴就像雪崩般口沫横飞地讲个没完没了。

    「所以就、呃～那个我——」

    灰人踩着宛如会发出「啪哒啪哒」声的激动步伐，笔直地朝这里跑过来。

    「那、那个，我请这里的人帮我广播。」

    灰色的短发，与其说是男生，感觉更像是富有中性味道的年幼长相。彷佛是变声前的尖锐嗓音、以及镶嵌在眉间的灰色异形——『宝石』、是为『断片』的证明。

    单纯如小孩子般的少年用清澈的眼眸仰望透的脸……

    这是怎样?

    「啥……」

    透只有站着发出呆板的声音。

    「那个，呃。大哥哥，你认识我……吗?」

    谁跟你大哥哥了。

    「……这是在玩什么把戏……你这小子……」

    「咦?」

    被人以『你这小子』称呼，少年吓得停下脚步。

    「啊……」

    就宛如突然被主人骂的小狗一样：

    「那个……我……」

    就好似被一道物理的隔阂阻挡住一样，那对水润的眼睛染上了一丝悲哀的颜色。

    「喂……」

    由宇也有所顾虑地小声说道：

    「……你把人家弄哭了耶。」

    「我、我不是故意的啦……抱歉。」

    「……」

    美空哑口无言。

    「等一下，这小孩是谁呀?这小孩是打哪来的?等等啊啊啊啊，好可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

    「那、那个灯璃学姐请不要乱来，这个人叫做灰人先生——」

    灯璃全然不把制止的爱华放在心上，朝着少年惊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叫做小灰人吗?原来是这样呀，美空同学你是从哪捡回这孩子的咧，失主是谁!」

    「……我去保护他、回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受到保护呢!小灰人受到人家的保护呢!」

    「不、不要这样……大姊姊不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叫我大姊姊耶耶耶耶耶耶啊啊啊，对了那个小灰人你要吃点什么吗?喜欢棉花糖吗?嗯?」

    「……喜欢。」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大姊姊去买来给你吃你等我喔!」

    「灯璃等一下!喂你刚刚就已经把荷包败光说不再花钱了!」

    「喂，七尾。随她去吧，她已经没救了。」

    鸟羽已经完全佯装成局外人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阻止她——!喂、鸟羽!阻止灯璃啊——!」

    「不可能的。」

    「我跟你说喔，灯璃学姊，这个人是讣山院灰人先生。

    那、那个，灰人先生不好意思我是爱华啦，你想不起来吗!」

    「……对、对不起……」

    「啊啊啊啊啊小灰人低头道歉了了了了了了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灯璃坏掉了!——」

    一面远远地看着按住灯璃大叫的七尾，透一面开口说道：

    「……现在是在搞什么鬼……」

    在休息处的一角，少年正惨遭随心所欲的玩弄。至于将他带来这里的那三人，即自己、由宇、美空三人，则离得远远地观看少年被蹂躏的模样。

    「喂，透。」

    坐在旁边的由宇也低声喃喃地说道。

    「那小子是在干嘛?」

    「我哪知道。」

    这个问题我自己才想问咧。透在心中默想。

    想着想着，透又重新转头面朝灰人……少年的方向。

    「唉，小灰人，棉花糖好吃吗?唉?」

    「……好好吃……」

    「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恢复理智啊——!灯璃——!」

    「灰人先生!灰人先生等一下，现在是吃棉花糖的时候吗?那个，我是爱华呀!」

    「八月见面的时候。」

    由宇盯着灰人说道。

    「……那家伙可不是那副忸忸怩怩的模样喔。」

    没错。

    透想起了发生在夏天遇见少年的时候的事。

    在盂盆兰节的时候，曾经实际遇过灰人一次。

    当时的那家伙……确实是……给人一种更为不舒服的感觉。

    「……」

    美空感觉也是一副无法理解的样子。

    「啊。说到这个，美空同学。」

    透试着询问美空。

    「……什么?」

    「刚才的电话到底是?保护……是怎么一回事?」

    「……」

    美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回答：

    「灰人先生他……」

    「灰人他?」

    「……遭遇了。」

    「……和谁遭遇?」

    「……」

    顿了一下子，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

    「……『使徒』。」

    「咦?」

    「他遇到了……『苍白的人』的『白之使徒』。」

    「使徒……」

    「然后、记忆、被吃掉了。」

    所谓『苍白的人』，是高质量『断片』的其中一人，同时也是『特殊犯罪对策室』最优先锁定的『发病者』。他的……虽以『他』来称呼，实际上就连性别也是一团迷雾……总之运用了其『超越凡人之力』所采取的行动完全是神出鬼没。他会在哪里进行移动、会在哪个地点出现，人类完全无力去确认和推测。他就是这样的存在。

    『苍白的人』的行动理念只有一个，就是四处游走，分配自己的『宝石』给人类。

    拥有高质量『宝石』的『苍白的人』目前正在把自己的「碎片」分配给人类。

    他是根据什么样的基准、什么样的动机来决定『分配对象』的?这一点是完全不明。

    只不过，接受了『白色宝石』的人类，抑或被镶入了『白色宝石』的动物都会在那个『宝石』之力的影响下，变身成『超越凡人』的存在、高质量的『碎片』。

    那些接受、或被镶入『白色的宝石』的存在，皆被统一命名为——

    『白之使徒』。

    然后，跟那个『白之使徒』……

    透看着美空的眼睛的同时，一边回忆。

    自己曾经跟『白之使徒』对战过两次。其中还有一回是跟这女孩一起的。

    使徒就是在自己身上种下『白色宝石』之力的人。一群得到力量，然后充分地、又态意妄为地使用那股力量的家伙，令人厌恶的一群人。

    然而那种人……那种人的同类又出现在这里?

    「迎接灰人先生的人……」

    美空泛着心意已决的目光站起身。

    「马上就要从、『对策室』的本部赶来了、在那之前……」

    随着决心坚定的声音，她转头看向灰人。

    「……他们希望、我先保护好他……」

    「请、请问，美空同学。」

    透情不自禁地开口跟美空说话。

    总觉得这女孩好像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你、你要去哪里?」

    「我要……执行保护的动作。」

    「那、那个，美空同学……我看还是态度放轻松一点比较好吧?」

    「我……」

    美空朝灯璃展开了行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阻止我，七尾我要把他打包回家不要阻止我我我我!」

    「喂——!这样就真的是犯罪了别闹了——!」

    「……」

    美空默默地介入了灯璃与灰人之间。

    「啊你干什么美空同学，你让开一下这孩子我要带走!」

    「……」

    「唔?你想动手吗?要动手就来啊你这女人!」

    灯璃朝着美空发出「咻咻咻咻」的声响用拳击打空气。

    「我要……保护……」

    美空对此也做出响应，无声无息、静悄悄地摆出动作。

    「啊你们两个先稍等一下，私斗是禁止的喔!」

    「啊。对了我想到一个好招了，这个时候不如两个人各拉着一只手看谁拔河获胜好了。」

    「啊。这个建议不错喔，真不愧是七尾学姊，这招是江户时代的那个故事对吧。」

    「OK啊!……那就这么办吧。美空同学意下如何?」

    「……正合我意。」

    「灯璃学姊、美空学姊，你们两个不要互相瞪来瞪去啦，七尾学姊我真的好害怕喔，这两个人超恐怖的!」

    「其实这是一个名叫大冈越前的伟人所想出来的『比赛谁真心为孩子着想』的测验，表面上是比较谁的力气大，实际上则是先放手的人获胜，真的是好一段让人传为佳话的大冈判决!!」

    「人家好痛喔～!不要拉了～!」

    「为啥你们两个都使劲全力拉扯啊，就连大冈先生也会被你们两个吓得落泪了啦!」

    「可是话说回来……」

    或许是受不了那群女生的轰炸了，鸟羽跑来这边避难，替补美空的空位。

    鸟羽闪人而加入了美空，对岸的火是愈烧愈旺了。

    「那小子到底是什么人物啊?」

    鸟羽一边说，一边看着人群中的灰人。

    「天晓得。」

    透如此回答道。其它事情再怎么样也无可奉告。

    「看起来感觉好像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之类的耶?」

    「……应该就是那一类的……吧?」

    透暧昧地点点头的同时，转动瞳孔往灰人的方向看去。

    灰色的美少年依旧被四个女人玩弄在股掌之间。

    他夹在灯璃与美空之问被当成拔河绳，皱着一双外形姣好的眉毛，露出一脸打从心底感到困顿、泫然欲泣的表情。

    「……」

    ……不论怎么打量……都不像是在演戏……

    「……嗯?」

    透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怎么了?」

    原本用吸管喝果汁的由宇松开口中的吸管说道：

    「休想我会分给你喝。」

    「你想太多……我才不要喝。」

    在灰色少年的额头上、那颗异形的『宝石』的上面一点点的地方……

    刺有一根白色的针。

    有一根若不睁大眼睛仔细看的话，就会分辨不出来的又细又小的白色的针……

    「嗯?怎么了吗?透。」

    「没事……」

    透漫不经心地听着鸟羽的话，陷入了沉思。

    『白色的针』……有种曾经在哪看过的感觉……

    「抱歉。」

    想不起来了。透抬起头。

    「算了。」

    「是吗。」

    不过才仅仅三分钟的时间，巡逻车便以异常的速度赶来了。两个笑咪咪的警察从车内走了出来，然后在祭典、众目暌睽之下将灰人带走。

    乍见之下，感觉好像前来保护迷路小孩的街坊的巡警，可是……

    透一边远望他们带走灰人一边心想。

    巡逻车上的文字是『警视厅』。他们不是一般的县警，而是本厅的人，是『对策室』的职员。

    「反正……」

    鸟羽悠哉地说。

    「也不关我们的事啦……」

    「说得也是。」

    确实是这样没错。透同意鸟羽的说词，仰头看着夜空。

    祭典的高潮退去，四周的人们陆续开始踏上归途。

    夜空满是冬天的星座。祭典的高潮逐渐向寒冷的夜空扩散而去。

    「秋天……也已经结束了吗……」

    「第二学期也快过去了哪。」

    对……我们是高中生。

    这个世界绝大部分的事情都和我们无关，不管我们愿不愿意。

    「高中二年级也只剩……四个月了吗。」

    「啊啊。」

    祭典结束之后，每次都是这种感觉。

    六个小时之后。

    东京某栋随处可见的大楼的平凡无奇的事务所的一角。

    「……」

    讣山院灰人像是死掉了似地，趴倒在平凡无奇的铁制办公桌上。

    「灰人先生。」

    坐在少年对面位置上、身为少年的同僚的人物开口跟少年说话。

    「你身体不舒服吗?」

    这名人物和少年呈对比，是一个气质相当沉着的女性。由于留着一头及肩的金发并且长有一张圆滚滚的脸，导致很难判断她的年龄。既有可能是超过二十岁的童颜成熟女性，但也有可能是可爱的国中生。

    在她的眉心上，镶嵌着一颗和少年一样、但颜色不同的黄色『宝石』。

    「发生了什么事?你出门跑到十叶市结果如何?」

    「……」

    「听说关于黑部先生的提名候选，地方市长和会议所的人采取了不少行动。」

    「……」

    「好像还去拜会了七尾的宗家。」

    「……」

    「之后好像还碰上了某个不幸的偶然遭遇。」

    「……」

    趴在桌上的少年、灰人对栗林浅黄的话没有任何的反应。

    「哎呀。」

    发现掉在少年桌上的『东西』，浅黄轻轻叫了一声。

    「这是什么?」

    她伸出戴着黑色长手套的右手拎起那个『东西』凝望。

    那个『东西』……是原先插在少年额头上的『白色的针』。

    「……啊啊，原来如此。」

    浅黄点点头。

    一根若不睁大眼睛仔细看的话，就会分辨不出来的又细又小的白色的针。

    「这个……看来是『悖尔菲高尔』呢。」

    浅黄脸上挂着微笑把针放回了桌上。

    「那是谁?」

    趴在桌上的少年发出了仿佛来自深渊的声音。

    「……这人你知道?」

    「这人我知道。」

    「告诉我啦，是谁。」

    「『那是谁呀～?告诉人家嘛，大姊姊～』你这样求我的话我就告诉你。」

    「……」

    灰人抬起脸看着浅黄。

    「啊，当我没说，我告诉你吧。嗯嗯。」

    浅黄脸上依旧挂着笑脸，往后退开了一步。

    「『食忆者』悖尔菲高尔。

    ……他是『炼狱』七成员的其中一人呢。嗯嗯。」

第六卷 活着的每一天 第二章 每日，抑或者侵略

    节气上已过了立冬，冬至将在一个月之后来临。白天的时间每天愈变愈短。路旁枯萎的芒草在风中摇曳，超市早早就搬出圣诞节的电子装饰用品开始贩卖。冬天的预兆也一点一滴地开始参杂在秋天的每一日，每下一场雨，气温便随之逐渐降低。

    秋天也要走到尽头了。

    透从社团教室的窗户眺望外头，感触深刻地心想。

    外头正下着雨。放学后，天空飘起了一场雨。

    秋天的残渣也将因为这场雨而消失殆尽，在明年以前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吧。

    「哗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源源不绝的雨声和「咕噜咕噜咕噜咕噜」流水通过排水管的流动声，还有雨水「泼喳泼喳泼喳」被排到地面上的声响交杂在一起，轻轻地飘进了耳朵。让人分辨不出是几重奏的一道道独立水声。

    被渲染成黑白两色的雨云支配了天空，整个视野布满了纵斜两方向的雨丝，弥漫着白烟的山影看起来是如此朦胧。窗外的景色完全化成了水景。隔着叶子几乎掉光的校园的银杏树，可以看见一群撑着雨伞离开学校的女学生。

    十叶高中也完成了制服的换季，所有学生皆换上了冬天的制服。白色上衣上头多披了一件外套，感觉就连裙子的质料好像也变厚了。

    冬天即将到来。

    「唉……」

    透叹了一口气，把眼睛从那群女学生移开。

    又有一片被淋湿的银杏叶在雨中飘落。

    「喂，透。」

    黄色的银杏叶落在积水上，一圈不起眼的涟漪扩散了开来。

    「你在看什么?」

    听见来自后方、来自社团教室的由宇的声音，透转头回望。

    「也没在特别看啥啦……」

    透关上窗户，把视线移回社团教室里。

    「只是想说外面下雨了。」

    哗啦啦啦啦啦啦啦啦……雨声同样也传进了社团教室。秋天的雨势总是漫长的。

    「就是说啊，下雨了。」

    由宇赞同似地说道，又把视线放回手边……

    ……望向拿在她手上的新品红色手机。

    「嗯。」

    透一边点头回应一边穿过社团教室中问，回到先前坐的折叠椅上。

    这里是校园活动执行部的社团教室。漫无秩序地随意摆放的长桌，杂乱地塞满了书本的书柜，被安放在长桌旁的老旧折叠椅，墙壁上挂着时钟，窗框则挂上了日历。一如以往的社团教室。

    今天有八个人来到社团教室。

    灯璃、由宇、美空、爱华、七尾、鸟羽、羽幌，还有自己，除了部长以外所有人都到齐了。

    八个人凑在社团教室也没有什么事可做。自从十一月初运动会结束之后，短期间社团活动也进入休息状态，大家自由前来社团教室自由聊天的闲暇日子正在持续当中。

    照理说，现在本来应该是展望明年、构思如何招募新社员的期间……

    不过今年就省了这个麻烦，因为新社员已经有着落了。羽幌的女朋友是国中三年级，据说她明年会和几个朋友一起入学并且顺便加入社团的样子。

    我们社团明年也将和平安泰，所以……

    「……好闲喔。」

    透一边喃喃地说，一边在折叠椅坐下。

    「闲的话来帮忙啦，透。」

    坐在社团教室后面、杂乱书柜附近的鸟羽跟透说道。

    鸟羽和羽幌两人正在教室后面整理书本。从堆积在角落的私人书刊中挑出不要的丢掉，或者塞入书柜。

    「……这些杂志几乎全都是你的吧?鸟羽。」

    羽幌拿出塑料绳的同时口中嘀咕道。祭典那天跑去和那个国三女朋友鬼混的这家伙今天也出现在社团教室里。

    他的外表和个子矮小、长相逗趣的鸟羽成对比，有一种让人敬畏的大哥感觉。不过别看他长这样，其实他是个很容易随人起哄的家伙。和鸟羽的交情不错，是一对默契很好的搭档。

    「这本也是你的啊……」

    羽幌老样子发出彷佛闷在嘴里的低沉嗓音，从杂志堆里捡起了其中一本。

    「『月刊Society』……这你还要吗?」

    「我不要了。」

    鸟羽十分干脆地摇头表示。

    「见鬼啦?」

    在教室前面，正在把电视游乐器接到旧电视上的七尾抬起脸喃喃说道。

    「你竟然不要?我记得运动会的时候你不是爱不释手吗?」

    「我也已经十七岁了。」

    鸟羽用心情很差的声音回答道。

    「不需要这种杂志了。」

    「哦～哦～鸟羽同学，已经十七岁啦。把不到妹的空窗期终于也来到十七年了吗!」

    「你管我那么多!」

    「记得『月刊Society』说国高中生交到初恋男女朋友的乎均年龄是十四岁吧?竟然慢了三年还没交到，还真有你的哪。」

    「你很吵耶。不需要的情报就装作没看到，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

    「素这样子喔～」

    七尾一边喜孜孜地搪塞话题，一边插上游乐器的插头。

    「酷。安装完毕。」

    「你在忙什么啊?七尾学姊。」

    站在由宇右边的爱华开口跟七尾说道。

    「嗯?你说这个?这是小冰捐赠给社团的。」

    一面打开游乐器和电视的电源，七尾一面随口回答。

    「我只是借你们而已喔!」

    透噘嘴驳斥七尾的说词。对，才不是捐赠社团。那一台是祭典的时候在摊贩抽中的游乐器。因为放在家里也只是积灰尘，所以就拿到社团教室来了。

    「知道啦知道啦，小冰真的很爱斤斤计较耶。接下来……」

    七尾兴高采烈地从自己的书包拿出游戏软件安装上去。游戏的片头画面成功地被映射在老旧的电视画面上。

    「呜哇……现在的游戏画面还真漂亮说。」

    和爱华一样站在由宇的旁边、站在由宇左侧的灯璃看着电视画面像是深受感动似地说道。

    「啊，而且这个粉红色圆圆的角色好可爱喔．这是什么?」

    「这个喔，是我从老哥房间摸来的游戏软件啦。」

    七尾把操控把手插进主机的同时一边回答。

    「在擂台上对打，被撞下去就算输，能坚持到最后的人获胜。」

    「……」

    原本在长桌读书的美空对七尾的这番话产生反应，微微抬起脸来。

    「嗯?小美怎么啦?你知道这个游戏喔?」

    「……不知道。」

    「是吗……喂，谁来跟我挑一下嘛，最多好像可以四个人一起玩耶～」

    「我要玩。来啦，由宇也来一起玩嘛!」

    「嗯……算了，我还要再摸索一下这部机器的操作方式。」

    由宇从刚刚就一直把玩个不停的手机是她的第一支个人专属电话。

    才刚买来拆封没多久，甚至连保护贴都还没撕开。由宇一手拿着内附的厚厚说明书，在灯璃跟爱华两人的指导下练习着操作方式。

    「哎唷我跟你说啦，用不着那么想用背下来的，用到后来自己就会知道怎么用了。」

    「这是精密机器，生涩的操作会关系到错误的机械动作。」

    由宇的一双眸子上头倒映着小型的机械，表情无比认真。

    这家伙露出这种表情时就是她处于兴奋时的证据。透无端地确信了。

    「……这么一来……唔唔。透过这一连串的指令就可以通话了吗?我知道了。」

    「对对对，照那样做就可以跟人讲话了。」

    左边的灯璃喜孜孜地点点头。

    「然后，呃，电话号码的登录是……照这部机种看来的话……」

    「剩下的我自己学习就好。」

    由宇翻着说明书说道。

    「第一次的登录我要自己思考动手。」

    「咦——!由宇好冷淡～!」

    或许是尊重她的自主性吧，尽管口头上这么表示，灯璃还是离开由宇身边。

    「帅啊，爱华、灯璃，来打电动吧。这么一来有三个人了……喂，你们男生要不要玩啦?还能再让一个人加入喔!」

    把控制手把递给离开由宇的爱华和灯璃的同时，七尾转身询问道。

    「我们在忙着整理书本啦，看也知道吧。」

    「好啦好啦，小冰你呢?」

    「不……现在不想玩。」

    「是吗?算了，随便你们。」

    最后，就三个女生打起了电动。

    「哦。灯璃你要使用粉红圆珠角色吗?」

    「粉红圆珠很可爱吧?」

    「你就爱这味……祭典的时候也是，你一直在玩弄那个小男生。」

    「咦……他是男生喔?」

    「灰人先生是男的啦!」

    「咦?爱华，你和那小男生认识喔?」

    「啊，呃……不算熟啦。」

    伴随着喋喋不休的交谈，热闹滚滚的战斗在电视画面中展开了。

    「喂，透。」

    由宇一边摸索说明书和手机，一边头也不回地出声说道。

    「干嘛?」

    「你的电话号码是这个没错吧?」

    话还没说完，便从社团教室的角落、大家集合放书包的地方传来被闷住的手机来电铃声。

    「响了!」

    由宇一手拿着手机，欢天喜地地回过头来。

    「响了耶!」

    由宇挂起满脸的笑容，高举小型的通讯机器语气高昂地大喊。

    「喂，快接电话啊。手机响了!」

    「咦?可是……」

    「废话少说，接就对了!快去!」

    「是是是。」

    透站起来打开自己的书包，拿出了手机。

    被透翻出来的电话不仅响着来电铃声，画面上还显示着电话号码。

    透按下通话键。

    『喂喂!』

    由宇的声音从手机和近距离两处一同传了过来。

    『成功了!』

    由宇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摆出胜利的手势。看起来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接通了耶!』

    插图043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

    「对啊，接通了。」

    透隔着电话点了点头。

    『很好，你在那里乖乖等着!』

    像是要把椅子掀飞似地站起来，由宇直接朝社团教室外面冲去。

    「喂，你要去哪……」

    「别管那么多!反正你不准挂电话，继续听就对了!」

    伴随「咚咚咚咚咚咚」活力十足的脚步声，由宇本人的声音也跟着渐行渐远。

    『喂!有听见吗?』

    可是，电话的声音还是一清二楚。

    「有听见。」

    透跟位在电话另一头的由宇点点头。

    『是吗!』

    电话另一头的由宇也是在点头的感觉。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唷!要记得登录到你的手机里去喔!』

    「我知道了。」

    『我也会马上就登录你的号码的，只要一个按键不管人在哪里都能联系得上。实在太了不起了。』

    「嗯～……」

    七尾盯着电视游乐器的画面不放，扭动肩膀发出「叩叽」的声响。

    「你们两个感情还真好呢。」

    她一边操作手把一边小声地嘟嚷道。

    「那是一定的啊。」

    灯璃向七尾投以一个微笑。从游戏画面别开眼睛，往别的地方张望。

    「而且由宇看起来感觉好幸福。」

    「那家伙一直都是那副模样的啦。」

    透一面操作手机，一面随口回话。

    「透你也是啊。」

    「咦?」

    被灯璃的这句话攻其不备了。

    透半途停下手指，意识到自己的表情。

    「透最近真的变得开朗多了。」

    「啊、嗯……说得也是。」

    透重新动起手指，一面心想。

    ……只要由宇在，我就会觉得高兴……是这样子吗?

    不，那是当然的。透在心中深深肯定。

    由宇从以前开始，对我而言就是重要的存在……

    可是……

    「不是啦，灯璃，我是……」

    「由宇她愈长愈大了喔。」

    「……」

    「再没多久，由宇就要十六岁啰。」

    十六岁……吗。

    那就和我同龄了。

    「奴奴!这个是!」

    爱华嘟起嘴巴，移动游戏角色。

    「这个发展看来，大事不妙了!」

    爱华操作的角色揍了灯璃操作的角色一拳。

    「啊，爱华，偷打很贱耶!」

    「你自己东张西望怪不了别人啦!」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雨声和水声还是一样响个不停。

    「呼……」

    透漫无意义地嘀咕了一声，又站了起来。

    然后用好似动物园大猩猩的动作，在社团教室四处徘徊走动。

    「话说回来，爱华。今天上课上得如何?」

    七尾一边打电动一边随口聊聊。

    「啊，体育课因雨停课，最后在视听教室看DVD。」

    「是喔～真可怜～看DVD应该很闲吧?」

    「我倒觉得那样很轻松很好啊。」

    鸟羽一边进行作业一边说道。

    「反正女生的运动服也换成了冬天的夹克，一点意思也没有。你说对不对，透?」

    「为啥要把这个话题抛给我?」

    「你不是说过超爱运动小热裤的吗?」

    「谁跟你这样说过了!」

    就我个人而言，我喜欢的是和过膝长袜的搭配。

    「啊，说到这个啊～」

    爱华操作着手把，带着像是喘口气时随口谈及的感觉开口说道。

    「最近我常常梦到奇怪的梦说——」

    一边打电动一边聊做的梦，这是多么慵懒颓废的空间啊。

    「咦?」

    不过灯璃似乎对这个话题表示出了兴趣。她忽然停下手，望向爱华。

    「你梦到了什么?」

    「那个嘛……我是想不起来梦到什么啦，不过感觉异常写实。」

    「那是哪门子的鸟梦啊?」

    七尾傻眼似地说道。

    「啊，不过我最近也会梦到那种梦耶……频率没有很常就是了。」

    灯璃像是要挺爱华似地追加了补充。

    「我记得我有梦到呃……沙滩……?岛屿?应该是吧。总之就梦到自己位在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所……然后……每次一梦到这个梦，很奇怪地往往会久久不能自己呢。」

    「怎么连灯璃也开始胡扯起来了啊?莫名其妙。」

    「……我。」

    美空也抬起了头。

    「啊，来来来，美空你也来跟这两个莫名其妙的人念个两句啦。」

    「……我也有……梦到那个。」

    「啥?」

    「不会吧?美空同学你也是?」

    出乎意料的援军。灯璃不禁发出了声音。

    「我……待在、一个岛上……」

    「又是岛?你们三个是有多喜欢岛屿啊?夏天不是才刚去过。」

    「我……觉得很害怕……」

    「啥?」

    七尾回头看美空的脸。

    「感觉好像……有不知名的人物……正在进行某种准备、一样。」

    「小美你在说什么啊?听起来很不舒服耶!」

    「……」

    「唉，算了。反正别人做梦梦到的内容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啊，你们知道吗?听说梦到讨厌的梦之后，会有好事发生耶，这是今天早上的电视节目讲的。嗯!」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的雨声；将杂志捆绑起来进行整理的声音；音量转小，但又不失震撼的电视游乐器的背景音乐。拨弄手机按键的声音，以及翻动说明书的声音、书本翻页的声音。偶尔有人像是突然兴起似地闲聊个一两句，然后有人答腔。默默浮现，接着又消失得不留痕迹的对话。

    一个闹中有静、平凡不起眼的空间。偶尔总是会有这种日子的。

    「……」

    在这样的空间里，一直像个动物园的大猩猩一样四处走动的透停下了脚步。

    「……」

    美空又开始埋头阅读。蓝色的眼睛正在读着书本的文字。

    「……」

    跟她攀谈的话……果然还是会打扰到人家吧。

    「……什么事?」

    蓝色的眼睛朝透瞥去。对方主动开口了。

    「啊，那个我……」

    透一瞬间不知该做何反应，站着答话。其实也没特别什么事，呃……

    「那本书……是最新出的对吧。」

    「……嗯。」

    美空轻轻拿起手上的书，将书背秀给透看。

    「啊，那是——」

    透情不自禁地喊出声音，那是自己也知道的书名。

    这是夏天借她的那本书的续集。记得这是最后一集了，原来已经上市了吗?

    「昨天、上市的……」

    「是吗，我都没发现……内容如何?」

    记得那本书直到第六集为止内容都相当平和，几乎都与校园脱离不了关系。

    「……」

    美空沉默了。

    「啊，我不是要你泄漏剧情啦，稍稍提一下概要就好。」

    「……世界的……」

    「啥?」

    「愿望、即将实现。」

    「愿望……?」

    「……藉由『那家伙』的、恐怖能力……」

    「好、好了。可以不用再说下去了。」

    有种最好不要深入追究这个问题的感觉。好危险好危险。

    「啊。」

    透从书本上别开眼睛，顺势望向窗外时发现——

    有一个男学生撑着伞朝旧校舍、社团教室靠近。

    那是一张熟识的脸。高大挺拔、外貌英俊，并且姿势利落的三年级生……

    「部长来了。」

    「哦!」

    鸟羽丢下杂志站了起来。

    「喂，七尾，部长大驾光临了，电动收一收吧。」

    「嗯?等一下。再一下下就确定是我的胜利……呀啊!」

    走过来的鸟羽劈头拔掉了游乐器的插头。

    「你干什么啦!」

    「三年级很少有机会可以来了。好好迎接人家吧!」

    「呜嗄——!」

    鸟羽无视叫嚣的七尾，看着挂在窗框上的月历，深刻地点点头。

    「是吗……这么说来，就是昨天吧。」

    「昨天怎么了啦?」

    羽幌停下手边的工作转头回望。

    「是大学的推荐甄试。」

    鸟羽一脸神气地环抱双臂回答。

    「部长昨天去参加大学的入学考试。」

    「啊啊……原来如此。」

    透点了点头。十一月也即将接近尾声，是三年级学生、部长面临决定出路的季节。

    部长未来想要继承老家的事务所，为了能得到经营事务所的资格所以希望上大学。昨天举行的私立大学推荐甄试是拿来当作备胎，第一志愿似乎其实是国立大学。

    距离正式考试、年初的中心考试只剩不到两个月。

    「不知道他这次的结果好不好?」

    七尾一边关掉电视的电源一边喃喃说道。

    「老实讲，我也不敢确定。」

    喀啦一声门打了开来，部长随着声音一同走进了教室。

    「我自己是觉得表现还算不错，不过离百分之百确定还差得远了。」

    部长把手伸到背后关上门，用郁闷的声音说道。

    「既然觉得不错那一定会过的啦!」

    透刻意以轻松的语气向模样沉重的部长说道。这个人的成绩总是保持在全年级的前几名。既然有发挥『平时』的实力的话，合格应该是八九不离十吧。

    「如果是这样就好啰，结果在一个礼拜后揭晓。」

    部长一边点头一边把湿透的雨伞搁置在入口，在空下来的折叠椅坐下。他一坐好便直接把书包放在长桌上，从里面拿出参考书，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轻声低语道：

    「啊，你们继续打电动吧。我不会分心的。」

    有自信一口咬定『不会分心』正是这个人厉害的地方。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噜。」

    七尾用戏谑的口吻答腔，重新打开了游乐器的电源。

    「来吧，灯璃、爱华，续摊啰，放三年级的自己一个人别吵他了。」

    表面上看起来是不懂得体谅的样子，实际上则是贴心的行动。

    这种小地方正是这家伙厉害的地方。透如此心想。

    「我看也差不多该是……」

    部长打开长桌上的参考书喃喃低语。

    「交接的季节了吧。」

    交接。交接什么?这种问题不用问也知道。

    「是呀。」

    鸟羽点点头。

    「已经来到这个时节了吗?时间真是快哪。」

    没错，部长交接的季节就快到了。三年级的引退之后，就轮到二年级的来坐部长这个位子了。

    「啊啊……就交给你啰，鸟羽。」

    「我明白了。」

    毫不迟疑地立刻接受。这家伙也很厉害。

    我们社团的社员尽是一些很不得了的家伙，透心想。虽然这或许是在吹捧自己人啦。

    「是吗?那我明天弄一份部长交接的资料好了。」

    「不，让我来弄吧。」

    「是吗。」

    部长简短地嘟嚷了一句，又把视线挪回参考书上。

    「总之，接下来的一整年你就好好加油吧。鸟羽。」

    「我明白了。」

    尽管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透默默心想。

    不过能加入这个社团，真的是太好了。

    哗啦啦啦啦啦啦啦啦。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咕波波波波波波波。

    雨声一直响到现在仍停不下来，看来今天雨会下个一整天吧。

    「总觉得像现在这样啊……」

    在这片悠然自得但背景喧闹的寂静之中，七尾操作着手把嘀咕道。

    「真的是好平和喔……」

    「俗语说『无事是名马』。平和是最难能可贵的喔。」（译注：无事是名马，即平安健康才是最重要的意思。）

    「话是这么讲没错啦。啊……已经快十二月了吗?」

    七尾右手拿着控制手把，用一只左手伸了个懒腰。

    「难道都没有什么刺激的事件发生吗～?」

    「事件事件，什么事件啦。」

    鸟羽立刻予以吐槽。

    「就像是……邪恶的七骑士团进攻校园之类的。」

    「你头壳坏掉吗?」

    「然后我们顺利地将骑士团给赶离校园，可喜可贺、可喜可贺。结局类似这样的。」

    「部长会很困扰吧?这样你教他的联合招生考试要怎么办。」

    「拿那种现实的事情来反论实在蠢爆了。」

    「……」

    「那、那个……」

    在七尾身旁，同样在按着控制手把的爱华难得地露出一副有所顾虑的模样开口说话。

    「什么事?爱华?」

    「那个……听到『邪恶』两个字，让我想起一个话题……」

    「怎么啦，爱华?」

    灯璃手里握着手把注视爱华的脸。

    「我问你们喔……」

    爱华看着游戏画面，若无其事……很不自然地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开口说：

    「……呃……大家对『必要之恶』的看法如何?」

    「啥?」

    透瞥了爱华的脸一眼。

    「啊，抱歉。那个……」

    爱华像是失了分寸似地看着游戏画面。感觉就像在躲避目光一样。

    ……和刚刚在聊做梦之类的话题的时候感觉明显不一样。

    「想说当作打发时间的话题啦，刚刚突然想到的。」

    『必要之恶』。就打发时间而言，这个字眼还真不是普通的沉重。

    「只是刚刚偶然想到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如果真的是这样，不会刻意说出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

    「嗯嗯……我举个例子好了。」

    爱华持续看着画面、操作着手把，接着说了下去。

    「好比说，像是警察。为了逮捕坏人那个……迫于无奈的情况，做了很难称得上是正义的行为，有时候会有这种事发生不是吗?呃，大家想想，就像电视连续剧上面演的啊。这种事情……大家怎么认为呢?」

    透悄然地眨了眨眼。

    这例子听起来……感觉格外具体。

    「既然都说是必要之恶了，那就是有必要吧。」

    「喂，鸟羽。我提醒过你不要乱回没大脑的屁话了。」

    「就算你这么讲我也没办法啊。毕竟我是学生，又不是警察或自卫队。」

    「记得有看过类似那一类剧情的动画哪……主角朋友的妹妹因为主角操纵的机器人死掉了。」（编注：影射动画「新世纪福音战士」。）

    「除了动画你是没别的了喔?羽幌。」

    「最后主角和那个朋友是和解了啦。」

    「别用动画来阐述人生啦!」

    「嗯～」

    灯璃放开控制手把，稍微想了一下然后说道：

    「那个……我是说连续剧喔……我认为那一类的人，都是对自己的行为心里有数，抱着觉悟动手的。这应该不是局外人可以自以为是地东一句、西一句装懂批评的事吧。」

    「原来如此……」

    爱华点点头，然后这回望向了透。

    「透学长你呢?你的看法是?」

    「嗯?」

    这就跟刚才一样，是喘口气时随口谈起的打发时间的话题……表面上伪装成这种感觉，实际上则是处心积虑地在引导着话题。难道爱华有什么隐情吗?

    唉……不管了。透张开了嘴巴。

    总而言之说出自己的意见就是。坦白地回答看看吧。

    「我觉得……必要之恶是需要的。」

    「是需要的吗?」

    「毕竟……嗯……」

    这个世上就是存在着无可救药的坏人，那已经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了。

    不论对谁，都抱着出于完全善意的信赖，这确实是很理想化的想法，但也只不过是理想罢了。

    所以……大概必须有人在某些地方负责必要之恶才行。

    「必要之恶是需要的。」

    透断然咬定。

    「唔。」

    由宇从手机别开视线，微微回过头来。

    「我的意见跟透相同。」

    「……这真是难以回答的问题。」

    部长盯着参考书的页面说道。

    「我的意见……一点都不有趣就是了，不过我只能说视状况决定吧。我自己没有经历过那种场面的经验，更何况就算要举例，例子也是多得数不清。即使统一定出了一个定义来，不适用该定义的例子一样是要多少有多少。」

    「……我……」

    美空很难得地自己主动开口说话了。

    「……很、迷惘……」

    「啊。」

    灯璃像是感到佩服似地朝美空看去。

    「或许你的答案相当切入核心也说不定喔。美空同学。」

    「……?」

    「说得……也是呢。」

    爱华又握住了控制手把。

    「也许真的……是这样呢。」

    「唉，总之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各位。」

    七尾打了一个很不自然的呵欠说道。

    「是吗……啊!

    我想到了喔。这游戏听说在这里有隐藏角色耶。」

    「咦?真的假的?爱华，除了粉红圆珠以外还有其它可爱的角色吗?」

    「还有比现在更多的隐藏角色喔?这游戏到底有几个角色啊。」

    「喂。你们三个。」

    由宇把身体整个转过来，由上往下俯视电动组的。

    「现在的发展是怎样?为啥要在那个点突然改变话题。根本还没讨论出半个结论来耶。」

    「啊……」

    透开口跟激动的由宇解释。

    「讨论到刚刚那样就可以了啦。」

    「一整个莫名其妙。」

    「啊……不是啦，反正……」

    透一边慎选自己的用词，一边靠近由宇的身旁。

    「呃……其实像这样子的讨论啊……」

    爱华现在大概抱持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烦恼。

    并且……那八成是难以在这里、难以在大家面前启齿的内容。那是一种『发生了什么事?你干脆现在在大家面前打开天窗说亮话嘛』如果被人这么逼问的话，会让她困扰不知该怎么讲的烦恼。

    然而，她又想和大家商量。她希望讲给大家听。所以爱华才会像这样用闲聊的方式提出，然后，大家就在闲聊中回答了她的疑问。

    把大家的意见当作参考、把大家的存在当作鼓励，然后爱华自己归纳出答案。之所以突然改变话题，就是她在表示这个意思。

    「那个……像这样子的讨论啊，目的不是一定要讨论出一个结论来。」

    这里并不是大家再三议论来追究真相，抑或大家一起导论出绝对正义的场所。也正因为如此，爱华才有办法用那种形式轻松地商量……

    并且，大家凭着至今的交情察觉到『那种感觉』。

    所以，那个话题才会就那样结束了。

    「……呣。」

    尽管一脸有些无法接受的表情，由宇还是将就地点了点头。

    「如果有什么事的话，不用客气想说就说吧。」

    「对啊。就算是『连续剧的剧情』也没有关系啦。好吗?爱华。」

    七尾和灯璃看着游戏画面轻松地说道。

    「谢谢你们。」

    「……实在搞不懂。」

    由宇一面看着七尾和灯璃，以及答谢的爱华，一面歪起了脑袋。

    「道理很简单的啦。」

    透跟一头雾水的由宇说道。

    某个下雨的日子就这样平和地过去了。

    听到挂在墙壁上的时钟「波嗡——波嗡——」的连响了五次之后，大家便自动自发地开始做回家的准备。虽然外头的天色还有些微亮，不过秋天的太阳下山速度总是很快。大概转眼问就会暗下来了吧。

    透关上社团教室的门，把钥匙放进书包，然后撑起雨伞走出校门，走在傍晚的雨中离校回家。大家边走边继续在社团教室的闲扯淡。走着走着，途中陆续有人告别然后往自己家的方向离去，人数渐渐变得愈来愈少。

    就在成员剩下刚好一半的时候，爱华开口说了：

    「下下个礼拜六呀……」

    「嗯?」

    由宇撑着很有小学生风格的红伞，隔着雨伞仰望爱华。

    「下下礼拜六怎样?」

    现在剩下的成员有五人。由宇、爱华，还有灯璃、美空、自己。透做了一番确认。

    没错，无巧不巧所有人都是『宝石』的关系者。

    「呃……就是期末的集宿。」

    「啊啊。」

    透回想起来，点点头。运动会的时候，在骑马打仗开始前和灯璃约好了『年底要集宿』。

    虽然那个时候只是一时冲动提出的建议而已，可是后来成了大家的话题并渐渐开始带有真实性，然后就在前几天，终于确定要实际举办了。

    最初的计划，本来是预定在期末考前，也就是三个礼拜后的星期六举行，不过由于当天灯璃有事不方便，所以提早了一个礼拜。改成下下个礼拜六，行程为两天一夜。

    地点位于从这里搭车约半小时车程的地方，一间山中的别墅。据说是鸟羽父亲拥有会员资格的高尔夫球场的其中一个住宿设施。

    计划当初虽然冠上了『应付期末考』的名目，不过这个目的也早已经越来越不被放在心上了。换句话说，就是大家凑在一起玩而已。

    「好期待喔。」

    就像由自己来确认一样，爱华开口说道。

    不知为什么……透看着她的脸心想。

    不知为什么，她的笑脸看起来好像很僵硬。

    难道说，她那个『烦恼』相当严重吗?

    「爱华。」

    灯璃面对那个僵硬的笑脸开口说道。

    「爱华你也能来参加集宿吧?」

    「啊，那当然啰。我……」

    爱华先是稍稍从灯璃身上别开视线……然后又挪了回来。

    「啊，不好意思。我该不会让大家担心了吧?」

    「没有啦，也不是什么担不担心的。」

    「都怪我提起奇怪的问题啦……那个，只是我有一点点、一点点的困扰，应该说我个人发生了一件颇具冲击性的事，因此而稍稍有些烦恼吧，或者说……」

    「喂爱华，你的前言会不会太咕噗——」

    透堵住了打算插嘴的由宇的嘴巴。

    「什么事?」

    灯璃直愣愣地看着爱华的脸说道。

    「嗯……呃，就是……」

    爱华就像在选择用字遣词般，一字一句分得清清楚楚地说道。

    「啊。应该说『过去曾经烦恼过』才对啦，是过去式。跟大家谈过之后，我豁然开朗了。

    所以说，这单纯只是过去的报告而已。呃呃——」

    「喂爱华，你的前言会不会太呣噗——」

    透按住了由宇的嘴巴。

    「那个……昨天我收到一个不认识的人给我的『白蔷薇的信封』，而且里面是有些让人不舒服的内容，所以昨天晚上我一个人想了整晚……」

    「……」

    美空就跟平时一样保持沉默。

    「那个……嗯……」

    爱华环视所有人的脸，有如下定决心似地说道：

    「各位，你们知道什么是『炼狱』吗?」

    「『炼狱』的『悖尔菲高尔』?」

    坐在熟悉的事务所、坐在熟悉的办公桌，讣山院灰人发出了声音。

    「是的。」

    坐在他对面的女性、栗林浅黄微笑点头示意。

    接着浅黄站起身，朝事务所后头的柜子走去。

    「哼。」

    灰人坐在椅子上面对浅黄的背影闷哼了一声。

    「但丁的『神曲』吗?真的是很逊的题材。」

    「很逊吗?」

    浅黄一面打开柜子一面回过头。

    「西洋宗教很受年轻人欢迎喔。片假名组成的名字可是广受喜爱的。」

    「一点原创性也没有。」

    「这就叫做既存权威的再利用啦。」

    「如果打着『神圣七骑士团』的名号那不是好多了。」

    「我想这个名号很难让人接受吧。」

    浅黄边说边从柜子拿出一本资料夹，将它塞给少年。

    「……唔呣。」

    少年打开了资料夹。

    「就是这家伙吗?」

    少年看着记载在上头的人物轻声嘀咕，然后抬起头来。

    「就是那家伙。」

    「他算什么东西呀?」

    「他是『发病者』。」

    浅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说道。

    「是反抗我们的一群人喔。」

    「哟——」

    「八月底的时候。」

    浅黄边说边坐回自己的座位。

    「我摧毁了一个关西的发病者组织。他们将该组织称作为『炼狱』。

    ……『悖尔菲高尔』正是那七名成员的其中一人。」

    「啊啊……这么说来……」

    少年的眼睛逐着数据夹上的文字阅读。

    「你那个时候有出差对吧。记得是去摧毁在关西出现的『发病者组织』。

    ……你是不是有说过你放着部下溜走了?」

    「毕竟要是太过尽情发挥力量的话，又会受到『对策室』……『那个大叔』的警戒呀。我只处理了『炼狱』的创始者、身为七人之首的『路西法』。反正剩下的六人只是附带的。」

    「附带的……吗。」

    少年的视线在数据的某部分停住了。

    「啊，这家伙……『稀少种』吗?哟——」

    在『宝石附身者』中，有低微的可能性会出现具备可以称作『稀少种』的特质的人。

    即藉由与『宝石』融合的动作，得到崭新感觉、崭新能力的个体。

    式津爱华也是其中一个例子。爱华具备了感应附近的『宝石』存在的能力。

    「啊啊，是这样子喔。」

    「拜托你记得一下好不好。你不是有见过这家伙吗?」

    「我只是去排除『路西法』而已。要破坏组织，这样的行动就已经足够了。」

    「如果你当时随手处理掉其它的附带人物那就好了啊。」

    「『悖尔菲高尔』被其它的同伴唤作『食忆者』。」

    「唷，也就是所谓的双名号吗?」

    少年合上了资料夹。

    「还真会要潇洒哪。我们在这方面是不是也该学着点比较好啊?」

    「『悖尔菲高尔』所拥有的『能力』的真面目是……」

    「果然所谓的宣传，瞬间吸引人目光的口号也是很重要的。」

    「他的能力的真面目是……」

    「举个例子，好比说你就叫做『魔王的独臂』之类的。」

    「他的能力的真面目，就是他所制作出来的『针』。」

    「你完全把我的话当放屁对不对?」

    「他使用自己所持有的『宝石』的一部分来制作『针』，将其插入目标的身上。

    『针』会透过『针』内部的情报处理强制干涉目标的精神活动，引发暂时性的记忆障凝。换个说法，就是你的那个状态。」

    「你很啰唆耶。」

    「其实差不多就是紫暮先生创造的『限制回路』的更粗暴的版本呢。」

    『限制回路』乃是『宝石』专用的控制程序。在情报器官『宝石』里头，就像计算机的程序一样运作，将『宝石』的情报处理控制在一定的方向。将宝石附身的『超越凡人之力』控制为『与凡人不相上下之力』。

    「他的『针』是比『限制回路』更为粗暴、作用得更为直接的东西。若说目标人物是计算机的话，那么『针』就是满载病毒的外部记忆档案吧。

    ……每制作一根『针』，自己的宝石便随之减少，『针』的效果也顶多维持半天。」

    「啊啊……半天吗……」

    「你也是差不多过半天左右就恢复原来的模样呢。」

    「你很吵耶。」

    「如果你一直都失去记忆的话不知该有多好……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了。现实而言，也不是什么很有用的能力。」

    「可是，他是『稀少种』吧。很罕见不是吗?你如果有先逮住他再说的话那就好了。况且既然是『发病者』的话，也能搬出隔离这个冠冕堂皇的名义。紫暮会很高兴的。」

    「你和紫暮先生好像都对『稀少种』……『特殊能力者』很有兴趣呢。」

    「我是基于个人的兴趣。爱华的能力我已经见识过了，想看点新鲜的。」

    「透的能力最后没有爆发呢。」

    「……」

    灰人看了浅黄的脸。

    「……八月十五日见面的时候、我亲眼见证的时候，他确实是『稀少种』没错。」

    「因为你说过这回事，所以我才在十月到十叶高中进行了潜入搜查。」

    「还刻意穿高中生的制服咧。」

    「对呀。很适合我吧?」

    「不予置评。」

    「……不管是他周遭的朋友还是他自己，全然没有任何的变化说。『稀少种』的『能力』开始展露的时间，大致上是和『宝石』融合约两个月后左右。然而，透的融合时期是四月二日……总不会拖到现在才展露吧，跟计算不合。」

    「是这样子吗……我觉得我自己不会看错就是了……」

    「就算仰仗奇怪的能力，世界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世界还真是无聊到爆。」

    「就是这么一回事。」

    「哼……算了算了。那个话题先不提，现在重点是这家伙。」

    灰人抛下了资料夹。

    「悖尔非高尔……对我个人来说，同时也是个看了就不爽的对手。」

    「你恼羞了吗?」

    「这件事我一定要在明年年初时做出个了断。」

    「你失忆时明明很可爱啊。」

    「反正难得，趁这个机会扫除一下十叶市好了。」

    「你再让他扎一次针如何?」

    「为啥你表情如此认真。」

    「就是这个。」

    爱华从书包里头掏出了信封袋。

    一封上头印刷有白蔷薇的纯白信封……

    『白蔷薇的信封』。

    透的眼眸上映照着信封，瞬间停下脚步陷入沉思。

    咦……感觉好像曾在哪里看过，这个信封。

    没错……大概就在两个礼拜前左右……记得是在哪里啊?

    「我跟你们说喔。」

    『白蔷薇的信封』拎在爱华的左手上。

    封口已经被打开了。她看过里面的内容了吗?

    「昨天傍晚，在这附近的书店前面，有一个……脸上戴着半截式面具、身披长袍，做着奇装异服打扮的男子突然跑来跟我说话——」

    「啊!」

    爱华话才说到一半，透便身不由己地大叫。

    对了，我想起来了，就是在祭典的前一天，我自己也看过了这个信封。我收到了这个『白色蔷薇的信封』，就在巷子的行人穿越道上，从那个『奇怪的男人』手中。

    记得那个时候……那家伙好像报上了一个很奇怪的名字……

    是一个片假名组成、长约五字左右……听起来很像外国巧克力的名字……呃……

    好像是啥高尔的……呃呃。

    「那个奇装异服的男子啊，就跑来把这封『白蔷薇的信封』……」

    帕非高尔……好像不是这个。

    「交给我。然后……」

    佩贡罗尔（音同培根卷）……未免差太多了，我想想。

    「他报上自己的姓名，说完他就消失了。他的名字是『悖尔……」

    悖尔菲……啊。

    「是悖尔菲高尔!」

    透忍不住大声嚷嚷。

    「『炼狱』的『悖尔菲高尔』!」

    那个奇怪的家伙是这么自报名号的没错。

    「咦!」

    爱华打从心底感到讶异似地睁大了眼睛。

    「透学长，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名字?」

    「其实……」

    透指着拎在爱华手上的信封开口说道：

    「我以前也遇过那家伙，并且收到了这个信封。」

    那个时候……自称悖尔菲高尔的怪人把『白蔷薇的信封』……没错，就是跟爱华现在手上所拿的信封一模一样的东西……硬塞到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我的手中，接着留下充满谜团的话之后便消失不见了。

    「真的吗!透学长你也收到一模一样的信封!」

    爱华大叫着逼近。

    「是、是啊，我收到……了。」

    透弓起上半身，维持这个姿势点了点头。

    「然后呢，里面的内容是?」

    爱华倏地把开封过的『白蔷薇的信封』拿到透的眼前，语气强烈地质问。

    「你看过里面的数据了吗?」

    「那、那个……」

    透摆着向后仰的姿势，一面费心维持下半身的平衡，一面回想。

    记得那个信封那个时候塞到了口袋里头……然后……

    对，然后就这样直接……

    「我拿去和裤子一起洗了。」

    「啥?」

    爱华紧紧皱起了眉心。

    「所以我就丢掉了。」

    「……你在搞什么啊!」

    爱华放下拿着信封的手，宛如被吓傻了似地大叫。

    「因、因为……」

    好像惹她发火了。透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都洗到变破破烂烂了啊。」

    「破破烂烂个屁啊!」

    「对不起。」

    还是先道歉好了。

    「别对透发脾气!」

    由宇不知所以然地为透撑腰。

    「你自己也有过忘记把卫生纸从裤子里拿出来就拿去洗的经验吧!」

    「有是有啦，还被妈妈痛骂了一顿呢!」

    「碎尸万段的白色纸片席卷了整个洗衣机呢!」

    「……席卷整个洗衣机。」

    看来灯璃跟美空都有过经验的样子。应该说这个充满生活感的情况是怎么一回事啦。

    「反正我觉得——」

    透像是在为自己找借口似地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男的怪里怪气的。你想想啊，我还以为是奇怪的宗教在拉信徒呢。」

    「啊，也对啦，那个男的是很怪里怪气没错啦．但是——!」

    「……我也有。」

    美空小声地呢喃。

    「咦?」

    爱华这回改看美空的脸。

    迎下爱华视线的蓝色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又开口继续说：

    「我也有……见到，那个人……」

    「真的吗!」

    今天的爱华真带劲。

    「真的……」

    美空点头回答。

    「我也……知道悖尔菲高尔先生。」

    还加了先生两个字。悖尔菲高尔先生。感觉有够怪的。

    「一个礼拜前……在校舍后面、见到的。」

    别说得跟学校的幽灵没两样。

    「那你也有收到这封信吗?美空学姊，那个人也有给你『白蔷薇的信封』吗?」

    「……我拿到了。」

    「然后呢?那、那个信封你最后怎么处理了?」

    「……」

    美空默默无言地思考了一下。

    「……我交给、浅黄小姐了……」

    「看都没看?」

    「……嗯。」

    美空轻轻点头。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看过一遍呢?」

    「……」

    顿了很久，美空终于开口了。

    「因为那个时候……我有一本书……」

    「你有一本书怎样!」

    「还没看完……」

    「所以你觉得很麻烦是吧．是这样吧!」

    爱华脑袋的血管该不会爆了吧。透宛如不关己事般地心想。

    「……」

    蓝色的眼睛朝爱华投以感觉不可思议的目光。

    「……你……」

    「我怎样?」

    「……看过了吗?」

    「那个嘛……我是看过了啦。」

    「为何?」

    「有、有什么好为何的的……」

    这样的问题似乎出乎爱华意料之外的样子。回答显得吞吞吐吐。

    「因为……文字就摆在我的眼前呀。」

    你干嘛学登山家说话咧。

    「文字这种东西、俯拾皆是。」

    蓝色的眼眸笔直地注视着爱华。

    「是、是这样没错啦……」

    「俯拾皆是，并且取之不尽……不论是课本上、图书馆里、书店里、街上，还是计算机里面……要将之全部阅读完毕、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读我的书、而没有看来路不明的信。」

    「啊……我没有……」

    「你、为何、要看那封信?……」

    「那、那个我……」

    爱华位居劣势。虽然不是很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总之就是处于劣势。

    「哎唷，好了啦，美空同学的意见也有她的道理在。」

    灯璃像是在做出总结似地表示。

    「不可以太过认真看待那种可疑的传单喔。爱华。」

    「啊，你误会了，那个资料不是像你说的那种……」

    爱华高举『白蔷薇的信封』的那只手慢慢地垂了下来。

    「那是陌生的怪人所给的来路不明的资料吧。不是传单的话不然是什么?」

    由宇做出了致命的一击。

    「呜……」

    爱华哑口无言：

    「你、你说的没错，可是……唔呣，可疑的传单……吗。」

    然后完全垂下了拎着『白蔷薇的信封』的左手。

    「呜!……嗯。好!」

    随即她鼓起精神，双手抓着信封用力。

    「丢掉就丢掉吧!」

    哔哩，信封随着里面的纸一口气断成了两半。

    「大家说得没错，不可以被莫名其妙的东西迷惑住。嗯，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嗯!好，来参加集宿吧，是下下礼拜六对吧，真让人期待。」

    「听说游也大哥会开车喔。」

    透像是在进行确认似地跟爱华说道。

    「啊。真的吗?游也哥又来了呀。是哦!」

    「那个男的还是老样子，多的是时间。」

    「我想他应该不是闲啦!毕竟七尾学姊她家看起来很忙的呢!」

    「咦?七尾她家很忙吗?」

    「对呀。学姊她家超夸张的，由宇你不知道喔?」

    「不知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说到这个，由宇和透是不是都还没去过七尾她家?」

    「爱华我在国中的时候就去过啰。那时超紧张的!」

    大家又开始继续往前走了。熟悉的对话又再度展开。

    「好期待集宿喔。」

    在这光景中，爱华笑着如此说道。

第六卷 活着的每一天 第三章 集宿，抑或者攻防

    车门一打开，森林的空气便一举流灌了进来。

    「哦哦～」

    由宇高声发出赞叹，率先冲出车外。

    「有一股好香的味道!」

    她向外踏出一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宣泄感想。

    「闻起来很像超级市场的生鲜食品专区的味道!」

    「这是哪门子的鸟感想。」

    接着下车的透从由宇后方回话。

    今天由宇所穿的服装，是绿白条纹相间的大腿袜配上红色的裙子，上半身则是黑色T恤外搭长袖的上衣，然后又再多披了一件薄大衣。毕竟已经来到十二月，而且还是来山上集宿，所以穿得相当厚重。

    插图065

    「可是，这个含带水分的冰冷感觉根本就是那个啊——」

    「由宇，你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吗?」

    从助手席下车的灯璃笑着问道。

    「算是吧……」

    透朝灯璃点了点头。这么说来，八月去神代岛旅行时也有爬过山，不过严格说来那边海水的味道比较重。像这种四周除了树木以外什么东西也没有的『森林深处』，对这家伙而言是新鲜的环境。

    「和神代岳的空气感觉不一样。」

    由宇「嘶——」的一声又做了一次深呼吸。

    「有一种透明的东西从鼻子往嘴巴窜下去的感觉。」

    「由宇形容得还不错唷。」

    最后下车的爱华同样一边做深呼吸一边说道。

    「那我们先拿下行李吧……游也大哥，麻烦你打开行李箱。」

    「OK。」

    坐在驾驶席上的七尾游也应声的同时，车后的行李箱打了开来。大家一同搬出行李。

    「总之，先把全部的行李都搬进去吧。」

    「磅」的一声，透一面关上行李箱，一面指向眼前的独栋屋。

    耸立在大家眼前的，是一间独栋的别墅。是今明两天读书（游乐）集宿的舞台。外观看起来像圆木小屋，入口旁边挂着一块写有『CanadianLodge』，感觉廉价的木头看板。

    这间别墅，是这附近的高尔夫球场、以及被并设在一起的保养所的住宿设施之一。据说这里是泡沫经济时期没核算收支获利便草率建立的渡假圣地，在对往后的需求做了一番预占之后以高额贩卖会员权，结果过了没几年时间，便和负责经营的公司一起倒闭了。

    在之后接手设施的公司的决策下，过去的会员权沦为有名无实；最后不知道是为此赔罪、还是想蒙蔽问题，每年都会寄一次免费住宿券到以前会员的家里。曾经有过这么一段历史。

    而鸟羽的老爸就是『过去的众会员』的其中一人。

    「喔喔。」

    七尾游也打开驾驶席的车窗，低声喃喃说道：

    「挺气派的独栋别墅不是吗?」

    这个人是七尾的哥哥。二十岁的大学二年级生，也持有汽车驾照。长着一张貌似半吊子演员或说是会错意的独裁者的脸，还有一身不知该说率性还是时髦的衣着品味。从车窗探出头来的模样感觉格外有型。

    如果不要乱作怪的话，这个人其实长得还挺赏心悦目的。

    「谢谢你，游也大哥。」

    「唔唔。」

    听见透的答谢游也深深地点点头，然后……

    「接下来!」

    他宛若下定决心般说道：

    「那我去接第二批人了!」

    「麻烦你了。」

    「啊啊!」

    七尾家的车子是五人座。剩下的人正在附近的车站等候。

    「我这就出发!」

    如果不要乱作怪的话，这个人其实长得还挺赏心悦目的……只可惜。

    「前去迎接马尾女高中生啰!」

    这个人总是爱作怪。

    「游也大哥。」

    因为我认为好歹这是义务，所以便试着单刀直入地说了。

    「什么事?」

    「除了美空以外，还有其它三个人要载喔。」

    「有吗?」

    「就是鸟羽跟羽幌，还有你的妹妹。」

    「是喔、是喔，好像是有那些人在吧。」

    这样的差别待遇会不会太扯了。

    目送车子开走后，大家用鸟羽寄放的钥匙打开别墅的门。明明外观是圆木小屋，入口却是再普通不过的门。

    「呜喔～!」

    门敞开的同时，由宇高声发出爆裂般的声音冲进了里面。

    「哦——!是别墅小屋!」

    「由宇你稍微有点High过头了啦!」

    追着由宇跑去的爱华也紧接着进到别墅里面。

    「是别墅小屋!货真价实的耶!就跟在书上看到的一样!」

    「所以说由宇你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再大呼小叫了啦!」

    一行人所进入的房间是西洋风的客厅。房间的正中央摆了一张桌子，沙发则包围住了桌子的四周。附有DVD播放机的电视坐镇在房间的角落，一旁有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是有如露台般的开放式构造，客厅的天花板则是直接打通到二楼。挑得相当地高。

    「哦～!」

    由宇发出感激的声音的同时，把个人行李的背包抛到地板上。接下来伴随着「咚咚咚咚咚咚」的脚步声，活力十足地爬楼梯上去。

    「由宇!」

    爱华从客厅朝楼梯呐喊。

    「先整理行李啦!」

    「喔喔喔喔!是圆木小屋——!跟在电视上看到的一样!」

    「听我讲啦!由宇!」

    爱华边教边丢下行李，发出「啪啪啪啪啪啪」的脚步声跑去追由宇。

    「哦——!爱华你看上一楼也有房间耶!有两扇门!」

    「就叫你先整理行……啊，真的耶!这栋建筑有这么宽敞好意外喔!」

    「……没有上锁!可以打开，两扇门都能打开喔!」

    「我、我们进去看看吧!」

    爱华也跟由宇差不多一样兴奋了。

    「天啊～」

    灯璃笑着在沙发上坐下。

    「这屋子还挺大的说。」

    「是啊。」

    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们兴奋得坐不住的心情。

    透一边这么想一边在对面的沙发坐下。客厅的西侧有门，里面是一楼的寝室。至于东侧则是一整面的玻璃门。窗帘也是拉开的，可以直接观赏到外头的景色。外面的景观是一大片的森林。树枝甚至长到窗边来，真不愧是在山上。

    「喂!先去左边的。我们进去左边的房间!」

    「呜哇，有发霉的味道!这ian房间隐约有发霉的臭味说!」

    两人的叫声和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从楼上传了下来。

    「嗯……」

    灯璃仰起头看着发出吵闹声的上头，发出了低吟。

    「唉，透。」

    接着把视线投射到正面……透的身上。

    「看、看我干嘛?」

    由宇和爱华在楼上打打闹闹……另外，第二批人到达还需二十分钟左右。

    在大家抵达之前，两人都要在这里独处……是这样子吗。

    「那、那个……」

    事到如今才认清现状。

    这么说来的话，最近完全没有和灯璃单独讲话的机会……

    该聊些什么话题才好哩。我想一下，呃——

    「今天天气放晴，真的是太好了耶。」

    天气的话题。啊啊这是最万能的话题之源了。

    「就是说啊。」

    灯璃翘起两边的嘴角笑了出来。

    「听气象预报说喔，下礼拜好像又要下雨了耶。幸好我们有改变日期……啊。」

    透说到这里突然想到。

    「对了灯璃，下个礼拜你有事要出门对不对?」

    没记错的话，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集宿才提早了一个礼拜。

    「嗯。」

    灯璃笑着点了点头。

    ……不知她是要去哪里。透从正面注视灯璃的脸，一边心想。

    该不会是……私底下去找谁见面……之类的吧?

    「不可能不可能!」

    透摇摇头，把没有根据的空想赶出脑袋。

    「怎么了?透。」

    「啊，我没事啦。」

    「是吗……」

    灯璃微微合上嘴，接着又张开了。

    「……透，你方便听我说件事吗?」

    「咦?」

    有事要说，会是什么事呢?到底是怎么了。这么严肃，不免有些紧张了。

    「虽然在这种地方谈起这个有点煞风景……」

    灯璃当然没有注意到在脑里胡思乱想的透所怀抱的念头……

    把手伸进了装自己行李的运动背包的侧袋。

    「你看看这个，透。」

    然后从中掏出了某个东西来。

    「……咦?」

    透情不自禁地疑惑出声，并眨了眨眼睛。

    灯璃所拿出来的东西是……现在灯璃拿在手上的，是一个信封。

    一个印刷有纯白色蔷薇的大尺寸信封。

    「咦?」

    同样的声音再次从口中冒出。这东西好像在哪……不对，我还记得。这是『白蔷薇的信封』。

    「这是什么……?」

    透想都没想就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并看着灯璃的脸。

    就算看了灯璃的脸，眼前的物品、灯璃手上的物品依旧没有改变。

    『白蔷薇的信封』。和两个礼拜前那个时候相同，爱华所持有的信封。

    印象中……那个时候，爱华应该已经撕破丢掉了才对。为什么又冒出来了。

    理当已经击败的怪人又复活了。这般愚蠢的感想顿时浮现。

    「不，这不是爱华的。」

    灯璃盯着信封摇了摇头。

    「呜哇!这墙壁好薄喔，等一下，根本都是胶合板嘛这到底是啥鬼玩意。」

    「真的吗……呜!是真的耶，如果用力揍的话一定会打出洞来的啦!」

    「不可以揍!」

    「这墙壁是怎样，是盖到这边的时候建设资金烧光了吗?」

    灯璃一边听楼上两人讲话的声音，一边继续说道：

    「这是……这个信封是人家给我的。」

    「给你的……?」

    透压低了声音。给的?谁给的?

    「……那家伙给的?」

    「没错。」

    灯璃继续注视着透的脸，以沉重的表情点了点头。

    「就是当时爱华学妹所提到的诡异男子……『悖尔菲高尔』。」

    「灯璃你也……见到他了?」

    「嗯……昨天买完东西在回家的路上剩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突然跑出来。」

    听她这么一讲，我当时的情况也是一样。透回想起来了，『悖尔菲高尔』都是锁定我方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展开接触。我当时的情况也是一样，美空和爱华似乎也没有例外，此外，灯璃也是。

    「那家伙……还待在十叶市没有离开吗……」

    那家伙现在还在十叶市四处游荡、发送『白蔷薇的信封』吗?

    ……他的目的是?

    「然后……里面的内容……」

    灯璃出示白色的信封说道。

    怪人所发送的『白蔷薇的信封』的内容。

    「内容是什么?」

    让爱华看过之后烦恼了一整晚。这样的内容会是……

    那个时候，想说把尘埃落定的事情又翻出来提感觉怪怪的，于是就没有多问了。

    「啊!从窗户看得到外面耶!」

    「哦……我知道那个!我在电视上看过，是打高尔夫球的场所!」

    「啊。那边那个是俱乐部小屋喔!」

    「唔。我有在宣传手册上看过。明天要在那里洗岩盘浴对吧!」

    灯璃继续出示信封，像是抱着觉悟似地喃喃说道。

    「内容是『对策室』的数据。」

    「对策室?」

    叫这名字的组织只有一个，就是警备局特殊犯罪对策室。一个专门掌控分散于全日本的『宝石附身者』的情报，以及处理『宝石附身者』所引发的犯罪行为的警察部门。

    「没错。『对策室』。」

    灯璃点头。

    「里面是『对策室』的内部数据和活动计划书的副本。」

    灯璃点点头，一脸严肃地继续接着说了下去。

    「……而且还是非常早期的。正确而言，是在今年四月二十三日执行的某个『发病者对策计划』。这就是证明这个计划的文件。我想应该是真的。」

    「四月……二十三日?」

    这个日期勾动了透的神经，然后立刻回想了起来。

    那一天，是灯璃被『对策室』命令前去铲除凶恶的『发病者』的日子。

    那一天，是灯璃被下令独自一人前去卑口的公寓的日子。

    灯璃与卑口两个都是『宝石附身者』。那天正是目标让他们俩两败俱伤的残酷命令被实行的日子。

    ……仔细回想。

    『对策室』的目的是保护民众和社会秩序免于受到『发病者』的攻击。

    可是不代表其工作内容就跟完美无缺的正义警察机关一样。

    特别是在早期……方针还没完全稳定下来、状况还不安稳的那段期间，在『断片同盟』出现以前……甚至还采取了相当蛮横又残酷的手段。

    举例而言，唆使自己管理下的『罹患者』攻击『发病者』，以求两者两败俱伤或者双双死亡……他们也干过类似这种令人不齿的勾当。

    「那件事的资料……信封里装着证明『对策室』干过这种事的资料。」

    灯璃面不改色地说道。

    ……事到如今翻出记忆仔细一想。

    『那份资料，正是他们本质的证明。在四月二十三日，『他们』实际犯下的罪行。』

    『惇尔菲高尔』那个时候曾经这么说过。

    换句话说，指的就是这一回事吗?

    「当然这已经是过去的文件了。『对策室』现在已经不干这种勾当了。」

    灯璃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甩了一下信封。

    没错——透确认过了。『对策室』在没多久之后便改变了方针。从原先扑灭『宝石附身者』的野蛮短期战，改打防止他们『发病』的漫长长期战……这意思也就是说，暗地将『宝石附身者』聘用为公务员，给予他们薪俸和社会地位，藉此来防止『发病』——方针如今已变成了这样。

    这种残酷的命令已经不会再被发布了。何况『断片同盟』也在，更重要的是，世人已经把那个陨石事故给忘得一干二净了。风波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如果做了那些勾当反而又会引人注目，并掀起无谓的骚动。

    「现在我只是坐领干薪而已。虽然有时会觉得这样很不好意思啦。」

    有许多人因为那颗陨石而失去了家人——灯璃也是其中的一人——现在那些人都还算平和地过着崭新的生活。

    尽管『发病者』还是偶尔会出现，不过『断片同盟』也会负责处理。虽然不晓得是阴错阳差的关系还是怎样，总而言之，大概是在『对策室』里某人的操作之下，才顺利地发展成目前这种状况，让世界回归平和。

    「可是……」

    灯璃又绷起了表情。

    「『悖尔菲高尔』拿到最早期的文书数据，现在正在四处散布影印的副本。」

    「……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在这信封里——」

    灯璃出示了信封。

    「装有那份四月二十三日的文件，还有一封手写的书信。

    ……似乎书信才是『惇尔菲高尔』真正想给其它人看的重点。」

    「书信?什么样的……」

    「信上面写说：这就是『对策室』的真面目。对野蛮感到愤怒的人啊，集结在一起吧，吾等一同奋战!」

    「……」

    透无意识地吞下口水。

    『对策室』过去的罪行的证明书，还有以此为根据怂恿人加入反对势力的鼓吹之词。

    『悖尔菲高尔』四处散布的『白色蔷薇的信封』。

    里面……竟然装了这样的东西。

    ……这样的话。透一边眨眼一边默默心想。

    虽然只是直觉而已……不过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不，不是指反抗『对策室』并不好还是怎样。

    而是散布冲击性的数据与情报，煽动人的不安心理，并且拉拢、聚集心生不安的人。

    『惇尔菲高尔』的这种行事手段……给人很不妙的感觉。

    「我也这么觉得。」

    灯璃一脸嫌恶地凝望『白蔷薇的信封』。

    没错……透看着灯璃的脸做出了确信。

    锁定他人无人陪伴的时候出现，在隐瞒自己的真实身分的情况下单方面畅所欲言，利用揭开过去的疮疤的方式，以『岂能就此原谅?与我一同奋战吧!』之词来煽动。明明好不容易风平浪静了，却故意兴风作浪让事情浮现台面，虽然不知道这样的举动到底有何种意图存在……

    追根究底，怎么想都不觉得试图用这种手段来说服人、呼朋引伴的家伙脑子里会有啥正经的念头。就好像……没错。这一整个就好像电视的特别节目之类偶尔会播放的什么阴阳怪气的宗教，或是危险团体拉拢信徒的手法不是吗?

    「啊、由宇!好像可以直接从这里到外头去喔!」

    「啊，真的耶!明明是圆木小屋，竟然有安全梯!」

    「外面有健行步道，啊……对面有一间小教堂说，是结婚会场吗?」

    「喂，透，我们一起出去玩吧，山上有好多种生物喔!」

    「是吗……」

    透看着灯璃的脸点了点头。这下豁然开朗了。爱华烦恼的内容也不言而喻。

    爱华一直认为『对策室』是正义的机关。纵使已经不像很久以前那样盲目崇拜和不受控制，但现在基本上还是对其抱持着信赖。她深信着『对策室』是保护民众不受『发病者』骚扰的正义的机关。

    现在却看到了这种东西，这封书信，过去『对策室』所犯下非人道的『必要之恶』。

    想必她一定曾为此迷惘过吧。

    说不定，她曾有过想要多听『悖尔菲高尔』怎么说的冲动。

    「喂透．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可以从这里出去耶!」

    「由宇，在第二批人抵达前不可以离开这里啦!」

    「唔……那我们去参观第二间右边那间房间吧!」

    「好，我们去看吧。哦～!」

    「爱华学妹她……」

    灯璃有如要软化僵硬的空气般，脸上挂起了微笑。

    「看来是已经没问题了。」

    「确实是。」

    透发声回答并点点头。

    爱华在那个时候二话不说丢了书信。不仅如此，现在还能如此开怀大笑。

    她在舍弃书信的那个时候就已经看开，并且不再有牵挂。搞不好甚至连书信写了些什么也不记得了。

    「不过……」

    灯璃又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由宇她……」

    灯璃想表达的事情歪言而喻。透无言地点头回应。

    『惇尔菲高尔』至今为止送信的对象有自己、爱华、美空，以及灯璃。

    换句话说……所有人都是『宝石附身者』。

    位在十叶市、抑或周遭附近的『宝石附身者』。惇尔菲高尔正镇定这些对象来散布书信。募集反抗『对策室』的同志，进行可疑的劝诱。

    照这模式看来……下一个对象就是由宇。

    那个男的将会出现在由宇的面前，然后留下那封书信离开。

    利用装神弄鬼的劝诱文和书语，好接近由宇企图将她带往莫名其妙的世界。

    「嗯……不过啊……」

    灯璃脸色为之一变，绽放出了笑容。

    「可以不用担心啦!」

    「咦?」

    透对灯璃那突然变得明亮开朗的笑容感到有些困惑不解。

    「喂、透!太棒了。这间房间有床耶，有一张超大的床!」

    「哇．真的!这张床怎么会这么大呀!」

    「澎澎的!」

    灯璃笑着指了指楼上、传出由宇和爱华的笑声的地方。

    「你瞧?」

    透对灯璃回以微笑。

    「也对。」

    看来似乎确实不用多作担心。

    「我认为照目前这样的状况，应该没有问题吧。由宇才没那个闲工夫去理会那种怪里怪气的男人所说的无聊废话。只要每天都有好好过着生活的话，那种家伙根本无计可施啦。爱华是如此，由宇也会是如此。」

    「我想也是。」

    这么说来也有道理。透点点头。

    「对呀。所以我们保持这个样子下去就好了。」

    灯璃笑着把信封塞回运动背包。

    「这只是我以防万一先把话跟你讲清楚而已啦……」

    透「呼……」的一声叹了一口气，把身体靠在沙发上。真是的，穷紧张了一下。

    「所以你可以不用太放在心上。」

    「嗯。」

    结果也不是啥大不了的话题。确实，那个『惇尔菲高尔』是个感觉危险的家伙，但是倒也不用因为这样就做一些特别的战斗的准备。重点在于今后继续维持现况而已。刚刚的一席话只是在确认这件事。

    「……那么……」

    透指着灯璃的运动背包开口说。

    「那个信封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看还是丢掉比较好吧。

    「这个嘛……基本上……」

    灯璃露出微妙的表情。

    「我会交给Akira先生。」

    「咦?」

    透不禁瞅着灯璃的脸看。

    彰先生。从灯璃口中冒出来的男性的名字令透的心脏为之抽动。

    「啊，对不起。透你不知道这名字吧。Akira先生是『对策室』的室长先生。就是以前曾经提过，我和爱华的上司。『那个大叔』的本名啦。

    刚好我下个礼拜要去本部一趟。所以顺便拿给他。」

    「是、是喔……」

    所以这表示下个礼拜日……她就是要去见那个Akira先生是吧，思。

    「而且他也跟我说过有类似这种事发生就得跟他报告。所以啰。」

    不对，她这算是去找上司啦。嗯。很平常的事啊。

    可是……直呼他Akira先生……吗。

    「毕竟我也是拿人薪水的立场嘛，偶尔……嗯?怎么了吗?透?」

    「啊，没事。」

    总之……反正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叫人家『那个大叔』……吧，嗯。

    「我跟你说喔。」

    「什么?」

    「我的叔父也叫做来朗呢。」（译注：朗的日文发音也是Akira。）

    透故意把话题转开。

    「真的吗?好巧喔。你以前好像有说过你的叔父是公务员吧?」

    「嗯。」

    夏天大家一同计划海边旅行的预定时，曾经在闲聊中提到。

    「那个时候，记得你说叔父被分发到新单位去变得很忙?」

    「嗯……不过最近新布署那边好像状况逐渐稳定下来了。」

    「是喔!」

    「『总算暂时平和下来了……』他还叹气这样说呢。」

    「『炼狱』是在关西崭露头角、受到独自价值观支配的反社会性小规模集团。」

    位在东京某大楼的『断片同盟』本部。

    「简单地说就是邪教。」

    在一贯的事务所、一贯的办公桌上，讣山院灰人一口咬定地说道。

    「看来八九不离十呢。」

    栗林浅黄在对面的座位答腔。

    「看来八九不离十、个屁啦，真是够了。」

    灰人坐在椅子上面向旁边，轻声地叹了口气。

    「是为七人之首的发起人、身分为领袖的『路西法』本名叫做藤原悟。是个大学生。

    ……不知道他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意图创立『炼狱』的。是当作往后发起更大的组织、好比新兴宗教的垫脚石吗?还是受到社会正义的驱使，想要实际创立正义伙伴的军团?抑或只是当作结社活动的延伸?关于这个问题，事到如今也已经无从查证了……他发起这个活动过了数个月，在今年的八月，他的身边已聚集了六名伙伴。由七人组成的邪教集团——『炼狱』。所有成员都是『碎片』……都是获得『宝石』之力的人类。」

    「这我记得呀。」

    浅黄坐在位子上轻轻地嘟嚷。

    「他们在同伴之间的代称分别是『路西法』、『利维坦』、『撒旦』、『悖尔菲高尔』、『玛门』、『别西卜』、『阿兹莫德伍斯』。共以上七人。曾有过展开活动之后没多久，遂从还不甚安定的『对策室』盗取内部文件的前科，是从当初便被视为相当危险的集团。」

    「……接着在八月底，『对策室』终于委托我们『断片同盟』排除该组织，然后『断片同盟』的一员……也就是你，被派遣到关西去了。」

    「正是如此。」

    浅黄引以为傲似地挺起了胸膛。

    「于是七人之首的『路西法』消失，之后『炼狱』停止了活动。」

    「组织就此坏灭了。嗯嗯。」

    浅黄鼓起圆圆的腮帮子，像是在确认似地用力点点头。

    「尽管如此，『悖尔菲高尔』却独自一人沿用过去同伙之间称呼的名字，在十叶市四处游荡……不晓得他在打什么主意?」

    「呼呼。」

    少年翘起了嘴角。

    「别想太多，这问题慢慢就会知道了。」

    「你少装模作样，快点把事情解决啦!」

    「我不是说过了?在过年以前我会先耐住性子等着。等过年后就有得瞧啰。」

    「有得瞧?」

    「嗯。如果不稍微恶整他一下，我内心就会觉得不爽啊。」

    「哦。闻得到森林的味道耶。喂～」

    载着第二批人的车子抵达了别墅前。车门打开的声音和走出车外的鸟羽的声音一同传到了屋内。

    「喔。他们来了。」

    透从沙发站起身，打开了别墅入口的门。

    「这个味道让我想起一年级时的夏令营呢。」

    鸟羽一面从行李箱拿出自己的背包，一面述说自己的感想。

    「哦哦。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教人怀念。」

    接着下车的羽幌对鸟羽的感想表示同意。

    「那个时候，傍晚突然下起倾盆大雨。实在超惨的说!」

    「啊——对对对，就是说啊。喂透，那个时候……」

    「你找错对象啰。」

    透把门完全敞开的同时，朝着跟自己讲话的羽幌摇头。

    「我那个时候还没转来十叶高中呢。」

    「喔……是吗。不好意思。」

    羽幌放低了声音。

    「没关系啦，别介意。」

    透暧昧地跟羽幌摇了摇手。对，自己是在二年级的春天才转来十叶高中的。如果人家拿一年级的旧事来跟自己聊，根本就接不上话。

    「……」

    从助手席下车的美空泛着不可思议似的目光。

    「……夏令营?」

    「就是——」

    透用扣环固定住敞开的门，面向歪着脑袋的美空。

    「一种感觉像这里的地方。」

    这女孩和由宇别说去年的回忆了，连国小国中时期的也没有。

    「充满树木、泥土与水的味道。这就是夏令营的味道。」

    「……我明白了。」

    美空静静地点点头，然后摆出一脸正经的表情嗅着味道。

    「……夏令营……」

    这倒也不是啥悲剧到有必要值得一提的事。透心想。

    之前没参加过那就算了，只要往后每天都有新体验就好。问题就是这么简单。

    「二年级的春假还有修学旅行喔。」

    鸟羽刻意发出了开朗的声音。

    「虽然还没决定会去哪啦，不过这次透和美空可别缺席唷!」

    「那是一定要的啦。」

    透朝鸟羽用力点头。

    「唔。竟然已经到了喔!」

    有声音从车子的前方、驾驶席传了出来。

    「早知道就开慢一点。」

    「你有啥不满吗?老哥。」

    「慢慢开就可以再多秀一点我的驾驶技术给女高中生欣赏了。」

    「老早就看腻了你放心吧。」

    七尾兄妹两人七嘴八舌地走下车。第二批的成员总共以上五人。

    至于本社的部长……不对，该叫兵藤学长了，他则没有到场。

    「毕竟离联合招生只剩一个多月了，那也没办法……好。」

    鸟羽扛起背包露出一脸很懂的表情说道。

    「很好。首先，大家一起寄鼓励的E-mail给部长……不对，是寄给兵藤学长吧。」

    现任的部长是鸟羽。在先前的议会中，兵藤学长退下了部长的职务，现在是单纯的社员。

    「喔。你偶尔也会提出不错的建议嘛。」

    七尾也背着自己的行李表示赞成。

    「……」

    蓝色的眼睛像是感到不可思议似地瞅着透。

    「……E-mail?。」

    「小美，你不会没用过E-mail吧?」

    「……没用过……」

    美空穿过别墅的入口大门的同时瞥开了视线。

    「这里的E-mail指的是用手机发出的信件。」

    由宇一面爬下露台的楼梯，一面从上头洋洋得意地解说。

    「这我从以前就知道了，之前爱华有告诉过我。」

    「……信件?」

    看来她还没有充分理解的样子。

    「美空同学，就是帮学长加油打气的信件啦。」

    灯璃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说道。

    「……信件……要装到信封里面吗?」

    「不是，虽说是信件啦，手机的信件并不是写在信纸上……啊，美空同学，你有手机吧?就是使用手机。」

    「……」

    大家一同坐在客厅的沙发，所有人各拿出自己的手机。

    「我也可以寄给他吗?我知道他的邮件账号。」

    七尾游也一边操作一边嘀咕。

    「有什么不可以呢?就算是朽木好歹也能装饰一下山上的风景啊（比喻聊胜于无）」。

    「何必那么大声地说自己的亲生哥哥是朽木?」

    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七支手机的操作声在安静的客厅响荡。

    「……」

    七个人。

    没听见由宇和美空的手机操作声。

    「唔……」

    「……」

    由宇和美空盯着自己的手机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那个……由宇和美空同学。」

    透一边操作自己的手机一边转头面对她们俩。

    「你们……知道操作方法吗?」

    「我知道啊。」

    由宇立刻点头响应。

    「拿到手机那天、我看过、说明书了……」

    美空同样看着手机画面表示肯定。

    「……」

    但是，两个人的手指却都定住不动。无法开始动手打信件。

    「啊。」

    灯璃从自己的手机上头别开视线，朝美空望去。

    「你们不用想得太困难啦。」

    听到灯璃这番话，透这才被点醒。

    对了。这两人从没写过『以人为对象的信件』。

    「所谓的信啊……」

    灯璃注视着两人恳切地说。

    「只要把自己心里想的话原封不动地写上去就可以了。」

    「心里想的话?」

    「……?」

    「对。就是心里想着对方，然后把想传达给对方的话原封不动地写出来，这就是书信。」

    「……」

    「『为了将来着想，好好努力做合理的自我投资吧』，这样可以吗?」

    由宇像是小学生一样举起手发问。

    「我觉得那样OK呀。」

    「我明白了。」

    由宇的手指开始在手机上舞动。

    「……我明白了。」

    美空也缓缓动起手指。

    「由宇你打字打好慢喔。真想不到。」

    「我现在才要开始练习!」

    客厅里的手机操作声变成九个了。

    喀叽喀叽喀叽喀叽。九道手机的按键声在静悄悄的客厅回响。

    「部长……不对，兵藤学长他名字叫什么啊?」

    「兵藤和树。」

    羽幌回答了鸟羽看着手机所发出的疑问。

    「啥，叫做和树喔。听你这么一讲，好像真的是这样耶。」

    七尾坐在沙发上用右手操作手机的同时左手拄着脸颊。

    「因为老是叫他部长，所以一时之间还真的反应不过来说……对不对，鸟羽部长。」

    「老实讲，人家叫我鸟羽部长的话一时之间还真的反应不过来。」

    「我想也是。唉，唉。三年级学生要决定出路吗……」

    七尾放开拄着脸颊的手，轻轻叹了一口气。

    「……和树学长好像通过推荐甄试了呢。」

    「听说是吧。不过第一志愿现在才要开始拚呢。」

    兵藤学长的第一志愿是神乐大学。是一所位在十叶市的国立大学，骑自行车就足以通学的距离。

    「考得上吗～」

    「天晓得。」

    透回了个漫不经心的答案。

    「小冰每次都回得很敷衍。」

    「哪有，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大学考试这档事自己还不是很懂。现在才……二年级而已。

    「你有专心在听我说的话吗?」

    「我有在听啦。」

    「你有好好在注意我吗?」

    「我有……在注意啊。嗯。」

    「说谎不打草稿……唉～唉。」

    七尾停止意味不明的针对性言词，发出一声长叹。

    「再三个月兵藤学长就要当大学生，而我们则升上三年级……好，这样就完成了。」

    率先打完E-mail，七尾一股脑儿地倒靠在沙发的椅背上。

    然后就以仰卧的姿势抬头看着上方喃喃地说道：

    「唉——小冰。」

    「干嘛?」

    E-mail完成。传送。透合上手机，瞅了七尾一眼。

    「明年的这个时候啊——」

    七尾持续仰望着天花板，头也不回地念念有词。

    「不知道……来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在做什么呢?」

    「我怎知道哩……」

    总觉得今天的七尾尽是抛了一堆很难回答的问题过来。

    「反正一定有在忙什么事的啊。」

    「不要回那种似是而非的屁话啦!」

    「怎么了花梨，你有什么烦恼吗?」

    「要你管。跟你讲过别叫老娘花梨了，死老哥。」

    「因为我平时人都在东京，家里的事比较生疏。」

    「不用你做无谓的操心。你这家伙还是快点取得教职吧。」

    「……唉，我也想啊。」

    「好。打完了。」

    彷佛要打断七尾兄妹的对话似地，鸟羽把手机抛放到桌子上。

    接着他随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透。

    「喂，透。车上还有东西，来帮我卸下。」

    「咦?还有吗?」

    大家都已经把个人的行李搬到客厅来了才对。

    「那当然，车上可装满了负责炒热往后的预定的道具呢。」

    「往后的预定?」

    「首先就是晚上试胆大会的用品。」

    「要办试胆大会喔?」

    「当然要办。」

    鸟羽断言。

    「等到太阳下山，所有人都要围着那台电视看恐怖电影的DVD，看完之后男女分组外出。两人一组，用抽签决定。」

    「试胆大会?」

    由宇从手机上移开视线，兴致高昂地抬起了脸来。

    「喔，简单比喻的话。」

    透向由宇解说。

    「就是鬼屋啦。」

    「……」

    由宇的脸僵硬住了。

    「很可怕的喔!」

    「才、才不可怕!」

    由宇把视线放回手机上好回避视线。

    「那才不可怕哩。那种幼稚的事情我一点都不怕。」

    一连说了三次。

    「这样啊，你不怕吗……嗯……」

    透深深地点点头。

    「唔呣。根、根本没啥好可怕的啊。」

    「是吗……」

    「你那眼神是怎样，我说不可怕就不可怕啦!」

    ……还真叫人期待哪……

    「喂透，你的眼神感觉有些吓人耶。喂。」

    鸟羽像是乱了阵脚似地吐了个槽。

    「你想太多了。」

    「是、是吗……除了刚刚说的，还有夜晚办宴会用的保温箱。

    另外就是早上泡岩盘浴用的浴袍全员份。完美无缺。」

    「那到底什么时候读书啊?」

    「就中场休息的时候读。」

    照这样看来……绝对不会读的……

    「保温箱有两个，是我家的老爸支持我们的。」

    「那可真是感激不尽。」

    「不客气。其中一个装有果汁。」

    「是喔。」

    「另外一个嘛，装的是碳酸酒精饮料，可是酒喔!」

    「酒?」

    「那是给游也大哥喝的。因为游也大哥已经二十岁了，喝酒也没有关系的啦!」

    「啊啊，也是啦。」

    「我们还未成年，只能喝果汁了。就算不小心搞错也别喝起酒来喔。」

    「……呃?」

    「罐子的设计都一模一样就是了。绝对不要搞错。我们是未成年。」

    「不要一提再提好吗。」

    「酒的罐子上有清楚写着『酒』字。绝对别搞错喔。」

    「就教你不要一提再提了啦。」

    「很好。看来都懂了吧。」

    在这个时期的放学时间，十叶高中三年级的教室会开放做为自修室。

    即便是礼拜六，前来自修的人数依然相当地多，整个教室大概坐满了三分之一左右。

    当中的一人、兵藤和树拿着自己的手机离开座位，朝窗边走去。

    「怎么了?」

    「呵呵……」

    兵藤一面打开手机一面随口响应隔壁的同班同学。

    「社团朋友传给我E-mail。」

    画面上头列着九封E-mail九封不同的文章。

    「是这样啊。」

    兵藤点点头——接着游移手指打算回信：

    就在这时，忽然意识到窗外的景色。

    在冬至即将到来的十二月，操场上夜幕早已开始低垂。窗外可见叶子落得精光的银杏树和接近点灯时间的灯火。

    有一名男子就站在其下方。

    他戴着半截式的面具，身穿长袍，别着金色的胸针。

    一身有如奇装异服打扮的男子独自伫立在冬天的黑暗之中。

    「……」

    「外头怎么了吗?」

    「没事。」

    兵藤一面随口敷衍隔壁的朋友一面回E-mail，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

    走回位置的路上，兵藤和树心想。

    那个人……那个自己一人孤独伫立的男子可有关系亲密的人吗?

    可曾有过和谁交谈，或交流信件的记忆吗?

    「喂。」

    透开口唤住了近在身旁的由宇。

    「干嘛。」

    由宇立即答腔。

    她用双手紧紧揪住透的右胳臂，语气十分坚决。

    「害怕的话弃权也无所谓啦。」

    「有什么好怕的。」

    由宇将眼尾感觉有点上翘的眼睛挑得更高，心情愈说愈是激动。

    「基本上，这种玩意儿根本就是幼稚极了。幽灵和怪物都是人空想出来的。」

    在俱乐部小屋的餐厅解决了晚餐后，时间也过了晚上八点。尽管这个时间大街上依旧灯火通明，不过在山上四周已是一片漆黑。山上甚至不见路灯、民宅和自动贩卖机的踪影，只要稍稍远离别墅的话，除了黑暗以外其它什么都没有。

    试胆大会终于开始举行。自己的同伴则是由宇。两人在第一次抽签冷不防就抽中①号，当上等都不用等的第一组。

    成片的树林静静地伫立在森林健行步道的两侧、如同原始漆黑色的黑暗之中。

    「若假设生物的意识会残留在空间或者器具上，那么其肉体构造在基本之处便产生矛盾。也就是说所有那一类疑似神怪现象的事物——」

    在这悄然无声的黑暗中，由宇从刚刚就一直哇啦啦地碎念个不停。

    「在传说和谣传里所可以窥见的疑似神怪现象的事物，其实就是死者的幻影被假想投影到活人脑里，其结果造成的挟带着现实感的幻觉，有时不但是随着生活样式和宗教甚至是随着社会的必要性而共同幻想产生出来的——」

    由宇一边喋喋不休讲个没完没了，一边一步接着一步在黑漆漆的健行步道——保养得很好，但是相当狭窄的小路——前进。愈是往前走，她揪住透右臂的两只手就愈是用力。

    「刚刚的恐怖电影是将立足于上述理论的文化、提升到娱乐境界的影像作品，到头来也只是虚构的而已。如果说那部电影是企图以假想体验带来的事前情报诱导我对现状引发错误认识的话，那么这个尝试可以说是失败的——」

    她直盯着眼前手电筒所照射出来的些微光芒，眼睛眨也不眨。

    「换句话说人类的恐惧常常都是过剩的情报处理的残余所激发的『可能会有这种事也说不定』的这种自我意识的反映——」

    「我说啊……」

    透将拿在左手上的手电筒对准脚边喃喃说道。

    「这趟路程又没啥大不了的。」

    这趟路程是离开别墅走健行步道，行经网球场的旁边前往前面的教会。就只有这样而已。徒步来回用不到二十分钟。是一条极其安全的路线。

    「不要怕成那样。」

    「谁跟你趴了!」

    啊啊甚至连讲话都吃螺丝了。

    「我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这种体验她也是第一次吧。这么说来的话……

    「你的眼神是怎样，我不需要你用那种怜悯的视线看我!」

    就试胆的忍耐力而言，她大概跟幼儿园的小孩是属于同等级的吧……

    不对。偏偏她脑筋灵活、连带想象力也丰富，所以更会胡思乱想。

    「看来事前的那部恐怖电影果然还是玩得太过火了……」

    在试胆大会举办前大家在客厅看了一部电影。就连高中生的自己看了都觉得可怕。

    「别说得好像在反省一样!」

    「刚才的电影……」

    「一点都不可怕!」

    「是吗……」

    至于电影的内容嘛……没错。就是有怪物从刚好类似现在这样的夜间森林……从黑暗中跳出来……

    「对，就是从刚好类似这种感觉的黑暗森林……」

    透低声嘟嚷。

    「喂、喂。透，你……」

    「好比说——你看，那个黑色的树影……之类的……」

    「喂，透，透!你在说啥蠢话!走啦!我们快点走啦!」

    「啊……」

    透在原地定住了。

    「刚刚……那边好像……」

    他指着一颗树木。

    「啊就教你不要停住不动了，快点走啦，早点结束这种无聊的活动!」

    由宇用双手使劲拉扯透的右手臂。

    但透就是不肯移动自己的脚步。

    「刚刚……好像动了……」

    透试着靠近树木一小步。

    「呜喂够了!透不要靠近，喂，透，很危险耶，不要靠近啦!」

    「用手电筒稍微照一下看看好了——」

    「喂不要乱搞啦住、住手!啊!」

    「看看好了——」

    「不要照我拜托你不要照不要照啦啊、啊、等一下啊啊!」

    「看——」

    「——!」

    ……

    「出现了——!」

    诀窍就在于停个一拍。

    「呀——!」

    「啊，我看错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

    惊觉只是看错，由宇小声地轻咳。

    「嗯哼，刚刚那个反应只是出自防备未知生物来袭的反射性身体防卫本能——」

    由宇装出一脸没事的表情掉头转向一旁，右手放开透的胳臂，像是若无其事般咳嗽。

    但是依旧紧抓着透不放的左手则明显地笼罩着一股力量。

    「所、所以说刚刚的叫声是……也就是说我、我——」

    她开始愈走愈快。

    「呜。」

    透又定在原地不动了。

    「……又、又怎样了?」

    抓着手不放的由宇也只能跟着停下脚步。貌似不安地抬头瞅着透看。

    「咕……」

    透在由宇的注视下，试着把脸皱成一团。

    「喂、喂，透你……」

    「咕……黑暗的力量……在我的身体里……」

    然后试着按住胸口。

    「喂、喂，透你在说啥……」

    「我体内的那家伙……要觉醒了……」

    「你、你在说啥啊?透。喂。」

    「呜……惨了。黑暗要霸占我的身体了!」

    「在说啥啊、喂!」

    呜哇。瞧她眼睛瞪得那么大。呜哇呜哇。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男生的身体我要走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不可以——!不可以——!」

    这家伙真的好可爱呀。

    「我要让黑暗笼罩世界!」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手电筒Switchoff!」

    一片乌漆抹黑。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插图087

    「骗你的。」

    「啪」的一声透打开手电筒。

    「……」

    眼泛泪光的由宇出现在手电筒的亮光中。

    「……」

    「骗你的。」

    「啥……」

    由宇讶异地眨了眨睁大的双眼。

    「对不起。」

    「……反正、我又没……」

    「吓到了吗?」

    「……我才没有吓到。」

    由宇哼的一声别开眼睛。

    「打从一开始我就识破你的演技。」

    她放开手，看着旁边迈步移动。

    「我只是陪你玩无聊的游戏而已。好好感激我吧!」

    「多谢。」

    「哼。」

    一穿过网球场旁边，教会便在眼前出现。那是一间人工搭建而成的小型圣堂，入口被锁了起来，镶在窗户上看起来有如彩色胶片般的花窗玻璃，在黑暗中绽放着光辉。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会有教会啊!」

    由宇好似发飙似地大叫。这根本是在迁怒。

    「结婚会场啊。」

    禁止询问为何渡假圣地会有结婚会场这种问题。反正泡沫经济时代的思考模式就是这种没头没脑的感觉。透从口袋掏出标示有①的免洗筷，这就是到达终点的证明。蹲下来把筷子放在教会的入口。这么一来就OK了，接下来只要走回去就好。现在第二组也应该差不多要出发了吧。

    站起身子的同时……脑海的一角忽然拾起了那个名词。

    结婚会场……吗。

    透抬头一看又小又感觉寒酸的教会的屋顶，一具年久失修的十字架映入了眼帘。

    「……」

    「结婚礼服。」

    「呜啊!」

    透被冷不防从旁边冒出来的名词给吓得忍不住拉开喉咙大叫。

    「喂、喂。干嘛突然说这个?」

    「嗯?」

    身旁的少女依然以单手牢牢地揪住透的胳臂，抬头仰望着透。

    「我也想穿结婚礼服。」

    「哦……」

    透无言以对。

    少女握着透的手，毫不忸怩地抬头直视。

    那个名词又从她的口中吐露而出。

    「结婚礼服。」

    「由、由宇你……」

    喂，这小女生到底在提什么。结婚礼服……这么突然是怎样?

    啊，对了，电灯泡在脑里亮了起来。我知道了啦，就跟之前的歌德萝莉还有魔法少女之类的是一样意思。没错，单纯只是她在电视或书本上看过，然后单纯因为兴趣想穿穿看——

    「那、那个……」

    说到这个……呃。

    现在这个状况是……和女生在夜晚单独相处……没有错吧。

    为、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唐突提起那档事!

    「我跟你说，由宇。」

    想都没想接下来要说什么，嘴巴便反射性地自己打开了。

    「那个……」

    既然都开口了，那就不得不讲点东西出来才行。

    「那、那个……」

    稍微冷静一点。稍微冷静一点啊，自己。就照平常那样打哈哈吧，对，就照平常的样子，用『实在拿你这家伙没办法耶』的感觉自然地带过去。

    「这里是结婚会场没错吧。」

    由字目不转晴地凝望着透。

    「听说是穿结婚礼服的场所。」

    单纯只是跟平常一样，因为无知的缘故开始异想天开而已吗——还是说……

    「呐，由宇。」

    不由自主说出口的那个名字——不知怎的，带有与过去截然不同的韵味。

    「怎么了?透。」

    「那个我……」

    毫不忸怩地直视而来的那道视线——不知怎的，带有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光芒。

    ——站在暗夜之中、站在感觉宛如在玩办家家酒游戏般的小家子气圣堂前……

    某个名词突然从白热化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结婚。

    结婚……将来我是否也会这么做呢?

    好比说建立新的家庭之类的……是否总有一天我也会这样呢。

    ……和谁?

    「由宇，那、那个我——」

    「啊，找到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见爱华那像是要将静寂一扫而空的喊叫声，透有如被超渡的恶灵一样声嘶力竭地大声嚷嚷。

    「我找到透学长和由宇了!灯璃学姊～!羽幌学长～!」

    「啊!真的耶!吼唷，你们两个到底在干什么啦!」

    三人的身影随着手电筒的光线一同现身。分别是灯璃、爱华，以及羽幌。

    「你……」

    透发出了僵硬的声音。

    「你们三个人在干嘛——」

    「还敢问我们在干嘛勒!」

    羽幌傻眼似地说道的同时把手电筒照向这里。

    「你们两个未免也太慢了吧，都已经过十五分钟了。」

    「啊……是喔。」

    所以说这就表示……第二组试胆的赶上来了是吧。透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刚刚在干嘛?」

    爱华眉头一皱。

    「啊，爱华。这是——」

    「都怪这男的太爱哭了，才会拖拖拉拉耗这么久。」

    由宇说谎说得脸不红气不喘的。

    「真是够了，竟然这点黑也会怕成这样，透也没啥了不起的嘛。」

    「咦——?透学长怕黑喔——?」

    「都高中二年级了还是一点样子也没有。这个男的太差了。」

    「喂由宇，你怎么可以乱讲!」

    「哼。」

    由宇不知为何像是在闹脾气似地别开眼睛，用力拉着透的手。

    「快点回去了啦。回去喝鸟羽带来的果汁!」

    「啊、啊啊。」

    「真是的，回程的路上可不要哭出来喔!」

    「喂，我说啊由宇，要是这样继续说谎的话——」

    「……我、我才没说谎。」

    「我举个例子——你看……从那个黑黑的树影……」

    「喂、喂，回去了啦。无聊的游戏已经结束了吧。呐。」

    「阎魔大王……跑出来拔舌头了——」

    「我、我不怕!反正我也没说谎，那种东西一点也不可怕!」

    「……你看，那棵树木刚刚动了——」

    「又不恐怖!才不恐怖呢，透!不要停着不动啦!我们回去喝果汁吧。好嘛!果汁大家都有份，我们和爱华她们一起喝吧，好不好嘛!」

    「吓啊——!」

    「不要——!」

    喀喳。

    挂在二楼和室墙壁上的时钟题不时间为午夜一点。

    「所～以～搜～啊～」

    爱华还清醒着。

    「就素正义啦!」

    在深夜的别墅的和室里相当带劲。

    「正义!Justice。」

    她身穿代替睡衣用的运动夹克，把两脚伸进和室桌炉的其中一角，从刚刚开始一直活力十足地大吼大叫着。

    「TheRightStuff!」

    爱华嚷着嚷着，顺势拿起放在桌上的罐装果汁（?）凑上嘴巴，一口气把罐子里的液体往胃里倒。

    「咯。」

    还打了个嗝。

    「爱华学妹……那个……」

    坐在桌炉对面的透隔着在桌上堆积如山的空罐子，战战兢兢地叫住爱华。

    「你稍微有点、喝醉了……」

    「偶才没醉!」

    爱华一脸红通通地高声宣言，毫无意义地高举拳头，精神奕奕地站了起来。

    然后，她貌似不屑地由上往下俯视坐在桌炉左右两边、同样身穿运动夹克的由宇和美空，以高高在上般的语气开口说：

    「喂!由宇!美空学姊!偶没有醉对呗!」

    「你在说啥啊。」

    由宇以冰冷的视线抬头看爱华。

    「受不了，爱华真的是小孩子耶!」

    接着以稳定的动作将手上罐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

    「跟我差真多。」

    看来几个小时前还在又哭又叫的事情早已被她抛到记忆的远方了。

    「喔喔、由宇。」

    透面朝左边、由宇的方向。

    「你看这该怎么办啊……」

    「唔呣。」

    大脑可以快速忘记糗事的少女，凝重地点了点头。

    「看来有必要让她安分下来哪。」

    「你们两个在那边讲什么悄悄话——!」

    爱华以夸张的动作一屁股坐下。她刚刚站起来是站好玩的吗?

    「嗯?你们在密谈吗?混帐，密谈是不被允许的!」

    「爱华这家伙真拿她没办法。」

    由宇瞅着爱华的脸，痛切地叹了一口气。

    「都高中生了还这么不成体统。」

    「就是说啊，爱华。」

    透凝重地点头赞成由宇所说的话。

    「你要再安静一点……」

    「唔呣。透说得对，爱华还是安静一点比较好喵!」

    透看了由宇的脸一眼。

    「你刚刚在语尾加了什么?」

    「什么也没加啊。」

    由宇用左手拄着脸，朝着爱华皱起了眉头。

    「别小看我，至少我还懂得自律。」

    「是、是吗?」

    「我没有喝醉。」

    「你没骗我吧，嗯。」

    「我没醉喵!」

    「你说喵了!由宇，你刚刚说出喵这个字了!」

    「我才没说。你不要就那种无聊的事来找碴!」

    「是这样吗。」

    「我就是没有说喵!」

    「喂!」

    「……」

    美空从刚刚就一直趴在桌子上。

    「……」

    趴在桌上不肯抬起头来。

    「美空学姊!」

    爱华把矛头对准了美空。

    「尼在干什摸!喂～!」

    「……」

    「尼没回答偶～!」

    「……」

    一整个无视。

    美空趴在桌子上，一直「咯、咯」的不停小声地打嗝。

    「一点毅力也没有!」

    谈什么毅力啊你。

    「Justice就是毅力啊!」

    「那个……大家都已经睡倒了，所以麻烦你节制音量……」

    除了现在这四个以外，其它人早已在楼下梦周公了。

    早知道我也早点睡觉就没事了。透一边啜饮果汁，一边打从心底感到后悔。

    「所以说……重点素……」

    可能是不会回话的对象让她觉得很无聊的关系，爱华又把头转回来面对透。

    「正义!」

    我好想回家……

    「Justice，各位明白吗!」

    「我明白。我非常明白，所以拜托你再稍微降一点音量。」

    「嗯?啊～!透学长你醉了是不是，哎呀呀!」

    「那个、爱华学妹，拜托一下……」

    「嗯呼——」

    爱华又「咯」的一声打了个嗝。

    接着，她隔着桌炉一溜烟地把身子探了过来。

    「呃、呃呃，爱华学妹……」

    「嗯～呜呼呼!」

    啊啊温热的气息扑鼻而来，迷蒙的双眼和泛红的肌肤就在我的眼前——

    「呼呼呼～」

    啊啊实在太性感了。这女孩感觉好性感啊情况不妙。

    「哎、哎唷，爱华学妹，已经一点了——」

    「通宵玩乐好棒喔——!」

    「明天大家要一起去洗岩盘浴。」

    「岩盘——!」

    「所以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快点睡觉吧。」

    「你好色～!」

    没办法用言语沟通……

    「透学长色色的～!」

    「学、学妹……」

    「咯～」

    拜、拜托别把气呼在我脸上，拜托别靠近我，有味道，我闻到一股好香的味道——

    「呜呼呼!」

    「学、学妹。」

    她的身体跨过了桌子往这里——

    「给我停——!」

    ——快要靠过来的那个瞬间，由宇从右方阻扰。

    「你这是在干嘛，爱华!」

    「啊～!由宇你妨碍到我了啦～!」

    「你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在桌炉旁边开始互相拍起对方的脸来了。

    「唉，美空同学……」

    干脆自己一个人来收拾残局也罢。透做了如此的打算，好歹叫了一下美空。

    「啊——!透学长他——!」

    被烂醉如泥的酒鬼发现了。

    「………………………………」

    美空动也不动。马尾受地心引力的影响，无力地下垂着。

    「唉，美空同学，我看你还是去睡觉吧。」

    「他又伸出魔爪了——!」

    爱华一边和由宇扭打成一团，一边倒在地上大叫道。

    「呜咪——!透!」

    因为她们是穿着T恤和运动夹克互相纠缠，所以两人现在的模样都相当凌乱。

    「透!你想对美空做啥好事——!」

    「他想把棒子塞进洞里——!」

    爱华你可以稍微踩一下煞车吗?在各方面上。

    「都已经拥有我了还不满足——!透，你打算对第二个人伸出魔爪吗——!」

    「你说什么～!由宇，你刚刚那番话我没办法装傻骗自己没听见～!」

    「这小子已经对我的洞做了数不清的好事。」

    「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由宇做出了爆炸性宣言!」

    「我记得第一次是八月的时候吧，当时我只觉得痛而已。」

    「呜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可是在最后我感受到了一种无法理解的感觉。」

    「Nooooooooooooooooo!」

    「从第二次、也就是从旅行前一天对左耳动手的时候开始，我渐渐爱上那个无法理解的感觉——」

    「左耳。啊，原来如此。是掏耳朵吗，酱子啊——」

    「如果不能反抗……听从命令的话……似乎……那个感觉就会浮现……」

    「酱子啊，原来如此～耳朵的洞吗，我想也是啦。」

    「在海边……被灯璃做了那种事情以后……我就知道了……我……喜欢……被那样……」

    「啊，对对。我们也去过海边呢～嗯嗯。」

    「所、所以……在那之后……我终于说出口了……呼、呼呼。」

    「在那之后?嗯～你是说盂盆节的时候吗?嗯嗯。」

    「我主动表示……我、我会乖乖听话……乖乖听命令……呜呼呼。」

    「那个时候晒黑的地方觉得好痒呢～」

    「然……然后，明明是在学校、由宇我却被灯璃……做了……那种事……

    变成那种模样……明明是在学校耶……却那样……呼呼，由宇我真是个坏小孩……」

    「那个透学长，我们来谈谈好吗?」

    「因为人家是坏小孩嘛……所以要乖乖听话……乖乖听话的话，感觉就会很舒服……呼呼……」

    「请问这算什么?透学长请问这个按阶段一步一步来的教育是怎样?」

    「昨天……直接就在学校……直接一整天……用道具……」

    「由宇我们来促膝长谈一下吧，现在马上开始!」

    「我……要求住手……那个……会发出声音……我都说了……可是……啊、啊哈……」

    「透学长你该不会打从一开始早就计算好了，把由宇给推入火坑!」

    有两个烂醉如泥的醉鬼好像在胡说八道。无视无视。

    美空还是一样趴着动也不动。

    「……我……」

    她趴在桌上又打了个嗝。

    「怎样?」

    她是不是想说什么?透试着把耳朵贴近美空的脸。

    「我……」

    美空放低音量不知在喃喃碎念什么。

    「嗯?怎么啦，?」

    爱华注意这里有异，过来凑热闹。

    「小美空，你在说什么?嗯?」

    「我……」

    咯。在打了个小嗝之后，美空说话了。

    「……没办法活下去……」

    「啥?」

    她又「咯」的一声打嗝了。

    「我……没办法活下去……我……」

    美空趴在桌上继续小声地碎碎念。

    她到底在说什么?

    「……我……」

    美空趴着身体发出微微的颤抖。

    「我……在神代岛……」

    她一边打嗝，一边用些微的音量挤出零星的字眼。

    「……『碎片』……猫……」

    断断续续的三个名词：神代岛-碎片-猫。

    结合在一起显现的便是一个事实。

    在神代岛出现过的『碎片』之猫。

    想起来了。透俯视美空的头部。

    那个时候，自己和由宇在海边所KO的那两只怪物猫。

    「……其中一只……茶色毛的那只猫……」

    然后我们把那两只猫丢在那里，离开了沙滩。

    「我……」

    接着，这个女孩……在那之后……

    「……把它杀了。」

    美空边哭边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

    「我把它杀了……」

    她把脸埋在桌面上，小声讲话的同时不忘继续打嗝。

    「我……没办法、活下去……」

    这女孩……

    「我……」

    透看着美空趴在桌上颤抖的身体心想。

    这女孩成了『人类』，开始得到『有人味的心』。

    然后，也因为这个缘故——

    她想起往事而感到痛苦吗?

    「没有啦，那个是……」

    透轻轻张开嘴巴，并且转动脑筋。

    那个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总不能就那样把它们弃置在那里不管。

    就在透慎选用字、讲话支支吾吾的那个瞬间——

    「我……想是」「妹关系的啦!」

    爱华打断美空的话，大声地宣言：

    「那是正义!」

    「……」

    「Justice!」

    「……」

    美空还是趴在桌上。

    「你是正义!」

    「喂、喂，爱华……」

    「正义的英雄就是因为会哭所以才算是个人啊，美空学姊!」

    「……」

    「任谁都能出一张嘴意见和批评……可是，能站上前线战斗的，只有你啊!」

    「喂、喂，爱华……」

    「偶们在那之后就意思一下打电话给警察、随随便便把责任推给别人，然后就像个散漫的软脚虾一样拍拍屁股走人了哩!就在这淑后，帅气十足的你就出现了哏!是你拯救了全民的生活!唷、英雄!」

    「……可是……」

    「抬起头来，美空学姊!」

    「呜咪～」

    「来，由宇你来念个几句!当时像个散漫的软脚虾一样拍拍屁股回家去的由宇来!」

    「你说谁是散漫的软脚虾～唔～」

    「嘿，你就是散漫的软脚虾!」

    「闭嘴，我要生气了——」

    「散漫的软脚虾!」

    爱华一面挥开由宇伸过来拍啊拍的手，一面瞅着美空瞧。

    「……」

    「不可以闷着自己一个人想东想西啦!」

    「……我……」

    「回答『喔——』偶会听你说滴!」

    「……喔——」

    「声音太小了!」

    「喔——……」

    「再来一次!你是人耶!正义的英雄说!」

    「喔——」

    「OK!」

    美空拾起头注视前方。

    「起来了——!美空起来了——!」

    「由宇!给偶安静点!」

    「明白!」

    由宇像是在宣誓似地做出宣言，然后发出声响面朝上倒在地上，变得一动也不动。

    「美空学姊，尼明白了吗?」

    「……」

    「回答我～!」

    「明白……」

    美空看着爱华。

    「很好!」

    一做出宣言……

    爱华就有如能源用尽了似地，倒地不起。

    喀喳。

    时钟显示时间为午夜三点。

    透叹了一口气。

    「……收拾残局吗。」

    他无力地望着桌炉旁的三名气力用尽的少女。

    「对了。」

    一早。

    来到俱乐部小屋二楼的岩盘浴场，躺在透隔壁的游也开口聊了起来。

    「昨天透小弟你后来几点才睡?」

    「唉……」

    透看着木造的天花板开始思考。

    所谓的岩盘浴，就是在闷热的房间里设置岩石制的卧床，然后客人穿着浴袍躺在上头，一种概念为利用让自己流汗流到汗流浃背的方式来获得健康的浴场。一言以蔽之的话，就是躺着洗的三温暖。这座高尔夫球场似乎在最近也引进了这套措施，一次限定两个人洗。浴场里有两张用低矮的压克力板隔开的岩床，床上则放有用竹藤编织而成的枕头、旁边另有计时五分钟的沙漏。

    「……大概凌晨四点左右吧。」

    钉在天花板附近的时钟显示目前时间为早上九点。所以说只睡了三个多小时。

    「你在干嘛?拖到那么晚才睡。」

    「唉，一言难尽啦。」

    后来在忙着整理空罐子还有准备三个人的被单等等。

    「原来如此。」

    隔着压克力板，游也的响应和倒转沙漏的声音一同传了过来。

    「你似乎是管家婆个性的那种人哪。」

    「看来好像是呢。」

    不会特别想反驳这个说法，因为我想事实一定是如此吧。

    「……平时都是你在照顾由宇的吧?」

    「这个嘛……算是吧。」

    透回答道。

    只不过，现在『照顾』的需要也变得愈来愈少了。

    ……对，那家伙再过没多久就要十六岁了。

    「你对她付出了相当程度的关心呢!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就我的观察，由宇最近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呢!」

    「是……吗?」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还给人一种很孤僻的印象。」

    「……是这样子吗?」

    透在脑海中翻起日历。

    记得游也大哥和由宇第一次见面是在八月初左右。

    「可以的话，希望你也能这么用心照顾我老妹。」

    「为什么要突然扯到七尾?」

    这么说来……借着翻动日历的机会，顺便回想往事。

    在那段时间，也听兵藤学长和灯璃说过类似的话。

    什么关心是一件好事啦，还有玩得开怀大笑的小孩是很幸福的啦等等。

    「总之意思就是那段时间的你、和由宇一起『开始好好过每一天』的你就这么一路顺利地来到了现在啦。」

    「……是这样子吗?」

    「大概吧。」

    沙漏的沙子随着时钟秒针的移动窸窸窣窣地落下。

    顿了约半瓶沙漏的时间，游也的声音再次于狭小的浴场响起。

    「往后怎么打算?」

    「咦?」

    透无意识地反问。

    「就是往后啊。」

    游也重复说道。

    这个人如果用正经的声音说话，音色还挺吸引人的。

    「你们打算怎么办?」

    「……就算你这么问……」

    透这回变成在支吾其词。

    「……当然往后还是继续上高中呀，两人一起。」

    「是吗?」

    「是的。」

    「那高中毕业之后呢?」

    「咦?」

    明明有清楚听到问题，却还是回以疑惑的声音。

    「你们俩现在是……单独两个高中生住在一起，并且各自在高中上课。

    ……虽然很难算作是普通的环境，不过只要你们自己怀有坚定的理性和常识的话，应该没有特别的问题吧。反正也不是别人可以插嘴的事。

    ……问题是在更之后……对，在几年后呢?」

    之所以会忍不住回以困惑的声音，原因在于自己答不出这个问题。

    现在，自己和由宇正在就读高中。

    然后……高中毕业之后要怎么办?

    这问题该回答什么才好，一点头绪也没有。

    因为就连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想要怎么做。

    「虽然你现在才高二、十六岁而已，但是……」

    但是……没错。透在自己的内心补充游也未说完的话。

    虽然现在十六岁……但是，再过三年多就二十岁了。

    自己的生日是一月十四日。成人式则是二十岁生日前后。

    ……昨天晚上突如其来造访的那个时间的记忆在脑海复苏。

    我在将来……也会……结婚吗。

    由宇她……会怎么称呼我呢?

    「不不不不。」

    「怎么?」

    「啊不，没事……」

    刚刚那个只是举例。没错，那彻底只是一个例子罢了。

    对……呃，不然这样好了。举第二个例子，假设对象是灯璃好了……

    ……呃，像是在煮饭的时候……会做什么样的打扮……

    ……

    「透你还好吧，瞧你愣了很绝妙的一下。」

    「绝妙的一下是怎样的一下啊?」

    「就是彷佛是在妄想朋友穿裸体围裙一样的那么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了?」

    「没事。」

    「是吗，不过请容我不厌其烦地再三强调，别看我老妹那样她可是很性感的。」

    「……」

    插图102

    「在公共浴场把血液集中在同一个部位并不恰当。」

    「为啥你老是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不记得自己特别提过什么。」

    沙漏的沙子跑完了。

    「……透小弟。」

    游也从床上挺起身子，不改态度继续说道：

    「你有将来的梦想吗?」

    「梦想?」

    把妄想的残渣赶出脑袋的同时……

    过去的往事又浮现了。

    刚上高二的时候，我曾经被班导的山田老师问过完全一模一样的问题。

    当时……别说回答了，就连这个问题的意义都不曾去思考过。

    至于现在……不，即使到了现在，还是没什么变。变也没变。

    将来想做什么，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尽管我躺着没有爬起来，还是尽力张开嘴巴试着说出答案。

    「就、就平凡无奇的上班族之类的吧……」

    好个乏味的答案。

    「世上不存在『平凡无奇的上班族』这种职业。」

    游也毫不留情地否定了那个乏味的答案。

    「这个世界的大人们从事着形形色色的职业……有在学校执教鞭的人、有制作泳装的人、有煎汉堡的人、有创作布偶的人，以及展示那些商品来贩卖的人、贩卖旅游票券的人、在港口管理船只的人、在书店或服饰店接订单的人。

    这些照料过你的形形色色的职业全都是『上班族』。每个职业的工作内容、目标的事物、引以为傲的东西全都不一样。纵使『既普通又平凡』，每个职业都需要觉悟和决心。不打算做任何觉悟、也不去做任何选择，认为『普通就好』的这种想法……其实只是自己什么都还没决定而已。这在将来必然会造成后悔。」

    「游也大哥。」

    透情不自禁地叫住了爬起来往浴场出口方向走去的那个背影。

    「……为什么你会想当老师?」

    「唉，说来话长。」

    大学二年级生、即将迎接成人式的青年打开出口的门的同时，头也不回地喃喃说道：

    「若真要提一个，那就是听说了冰见诚老师的事吧。」

    「咦?」

    「你父亲的事我听朋友提过了，那就是理由。」

    碰。

    门关上了。

    「……」

    透重新躺了下来，默默盯着天花板。

    「……高中三年级、吗……」

    时间流逝……四季轮替……然后，现在已经十二月，马上就要告别二年级了。

    二年级之后就是三年级了，和现在的兵藤学长一样。

    兵藤学长现在正为了将来、为了大学升学准备中心考试。

    高中三年级……十八岁。

    我……接下来会怎么生活下去呢?又会变成什么样的人物呢?

    「哦哦，这就是岩盘浴吗?」

    从隔着一道墙的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硬是切进了消沉的思考。

    「原来如此，在这里铺上毛巾躺好是吧?唔呣，跟事前情报说的一样!」

    隔壁的房间……是女性用浴场。这个声音除了由宇不作第二人想。

    「对对对这里，就是躺在这里唷由宇。」

    还有灯璃。现在这个时间似乎是这两个人一起来洗。

    「来，由宇在那里躺好，要穿着浴袍躺下来喔。」

    「喂、喂，灯璃，你那道口水是怎样?」

    「是、是你多心了啦这是心灵的汗水、心灵的。」

    啊啊灯璃糟糕了……今天也很顺利地开始糟糕……

    「好了快躺下，由宇毫无防备地躺下来吧。」

    「唔、唔滔……喂、喂!你怎么把毛巾放在这种地方，喂，我看不到前面了啦!」

    「因为头会流汗啊所以毛巾要盖在这里说明书上面也有写吧。」

    「是、是这样吗?唔唔，好像真的有写耶……喂、喂!」

    「来吧固定毛巾将吸汗用的毛巾牢牢固定好，呜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喂、喂，干嘛用毛巾在手的地方打死结，喂!」

    「说明书上不是有写吗?在这个沙漏跑完前不可以乱动。」

    我想分隔男女房间的墙壁应该要再盖厚一点比较好。

    「由宇乖乖别动唷呜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不、不可以动吗!」

    啊啊好公式化的思考。

    「对不可以动喔!虽然你现在看不见可是你仔细听，我已经把沙漏倒过来了所以有沙子流动的声音，等到这个声音停止了我就会帮你松绑毛巾，所以由宇你安心吧。」

    「奇怪灯璃你不用躺下来吗?喂呜哇这里是我的位置耶!」

    「呜呼呼。沙子还有很多喔!」

    「呜……喂、喂，住手!就跟你说这里是我躺的地方——啊!」

    「……」

    「啊、等一下!别把手伸进去……啊、啊啊!不要抓那种地方!不要!」

    「……」

    「啊、啊啊……喂!快停、别闹了!你的手!」

    「——由宇～」

    「干、干嘛。喂，灯璃住手，手指不要动来动去!喂!」

    「——我讲个有趣的故事给你听吧?」

    不好了!灯璃踩下油门了!

    「什、什么?你要说啥?」

    「听清楚啰，就是——这种故事。」

    灯璃在重点部分放低音量窃窃私语，在隔壁房间就只有那部分是听不见的。

    「然后由宇就——然后又——最后变成那样的故事。」

    「这、这哪门子的故事!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发生!」

    「你不想听吗?」

    「人、人家才不、才不……想听呢。」

    「啊，由宇，你身体变得好烫。」

    ……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啊……

    「烫、烫又怎样，在洗岩盘浴啊这样很正常!」

    「也是啦……很正常的、对吧?」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抱着那种期待!我没有!」

    「我没有那样讲呀。」

    「呜，啊……」

    「……那么，我讲给你听啰。首先……」

    「啊……啊。啊、啊啊……」

    「透他来到这里——」

    为啥会提到我的名字?

    「果、果然还是不行，不可以。那种东西别讲了，教你别说了……」

    「由宇自己一个人单独在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喔。就在这时……」

    「我、我不想听我不想听——的故事我一点都不想听!」

    「就在这时，透打开那扇门——走了进来。」

    「住、住口，不要讲那种故事了、好吗?因为我现在被毛巾盖住看不到前面。」

    「然后他对——由宇的——做——」

    「不、不不不不不不要啊怎么这样!」

    「然后——」

    「够了，不要再讲了——别一边摸我的身体一边讲那种东西!」

    「这根手指就是透的——紧接着……」

    「好了啦!喂!闭嘴!我看不见你还在我耳边窃窃私语的话，我会……」

    「紧接着——然后——」

    「我、我会——开始想象的，我会没办法停止想象的所以别说了了了了了——」

    「——毫不留情地——像这样——」

    「啊、不、不要……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可以，沙漏还有很多沙子没跑完呢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啊、啊啊。啊呜!」

    「然后接下来把这个——」

    「啊、啊呜、呜呜呜呜!」

    「——接着那根手指像这样——」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别那样……别做那种事透!不要要要要要要!」

    为啥有时候我的名字会冒出来啊?

    「然后——」

    「啊……咿、呜、呜喵呜呜呜呜呜呜咪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

    「手指在这时突然停下来——」

    「啥!」

    「——在由宇主动开口要求——这样之前……」

    「哈、哈啊、哈啊哈、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

    「在自己开口要求之前——」

    「不、不……不要、不要这样、透，饶了我……」

    「被透……用冷漠的视线睥睨着……口中还念念有词地说：『令人头痛的家伙』——」

    「啊……啊啊……啊、啊冶……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啊冶冶……」

    「来，我帮由宇把手放在这里——」

    「啊、啊啊，为、为什么、怎么这样……」

    「接下来你被吩咐说——手就放在那里不要动。」

    「不、不要，透!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被人用那种眼神注视的话我会……!」

    「接着被命令用自己的手来——」

    「停、停……不要做……这种事……这种事……我……」

    「然后由宇就——」

    「啊、啊啊、够了不要说了、住口，由宇不会做那种事的!讨厌——」

    「接下来由宇——做——」

    「不可以……不可以，别说……由宇……呜……已经……」

    「然后——」

    「啊……啊、啊……停、停……呜!」

    「于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由宇。」

    「哈、啊啊……透、怎么那么、啊——」

    「……沙漏的沙子漏光了唷。」

    「啊、呜、啊呜呜。呜呜呜、呜喵呜!」

    「我在帮你解开手上的死结啰。」

    「呼、呼喵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咪呜呜呜呜。呜呜呜。」

    「你扭动得那么激烈很危险喔。」

    「我……」

    透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去上一下厕所。」

    结果，这趟集宿大家根本都不知用功为何物。

第六卷 活着的每一天 第四章 新年，抑或者决战

    「咚……嗡……」低沉的钟声从电视响彻客厅。

    在钟声悄悄留下余韵的同时，电视画面的右上角显示出『00：00』的白色文字。

    一年随着除夕夜的钟响过去了。

    「今年是长谷寺吗……」

    透坐在地板上，两脚伸进桌炉里喃喃说道。

    视线盯着电视不放、伸手去拿桌上的橘子，看也不看自己的手边就开始剥皮。

    参拜的队伍随着「咚……嗡……」响起又消失的钟声静静地开始移动。

    电视上播映的是国营电视台在岁末年初放送的跨年节目。

    去年虽然没办法观看，不过今年总算能像现在这样平和地欣赏。

    「喂，透。」

    坐在正对面同样把脚伸进桌炉的由宇站了起来。

    「这节目无聊死了。我可以转台吗?」

    说完，由宇把手伸向桌上的遥控器。

    「不准!」

    透把遥控器挪到自己这边。

    「咚……嗡……」的钟声再次响彻客厅。

    「不可以转台。」

    「为什么!」

    雪花悄然无声地飘落到画面里、人声鼎沸地缓缓移动的排队群众身上。

    彷佛结冻成清澈冰块般的石梯，无声地将照明的光线给反射回去。

    「有够无聊，一点意思也没有。我想看其它节目!」

    「一年之初就是要看这个啦!」

    「不懂你的道理在哪，更热闹一点的节目比较好看。」

    都几岁了还在争电视。

    「更何况——」

    由宇露出一脸不悦的表情指着电视画面。

    「我根本看不懂这群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排队的群众几乎都是携家带眷不然就是夫妻档，大家都和家人一起来参加新年的仪式。

    「明明天气这么冷，干嘛在这种地方大排长龙。」

    「有名的寺庙人一定会很多的啊。」

    「这是什么处罚游戏吗?」

    「不要乱讲话。这是在新年参拜啦、新年参拜。」

    「宗教活动吗?」

    「对啦。」

    「类似伊斯兰教的麦加朝圣吗?」

    「倒也不是那么盛大的仪式。」

    「咚……嗡……」的钟声又再次敲响。

    「现在是新年啊。」

    「莫名其妙。」

    不知不觉间，遥控器已经跑到嘴里嘀咕不停的由宇的手上了。

    「教你不要转台啦!」

    哔。结果还是转台了。

    在颜色耀眼夺目、布景装饰繁复的鲜艳舞台上，身穿和服的艺人在『新春特别节目』的看板前，表演着一些气氛热闹的才艺。『哇喔，五灯耶五灯出现了呢!位在摄影棚的黄绿先生您怎么看呢?』主持人语气激动地如此嚷嚷道。

    「唔。」

    由宇拿着遥控器发出了沉吟。

    哔的一声又转台了。

    画面上特写的是上头写着『新年快乐——!』的巨大风筝。『哦哦似乎有问题发生了，新春才刚到来便马上碰到问题车子动不了了，这下该怎么办呢?』一个面熟的艺人正在大叫一些有的没的。

    「这个国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别说得好像自己是忧国之士一样。

    「就跟你说现在是新年嘛!」

    透把遥控器抢回来，开口说道。

    「什么是新年?」

    「就是一年之初啊。」

    哔。透把节目转回国营电视台。画面的颜色又回到白、黑、灰三色。右上角的时钟已经变成『00：10』了。新年已经过了十分钟。

    「有啥好可喜可贺的。」

    「因为一年开始了，所以可喜可贺啊。」

    「不懂这是什么道理。」

    由宇把双手塞进桌炉的棉被里，鼓起腮帮子。

    「祭典的时候也是这样，跟平时的晚上到底差在哪?」

    「嗯～……」

    透低声沉吟了一下、开口回答。

    「我想应该没差吧。」

    说完，透从桌炉抽出双脚站了起来。

    「怎么?」

    接着透走去捡起丢在房间角落的羽绒外套，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电视一边套上袖子。现在时间是『00：12』，节目也快结束了。

    穿好羽绒外套后，透跟由宇说道：

    「我们也去新年参拜吧!」

    「啥——!」

    由宇大叫。

    「你说什么!」

    由宇用双手抓着桌炉的桌子不放，放在里面的脚也使上了力气。

    「走，去新年参拜了。」

    透一边跟赖在桌炉旁的由宇说，一边移动到房间角落的插座。

    发出「叩」的一声，拔掉了桌炉的电源线。

    「哇——!」

    「新年参拜。」

    「好、好冷。」

    由宇两脚放在桌炉里、眼睛睁得大大的，伸手指着窗外。

    在冰冷的玻璃外头、彷佛被琢磨得一片光滑的黑暗中，院子里的树木正反射着皎洁的月光。

    「外面很冷耶!」

    的确，看起来是很冷没错。

    「你也穿上大衣出门吧。」

    「为啥我一定会去变成前提了!」

    「少啰哩啰唆。」

    透在房间移动，来到先前自己所坐的场所、由宇的正对面，抓着桌炉的棉被。

    「走了走了——」

    然后一举将棉被高高掀起。

    「呀——!」

    「看，很冷喔～」

    接着透甩动棉被、将外头的冷空气扇进桌炉里。

    「别闹了啦——!」

    「看，很冷喔!」

    我扇我扇我扇扇扇。

    「不要闹了——!」

    「再不出来会冷死你喔～」

    我扇我扇我扇扇扇。

    「好了啦!冷死了!」

    「去新年参拜啰!」

    运动广场旁已经完成收割的田地上的积水，已结成了一层薄冰。

    在天空纷飞落下的雪花，开始在冰上、收割后枯萎的稻子上堆起薄薄的积雪。

    「呣……」

    由宇呼出了一口气。

    她身穿蓬松的大衣、围着围巾并且戴上手套，装备万无一失。

    「好冷喔……」

    隔着围巾，她呼出一缕白色的气。

    被气吹飞的雪花在柏油路上缓缓溶化，化成水状扩散开来。

    「冬天真的到了呢。」

    「嗯。」

    透在由宇的身旁点点头。

    冬天到了，现在正在放寒假。集宿后的期末考也已经结束，暂时放假一段期间。

    「对了，我都忘记问你。」

    在夜晚的黑暗中漫步的同时，透向由宇搭话。

    「期末考考得如何?」

    「全年级第五名。」

    由宇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唷……」

    情不自禁地感到钦佩，真有两把刷子。

    「四个月的时间进步了这么多呢。」

    透一边说一边翻出记忆。

    四个月前……夏末的插班入学考试还是靠抱了八天的佛脚才勉强过关的。记得当时是考国文、数学，还有英文，那次真的是火烧屁股。

    透从口中呼出白色气息的同时默默心想。那场考试已经考完四个月了。

    在这四个月期间……二年级的第二学期也曾发生了许多事情，生活过得多采多姿……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那你期末考的结果呢?」

    「我嘛……」

    透忍不住别开了眼睛。

    「这算差强人意啦。」

    在第一学期的时候，自己不管期中或是期末都考得一塌糊涂。因为一年级的时候几乎都没有在读书，成绩会满江红也是理所当然的就是了。

    不过到第二学期时，成绩就扶摇直上了。大致上就是维持在和灯璃互争高下、差一点点大概就能赶上七尾……的这种程度。话虽如此，想要挤进全年级前十名还是天方夜谭。

    「二年级的全年级榜首好像是美空吧。」

    「唔。美空的名次比我还高吗?」

    「她喔……想赢她是不可能的啦。」

    美空可是每科平均九十八分的那种等级。

    「不要把不可能赢这种话随便挂在嘴边，机会还多得是。」

    「不好意思。」

    「就连爱华的成绩都有进步了。」

    「真的假的?是喔?」

    爱华在由宇要插班入学时，好心担任家庭教师。那个时候爱华的成绩应该是差到得勤跑补习班才对。

    「在那之后，她似乎醒悟到了读书的意义的样子。」

    「是吗。」

    「到现在她才察觉到『只要好好读书，成绩就会进步』这种理所当然的道理。」

    「那……恭禧她啰。嗯。」

    「就算她醒悟了，一样没能考赢我。」

    由宇从围巾露出嘴巴，装出调皮的模样哼了一声。

    「太大意小心被人爬到头上喔。」

    「我不会大意的。」

    「是吗。」

    黑暗中唯有平稳的脚步声，以及彼此交谈的声音。

    各种颜色的灯光从各户民宅的窗帘和百叶窗流泄而出，夜晚的街道感觉上弥漫着与平时不同的氛围。

    「……冬天感觉不赖嘛。」

    在纷飞的细雪中，由宇喃喃说道。

    「你之前在春天夏天秋天也都这么讲。」

    「有吗?」

    由宇装傻似地抬头看透的脸。

    「冬天也很棒。」

    「……就是说啊。」

    在这悄然无声的镇上，白花花的细雪在路灯的照耀之下闪亮亮地发出了光芒。

    「唔?那里有人耶。」

    由宇指着岩礼神社的入口、祭典时架设帐篷的地点大叫。

    透睁大眼睛仔细瞧那个地方。三个眼熟的人影正站在那儿。

    「啊!由宇!透!」

    其中的一人、站在中间的灯璃注意到了透和由宇。

    「透学长!」

    第二个人影、位在右侧的爱华跑了过来。

    「哦～你们俩也来跨年参拜呀。」

    最后一人七尾把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原地呼出白色的气。

    「搞啥。」

    由宇有些不满似地噘起了嘴巴嘀咕。

    「你们三个怎么会在这种时间出现在这里。」

    「喔?不行吗?打扰到你们独处的时间啰?」

    「吵死了。」

    「我们三个可是从去年就来了耶。」

    「从去年!」

    爱华的话令由宇目瞪口呆。

    「就是过年前就先来的意思啦。」

    透从旁补充说明。

    「什么嘛，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们是最先到这个神社的人喔。」

    七尾「嘿嘿」地露出得意的微笑。

    「由宇，你是看完红白才过来的吗?」

    灯璃对由宇搭话说道。

    「红白是啥啦?」

    由宇有点不爽地答腔。

    「就是红白歌唱大赛呀。」

    「?」

    瞧她好像一点头绪都没有的样子。

    「就是跨年节目之前播的那个唱歌节目嘛。」

    「啊啊，原来那叫做红白吗?我还以为你在说馒头。」（译注：日本有逢喜事时送红白两色馒头的习俗。）

    经她这么一提，确实红白这个说词也会让人联想到馒头呢。透心想。

    在除夕的话题提到『红白』两个字的话，一般人会联想到红白歌唱大赛。这家伙尚未具备这种日常的基本、这块土地的生活基本。

    「今年是哪一边赢啊?」

    「呃，我印象中是……」

    透歪起脑袋思考爱华的问题。

    明明有看到最后，一时之间却想不出来结果……呃……记得是……

    「今年是白组赢啦。」

    「啥～今年是白组赢喔?——唉，坦白说哪边赢我都没差就是了。

    ……我在小时候啊，常常都在想等自己长大以后一定要熬夜把红白看完，可是等到实际长大看完之后，反而觉得这好无聊喔。」

    「啊，确实可以这么说。」

    「现在这个年代男VS女这种比赛形式已经落伍了啦。」

    「在小学的那一段时间，过完年上学时还会和班上的男生吵架哩。男生还会过来跟我们女生呛说什么『今年是白组胜利所以今年是男生称霸的一年』啦之类的。」

    「啊啊，我也有呛过。」

    透点头附和。小学的光景不论哪里都是大同小异。

    「为什么小学的时候男生和女生都会有对抗意识呢?」

    「谁知道哩。」

    「……」

    在打开话匣子聊天的七尾与灯璃的跟前，由宇依然沉着一张脸。

    「说到小学，今年又有才十三岁的童星出场了呢。」

    「啊。对啊～在差不多九点的时候!」

    爱华朝着七尾用力点头。

    「红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请那种小童星出场的啊?」

    「我国中的时候在电视上看到都会觉得『啊～这家伙明明跟我同年而已却好拚喔』这样。」

    「可是，像演歌的歌手之类的不是都奋斗个好几十年、好不容易才出场的吗?那么小的小孩跟自己同席而坐，他们会怎么想啊?」

    「那方面的事就只有天知道啰，实在很莫名其妙。」

    「……唔!」

    由宇在聊开的两人的旁边低声碎碎念。

    「喂，由宇，别鼓着一张脸，很难看。」

    「透!」

    由宇圆圆地鼓着腮帮子用力拉扯透的衣摆。

    「干嘛。」

    「说明给我听!」

    就算你叫我说明我也……

    像这种话题，如果没有长久累积下来的记忆那也无可奈何。红白歌唱大赛、十来岁的小童星、演歌歌手、小学时代的男女生之间的回忆，根本没办法在此时此地一一说明。就算说明好了，这些也不是马上就能当场理解的东西。

    没错……透一面看着由宇那双气呼呼的眼睛，一面心想。

    这家伙没有『小时候的记忆』，也没有『小学时代的记忆』。

    这个国家、这块土地上大部分的人所拥有的普遍性记忆，在这家伙身上是找不到的。

    「呃……该怎么说哩。」

    不过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这家伙是最近才来的外界存在。

    就连我自己也是……透开始回想。就连我自己也是一介『转学生』，没有和大家相处的一年级回忆。好比说夏令营的回忆。

    不过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呃……总之，红白歌唱大赛是日本除夕的——」

    「除夕?」

    「所谓的除夕，就是大年初一的前一天——」

    「呣——!」

    由宇的表情显得愈来愈不快，她放开拉住透的衣摆的手，将脸转向一旁。

    接着，她直接掉头朝神社外面、林子的方向走去。

    「啊，由宇——」

    灯璃唤住了那个背影。

    「你要去哪?」

    「关你屁事。」

    「喂，会迷路的——!」

    黑暗中，林子里。

    『悖尔菲高尔』今天依然藏身在黑暗里。

    独自一人伫立在神社四周的黑暗林子之中。

    「……」

    『悖尔菲高尔』发现了。

    有一个独自朝着林子、朝着这里跑过来的红发少女。

    『悖尔菲高尔』很清楚。

    那名少女是『宝石附身者』。

    『悖尔菲高尔』展开行动了。

    独自一人跑过来的红发少女。

    『悖尔菲高尔』就照过去的模式……现身在少女的面前。

    「谁。」

    红发的少女停下脚步喊出了声音。

    「你是什么东西啊?」

    如出一辙的反应，这是猜忌对方真实身分时所露出的诧异反应。

    『悖尔菲高尔』一如过去的模式，锁定这个瞬间开始说话。

    一开始不由分说地先吸引对方注意，紧接着立即毫不迟疑地开始谈话，好抢得对话的先机。

    这是一贯的老方法了，由『路西法』所开发出来的『效率性情报传达手段』。

    『悖尔菲高尔』一如以往拿出『白蔷薇的信封』。

    一如以往地向站定的少女攀谈。

    「你的……」

    「由宇——!」

    透在黑暗的林子里呼唤由宇的名字。

    「嗯——!」

    由宇听见声音遂停在原地转身回望。

    透拨开林中的杂草朝着回头的由宇前进。

    「你在干什么啊。」

    透牵起她的手拉动。

    「要你管。」

    由宇面朝旁边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待在那边聊新年和除夕的话题不就好了吗?」

    啊啊真是的在闹别扭了。透叹了口气。

    「反正那种例行活动的事情我又不懂。」

    这小女孩在闹别扭了，实在是有够棘手的家伙。

    「别念了，跟我来就对了。」

    尽管把脸别到一旁去并且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一拉她的手还是乖乖地跟过来了。

    「唔。」

    「做完新年参拜就回家了。参拜完后，我们五个人一起去吃荞麦面吧。」

    「荞麦面?」

    由宇把头转回来看着透。

    「就是除夕的荞麦面啦。」

    其实这本来应该是要在年末吃的，不过就不管那么多了。

    「都三更半夜了还吃荞麦面，这样好吗?」

    「无所谓啦，反正是新年的例行仪式。」

    大家从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开始就一直都这么做。

    所以这家伙从现在起也要这么做。就是这么简单，事情就是这么单纯。

    「是吗。」

    由宇看着透充满活力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来吃荞麦面吧。」

    心情变好了，好现实的家伙。透悄悄地心想。

    「林子乌漆抹黑的，很危险耶，尽量不要一个人走动。

    「我没问题的。」

    「一样很危险啦!」

    「是吗……」

    由宇坦率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刚刚有个奇怪的家伙哩。」

    「奇怪的家伙?」

    「啊啊……就在那里。」

    由宇点点头，指着身后的林子。

    「那是所谓的舞狮吗?」

    「不，三更半夜的不会有人出来跳舞狮。」

    「那个奇怪的家伙还给了我类似传单的东西喔。」

    「传单?」

    会是某间百货公司新春大特卖的宣传吗?

    透睁大眼睛仔细瞧由宇所指的林子里。

    「那家伙还在吗?」

    「不……」

    背后已经不见任何人影了。

    透把头转回来，重新把视线放到由宇身上。

    「什么传单?」

    从新年就问题一大堆耶……唉，不过最近就是这样吧。

    「你要看吗?」

    「不用了啦。」

    不想才刚新年就到人潮众多的地方去跟人家挤来挤去。

    「那我丢掉好了。」

    由宇把从口袋掏出的纸屑塞进了神社的垃圾箱。

    「说丢就丢喔。」

    「我想回家看电视。」

    「新年节目吗……你不要熬夜熬太晚喔。」

    「凌晨一点起，黄绿所领导的乐团『GrenGrune要演奏。」

    「这实在是个很难判断顺不顺口的艺名耶。」

    「恭、恭喜新年。嗯。」

    拿着家里电话的听筒，透和电话另一头的对象说话。

    「嗯，没事的啦，我每天都有乖乖到高中上学。我在这个月的十四日就要十七岁了，这方面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庆生?哎唷不用了啦，真的没关系，我会好好过下去的……嗯。再见。」

    喀嚓。挂掉电话。

    「呼……」

    有时认真地和大人讲起话来感觉还满累的。透稍微伸了个懒腰。

    伸懒腰的时候顺便从檐廊看向外头。

    现在是大年初一的早上。夜晚的雪云早已不知飘到哪去，新年是个放晴的好天气。

    「刚刚是谁打来的?」

    由宇的声音从餐厅传了出来。

    「我叔父啦。」

    透回答道，并且折回厨房。大锅菜的锅子还盖着没掀起来。

    在咕噜咕噜地煮滚的锅子里打入鸡蛋之后，再重新搅拌。

    「好久没跟他说话了呢……」

    红萝卜、芜菁、菜头，在锅子里发出咕滋咕滋的声响翻滚舞动着。差不多快完成了。

    「你叔父不会发压岁钱喔?」

    「不会发啦。虽然是叔父，其实他还很年轻，才二十八岁。」

    「唔嗯。」

    「况且他还是个单身汉。」

    咕噜咕噜咕噜。熄掉火再搅拌一圈，大功告成。旁边的炉子上已经有四块年糕正在烧烤中。透伸出手打开门，抽出盘子。

    「你要放几块年糕?」

    其实，自己并不是很喜欢大锅菜．透悄悄地心想。至于年糕，自己比较喜欢把烤好的直接拿来沾酱油和包海苔吃。

    不过……反正由宇也在。

    「三块。」

    「吃到三块喔，有没有搞错。」

    新年就是要吃大锅菜。

    「……既然说到新年。」

    透把煮好的大锅菜舀进碗里、放入年糕，然后搬往餐厅的桌子。

    「你有寄贺年卡给爱华她们吗?」

    「啊……啊啊。」

    由宇接下装有大锅菜的碗，回以一个暧昧的答案。应该是没寄吧。照这样看来。

    「要寄啦，再说你还有认识其它同班同学吧。像是秋茂啦……还有那个叫做池村的是吧?」

    「唔……」

    由宇拿起筷子低吟了一声。似乎到了现在仍旧不擅长写信的样子。

    「反正你寄就对了。这么一来，明年就有贺年卡的话题可聊了。」

    「明年?」

    「对，明年的今天新年也会到来。」

    「新年吗……」

    「不用怀疑啦。」

    新年在今年也来临了。我想明年一样也会到来吧，就像现在这样。

    「虽说是新年。」

    在从中庭洒下的新春的晨光中，以吵闹的电视声为背景，由宇发出唏哩呼噜的声音啜饮大锅菜的汤汁。

    「可是跟平时没啥两样嘛。」

    「嗯。」

    透同样把筷子伸进大锅菜里夹出年糕。

    「跟平时没两样。」

    虽说是新年，到头来还是不出那种感觉。

    「……我实在搞不懂。」

    由宇起身替自己重添一碗大锅菜，百思不得其解。

    「新年到底是啥。」

    「等你长大后不就会知道了吗?」

    「我可是高中生耶!」

    「是是是。」

    待在事务所里的女性开口向走进事务所的少年攀谈。

    「哎呀，灰人先生。」

    少年……讣山院灰人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在此向你恭贺新喜。」

    「又是你啊。」

    「『又是』是什么意思呀?」

    这间事务所就跟平时一样看不到其它人。

    「其它人都在干嘛啊。」

    「紫暮先生还是老样子。」

    「这我知道。」

    「黑部先生跟黄绿先生在新年都很忙碌。」

    「哼。」

    「特别是黑部先生，他最近好像跟童子财阀还有七尾家有什么计划，现在正在忙着准备。」

    「是这样啊……」

    「至于苍，她从昨天就到这里来啰。应该会在这里待到后天吧。」

    「真的假的。」

    少年环视了事务所。

    「她又不在，是跑哪去了?」

    「她去买东西了。好像是药局有她想买的东西。」

    「哼。」

    「她在十二月中旬时有和学校的人去山上集宿过的样子。」

    「学生不知人间疾苦还真棒呢。」

    「集宿的时候，在睡觉前她听了爱华和由宇的谈话。」

    「不会吧，那家伙已经会和其它人对话了喔?」

    「她会啊……然后，听说由宇让透做了形形色色的好事。」

    「透小弟对由宇做了形形色色的好事?……这……」

    「那两个人感情还真好耶。」

    「是吗，没想到透小弟这么猴急就下手呢。」

    「由宇好像第一次痛得要死的样子，不过似乎已经适应了。」

    「那方面的事情我是不懂啦。」

    「苍听说了之后，对那件事也产生了兴趣。」

    「不会吧，那家伙竟然会对事情产生兴趣!」

    「她有兴趣啊……等到回家她自己一人独处的时候有尝试了一下，结果过程并不顺利的样子。」

    「这……」

    「唉，这种事第一次自己来的话总是会绑手绑脚的嘛。」

    「是这样子吗?喔不，我也不懂啦。」

    「如果硬要去抠的话，会造成鼓膜破损或中耳炎。」

    「鼓膜?中耳炎?为什么会造成这种病，若说是性病我倒可以明白。」

    「为何扯到性病?」

    「啊啊，没事。那边的世界太过深奥难以捉摸了，所以我不会多做表示就是了。」

    「然后，因为她不是很懂的关系，下次要去请教透的样子。」

    「她这么积极行动啊，真令人想不到!」

    「没错。苍主动展开行动了呢，还跑去买为了自己好的东西。」

    「确实药局有在卖呢，厚度很薄的那种款式。」

    「她好像想要外型没什么装饰、造型简单的款式的样子。」

    「我想外型的喜好也是属于个人兴趣的范畴吧。」

    「对。她甚至开始有了个人的兴趣耶。真了不起……不过，我觉得她在十叶的地方超市买比较好就是了，在那方面的柔软性上会更优秀一点。」

    「地方超市很少在卖那个吧。」

    「有在卖啦。你都没看到吗?」

    「我很少看到就是了，就算是药局，通常也都会放在角落的地方。」

    「听说做那个对耳朵很有帮助。」

    「为啥会对耳朵很有帮助啊?若说会变得娇艳欲滴我倒可以明白。」

    「为什么会变得娇艳欲滴?」

    「我想我俩之间的对话从一开始就没搭在一起。」

    「是吗。」

    「……唉，不管那么多了啦。」

    灰人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拉开了抽屉。

    「如果苍待在透的身边，应该也会比较容易察觉到他的『异变』吧。如果有任何状况发生，立刻通知我。」

    「你还在提这个?拜托你适可而止放弃吧。」

    「我总有种遗漏了什么的感觉……」

    「你真的想太多了……话说回来，灰人先生。」

    「什么啦。」

    「比起那种事，你本身还有其它需要烦恼的问题吧?」

    「什么问题咧。」

    「已经过年了。」

    「是啊，过年了。」

    「我在大楼入口别上了稻草绳喔，在百货公司买的。」

    「拿下来啦。」

    「还有外加橘子喔。」

    「反正你快点拿下来就对了。」

    「难得新年耶。」

    「你不是有话想说吗?」

    「啊啊、对了……『悖尔菲高尔』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悖尔……啊啊。」

    少年用鼻子发出噗哧一笑，转头朝向旁边。

    「对哦，还有这个人在呢。嗯。」

    「你不记得了吗?」

    「我有记得啦。」

    少年从打开的桌子抽屉里拿出了随身录音机。

    「你又把那种东西带到职场来了。」

    「嗯……总之……」

    少年一边把耳机插进录音机，一边低声喃喃地说道：

    「那差不多再半个月时间，我会适当地把事情解决掉的。」

    「是这样吗?」

    浅黄看着少年点点头。

    「不过，有个现象挺不可思议的呢。」

    「什么现象?」

    少年把耳机塞入单边的耳朵，转头面向浅黄。

    「『悖尔菲高尔』的能力是记忆操作针，对吧?」

    「这种芝麻小事亏你还记得哩。」

    「他是『白之使徒』耶，很重要的。」

    「也没有重要到哪里去。不过就是跟之前都一样的、紫暮所说的『苍白的人』的『失败作』罢了。」

    「虽说是失败作，他照样是我们的敌人啊。」

    「又不是啥很强悍的对手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他有让人无法理解的地方。」

    「什么地方?」

    「他不是好像有用『针』扎自己吗?」

    「是啊。」

    少年一边操作录音机的按钮，一边点了点头。

    「『悖尔菲高尔的』右手上随时随地都扎着一根针呢。」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把自己的记忆操作能力使用在自己身上，有什么意义吗?」

    「拿来刺自己的话，之后还可以回收不是吗?这么一来也用不着消耗自己的『宝石』了。」

    「问题不在那里啦。我的意思是扎着『针』的那段期间，自己的记忆不是会被消除吗?……他这到底是在搞什么?」

    「我哪知。」

    少年用鼻子发出闷哼。

    「反正一定是个又蠢又瞎的理由。」

    「……灰人先生，你大致想象得到吗?」

    「所以我说啦，再过半个月……好吧，我会在十四日让事情告一段落的啦。」

第六卷 活着的每一天 第五章 日常，抑或者善后处理

    一月也已经过了一半，如假包换的严冬降临到了十叶市。

    在市郊的巷道小路的行人穿越道前，有落叶散尽好准备度过冬天的行道树，与耀眼夺目的自动贩卖机。有数盏早早便亮起的路灯，以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蓝光的行人专用交通号志，还有『电子按钮号志』的装置。这里是一条少有车辆与行人通过的巷道小路，就在这条巷道小路的行人穿越道前——

    「唷。」

    灰色的少年正站在那儿。

    行人用交通号志停止闪动、转变成红色，车用交通号志有如随侍在旁似地高高竖立：『电子按钮号志』的标示被高挂起来，上头缠绕着黑色的电线。

    「上次遇见你是十一月，今天则是一月十四日……」

    灰色的少年——讣山院灰人站在号志机的旁边、行人穿越道的前面开口说道。

    朝着站在行人穿越道的另一头、站在对面的人影。

    「相隔两个月之久了呢。」

    少年的嘴巴轻轻地化为笑容的形状。

    「看你好像很有精神地四处展开行动嘛——」

    呼啸而过的北风点缀了少年的语尾。

    北风吹飘了站在对面的人影所穿的长袍的下摆。

    「『悖尔菲高尔』。」

    少年眯细了眼睛，喊了站在对面的人影的名字。

    「……」

    『悖尔菲高尔』只是静静地站着。

    「你是……」

    他的嘴巴……半截式面具下方的嘴巴隐约地张开了。

    「你是……那家伙的伙伴对吧。」

    如同东风般的话语从他的嘴巴流泄而出。

    人影随着话语从长袍伸出了右手。

    「『那家伙』?我不知道你在指谁耶。」

    『悖尔菲高尔』把右手上的武器朝向了说话的少年。

    「不会是指浅黄吧?」

    「……」

    少年将指着自己的武器……狩猎用的十字弓映在眼眸上的同时，以轻佻的语调继续说下去。

    「啊对喔，你以前有败给浅黄是不是。」

    『悖尔菲高尔』扣下了十字弓的扳机。

    「喂!由宇!」

    透一边用吸尘器吸客厅的榻榻米，一边朝由宇怒吼。

    「怎么，透。」

    叩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这部旧式的吸尘器会发出没有必要的巨大噪音来吸取垃圾。可是，少女丝毫不以为意。

    「叫我干嘛?」

    一整个不动如山。由宇窝在客厅中央的桌炉里动也不动。始终赖在位子上，视线不肯从摊开在桌上读到一半的书本移开。对于「叩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的轰声完全充耳不闻。

    「还敢问我叫你干嘛。」

    透关掉吸尘器的电源回嘴。

    嘎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有如发出低吼的龙般的机械心不甘情不愿地安静了下来。

    「现在在打扫中。」

    透端起右手上的吸尘器的吸嘴的前端，指着由宇的侧脸。

    「快滚。」

    「你扫你的不用管我。」

    少女总算把视线从书本上移开，但依旧不肯改变姿势，只是望着透说道：

    「继续尽情地扫吧。」

    这种说词还有天理存在吗?

    「我要掀起那个棉被扫桌炉下面啊。」

    毕竟煎饼的碎屑等等常常吃得掉满地。

    「……」

    少女一语不发地别开了视线。

    「喂。由宇。」

    接着又翻起书页。

    「……」

    无视是吗?很有勇气嘛。透把吸尘器前端的吸嘴从管子上拿下来。

    「喂，快从那里滚开。」

    「我偏不。」

    由宇眼睛死盯着书本，执拗地回答。

    「很好。」

    透点点头，把管子的前端嘟在少女的脸颊上。

    「嗯?喂、这是在……」

    无视少女惊讶的声音，打开电源。

    叩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由宇吓得大叫。

    「这、这是怎样．喂，发生了什么事!喂、我的脸、我的脸——!」

    过了半年还是一样这么软。少女的脸颊完美地被吸成圆圆一团。

    「你在干嘛啦!喂快住手，脸很痛耶!」

    少女的脸颊被吸尘器吸住，大声嚷嚷着。感觉还满好玩的嘛。

    插图127

    「不要吸了——!」

    「滚开～!快点滚开那里～!扫除之神发怒了——!」

    「喂、喂!别闹了!把机器关掉——!」

    把吸力调成『强』的看看。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丢下书本，用左手抓着牢牢吸住脸颊的管子用力。

    咕咕咕咕咕咕咕。少女和机器展开了一段时间的角力，然后——

    啵。

    终于拔下来了。她的脸颊上留着一块圆圆的痕迹。

    「你在乱搞什么啦!」

    少女带着脸上的圆形红印又吼又叫。

    「我早就叫你滚开了喔，是没看到我在打扫喔。」

    「只剩一点点我就看完这本书了。」

    「你这家伙。」

    透用右手关掉吸尘器的电源的同时，伸出左手指着房间的时钟说道：

    「已经四点了耶。」

    西下的阳光也已经开始射入中庭，再过一个小时傍晚即将到来。

    「你今天一整天都在游手好闲吧。既然无聊没事，那好歹去扫一下自己的房间!」

    「现在还在过新年啊!」

    由宇鼓起红印末消的脸颊。

    「新年早在十天前就已经过完了。」

    今天是成年日加上礼拜六的三天连假的最后一天。一月十四日。

    ……喔，说到十四日，这个数字让自己突然想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十七岁的生日。反正也没特别跟谁提过，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惊喜就是了。

    「今天都已经十四日了，所请的新年只有到初三为止……」

    「啊。」

    由宇对透的话产生反应，小声地叫出了声音。

    「怎么了?」

    「原来如此。」

    她看着月历，感觉就像突然想起事情来似地冒出一句话。

    「我出门一下下。」

    少女唐突地站了起来。

    「啥?」

    透拿着吸尘器目不转睛地望着少女的脸。

    「都要傍晚了耶，天色马上就快暗下来了。」

    「我去买个东西!」

    丢下这句话后由宇便离开房间，直接穿上鞋子往外头跑。

    「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回来!」

    还来不及听透的回应她就头也不回地冲出家门。

    「……真是的。」

    透叹了一口气，打开了吸尘器的电源。

    「好过分哪。」

    少年……讣山院灰人站着喃喃说道。

    「二话不说劈头就展开攻击，这不是文明人的行为耶。」

    灰人左手插在口袋，装模作样地叹出一口气。在他的右手上则握着一把细细的铝制弓箭，一把不久前还架在十字弓上的弓箭。

    「……」

    不过『悖尔菲高尔』已重新装填上另一发弓箭。

    第二把弓箭、架在十字弓上杀伤力拔群的武器再次瞄准了少年。

    「那个东西是不可以拿来指着人的。」

    扳机扣下。

    弓箭从近距离、仅仅间隔十公尺左右的地方发射了出来。

    「要仔细阅读说明书的注意事项啦!」

    但弓箭未能到达目标。

    「就算是用邮购买来的，在注意事项方面也是一样。」

    咻。随着轻快的声响，握在少年右手上的弓箭增加到了两把。

    少年空中抓飞鸟地一把抓下了笔直飞行而来的弓箭。

    这不是偶然。『悖尔菲高尔』总算理解到这一点，不过他并不感到畏怯。当碰到『敌人』——『断片同盟』——『超越凡人的那批人』的时候，适切的身体活动方式、战斗方式，还存在记忆里。没错，在那些日子里和伙伴一同开发出来的战斗方法。

    『惇尔菲高尔』试图实践那战斗方法——

    「对嘛，不要急嘛。」

    ——就在他试图实践那战斗方法——之前，他停止了动作。『悖尔菲高尔』停止动作，直盯着刚刚少年从口袋掏出的『东西』。

    直盯着少年所拿出来的『白蔷薇的信封』。

    「哦，你终于有心想听我说话了吗?」

    手里拎着白色信封袋，少年从鼻子呼出气息。

    「我想也是，你很有兴趣知道吧?这封信应该是你的才对，可是为何我的手中会有这东西呢——自己拚命在十叶市散布的东西，为什么好死不死偏偏落到『敌人』的手上呢?嗯。如果不先问个清楚，事情就糟了对吧?」

    「……」

    在『悖尔菲高尔』视线的前方。

    手拿『白蔷薇的信封』的少年笑着呢喃。

    「包含这个部分——我们稍微来谈一下如何，悖尔君。」

    「……」

    「别担心，不会讲太久的——这只是一点善后工作罢了。」

    打扫结束了。

    透压下吸尘器上头的按钮，打开了机器的屁股。拿出里头的纸包装袋丢到垃圾桶，换上新的袋子。拔掉插头卷好电线，将吸尘器收起来。

    把掀到桌上的棉被弄回原状，再将放到电视上避难的煎饼和橘子放回原本的位置。重新插上桌炉的插头，打开电源。以上。打扫结束。抬头一看时钟，下午五点，是时候太阳即将要下山了。

    透把脚伸进桌炉，打开电视的同时一边自言自语。

    「由宇到底上哪去了……」

    是时候太阳即将要下山了。

    「那么……」

    两根铝制的弓箭发出「喀啷喀啷」的声响在柏油路上滚动。

    「要从哪开始谈起呢?」

    『悖尔菲高尔』的半截式面具静止不动，仅有转动眼珠注视着这个画面。

    「这样好了，首先从……」

    『惇尔菲高尔』抛开了十字弓，就着抛出去的那个动作顺势无声无息地往柏油路一蹬。『悖尔菲高尔』以常人的眼睛跟随不上的速度，随着如同冲击波一般的风势一同拉近和少年之间的距离——然后——

    「喂喂喂。」

    就在他右手上的匕首通过了少年原本所站的地点的那个瞬间，声音从上头响起了。

    「在对话前先使用暴力?这招是具有效果性没错啦。」

    少年正站在『悖尔菲高尔』的上空、号志机的上头。

    「不过这样是没办法经营组织的喔，『路西法』要比你聪明多了。暴力虽然是一种强力的力量，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平时就要谨慎使用。因为那是关键时刻的最后王牌。

    ……平时就在要这种花招，只会让人产生警戒心而已吧?」

    站在号志机上头的少年一边耍着嘴皮子，一边低头俯视『悖尔菲高尔』。

    「上次那个时候我不是和市长之流的人物在一起吗?所以我也只好尽力扮演一个勇气十足的警察一号了……但现在这里没有其它人在，就表示我可以不用客气啰。」

    「……」

    和少年进行近似挑衅般的闲言闲语同时……

    先前被抛出去的十字弓终于「喀锵」一声坠落到了地上。

    「哎呀……站在这种地方上面，果然声音会不容易听清楚吗。我想也是。」

    说话完的那个当时，少年的身体已经降落在柏油路上了。

    「所以说呢，等一下不准落跑喔，因为我可是百忙之中抽空跑来找你的哩。

    ……啊。对了。不然现在先来个解谜好了。我们会在这里碰上的理由，你会在这里被我找到的理由。你应该一直都在避免和我们接触才对，可是如今却在此地又再次碰面了。这可不是偶然喔。偶然发生在第一次就够了，这回第二次的相遇，可是有铺梗和机关的。你瞧。」

    少年的左手在神不知鬼不觉间拿着一台录音机。那是一台插上了耳机的小型声音再生装置。

    「窃听器。」

    少年若无其事地提起一个名词。

    「在两个月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时候，我就在你身上装了发信机。做为被扎了『针』的回礼。然后我利用那个发信机找到你的根据地，趁你不在的时候偷偷潜入安装了窃听器……很简单的梗吧?真不该破梗的……喔!」

    咻!

    说着说着少年约右手突然甩劲了一下。

    「你不要逃嘛。」

    从少年的右手投掷出去、刺在行道树的树干上的铝制弓箭发出尖锐的声响摇晃了几下。

    「在把我的话全部听完之前，你乖乖站在那里别动啦。」

    少年装模作样地弯下腰来捡起掉在脚边的第二根弓箭。

    「呼……那么，在冷场之前我们赶快进入重点吧……这样好了，那就先从一件旧事开始提起吧，一件四年前的往事。四年前，在这个十叶市里有一个男子。」

    半截式面具仍旧注视着少年的脸。

    「不用怕，虽说是四年前，这段话也不会拖那么久啦。我马上就讲完了。

    那个男子当时还是个高中生，于四年前就读高三……男子在十八岁时于十叶高中毕业，然后前往另一块遥远的土地、大阪的大学升学去了。

    十八岁，离开父母的保护，崭新的环境，耳目一新的土地，全新的人际关系。眼前有大好的光明未来不是吗?」

    少年轻轻挥舞左手的信封。

    「可是，即使是看起来光辉耀眼的事物，只要靠近一瞧便是有黑暗存在的事物了。虽然这是很普遍常见的说法就是了。而那个男子，最后耽溺于那个黑暗里了……这不是啥夸张的故事喔，而是一段很单纯的故事。在崭新的生活中，男子没办法交到朋友，虽然离开了之前的环境是很好，可是却没办法经营好新环境。最后那个男子的周遭，变得一个人也不剩了。

    然而……错失了一开始的契机的那个男子也并末在途中付出努力，就这样一个人过了三年。你看，已经过了三年了。故事很短吧?」

    「……」

    「虽然这是一个对『你』而言毫无关系又灰心丧气的男子的故事啦，不过你就听我说嘛。有趣的地方从这里开始咧……紧接着，时间来到迎接了大学四年级的春天，在这个时节，大家结伴进行的就职活动差不多要开始迈入高潮……就在这时，转机降临到那个孤独的男子身上了，一个非常不得了的转机。」

    少年模样做作地挤出笑容，说出了那个字眼。

    「就是『苍白的人』。」

    少年玩味地从口中说出这个字眼，彷佛觉得很有趣一样。

    「四月九日。突然现身在那个男子面前的『苍白的人』把『白色宝石』交给了他……你知道吗?『苍白的人』正在四处分配自己的『宝石』给其它人呢，并且，那个『分配』是分成两次来进行的。这个时候的『分配』是第一次。」

    夕阳开始覆盖少年的脚跟。

    小镇的天色哨哨地喑了下来。

    「……哎呀呀，不小心离题了。」

    『悖尔菲高尔』的影子动也不动。

    「……于是呢，透过第一次的『分配』，男子一举获得了『白色宝石』以及『宝石』所带来的『超越凡人之力』。他得到『超越凡人之力』……那同时也是『与众不同的力量』。

    没错——那个孤独的男子变成了『与众不同的存在』了。

    不仅单单如此，甚至还得到了额外的能力。原来，那个男子是『稀少种』，连未知的能力也跟着开花结果了。这多棒啊，取得极小的可能性变成『超越凡人』，并且再更上一层楼获得稀少的能力。明明在不久前，还是个不被人当一回事、如同空气般的存在，如今却一口气大逆转，得到了任『其它人』也无法与之匹敌的力量和能力。所谓的奇迹，指的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半截式面具静静的站在暮色笼罩的镇上。

    「那个男子的能力是在『分配』后约莫不到两个月、五月中旬时开始显现，接着在七月一日的第二次『分配』时完成了。那个男子就此得到了『能力』。

    另外，也多亏如此——那个男子结识了同伴。

    那个男子接受同为身怀『超越凡人之力』的一群人的邀约，成了其中的一份子。

    那个男子找到了拥有相同力量、身在同一个世界里的『超越凡人的伙伴们』。

    接下来……对，接下来，『邪恶组织』便顺势出现了。

    从『某个组织』窃取出来的文件上，记载着『某个组织』的恶行。

    我们大家齐心协力，运用这股呵超越凡人之力乙来对抗『邪恶组织』吧。

    对该男子而言，处在那个世界的那段时间无疑是最棒的时间吧。身边有『同志』，自己有『力量』，并且脚底有『不具力量、渺小不值得一提的人们』，和自己对立的则是『邪恶组织』……很理想不是吗?一整个就是理想的乌托邦。

    突然得到的『白色宝石』，并且透过『宝石』所造成的『超越凡人』，那个男子顿时成了梦想世界的住人……

    ……只不过。」

    少年「呼」的一声叹出一口气，模样做作地摇了摇头。

    「那个世界终究撑不了几个月的时间。『邪恶组织』远比他们所想象的要更为爆炸性、露骨的强力。『邪恶组织』的公安活动远比他们所想象的还要更精密；『邪恶组织』的实行能力远比他们所想象的还要更毫不留情；『邪恶组织』所派遣的人物远比他们所想象的要强上太多了。

    七对七，实力上应该是五五波——原本是这么以为的，没想到七人连手却连一个人也打不赢。那男子的伙伴们个个束手无策，领导人则被对方擒获了。

    『那男子的世界』就这样败给了『邪恶组织』。

    ——『炼狱』就这样败给了『对策室』。世界一下子就终结了。」

    少年瞅了半截式面具一眼。

    「可是那男子，仍旧自己一个人坚持不肯放弃。」

    灰人瞅了『悖尔菲高尔』的脸一眼。

    「那男子……在组织毁灭的时候已经过完了大四的一半。别说是找工作了，就连毕业都有难度。于是那个男子回到老家，关在自己的房间闭门不出……还为此和父亲发生了争执。唉，这也难怪啦。都读到大四了还在浑浑噩噩嘛。那男子的父亲也因为这个缘故，就连镇上的祭典也不克参加。」

    灰人话说到这便先打住，看了男子的脸。

    「难得他父亲的朋友大熊和小川等了那么久耶，真是可怜哪。

    ……尽管如此，却不见那男子有任何悔改和反省，甚至也不为毕业付出最后的努力。」

    灰人看着男子的脸，然后——

    「那个男子又开始玩老把戏了。」

    然后明显地发出了嘲笑。

    「那男子的名字就叫『中村孝志』。

    ……那个人就是你啊，『悖尔菲高尔』。」

    「我回来了!」

    红色脚踏车随喘着气的叫声一同闯进了车库。

    下车的少女就着那股冲劲大声呐喊。

    「晚餐还没开始吃吗!」

    「还没吃啦。」

    透一边从厨房的窗户俯视由宇那个模样，一边搭腔。

    「一贯的电饭锅的液晶数字显示的是「5」，饭马上就快煮熟了。烤箱也在运作中，用培根包住的芦笋正在里头渐渐烤得焦黄。锅子里则有马钤薯和洋葱发出「咕滋咕滋」的声响上下舞动，接下来只要加入味噌便宣告完成。

    再来只要把中午剩下的凉拌菠菜拿出来就大功告成了。

    「马上就快煮好啰。」

    「是吗。」

    少女上气不接下气地从脚踏车的后座拿下两个东西．分别是粉红色的盒子和又黑又大的购物袋。

    「你去买了什么东西回来啊?」

    透边打开冰箱边询问。

    「等一下就知道了。」

    少女提着两个东西打开厨房的门做出了宣言。

    「这样子啊。」

    哔——!电饭锅连同尖锐的声音将水蒸气一起吐出。

    「那你去洗手吧，马上就要吃饭了。」

    透边说边打开电饭锅，将里头的米饭添进供奉佛坛用的碗里。

    「我知道了。」

    少女把粉红色的盒子放在餐厅桌子的中问，往盥洗室跑去。

    跟平时一样，一如以往的傍晚渐渐地过去了。

    「中村孝志同学。」

    少年脸上挂着笑容，像是在反复确认似地说出了名字。

    「就算这样叫你……对『现在的你』而言，也不过是个没有印象的名字罢了。」

    『悖尔菲高尔』隔着半截式的面具看了少年。

    「现在的你是『悖尔菲高尔』，在十叶市出没的谜之怪人。理想的正义的英雄，无名的正义的伙伴……除此之外，谁也不是，就连你自己都是这么认为的……而原因就出在你右手臂上的那根『针』。」

    映照在『悖尔菲高尔』瞳孔上的少年仍旧在微笑着。

    「全都多亏几个小时前你扎在自己身上的那根『针』的效力。」

    少年笑着继续说出有如在凌迟般的话语。

    「『中村孝志』使用记忆操作针刺自己。每天，『中村孝志』都会离开家里换穿上怪人的服装，把针扎在自己身上。『惇尔菲高尔』就是这么产生的。为了扮演完美无缺的正义的伙伴，不具身分，也不是任何人，也没有其它可做的事，只是一味地为了自己所信奉的事物——然后，随着针的效果退去，『悖尔菲高尔』也变回『中村孝志』。『中村孝志』从梦境苏醒，不对，对『那个男子』而言，或许『中村孝志』才是梦吧，并且……」

    少年高高举起一直拎在左手上的『白蔷薇的信封』，然后放开了手指。

    「一直在四处散布这个东西，把在便利商店影印的信件塞到在百圆商店所购买的信封袋，四处散布。依样画葫芦地模仿当初自己被『路西法』游说拉拢的手法。!」

    『白蔷薇的信封』轻飘飘地在空中飘舞，缓缓落下。

    「你采取和『路西法』一样的行动，就为了招集类似的同伴。

    为了重新招集再也不存在的同志、招集可以取代过去的伙伴的存在。

    拜托谁来成为我的同伴。拜托谁来参与我的世界。拜托谁来聆听我的话——」

    白色的信封袋掉落到了地上。

    「真是不巧啊。」

    「啪」的一声，少年的手指发出一道清澈的声响。

    一道渺小的火焰随着这道声响出现在掉在地上的白色信封的一角。

    「真的是太不巧了。」

    纯白的信封从一角开始变成了灰烬。

    「可惜，没有任何人愿意理会你。真是遗憾啊。原本应该是大家对这个世界的恐怖真相，以及受到真相保证的优异意见感到感动而聚集在一起，然后成为自己的伙伴才对的呀，

    啊啊，对了，我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最后的破梗。我为何手上会有这个『白蔷薇的信封』?其实非常简单又单纯。是苍啊，就是收到你这个东西的其中一人，收到了这个信封的苍直接把它交给了浅黄。接着信封又直接落到我的手中。

    这是当然的吧?『一般人』根本不会想听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所阐述的无聊主张啊。就算身分不明的男子大声宣扬意见，人家也会装作没听见就算了。你的意见与主张根本没有传进任何人的耳里啦。真受不了，所谓的『一般人』不管哪一个都普通到令人感到厌恶你说对不对?嗯嗯?」

    信封的火愈烧愈大，渐渐化成灰烬。

    「『中村孝志并不存在于任何地方，悖尔菲高尔并不是任何人。所以，没有人愿意去听他说的话』……我所认识的那个『大叔』是这么说的喔，他这个人就爱用夸大的言词来说明没什么意义的事，不过是听似有意义隐含但实际上一点意义也没有的表面话罢了。感觉很郁闷对吧，倒也没有拿来当作往后人生的参考的必要啦，反正你也没有这种机会了。」

    一道微小的火焰在黑暗中发出亮光。

    「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吧。」

    太阳下山了。

    「你的『针』的魔法差不多快解除了不是吗?」

    信烧得一干二净了。

    「『路西法』藤原悟入院了喔。」

    『白蔷薇的信封』成了一堆灰烬。

    「『利维坦』西山光一正在展开就职活动。听说今天去参加面试了耶。

    『撤旦』钤木广志当了老家自营业的社员唷。

    『玛门』山冈次郎在家里用功准备考资格考。

    『别西卜』松浦登似乎要晚人家一届上高中的样子。

    『阿兹莫德伍斯』佐藤典子听说下礼拜要去相亲哩。」

    白色的信封袋已经失去原本的模样。

    「那么，你又要继续这种样子直到何时?」

    少年用脚践踏成了灰烬的信封。

    「你就在丧失自我的状况下长到二十二岁并升到大四已经一个半月了耶?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你要做这种事到什么时候?

    这么『与人脱节』，你打算怎么办?回答我啊?孝志同学?」

    粉红色的盒子被打开了。

    「啥……」

    透睁大眼睛窥看由宇所打开的盒子的内部。

    「蛋糕?」

    盒子里装有一块蛋糕。五号尺寸的水果蛋糕，上面有草莓、哈密瓜，还有橘子。色彩鲜艳的水果被摆饰在白色的辽阔大地上。

    「今天……」

    由宇手拿盒盖，装出臭屁的模样。

    「是你十七岁的生日对吧?」

    确实如此。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生日?」

    明明没有特别跟任何人提起过。

    「新年的时候你不是有跟叔父讲电话吗?那时我有仔细听你的谈话。」

    这么说来……我好像有随口说出『在这个月的十四日就要十七岁』这一类的话。

    ……她记下来了吗……

    「我有听说生日的时候就是要用蛋糕像这样来庆贺一下。」

    由宇以自信满满的表情拿下用透明胶带贴在盒盖上的蜡烛。一共有十七根。

    插图139

    「喂、喂，不会吧。」

    对透的话置若罔闻，由宇把盒盖放到一旁，一一将十七根蜡烛插到蛋糕上头。

    「好。」

    由宇满足地低头看着如同证明般屹立在白色大地上的十七根蜡烛，下了命令：

    「去把电灯关掉让房间变暗。」

    「喂……」

    透抓了抓头。都已经十七岁了，还想让我做这种害臊的事吗?

    「快点去啦!」

    由宇一面态度很陕地碎碎念，一面用火柴一一为蜡烛点火。红色的火焰在白色的大地上闪耀。

    「今天也就是所谓的『祭典之日』，是有别于平常日子的特别日子喔!」

    由宇制造出第十七个火焰，口吻充满确信。

    「祭典总需要活动吧?……你吹一口气把火熄灭喔!」

    说完她便站起身，自己关掉了房间的电灯。

    黑暗之中，有十七道火光在蛋糕上头摇曳。

    「你喔……」

    「怎样，嫌观众不够多吗?那我去把我房间的布偶全都带来好了?」

    「啊，不用啦。」

    透摇了摇手，然后，他用那只手摆出胜利的手势来为自己打气。

    「好，我要吹啰。」

    「吹吧!」

    「看我的——!」

    蜡烛被吹熄，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太阳西沉，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

    「喂喂?」

    讣山院灰人倚靠在号志机上，正拿着手机讲话。

    「啊，我收拾完毕了喔。我把他打倒在地了，所以快点赶过来看是要逮捕还是怎样啦。」

    少年右手拿着电话，用左手握住刺在行道树上的弓箭，一口气拔了出来。

    「堪要追加杀人未遂这条罪状喔。不过，『入院』在先就是了，罪状如何没有关系是吗?

    ……但，不是有办法搜家调查吗?我是说搜查中村先生家、孝志的房间啦，你们趁着手忙脚乱之际顺便处分掉你们的『那份文件』就可以了。就用这个抵销祭典时欠你们的人情吧……不是啦，就说我不是因为兴趣才拖延的嘛。想想看啊，难保不会有那种把他意见当真的家伙存在不是吗?本想说趁这个机会把怀着危险思想的家伙一起揪出来的……不是啦，就说我不是在搞报复咩!」

    灰人挂掉了电话。

    挂掉电话后，灰人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倒在脚边的二十二青年低语。

    「『炼狱』玩完后接下来就是『天国』了。成佛去吧……哎呀呀。」

    灰人对自己说的话感到好笑。

    「……『成佛』好像是佛教思想?应该是吧?」

    电灯打开了。餐厅灯火通明。

    「来。」

    由宇留在打开电灯的那个位置开口说。

    「这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

    边说边提起她带回来的另一个东西、又黑又大的购物袋。

    「谢、谢谢。里面是……」

    透打算收下礼物，而伸长的那只手扑了个空。

    由宇拿着袋子移动，打开了通往隔壁的房间、通往客厅的门。

    「你等一下，我去做个准备。」

    「准备……?」

    透维持伸长着手的痴呆姿势定住不动，重复了由宇所说的话。

    门关上了。

    「你等我一下喔……因为这个衣服……和一般不一样，有点难穿。」

    从门的另一端，传来「喀沙喀沙喀沙」打开袋子的声音。紧接着是啪沙一声，衣服落地的声音。

    透朝着紧闭的门喊道：

    「你在干嘛啊?」

    「我在准备礼物。」

    坚定的声音回传了过来。

    「之前电视上有演过。所以我知道。」

    电视上有演过……礼物?

    「不过我之前都不知道原来要做这种事呢。我是有听说过礼物要用缎带绑起来，可是从来没想过那种使用方式。」

    「喂。」

    透又喊了一声。

    「你是什么时候看那个电视的?」

    「那是半夜播的动画。」

    随着「哗沙」的声响，由宇回答。

    「……啊那是什么样的动画?」

    「我只看过一集耶，好像因为和『和青少年身心健康培养相关的放送规定』扯上了关系，所以第二集之后就被腰斩了……好，我穿好啰!」

    「我最后再问个问题。」

    透一边摆出准备动作一边说道。

    「你那个『礼物用的服装』是在哪买的?」

    「就是以前我买哥德萝莉套装的店。」

    很好，提示愈来愈齐全了。

    「可是不知为啥店员的视线有点怪怪的，这教我很在意。」

    提示为礼物、缎带、换衣服、放送内容、店员的奇怪视线。

    「店员还有讲什么……『才这么幼齿就在培养这种兴趣』之类的。」

    又有提示了，这次给的是感觉有点糟糕的大提示。

    「我快被烦死了，礼物这种东西真的很莫名奇妙。」

    喀啦一声，门打开了。

    由宇身上缠着缎带。

    「礼物就是我。」

    她以一脸正经八百的表情如此声称。

    「你白痴啊——!」

    「呣，为啥我会是白痴!」

    少女天真无邪地鼓起了腮帮子。

    「你也太夸张了……」

    围在少女身上的是有一定的粗度，不过以衣着物而言算是细得过火的粉红色装饰用品。她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在头顶打了一个看起来有如猫耳般的巨大蝴蝶结，然后从那里往下连接。从两边肩膀交叉往对边的腋下穿过的缎带遮住了上半身，穿过腋下的缎带再直接从背部往下半身延伸，在腰部位置精密地缠绕了起来，彷佛一条超短的短裤般，并且——

    「……」

    并且，红色的缎带巧妙地从各处缠绕在光滑的肌肤啦、描绘出健康曲线的腹部啦、适度丰满的大腿啦、腿形漂亮的脚啦等这些部位的白皙皮肤上头，点缀得更为加分——

    「……」

    透按住了鼻子。

    「嗯?透你怎么了!怎么会流血!」

    缎带的少女焦急地将身子探上前来。

    「……我没事……」

    透按着鼻子别开了眼睛。

    「喂，怎么了，你哪里受伤了吗?」

    「……小的没事……」

    「为什么语气这么恭敬!」

第六卷 活着的每一天 尾章 末日

    沙沙……沙沙……

    海浪的声音响彻了世界。

    「那么……」

    在『那个世界』的沙滩上，栗林浅黄向站在身旁的女孩低语。

    「你的看法如何呢?紫暮小姐。」

    身旁的女孩……是个模样约莫十岁左右，感觉有些阴沉，但是又充满魅力的可爱女孩。

    至少，外表看来是如此，女孩把不符合年龄计算的一头异常长发绑成扫帚状，身穿被白色缎带与黑色蕾丝弄得装饰过多的服装，然后外面又再披上一件宽松的白袍……不对，那件长袍泛着紫色，应该称作紫袍才正确吗……总之女孩披着这么一件外衣。

    「叫人家小紫暮嘛～呵呵。」

    女孩脸上挂着一副墨镜。

    在墨镜上方、女孩的额头上，有一颗紫色的『宝石』正闪闪发光。

    「你的看法如何?小紫暮。」

    「嗯～」

    名叫紫暮的女孩用小巧的左手用力地抓自己的头。

    「我也不是很清楚咧。」

    「你还是一样很随便呢。」

    「是真的呗。就我所知，这么大规模的『病例』还是第一次。」

    太阳照耀着沙滩和海面。

    沙滩的近海海面蓝得就像一望无际，沙滩的上空蓝得就像万里无云。

    「那我们稍微来确认事实一下好了呗。」

    沙沙……沙沙……

    海浪的声音，海浪的飞沫，海浪的水泡。源源不绝且无穷无尽，海水一波接着一波涌上。

    「这座岛是日本领土离岛的其中之一……东海伊豆诸岛的其中之一-神代岛。」

    沙滩、羊肠小道、烤肉小屋，岛上的设施确实是存在的。

    「——不对，正确而言，是『复制了神代岛的另一个世界』才对咧。」

    不过，『这座岛』上没有港口。

    和外界的世界联系的设施一整个都被拔除掉了。

    在应当有港口存在的地点上，只剩沙滩辽阔地拓展开来。

    「并且……」

    紫暮把右手抽出口袋，像是指挥官一样一边挥动食指一边开口说。

    「我们一旦在『现实世界』入睡之后，有极小的机率会……这个嘛，就目前而言，大概一个月会有几次吧……我们会出现到「这个世界』。出现的时机和地点都反复无常似地显得不安定，至今仍没有固定的法则存在……每个人不只出现的时间不固定，就连地点也没有一定。因此，我们几个很少在「这个世界』相遇。此外，我们待在『这个世界』的时间会持续到『现实世界』的我们醒来为止。」

    插图143

    「在『现实世界』的我们一醒来，『这个世界』的记忆便会消失不见。」

    浅黄补充说明。

    「呼……是这样子吗。换句话说这表示目前为止，我们在『现实世界』醒着的期间没办法认识『这个世界』的存在。」

    紫色的女孩有如在进行确认似地点点头，踢开脚边的沙子。

    「我们会是『在做梦』吗?」

    「一般说来，是这样没错呗。」

    被小脚丫踢开的沙子钻开了一个很深的洞，拍打上岸的浪涛一波又一波慢慢地冲平了那个洞。

    「「这个世界』的感觉非常真实，更何况如果说这是梦境的话，你跟我就不可能会出现在同一个世界……看来这不是普通的梦咧。」

    「似乎也不是普通的世界呢。」

    「呼。」

    紫暮停下了脚的动作。

    抬起头用墨镜底下的眼睛瞧了浅黄一眼，笑着喃喃说道：

    「或许是在吸收也说不定呗。」

    「吸收什么?」

    「就是我们呗。」

    「吸收到哪?」

    「这我也不知道咧。

    偶尔——记得……『这个世界』还有其它人存在没错暝?」

    「嗯嗯……例如爱华她们。」

    「爱华?啊啊，我还记得咧。是『稀少种』的『碎片』对吧?她会从自己的『碎片』释放出无意识的超音波，利用超音波的反射来测定其它『宝石』的位置，没有错呗?」

    「嗯嗯，没错。」

    「这表示是在隔空交换情报的意思咧，就宛如无线通信一样暝……伪娘?这么说来，如果是更强的发信源的话，是否就可以进行更高密度的情报交换咧?」

    「我不知道。」

    「举例来说，好比隔空使人强制安装某种病毒程序……之类的咧。感觉就像中村孝志和式津爱华的能力相加起来一样……这有可能吗?」

    「这方面是你的领域不是吗?你自己也是『稀少种』吧。」

    「我的能力是自由改变自己呗。利用『宝石』的生理干涉作用，强迫改变外型而已。我『可以变成任何人』。

    ……也正因为这个缘故，我很想知道自己的身分。」

    「是吗，这我就不懂了。

    爱华的状况也跟我们一样，『出现』的时间不安定，地点也不确定，不过多亏她的能力，不管出现在这个岛屿的何处，都很容易跟其它人合流。」

    「嗯?」

    「从爱华的例子来看，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岛』上似乎有复数以上的人存在。有其它几个和我们同样症状的人存在。」

    「哟。有那么多吗?我倒是从没遇过任何人咧。」

    「毕竟这座岛走起来还算满辽阔的嘛，而且也不是所有人每天都会来。」

    「然后呢?其它还有谁在咧?」

    「就目前为止……」

    浅黄以感觉稚气的动作弯着手指二念出名字。

    「有苍、灯璃、由宇、灰人先生……啊，听说好像还有偶然瞥见透一眼的样子。若加上爱华自己还有我们俩的话，总共有八人……当然了，或许还有其它爱华尚未碰到的人在也说不定。」

    「嗯——」

    紫暮又用小巧的右手抓了抓头。

    「话说回来，我有一点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你有去过这座岛……不对，应该说你有去过『现实世界』的神代岛吗?」

    「?是没去过啦。怎么了吗?」

    「我在想。」

    紫暮转过头，仰望被重现出来的『神代岛』。

    「恐怕创造『这个世界』的人……是『现实曾经去过神代岛的人物』咧。」

    「啥?」

    「就是在创造『舞台』的时候，从自己的记忆将形象重现出来啊。嗯。

    ……看来是使徒呗。终于来了。」

    紫之女孩面对着一成不变的海说道。

    一与过去的例子全然无法相提并论的『使徒』终于来了。

    带来所有的完成，『末日的存在』就要到来了。虽然曾不断尝试寻找错误的症结，不过『白色的意志』总算就此完成了。尽管过去全是失败作，但是在最后的最后，抽中了最大奖咧。没想到『他』竟然会以那种形式出现啊。这是偶然还是凑巧?或许是所谓的命运呗，呜呼呼，真的是危险关头咧，『白色宝石』应该也早就所剩不多了呗。『苍白的人』的身体现在应该已经是处于能不能动都还不知道的可疑状态啦，『白之使徒』也差不多要告一段落了呗。呜呼呼，不过最后终于是赶上了咧，带来所有的完成的『他』就要来了哟，『他』的自杀将要散播在人类的世界哟。

    那么，他能否回答出那个问题咧。呜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第六卷 活着的每一天 尾章 终

    二月，十叶市堆满了积雪。

    上午时下了整天雪的雪云于午后飘离，放学后的操场化作了一片银色的世界。

    白色的大地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发出闪亮的光辉，被蓝天衬托下显得耀眼夺目。

    披着一件又白又厚的大衣的银杏树静静地伫立着。

    「喂!」

    透用浑身之力打开社团教室大门的同时，放声大叫：

    「下雪了耶!喂!」

    「啊——?」

    待在社团教室里的人……七尾一面低声闷哼，一面从长桌抬起脸来。

    「搞啥，只有七尾你一个人在喔?」

    「就我一个人啊……啊，手都麻了。」

    七尾伸长原本瘫在长桌上的两条胳臂，伸了个懒腰回答道：

    「啊～我梦到奇怪的梦说，感觉真讨厌。」

    刚刚在打瞌睡吗?眼镜也没拔下来，真是个悠哉的家伙。

    「……小冰你也一个人来?其它人呢?」

    「啊，其它人喔。」

    透转过头把视线射向走廊的深处。

    「我想应该很快就会来了吧。」

    「很快就会来了……是吗。呼。」

    七尾随着叹息在折叠椅上坐了下来，发出「叽」的一声。

    「更重要的是外面下雪了耶，很少积雪积得那么厚的喔!」

    「……可以请你多多看点别的东西吗，小冰。」

    「其它的东西是指啥啊?」

    「难得只有我们两个独处，你也看看我嘛。」

    「啥?」

    透又把头转回来。

    「你说什么?」

    七尾不知何故飞快地转移了视线。

    「啊、没有啦，当我没说话吧。」

    「……啊，喔。」

    莫名其妙。

    「好，不然等大家都到了之后来打雪球仗好了。」

    「幼稚鬼。」

    「由宇也是第一次见到积雪耶，所以趁这个机会来举行冬天的例行活动也不错啊。」

    「笨蛋。」

    「干嘛一直骂人啊。」

    透朝七尾露出生气的表情，在她前面的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干、干嘛坐得那么近。喂!」

    为啥会害羞?

    「……啊——算了，没有关系。」

    别开眼睛了。

    「我们就快升三年级了呢。」

    还转移了话题。

    「就是说啊。」

    就顺着她的话题聊聊看吧。

    「的确……就快三年级了说。」

    兵藤学长的入学考试顺利画下句点，确定入学到神乐大学的经济系。接下来就是在在学期间准备国家考试，毕业的同时就进入老家的事务所的样子。将来应该就是从事会和童子集团这类的大企业携手合作的工作吧。

    三年级。自己将在明年的这个时候……做那一类的事，大概吧。

    「唉。」

    七尾眼镜底下的眼眸带着些许困惑的颜色。

    「干、干嘛?」

    今天的七尾总觉得和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

    「等到修学旅行结束之后……」

    修学旅行。春假最后的例行活动，同时也是高中二年级最后的例行活动。

    「我们就高三了呢。」

    高中三年级。透试着在心中复诵。高中三年级。

    「我跟你说。」

    「什么啦。」

    「就拿……少年漫画来举例好了。」

    「少年漫画?」

    「不是会有那种主角是个高中生，然后那个高中生会跟人家超能力战斗啦、或是前往世界尽头冒险啦、不然就是到异世界去还当上了那里的勇者的故事吗?」

    「有、有啊。」

    她究竟……是想提什么啊……

    「那种故事的主角大部分都是高一或高二对不对，没看过高三的主角吧?」

    「是这样……吗?」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咦?」

    呃……尽管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倒，但依旧转动混乱的脑袋寻找答案。

    这、这个问题嘛……

    「那是因为，高三生才没那种美国时间去跟人家战斗啦冒险啦还是当什么勇者。」

    七尾劈头就如此一口咬定。

    「啥，你、你怎么会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如果是一年级或二年级的话，想怎么搞、想去哪里都可以放手去做啊。反正之后还有整整一年到两年的时间，看是要去冒险或者参加大混战，然后顺手拯救了世界或是干了一番大事业，最后结局圆满地返乡归来，这样也顶多高二快结束吧。

    考试和找工作的问题留待后头再慢慢思考就好，时间一点也不赶。根本就是所谓的『主角从此之后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啊。」

    「嗯、嗯嗯，或许也有这种思考角度吧。」

    「可是，若把三年级学生设定成主角的话，就没办法这样了吧?等到搞定一切回到原先的环境一瞧，马上就要面临毕业了耶。这没办法当玩笑看吧?班上所有同学都已经决定未来，只剩自己一个人茫然不知何去何从。根本不是大声声张自己拯救了世界还是当过勇者的时候，谁还跟你『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啊不是吗?」

    「那、那个……」

    「高三跟过去是『不一样』的啦。」

    ——?。

    透眨了眨眼皮。

    七尾眼镜底下的那双瞳孔的眼色——

    感觉好似寄宿了跟平时全然不同的思想般的瞳孔——

    「一旦升到高中三年级，那种天真的过去就结束了。」

    这个眼色——总觉得好像是……

    「大家都了解这个事实，所以作者不会把主角设定为高中三年级学生，读者也安心阅读作品。管他升学还是找工作，在这个故事世界里都还是很久远以后的事，是永远都不会到来的『某一天』。所以不管是要去战斗还是冒险都无所谓……

    所以说……」

    感觉……好似曾在哪里看过的样子……

    「所以说已经结束了，我们的世界已经结束了啊。」

    「喂，七尾，你在胡说八道啥啊。喂。」

    ——是在哪里看过的?

    「反正就是那样……小冰，你想成为什么?」

    「喂，七——」

    七尾目不转睛地盯着透心慌意乱地往前踏出一步的模样。

    「……噗。」

    然后像是觉得很有趣一样，面朝一旁忍不住喷笑。

    「你认真了，小冰。」

    七尾面朝着旁边露出窃笑，模样不自然地捣着嘴巴斜眼瞅了透一眼。

    「啥?喂、喂。」

    「OK。这个故事的教训就是『升上高三后要有自觉』这样。偶尔我也会讲听起来很严肃的话呀，吓到了吗?说嘛有没有吓到?」

    用鼻子发出「哼哼」两声，七尾双手抱着后脑勺、背靠折叠椅。

    「喂、喂。你很烦耶，我与其说是真的吓到，不如说——」

    「笨蛋，不要上当好不好。」

    她仰望着天花板，一面刻意让折叠椅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面再次开口说话。

    「唉——小冰。」

    「干嘛啦，一直叫一直叫。」

    透故意粗鲁地坐回折叠椅上，试着用生气的声音答腔。

    「等到修学旅行结束之后就是三方面谈……啊不，就要决定出路了对吧。」

    三方面谈。修学旅行之后，升上三年级前的例行行事。

    就是和老师以及父母一同决定往后出路的行事。

    「听说鸟羽要继承老爸的公司耶，他说要在邻近的大学打好自己的学历和关系。

    羽幌好像是要当什么料理人之类的，应该会跟现任的女朋友结婚吧～?

    至于灯璃……现在的职场再过五年左右就要解散了，所以她好像有说过之后会直接接着当女警的样子。我不是很清楚就是了。」

    已经……来到这种时节了。

    「别一脸严肃啦。喂。」

    站起身的七尾走过来弹了一记额头。

    然后直接在透的面前手插腰站好，又再一次开口。

    「我跟你说喔，小冰。」

    「干嘛啊，又来了。」

    拜托，到底有完没完。

    七尾站着露出微笑。

    「有一件好消息想跟你讲啦。」

    「嗯?」

    「啊……不对。」

    七尾在透的面前不停挥舞右手。

    「有好消息、坏消息、奇妙的消息，三个消息才对。你想听哪个?」

    插图150

    这家伙到底在说啥啊。

    「……那坏消息好了。」

    「嗯……真的?」

    透的回答令七尾不满地噘起嘴巴。

    「真的要选坏消息?不听好消息吗?说不定那是不得了的好消息喔!」

    「不用了，先从坏消息开始听吧。」

    「搞不好真的是好消息喔，对高中男生而言，或许是美梦般的好消息喔!」

    「不用了啦，就说那之后再听。」

    「是吗?」

    七尾叹出一口气，别开了视线。

    「那我要说坏消息啰，做好觉悟仔细听了。」

    七尾眼睛看着旁边喃喃说道。

    「灯璃她啊，最近好像交了男朋友说。」

    「……咦?」

第六卷 活着的每一天 后记

    幸会幸会，大家好。「矿物质超女」也来到第六集了，在此致上谢意。

    话说回来，所谓「后记」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呢?最近我对这问题感到挺有兴趣的。如果坚称后记是和『故事世界』并无直接关系的作者个人的文章，亦即『现实世界』的文章的话那就没有继续探讨下去的余地了；然而，同时把后记当成彻底只是这本书的内容的其中几页、属于世界的一部分也是可以的，因此，若从这个角度去思考的话，也是可以把后记解释成『故事世界』中不可撼动的一部分、和故事相连的存在的吧。到头来，后记这种东西，真的是立场相当暧昧的文章呢。举例而言的话，如果作者在此斩钉截铁地宣称『这个故事世界存在于某个地方』的话，那么那到底是属于现实世界和故事世界哪一边的现象呢?

    我在这里稍稍打个岔，这个『故事世界』（架空世界）以及存在于那里的『架空的人物』到底又是什么呢?若谈到『架空的人物』究竟存在于何方，究极而言是存在于作者抑或各位读者的脑海里，换个说法，『架空的人物』只存在于人类的脑部这个场所而已。用这个事实来断言『架空的人物并不存在于现实』我想也是一种无懈可击的意见吧。可是我们在这里反过来思考看看吧，那么，『现实的人物』究竟是存在于何处呢?「你在胡扯什么啊，『现实的人物』不就『实际存在于那里』吗。」——上述的这个意见是最合乎一般常识的。那么我们再继续往下思考看看，『实际存在于那里』的『那里』到底是指哪里呢?「别说蠢话了，伸出自己的手触摸对话看看不就知道了吗?」——或许会有人表示这种意见也说不定。不过我要继续追问下去，和那个人物『互相碰触』『进行对话』，然后从这个结果得到的『实际存在的情报』又是传送到哪去了呢?不用说。那当然是脑部。就是位在耳朵和皮肤神经的最前端、人类的大脑。没错，和『架空的人物』正是同一个地方。换句话说，对人类而言外人这种东西只存在于各自的脑海里。如果说『架空的人物』并不实际存在的话，那么『现实的人物』确实实际存在的根据也同时不存在了。「不对不对等一下这个说法未免太奇怪了吧!」——会这样反驳也是正常的。对，『现实的人物』各有独立的意识，而『架空的人物』则没有，是的。恐怕是这样没错。大概是这样没错，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好了，不过我要提出反驳，不知各位有无观察下的『架空的人物』开始采取出乎意料的行动、而吓了自己一跳的经验呢。我自己曾有过。甚至在创作者的立场时也有过。『作品中的人物只有离开作者之手便会独自展开行动』这种现象，是既不特别也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普通光景，这是当然的吧。那么我们重新思考一下，际认为存在于你脑中的『现实的人物』和『架空的人物』其中有一方确实存在，而另一方则并非实际存在的那个根据究竟在哪里呢?

    在做这番论述的「这个我」其实并非「冬树忍」而是「冰见透」。就算我这么声称也能适用，后记就是这么样的一个空间。所谓的「后记」真的让人摸不着头绪呢。唉，偶尔谈一些正经的话题感觉还挺累人的哪，嗯。既然机会难得，那就把我的名字也加进最后的这部分吧。

    2008年8月7日

    冬树忍

    冰见透

第六卷 活着的每一天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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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你为什么活着？

第七卷 你为什么活着？ 一卷全

    序章1

    七尾花梨是在十一月初第一次意识到『剩余天数』这个问题的。

    正确地说，是在十叶高中运动会落幕的那一天。

    在运动会结束的当晚，十一月四日的晚上，当她躺在床上不经意地试算了一下日期后，发现——

    距离十八岁的生日，还有一百五十天。

    再过一百五十天，自己就要满十八岁了。

    一百五十天。一旦过完这些日子，自己将升上高三，并且——就是个大人了。

    不过。

    是的，当时她的脑海立刻浮现出「不过」两字，念头为之一转。

    一百五十天。

    好比试着回想距今一百五十天前好了。

    五个月前还是六月。那个时候还在为了学园祭的准备忙得焦头烂额。

    那个时候连海水浴的计划……连大家结伴去神代岛的计划都还没定案。

    距离十八岁还有长度等同于从当时到现在的漫长期间。

    没错——『那一天』还很遥远。

    还要过很久自己才会变成大人。

    那时候七尾花梨是这么想的，然后就忘记这一回事了。

    然而……十一月过了，十二月也过了，接着在新年到来后的某一天。

    七尾花梨冷不防又想起『剩余天数』这件事。

    于是——她这回又试算了一次。

    试算了距离『十八岁生日』还剩下几天。

    试算了自己还能当『小孩』的天数。

    结果还剩九十天。

    距今九十天前——不过是不久之前而已。

    从那一天到现在，自己离十八岁只剩相同长度的期间了。

    无能为力，七尾花梨是这么认为的。

    时光不断流逝。就在束手无策又无力改变的情况下，『大人』离自己愈来愈近。

    无能为力，七尾花梨在一天又一天的生活中接受了事实。

    假装出——接受了事实的模样。

    直到经历了『奇妙体验』的那一天为止。

    那一天就在一月的中旬。第三学期开学没多久，三天连假收假的当天。

    一如既往的早晨。一如既往的家门前的道路——

    有个奇妙的人影站在那里。

    人影是『白色的』。

    『白色人影』套了一件随处可见的白色连帽外套，并且穿着彷佛四处都有在卖的白色裤子，然后利用外套的帽子遮住那发出冷冷光辉、有如发光苔癣般的肤色，脚底则踩着一双色泽变得黯淡的白色平底鞋。

    『白色人影』独自一人站在朝雾的寂静之中。

    （不安…………?）

    「……?」

    七尾花梨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觉得害怕吗…………?）

    「咦……?」

    眼前的『奇妙人影』发出了声音。

    （对未来……感到害怕……?）

    那不是人的声音，而是东西的声响。

    平静，有如铃铛般的声音——在七尾花梨的脑海中回荡。

    （成为什么……?）

    那个声音来自七尾花梨眼前的『苍白的人』。

    「什么……?」

    （妳想……成为什么…………?）

    在这道声音响起的一瞬间之后。

    突然展开了行动的『苍白的人』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七尾花梨的头。

    七尾花梨就像这样经历了『奇妙体验』。

    序章2

    沙沙……沙沙……

    海浪的声音响彻了世界。

    二月。积雪覆盖十叶市的前一天。

    『那个人』又在『那个世界』醒来了。

    沙沙……沙沙……

    飘进耳里的，是与以往并无不同的浪来浪退浪潮声。

    映入眼帘的，则是与以往并无不同的海景与沙滩色。

    『那个人』挺起身子站了起来。

    『那个人』了解『这个世界』的事情。

    『这个世界』是以太平洋上的某座离岛——神代岛……为参考所仿造的『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岛屿』。

    这是一座不存在于日本、也不存在于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仅存在于此』的岛屿。

    『这座岛』和神代岛一模一样。

    那是当然的。『那个人』十分有把握。

    因为是我照那个样式『创造』出来的，所以会一模一样也是理所当然。

    『这个世界』正是我『创造』的。

    以我的『记忆』为基础，创造出『这个世界』以作为自己方便的独立空间。

    ……所谓『我的记忆』又是什么?

    明明是最近才意识到『自我』的，为什么我会有『那种记忆』呢?

    这种事对『那个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那个人』是这座岛屿的霸主，同时也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就只是如此罢了。

    『那个人』还不了解自己是谁。

    沙沙……沙沙……

    『那个人』在响彻世界的浪涛声中迈步向前行。

    『这个世界』今天依旧是晴朗的好天气。沙滩和海面都被太阳照得闪亮璀璨。

    只要将视线往上移，就连远位在岛屿中央的休火山山顶也能清晰地尽收眼底。

    这真是非常舒畅的威觉。

    虽然『现实世界』好像正在下雪，不过今天『这个世界』的天气还是一样。

    喀沙……喀沙。

    『那家伙』在沙滩上发出轻盈的脚步声走着。

    感觉非常地棒——可以肯定，一切的过程都进展得十分顺遂。

    我的力量是创造出『这个世界』的力量。

    再不久——我的力量即将完成。

    再不久——『这个世界』即将完成。

    再不久我会领取『最后的断片』，然后『这个世界』就完成了。

    『那个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分。可是『那个人』很有把握。

    沙沙……沙沙……

    唐突地。

    在『那个人』的眼前出现了人影。

    有个人影从沙滩旁的车道冒了出来。

    「哎呀。」

    半途杀出的人影看着『那个人』发出了声音。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吗?」

    该人影是一名女性。身穿偏黑色的套装，仅有右手穿戴着长手套。拥有一头长度及肩的金发以及一张圆滚滚的脸孔，看起来既像年过二十岁但长相稚嫩的女性，又很有可能是个模样可爱的国中生。

    此外，有一颗黄色的『宝石』镶嵌在她的眉心上。

    那个黄色的女性笑咪咪地喃喃说道：

    「你就是最后的使徒吗?」

    插图009

    对。

    『那个人』明白了。

    对，我是『最后的使徒』。

    我在不久前从『苍白的人』手中收下『第一次的分配』成了『白之使徒』。

    于是我利用那个力量创造『这个世界』……把其它人也拉了进来。

    力量逐渐迈向完成，于是便把容易对力量产生反应的『宝石附身者』带进了『这个世界』，当作一开始的练习。

    眼前的这名女性，正是被带进来的其中一名『宝石附身者』。

    并且——

    『那个人』更加有把握了。

    透过即将到来的『第二次分配』，我本身、我的力量、『这个世界』到时就完成了。

    「原来如此。」

    黄色人影点了点头。

    「是这么一回事啊。那么我只好把你——」

    黄色的人影脱下右手的长手套丢到了一旁。

    「我只好把你排除了。」

    黄色的人影的右手臂——拥有手臂外形的矿物——发亮了。

    长着人类外形的黄宝石在岛屿上空的阳光照射下，耀眼地发出光芒。

    「接招吧。」

    黄色的女性——栗林浅黄溅起飞沙朝着『最后的使徒』冲去。

    『最后的使徒』文风不动。

    咻。

    一道眨眼即逝的风在沙滩上呼啸而过。

    第一章～生物因何不死?～

    「灯璃她啊，最近好像交到了男朋友喔。」

    「——咦?」

    冰见透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什么——

    她在说什么?

    刚刚眼前的女学生说了什么?

    刚刚自己的耳朵所听见的这段句子是什么意思?

    刚刚传进了自己大脑里的这一串文字是什么意思?

    陷入一片混乱，呆站着不知所措的自己——以及分外冷静地注视着那个模样的另一个自己。

    那个冷静的自己非常机械性地分析起现状。

    这里是——现在自己所站的地点是老地方的社团教室。十叶高中校园活动执行部的社团教室。摆放得毫无秩序可言的长桌，书本庞杂地塞在一起排放的书柜，老旧的折迭椅，挂在墙上的时钟，吊在窗框的月历，熟悉的社团教室。

    月历上以硕大的文字标示着『二月』。今天是二月。二月的最后一天。距离高中二年级的第三学期结束——距离二年级结束，只剩一段短暂的时间。

    隔天就是春假的某一天放学后，跟平时没有两样的社团教室。

    今天——对，今天从上午开始天空就飘起了雪来。

    在上午时候降下雪花的雪云于午后离去，放学后的操场变成了一片银色世界。

    白色的大地在阳光的照射之下银光闪耀，被蓝天衬托得更加耀眼动人。

    披上了厚重的白色大衣的银杏树则静静地耸立着。

    此外——

    「咦?」

    透发出同样的沉吟声，又一次注视房间里的女学生的脸——七尾花梨的脸。

    麻花辫配上大眼镜，外表有如朴素的文学少女般。乍见之下虽然说话的措词很粗鲁，不过实际上是一个非常懂事的女孩——

    并且——这个七尾就在刚刚——

    「灯璃她啊，最近好像交到了男朋友喔。」

    说出了这句台词。

    「…………咦?」

    谁?谁交了什么?

    灯璃。不破灯璃。她的面孔随着名字一同浮现在脑海。就女孩子来说稍微有些偏高的身材，率直的眼眸，诚挚的表情。同是十叶高中二年一班的同班同学——

    而且也是这个校园活动执行部的一员。

    在一年前……二年级的四月转学到这间学校时，她是第一个主动找我讲话的女同学——并且也因为这个缘故，我现在才会像这样站在这个社团教室。

    而那个——不破灯璃……

    灯璃她——交到了什么——?

    「咦?」

    嘴巴就像故障的录音机一样自然地播放出声音。男朋友——

    什么男朋友?灯璃的男朋友……这是什么意思?

    「那……」

    明明嘴巴张开了，接下来的话却梗住出不来。透维持半开着嘴巴的愣头愣脑模样，低头看着坐在眼前的折迭椅上的七尾。

    「那、那个……」

    「好了——!」

    七尾像是刻意似地大声嚷嚷。

    「『不好的消息』到此完毕啰——!」

    七尾从透别开视线，有如在掩饰什么内疚一样用戏谑的动作说道。

    「好了好了，说完了说完了。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啊，是吗。结束了吗?

    在绷紧僵硬的大脑的一角，有某个安逸的部分松了一口气。嗯，结束了吗?没错，这种话题已经结束了啦，就刚才那些而已。嗯，对，这种话题已经结束，已经没有跟这种话题奉陪的必要了，因为这个话题结束了嘛。七尾刚才说结束了，所以已经、那个……这个话题已经彻底结束……

    话题结束。

    「啊，搞什么嘛。我还以为是什么更劲爆的话题呢。这样就没了喔?」

    嘴巴不受控制地说出了轻佻的话。

    一边听着从嘴巴说出的话，同时有个声音从大脑正中央的冰冷黑暗处响起。

    话题结束——

    ——那么，事实呢?

    灯璃的男朋友——那个人是?

    「接下来还有两个，分别是『好消息』跟『奇妙的消息』——」

    「啊，对哦。嗯。」

    透使出浑身之力顶住那扇仿佛立刻就要被来自脑中冰冷黑暗处的吼叫声给冲破的恐怖之门，然后开口说道。

    「这么说来，确实还有两个消息的样子呢。」

    对啦，一开始是这样的，没错没错。刚才七尾突然说她有『好消息』、『坏消息』和『奇妙的消息』三个消息，要我挑一个——

    于是我选择了『坏消息』。

    「那、那么。」

    透一边拚命顶住恐怖之门一边张动嘴巴。

    「接下来我选好消息好了。」

    对啊，都怪我没事选什么『坏消息』，这也就是所谓的选择错误。可惜，再重来一次，这次要好好地——

    「啊，是喔。这次要听『好消息』吗，那……」

    七尾坐在椅子上视线看着他方说道。

    「……唉，小冰。」

    「怎、怎样……啦?」

    透倒退了一步，眨动眼睛，然后注视七尾眼镜底下的那双眼睛。

    总觉得——那是好像曾经在哪里看过的栖息着意念的眼眸。

    我有看过这对眼眸，看过拥有这种眼神的人……是在哪里呢?

    对了，记得是……

    「我们马上就要升上高三了呢。」

    我记得是……没错。透想起来了。

    刚放暑假的时候，在夜晚的『十叶商店街』——

    「等我们一升上高三，就不再是像过去那样轻松的立场了。

    没有错，要结束了喔。我们的世界就要结束了喔。」

    这是……那个『苍白的人』的眼眸……?

    「这、这个嘛，算是这样吧，嗯。」

    别蠢了。透用一句话封杀浮现在内心底的意见。

    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啊，为什么七尾会跟『苍白的人』扯上关系呀?要是跟她说「妳的眼睛感觉跟那个『苍白的人』好像耶」这种话，铁定会被她当作头壳坏去的。

    更何况，七尾和『苍白的人』应该毫无瓜葛，甚至她根本不知道那是谁才对，不是吗?

    「嗯。」

    透点头附和。

    「我们就快是高三生了说。」

    点点头，切换思绪。

    没错，我们终于要升上高三了。高中三年级。高中生活的最后一年。

    得思考、决定将来的前途，并且付诸实行的重要一年终于即将来临了。

    「我啊。」

    七尾看着别的地方说道。

    「四月就要满十八岁了……」

    她别开眼睛，一边望着他方一边张动嘴巴。

    「等我一满十八岁，马上就——」

    她别向一旁的眼睛渐渐往下移去。

    「马上就——……」

    七尾整颗头几乎垂得低低的，把话含在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着。

    「……——了喔。」

    「啥?」

    透回问道。没有听见。最重要的部分没有听见。

    「啊，没啦。」

    七尾不再低头，焦急似地连忙抬起头来。

    「嗯，别再聊这个了。」

    她把视线挪回透的身上，像是乱了分寸一样用双手在眼前挥舞。

    「反正那几乎可以说是决定事项了。对我来说可以算无可奈何的事吧?而且也得奉陪爸妈，再说我也差不多到了必须思考自己的定位这种问题的年龄了，那个我——」

    七尾急着忙于辩解。感觉像是在掩饰什么沉重的事情一样。

    「总之这件事先不提了。嗯，要听『好消息』是吧。嗯……

    呃，可是喔，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呢，不是因为我说了那个就希望小冰你怎么做，唉。那个我——」

    一口气说到这，七尾就又语塞。

    「————」

    然后闭上了嘴巴。

    「——还是算了。」

    「什么啦。」

    「我说算了是没听见喔，那么接下来是『奇妙的消息』——」

    「喂，慢着。」

    「嗯，现在我要说的是『奇妙的消息』……我啊，大概在一月中旬的时候，在我家前面……」

    「七尾，妳话才说到一半，半途就——」

    「——我已经说过没事了嘛!」

    「喂……喂，七尾，妳今天好像有点怪怪的——」

    「透——!」

    随着突如其来的呼喊，社团教室的门毫不客气地「喀啦」一声整个打开了。

    「喂，透你在吗!」

    伴随活泼的声音一同进门的——不用说，正是红由宇。一个红发的女孩。

    长着一张与其说是年轻，用稚嫩来形容似乎更为适合的可爱脸孔，配上一对感觉充满傲气的上吊眼，还有一头又直又漂亮、轻盈飘逸的红色长发。在她那狭小的眉心间则镶有一颗红色的宝石，不过在她那张五官端正的脸上，作为一个特色还算颇为协调。是一名个头矮矮的，体型也正如她的个头一样尚未发育——但最近好像稍微有些成长似的十叶高中一年级学生。

    「喂，下雪了说!」

    由宇保持着进门时的冲动，兴奋似地指着窗外。没错。现在操场上已经积了一层雪。

    这女孩——透看着由宇兴奋的眼睛一边回忆。

    红由宇是去年二月十二日的时候降临而来的其中一个『断片』。

    她在四月二日来到我家进而直接展开同居，并且从九月起转进了这所学校。

    所以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雪。

    「哼。」

    七尾用鼻子喷出气息，将头转向一旁。

    「你们两个实在很吵耶。」

    表情又变回平时的七尾。

    「啊。七尾学姊也来社团教室了喔?」

    另一名女学生从由宇身后探出头。式津爱华。在她那一头短发中，唯有一撮浏海宛如局部睡乱的头发般翘得高高的。她的长相所散发出来的气息以高中一年级来说梢嫌稚气了些，有种类似小狗那一类小动物的感觉。国中的时候似乎有加入运动社团，那副元气十足的肉体和年纪相称，是健康两字最佳写照的少女。

    「老娘早就来了啦，爱华。」

    而且她和七尾是从国中起就建立的学姊学妹关系。

    「咦?妳是不是心情不好呢?七尾学姊?」

    爱华面朝七尾开口说。

    「明天起就是春假了耶，心情开心一点嘛。」

    「哼……一年级的无忧无虑还真好哦。」

    「呣!」

    原先隔着窗户注视外头的由宇一边回头一边说道。

    「是吗，春假啊。」

    说完，她突然转身做出宣言。

    「春假……那就是要去春令营啰!」（译注：原文是林间学校，类似台湾某某令营的活动，第六集出现这个名词时由于没特别说明季节，故当时是翻为夏令营。）

    她的表情丰富地变化，一整个就是对未来形形色色的事物显得兴致勃勃的感觉。一整个就是——呱呱坠地到世上，然后开始踏入成长阶段的人类。

    「对呀。」

    爱华点点头。

    十叶高中的春假几乎放了三月一整个月的时间。虽然乍看之下很长，可是在这期间有安排许多活动。

    从明天起的三月一、二日是一年级的两天二仅春令营，十日开始到二十一日是为成绩不佳及出席天数不足的学生开设的辅导课，另外二十四日至二十七日则为二年级的修学旅行。

    四月一日举行新学期的开学典礼，然后——

    四月二日起开始三方面谈，是决定未来前途的三方面谈。

    新学期的上课日为四月七日，所以说正式成为『高中三年级学生』是在四月七日。

    在那之前，四月二日至四月六日这段期间，刚升三年级的学生轮流进行三方面谈。

    二年级学生爬过这场三方面谈后，就成了高三学生。

    『三方面谈』一如存在于最高级别的三年级前面的森严关卡。

    刚升三年级的学生在『三方面谈』决定未来前途，紧接着不久将迎接最后的一学年。

    「三方面谈……」

    透喃喃地说出口。

    「……我记得在那之前是修学旅行吧?」

    刻意以开朗的声音如此说，望向七尾。

    「这么说来，就快修学旅行了呢!」

    「对呀。嗯……我翻月历数一下。」

    爱华说道，翻开墙壁上的月历指着三月二十四日的日期。

    「妳看，马上就要到了耶，再过二十天左右就是修学旅行了说，七尾学姊。」

    「…………唉。」

    但是七尾并未随着爱华开心的声音起舞。

    反而是露出冷静——露出称之为冷淡亦无妨的眼神深深地叹了口气。

    「然后等修学旅行结束再过一个礼拜，我就十八岁了。」

    「不是啦，那个……」

    透开口说道。她完全和大家的谈话脱节，是怎么了，今天的七尾到底怎么了?

    「哎唷，二十天一转眼就过去了啦——」

    「唉……」

    七尾又叹了一口气。

    唉声叹气后，她在桌上趴了下来。再也看不见她的表情。

    「啊，对了!」

    透试着向趴在桌上的她发出轻松的声音。

    「记得这也是美空的第一次修学旅行呢!」

    苍美空，是二年级的同班同学，而且同样是这个社团的成员之一。将没有一丝毛躁的头发束成马尾，拥有如同白雪般的白皙肌肤，以及看起来像是无表情的端正美貌。修长的身材好比模特儿一般。和由宇一样都是『断片』——同时也是『断片同盟』的一员。

    「啊，透学长……」

    爱华把手指抽离月历，一边以有所保留的态度说道。

    「什么事啦?」

    「那个，美空学姊今天在吃午餐的时候……」

    「?」

    「有悄悄说『我可能不能去修学旅行了……』了耶。」

    「为、为什么?」

    「嗯……」

    爱华把食指放在下巴，一边思考一边说道：

    「她说……『苍白的人』出现了。灰人先生传来了联络。

    最后的战役要开始了……之类的。」

    二月十二日，有一颗陨石坠落到神奈川县的十叶市，并且造成了数千人死亡以及下落不明；在该颗陨石上，有一微小的情报矿物生命体『宝石』一同顺道前来。

    『宝石』因为坠落的冲击而彻底粉碎，分别变成了大小不一的「断片」与「碎片」。『宝石』的情报处理能力和体积成正比，保留有大质量的『宝石』皆个别具有自我的意识。

    具有意识的矿物们各自对附近长着人类外形的物体……亦即脑死的人类、抑或完全死亡的尸体……进行接触，然后改写其身体构造、进行融合，使其变貌为具有『宝石』意识并长着人类外形的生物——『断片』。

    至于体积过于微小以至于无法具有自我意识的「碎片」，基本上由于无法自行采取行动而就地化为无用的物质，不过当中也有极少部分因为偶发性的事态——好比坠落时爆风的影响等等——而入侵了人类的体内；在这个状况，遭到该「碎片」入侵的人类会成为保有原有人格并获得陨石之力的存在——即被称为『碎片』的存在。『断片』和『碎片』虽然存在着程度上的差异，但皆具有『超越凡人』的臂力与智慧，并且当中极少数会拥有被称作『稀少种』的特殊能力，这些全被概括通称作『宝石附身者』。

    日本国将那些自二月十二日以来以此种形式产生、并和人类混居在一起的『超越凡人』当作『受到陨石的影响，导致感染不明疾病的患者们』来认识，进而极秘密地设立了一个管理那些人的存在、并且视情况进行处罚的组织。其组织的名字，就叫『警备局特殊犯罪对策室』。

    自坠落事故以来开始产生的『超越凡人的人类』绝非『宇宙人』，也不是『得到了宇宙人之力的人类』，而是『感染了稍微有些奇怪的疾病，并且获得了稍微有些奇怪的力量，进而稍微有些异常的患者们』。

    『特殊犯罪对策室』基于他们独自的判断，将那些患者分类为『发病者』与『罹患者』。这两者实际上完全不存在实质的差异，简单地说所谓的分类，就是有利于『对策室』，肯乖乖听话不轻举妄动的『患者』就是『罹患者』；而不利于『对策室』……换句话说，打算利用那股力量来捣乱社会秩序的『患者』就是『发病者』。

    在『发病者』当中，被对策室最优先锁定的『断片』就是『苍白的人』。

    『苍白之人』这个名号并非他自己自称，而是四周的旁人擅自取的。

    他的……虽以『他』来称呼，实际上就连性别为何也尚未明朗……总之运用了其『超越凡人之力』所采取的行动完全是神出鬼没。他会在哪里进行移动、会在哪个地点出现，人类既无力去确认，也无法做出推测。他就是这样的存在。

    『苍白的人』的行动理念（就目前为止）只有一个。

    就是四处游走、分配自己的『宝石』给人类。

    拥有高质量『宝石』的『苍白的人』正在把自己的『碎片』分配给人类。

    他是根据什么样的基准、什么样的动机来决定『分配对象』的呢?这点完全不清楚。

    只不过，接受了『白色宝石』的人类、抑或被镶入了『白色宝石』的动物会在那个『宝石』之力的影响下，变身成『超越凡人』的存在、高质量的『碎片』。

    那些接受『白色宝石』，分别开始蜕化为『超越凡人』……或者『演化成不再是人类的存在』，皆以一个名字通称——

    『白之使徒』。

    东京。

    一栋随处可见的大楼的其中一个房间，稀松平常的办公桌。

    在房内的一角，一张极其平凡无奇的办公桌上——男子正对着电话听筒说话。

    「是是是，就说我已经知道了咩，黑部先生。」

    男子……与其这么说，他的外表还比较适合用少年、美少年来称呼。

    他留着一头颜色很浅、看起来像是灰色的短发，有一副感觉中性且充满稚气的长相。尖锐的声音仿佛还没变声般。镶嵌在少年眉间的『宝石』……『断片』的证明……正绽放着灰色诡异的光芒。

    少年在房间里对着听筒讲话。

    独自一人。

    「下个年度?就说会好好干的咩，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啦。想当上十叶市市长的话，那就尽管放手去做吧。前提是，如果『下个年度』能平安无事到来的话喔，到时人类的世界还存在的话喔。……啊，没有啦，只是开个小玩笑啦，玩笑而已。」

    少年的名字是讣山院灰人。乃是以这栋大楼为据点的『断片同盟』的成员。

    在『特殊犯罪对策室』里，（尽管『断片』和『碎片』是存有差距的）有多数的『罹患者』受到聘用，日复一日地与『发病者』交战——实际上，主要是藉由给予公务员的职位、以及定期津贴带给『罹患者』的安定生活，来防止他们『发病』。

    然而，在『断片』之中也存在着积极成为该组织的一份子来求得生存的一派——那一派人便以『断片同盟』来自称。

    苍美空和栗林浅黄、紫暮都是这个『断片同盟』的成员。

    「那是紫暮开的玩笑啦。他说什么『苍白的人』要终结这个世界之类的。最近，那家伙蠢话愈讲愈夸张了。那家伙可以变身成任何模样，不分性别能拥有随心所欲的力量。毕竟他身怀玩笑般的能力，所以就连想法也变得像是玩笑起来了。」

    少年左手拿若听筒，同时用右手拿出新的烟盒。

    「对……就是『苍白的人』的事啦。嗯，来自『对策室』的情报。」

    灵巧地用单手打开香烟的包装，然后抽出一根香烟。

    「『苍白的人』目前人在四国的山中——在德岛县和高知县的境界处。他从一月底左右就待在那，之后似乎便一直没有展开行动。嗯，总之这是可信度很高的情报。

    『分配』太过头，消耗太多自己的『宝石』，以致就连自己行动的力量也消失了——这样的看法是紫暮个人的推敲就是了，嗯。我也认为他的看法没有错。他真的是笨蛋一个耶，不考虑后果就拿自己的『宝石』大放送。」

    抽出香烟用嘴巴衔住，拿出同样也是全新的打火机。

    「『感觉他好像在等待什么呗』——紫暮是这么讲的啦。

    关于这点，我也抱有同感就是。最近会有一种麻麻的感觉哪……看来是音波吧，利用『宝石』的细微振动所产生的超音波来广泛发送情报，算是『鞭子』能力的应用吧。毕竟那家伙是体积大到创下空前纪录的『断片』，想必这是当时开发出来的雕虫小技。」

    「轰」的一声，打火机燃起了火花。

    「然后他利用那个无比巨大的超音波信号……拚了老命试图向某人传达某个讯息。也就是说由于自己没办法行动，为了寻找自己等待的对象只好无差别地大叫了。后来嘛……」

    少年把点燃的火挪向叼在嘴上的香烟的前端。

    「现在紫暮正着手进行超音波信号的解析。『苍白的人』在四国，无巧不巧就在紫暮的『医院』的附近。……解析信号的同时，我也在思考格杀勿论的歼灭手段。目前的情况就是如此。」

    香烟的前端点燃了一道鲜红的火焰。

    「至于那个歼灭方法嘛，再怎么说，对方现在无法动弹。举个例吧，我认为不分青红皂白地炸掉那家伙所身处的『那个场所』是最省事的方法啦。媒体就拜托童子那边帮忙压下来好了。嗯。就用『四国的山中发生森林大火，现场有一名身分不明的死者』类似这种方式来处理。一条毫不稀奇的新闻——」

    「嘶——」的一声，连带香烟的红色火焰，灰人吸进一口气。

    「——我明白啦，只是说说而已。低调地把事情处理掉，是吗?若思考今后的事，这样做也是理所当然的足吧……『今后』啊，真的有那种东西存在吗?就算最后错失良机也不关我的事喔?要是没了『今后』，那就甭玩啥政治家游戏了耶?

    啊、没啦，开玩笑的咩。是是是，总之我会用低调的方法去做的啦。」

    灰人把烟从嘴巴抽离，吐出一缕白烟。

    「——稍后我就向苍发布命令，利用苍的迫击歼灭『苍白的人』。虽然令人感到些许不安，不过也没有其它战力可派了。反正她是高中生，不如明天就用『对策室』职员的车把她送到现场——啥?别干这种引人侧目的事?不准使用公务车?可是现场在四国耶?不坐车的话……是是是，我照办就是了。那我叫她用大众运输工具去总行了吧，不知道她会不会搭电车之类的说。她知道怎么买车票吗?哎唷，我不管了啦。」

    被灰人吐出的白烟在房间的天花板上盘旋。

    「啥?浅黄?……啊啊，浅黄她喔……」

    灰人吐完白烟后稍微咳了一会。

    「……浅黄她啊……」

    灰人将下巴靠在拿着香烟的右手臂上。

    「已经无力再战了。」

    说道，灰人将才刚抽了一口的烟用力按在全新的烟灰红上。

    「依我看。」

    灰人挂掉电话，独自一人不屑地说道。

    第二章～你会死吗?～

    白天形成的积雪在夜晚的庭院反射着月光。

    二月也仅剩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了。

    「喂。」

    透双脚放在客厅的桌炉里，叫唤位在对面，同样把脚伸进桌炉、躺在地板上的由宇。

    「该睡觉了。」

    太阳下山也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了。说现在是半夜也不奇怪。

    「十点半了耶。去睡觉。」

    「嗯——」

    由宇随口敷衍的声音从桌炉的对面传了过来。她穿着平时拿来当家居服的宽松T恤与松垮短裤，把座垫对折当成枕头使用，完全是散漫到了一个极点。

    「我说妳啊。」

    透往前探出身子，隔着桌炉跟由宇说话。

    「明天早上要去春令营吧。不是五点起床吗?」

    「等我这个看完就去睡。」

    说道，由宇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画面上浮现出节目的副标题：『交涉小天使-莉卡-第五十一集。莉卡、玛欧呀，将永远地……（前篇）』

    「……这部动画的下一集就是最后一集了吗?」

    真亏它有办法演得了一年这么久。

    「能正常收尾的故事算幸福的了。」

    「妳少讲得一副好像很懂的样子。」

    「这世上未完成的大作实在太多了。」

    「不要太去谈及这件事啦。」

    副标题消失，故事正式上演了。身穿黄色魔女服的黑色中长发少女和裹着一身黑衣的金发马尾少女在屏幕里活动。

    「……喂。」

    在桌炉上用手拄着脸颊，看着电视画面上的两名少女，透一边开口说话。

    一个好似海葵大王的怪物出现在两名少女的面前。敌方怪物朝两名少女射出一团又白又细的长长触手。两名少女被尽管坚硬却又显得格外黏稠的十几根触手捕获住，貌似痛苦地发出呻吟。

    「喂，由宇。」

    「干嘛?」

    被固定在虚空中的少女遭到更多触手的攻击。多到数不尽的白色触手开始在濡湿到表面滑溜溜的少女的衣服上不安分地四处蠕动爬行。这部卡通到底是在演什么鬼?

    「再不久……我们二年级的就要去修学旅行了呢!」

    「嗯。」

    尽管由宇点头响应，眼睛还是离不开电视屏幕。她对这种触手横行的东西有兴趣?

    「等旅行回来之后……接着就是三方面谈了。」

    「好像是吧。」

    由宇维持懒散的躺姿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三方面谈是啥?」

    透的脸从手掌滑了下来。

    「不会吧，妳竟然不知道?」

    「就不知道嘛。」

    由宇仍盯着电视不放，一派轻松地回答。

    「所谓的『三方』，指的又是谁跟谁跟谁呀?」

    「就是父母、老师、还有自己啊。会谈时要一边跟父母商量、一边询问老师的意见，然后由本人决定未来的前途。」

    透解说的同时，在心底默想：我的『三方面谈』不会有父母参加。

    我……在两年前的四月一日，因为一场事故失去了家人。父母与妹妹。

    所以，我要碰上的是『两方面谈』。只有我跟老师。

    我必须自己一个人决定我的未来前途。

    「…………」

    屏幕画面里的触手开始分泌黏液。

    看着身上满是黏液痛苦挣扎的两名少女，透心想——

    高中生活也只剩一年了。

    来年的这个时候就是毕业典礼。那个时候……我会在做什么呢?

    「喂，由宇。」

    透又找由宇说话。

    「怎样?」

    「……妳有未来的梦想吗?」

    「梦想?」

    「呃……好比说未来想当什么，或者有没有想做的事。」

    「有。」

    由宇毫不迟疑立即回答。

    「是什么啊?」

    「…………你想听?」

    由宇从电视别开眼睛望向透。认真的眼神令透感到有些紧张。

    「算、算吧，想听是想听……啦。」

    「…………我才不告诉你。」

    由宇又将视线重新移回电视。

    「要啥神秘啦。妳到底想做什么工……」

    「不是工作。是身分。」

    「身分?」

    「将来我要当你的……」

    讲到这里，由宇便闭上嘴巴。

    「…………还是不说好了。」

    「到底是在卖啥关子啊。」

    「……现在不是在谈我的问题吧。」

    仿佛拒绝再谈似地，由宇拿起遥控器提高电视的音量。

    「是在谈你的。」

    「是没错啦。」

    「总之只要能成为『上班族』或是『公务员』就好了不是吗?」

    「少不负责任乱讲了。妳是跟谁现学现卖这种观念的。」

    我未来的梦想是当上班族或公务员。就算在三方面谈讲这种话，也没有讨论的价值。要是被老师反问『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上班族?什么样的公务员?』这样的问题，那就无话可回了。

    「……社会可是远比妳想象还要复杂的。」

    「是吗?」

    「有各式各样的工作可以做。」

    「唔。」

    我讲得还真是有够臭屁——透在心中自嘲。

    话说得这么臭屁，自己大概一无所知吧。

    我对自己的未来，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具体的想象。

    「社会上有五花八门的行业，所以大家要在学生时代结束之前，从中做出一个选择。」

    「唔。」

    感觉好像开始谈起严肃的话题来了。明明本来没这个打算的。

    「兵藤学长听说要继承老家的事务所说。」

    「唔，似乎是吧。」

    兵藤学长是社团的前辈。大一届的高三生，同时也是前一任部长。所以他今年就要毕业了。四月起要上大学，用功读书为考取资格做准备——想必那是一条险峻的道路吧。要用功考取资格，取得资格后还是得用功，就算开始工作了照样要继续用功下去。是一条非常艰困的道路。

    但是——不管选择哪一条路，或许都是一样艰困的吧。

    不管哪一条路，都有艰难与辛苦在前头等着。

    那是当然的。因为是工作。我现在还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概括才好。

    不过，我必须从中做出一个选择。选出来，然后在接下来的一年，做好朝那条路迈进的准备才行。

    在电视里蠕动的触手分裂得更细了。每一条有如扭来扭去的超细蚯蚓般蠕动个不停的触手，慢慢地从少女的袖口和下襬——往里头钻入。

    「我想说的是——」

    在衣服里头，触手与上头的绒毛发出既微妙又细腻且深富变化的振动。

    少女的呻吟声渐渐地——

    「喂，我可以把电视关掉一下吗?」

    透拿起了遥控器。

    「为什么?」

    「我在讲很正经的事耶。」

    「并不是摆一张臭脸啰哩啰唆讲出一堆艰涩的字眼就是正经。」

    「…………唉。」

    透从电视上移开目光，放下遥控器叹息了一声。

    「我想说的是……」

    结论。

    「三方面谈好讨厌喔……真的……」

    被人拿那么重要的选择题摆在眼前，然后叫自己当场做出回答，这也未免太……

    如果能一直当高二生的话那该有多好。

    随着电视打出『请期待下一集的故事喔!』的字幕，客厅的时钟指示了十一点钟。

    「好了!」

    透扯开喉咙大叫。

    「收工了，今天收工了!」

    透嚷着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嗯。就算一直想下去也是没完没了。烦恼太多最后只会钻牛角尖起来。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不想了不想了。明天再说。

    「喂。动画演完了喔!」

    透把遥控器放回桌上，跟由宇说道。

    「去睡觉。」

    取而代之拿起先前放在桌上的手机，将手机屏幕端到由宇的鼻头前。

    「已经十一点了。现在睡也只能睡六个钟头了喔。还不快睡!」

    「嗯——」

    由宇赖着不动。

    「睡眠不足的话，小心在巴士晕车呕吐。」

    「我才不会晕车呕吐。又不三岁小孩!」

    明明夏天的时候在船上晕船吐得半死。

    「反正去睡觉就对了!」

    「我现在不想睡。」

    由宇边回嘴边伸手拿遥控器，又打开了电视开关。

    噗吱。随着电视通电，一点营养也没有的综艺节目开演了。

    「喂。快去睡啦。明天会爬不起来喔!」

    「我要熬夜到早上。」

    「妳是在说啥梦话?」

    「这样就不怕睡过头了啊。」

    看样子她是懒得动了吧……既然这样……

    「妳不可能撑到早上不睡吧。」

    「我可以。」

    「……这晅样啊。」

    透拿起手机。现在时间『11：02』，已经过了两分钟。

    她躺了三十分钟睡意正浓，导致现在根本懒得动，然后口头上又爱逞强。

    不过，明天这家伙得参加春令营，必须早点赶她上床睡觉才行哪。嗯。

    ……不惜使出贱招……也要她乖乖就范。

    「嗯?透，你的眼神怎么有点恐……」「那我们这么办吧。」

    透出声打断由宇的话。

    他拿着手机从桌炉抽出脚，用膝盖爬行的方式朝由宇爬去。

    「你干嘛。」

    由宇转动头部望向透，看样子她连挪动身体都嫌麻烦。她现在其实很想睡了，只是精神还未能放松以致于睡不着。这种事很常有。

    既然如此，那就针对精神来搞破坏就可以啦……只要让精神屈服就可以了吧。嗯。

    「喂透，为何你翘起嘴角在笑。好可……」「刚刚我设定好手机的闹钟了。」

    透将被设定成『11：30』的闹钟画面秀给由宇看。

    「……那又怎样?」

    「十一点半一到，手机就会响。在那之前，妳乖乖躺在这都不要动。

    等到闹钟响了，那时妳又还没睡着的话，就当妳说的理由是对的，妳可以继续通宵不睡。可是，万一妳在十一点半前睡着的话，那表示妳撑不下去了，得听我的话回棉被里面躺好睡觉。」

    「哼。」

    由宇转动眼珠看了手机的画面。

    「小事一桩。」

    「是吗。」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这点程度的熬夜实在是太简单了。」

    在逞强了在逞强了。她的自尊心今天也一样十分高耸突出。

    ……咭咭，这样反而正中我的下怀。

    「那么。」

    透把手机放在桌炉上，用膝盖爬向少女的枕边。

    「现在开始啰。这是胜负之争喔。」

    「胜负之争?」

    「啊啊。」

    透以严肃的表情点头回答。

    「是胜负之争没错。看是我赢、还是妳赢。」

    『11：05』。竞争开始。

    「哼。胜负吗。想比就来吧。」

    听到人家说胜负就不能示弱了是吧。因为这孩子就是自尊心强。

    「话虽这么讲，我是不可能输的。」

    透无视那自信满满的宣言，继续往前爬进，最后在少女头部的旁边一屁股坐下。

    「这点程度的小事我很简单就能……」

    然后直接……用手指轻轻地触碰那一头红色的长发。

    「简单就能……呜哇!」

    由于冷不防的感觉，由宇倏地绷紧了身体。

    「怎、怎么。透你干嘛摸我的头发?」

    「喂。刚刚我有说过『乖乖躺着不要动』吧。」

    透试着向一脸狼狈的由宇露出微笑。

    「你、你是有说，可是——」

    「禁止乱动!」

    「但那个是——」

    「难不成是……不动来动去的话就会想睡?有输掉的预感?」

    「才、才没那种事!」

    由宇「哼」的一声呼出一口气，一头躺回座垫上。摆出跟刚才一样的姿势。

    「我一点都不想睡。」

    「哟……」

    「所以我不会输的。」

    她躺在地板面朝上空发出闷哼声。

    哦哦……感觉自尊心愈来愈高涨了不是吗。这下好玩了。

    「是吗……没有睡意吗?」

    「废话。」

    好……那我就拿出看家本领来吧。好久没有施展了。

    「喂、喂，透，你在打什么主意?」

    「没有啊。好，不准动喔。」

    叮咛的同时……透一边将十根手指缓缓插入长发的发丝之间。就好比把梳子插进去一样。

    「你、你……在做什么……」

    哦。她有点感到不安了。

    「不管你做什么都是没用的喔。我一点都不想睡。」

    「是喔……」

    透轻柔地滑动伸进发丝间的手指……用十根手指轻柔地梳着少女的长发。

    轻轻滑过…………轻轻滑过……

    「呜。」

    轻轻滑过…………轻轻滑过……

    用缓慢规律的节奏，予以持续性的刺激。要让小孩子入睡，靠的就是这招。

    「呜呜——!」

    由宇保持仰天的姿势接连眨了两、三回眼睛。

    轻轻滑过…………轻轻滑过……

    「啊……呜呜……」

    「在十一点半前都不可以动喔。」

    「我……我知、道啦……」

    轻轻滑过…………轻轻滑过……

    「呜呜…………」

    由宇眨眼的次数渐渐增加了。效果立竿见影。她还是老样子，对刺激很没抵抗力。

    轻轻滑过…………轻轻滑过……

    「呜……」

    在躺着不能动的状态下，在身体即将入睡的状态下，这样的刺激想必很难忍受吧。

    「看吧，我不是说过了。」

    透梳着头发一边低喃道。

    「妳已经开始想睡了。就快要输了。」

    「我、我不想睡!我才不想睡一点也不想睡我是不会输的!」

    连续辩解三次，有效了有效了。

    轻轻滑过…………轻轻滑过……

    「我……我不是说过没用……的吗。」

    哦。刚刚语尾好像显得有点没力喔。再推她一把。

    「妳想睡了。」

    「我不想睡!」

    轻轻滑过…………轻轻滑过……

    「我……我不会、睡的。」

    少女的表情逐渐……变得愈来愈空洞。眼睛慢慢失去精神。

    迷蒙的双眼，配上失神的表情——这感觉还挺勾人的。

    喔不，这是画蛇添足的感想。我会这么做全都是为了春令营的准备。

    「我不会、睡的。」

    话说到最后，由宇的头猛然晃了一下。她发现自己一时失神，连忙睁大眼睛。

    「我没睡着!」

    哦——哦——还在撑呢。

    「妳刚刚头晃了一下吧?」

    「我没睡着!」

    「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吧?」

    「才、才不是，我只是头稍微晃了一下而已!」

    「感觉差不多要输了吧?」

    这不是在跟她对话，而是单方面断言。把我的理论强制加诸在她的身上。

    「你、你少乱讲了!」

    「放弃挣扎吧。进入梦乡的话可是很舒服的唷。」

    「就、就算再怎么舒服，我也不会——」

    「原来妳觉得很舒服啊?」

    「!……才…………才不……」

    「就是因为想睡觉了，才会觉得睡着很舒服对吧?」

    「我、我才……没有想睡……」

    「妳刚刚自己招认很舒服了不是吗?」

    「那、那是……」

    「其实想睡得要死，却一直在逞强。」

    「怎……怎么可能有那种……」

    「妳看，这就是在逞强。故意说反话。」

    「啊……啊。」

    轻轻滑过…………轻轻滑过……

    口头上穷追猛打的同时，不忘继续头发的刺激。还是一样节奏缓慢，动作单调地。

    「其实已经想睡得不得了了，但是讨厌认输，只好欺骗自己。」

    「不对……!我才没有想睡的念头!」

    「看吧，明明我也没问妳，妳却一直像这样拚命狡辩。跟自己洗脑。」

    「你、你说什……」

    轻轻滑过…………轻轻滑过……

    「可是造成了反效果，每狡辩一次就会刻意去注意，进而变得想睡。」

    「我说我还不想……」

    「妳看妳又狡辩了。狡辩了之后就更想睡了。」

    轻轻滑过…………轻轻滑过……

    「不想睡……反正我又不想睡，就算你……你这么说，我也不会因此变得想睡……」

    这下玩上瘾了。

    「就算这么说……我……也根本不会、变得想……」

    每当她说一次『不想睡』，眨眼的频率就愈来愈频繁。

    轻轻滑过…………轻轻滑过……

    「看来是我赢了哪。」

    「屁……屁啦，我不……会……输……」

    「是妳输了啦。」

    「屁啦……屁啦…………」

    「时间还剩下十分钟以上耶。妳输定了啦。」

    「不……不妖……我……」

    由宇无力地微微摇头。看来差不多快到极限了。

    「我……我、不想……酥……」

    「是喔。」

    轻轻滑过…………轻轻滑过……

    透一面滑动指头，一面压低嗓音呢喃。

    「既然妳不喜欢输的感觉，那我给妳一个机会吧。」

    「……呜咪……?」

    由宇眼神涣散地发出微弱的声音。

    插图030

    「这是仅只一次的绝佳机会喔。」

    「……一次……?」

    「没错。如果妳能复诵待会我所说的句子，就算妳赢。」

    「…………?」

    「只要妳能一字不差地复诵，就是妳的胜利。」

    「…………胜利……?」

    「对。」

    透投以灿烂的笑容。

    「『我是熬夜的坏孩子，所以我会乖乖听话』。」

    「…………呜。」

    「只要能说出这句话，就是妳赢。」

    「我……赢……?」

    由宇好像介在半梦半醒之间一样叹了一口气。

    「对啊。如果妳一字不漏全部说完，我就输了。」

    隔了一会儿，少女的嘴巴缓缓张开了。

    「我…………我……是……」

    「很好。」

    「我是…………坏孩……子……所、所以……」

    「还剩一点点。」

    「…………我、我会……乖乖……」

    「把话说到完。」

    「…………」

    「不说就是我赢啰?妳说得出来就可以赢了哦?」

    「……乖……」

    「来……再一下下……」

    「……乖乖……听……话……」

    终于招了。

    「很好。」

    透向由宇露出微笑。

    「那妳赢了。」

    「…………啊……赢了……」

    由宇坦率地显露出有些得意的感觉。她的大脑已经没有判断能力了。

    「话说回来……妳会乖乖听话对吧?」

    「…………?」

    「刚刚妳就是这样讲，才得到胜利的吧?」

    「……是……系……」

    「下次我会让妳穿那套服装、戴着那个道具带妳上街的。」

    「……啊……怎么这……样…………那种事……」

    「……妳会遵守约定乖乖听话吧?」

    「…………可是…………可是……要是被谁……」

    「刚刚妳有说『我会乖乖听话』不是吗?」

    「啊…………」

    「妳是这样说才赢的啊。」

    「好……我……会乖乖……听话…………」

    「是吗。」

    透探头看由宇的眼睛，用力点头。

    「那，今天晚安了。」

    「…………好……好滴……」

    由宇游走在梦与现实问微微地张动嘴巴。

    「由宇…………感觉……好舒……湖……」

    睡着了。

    「嘶……嘶……」耳朵听着由宇的鼻息，透拿起手机确认时间。

    『11：20』。把手放在下巴，郑重地点点头。马马虎虎的时间。早知道节奏再放慢点凌迟她会比较好玩也说不定。不过。

    ……算了，留待下次的机会吧。到时再好好整她。

    就在透一边想着这种事情一边操作手机，打算解除闹钟设定的那个瞬间。

    哔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手机忽然响起来电铃声。

    「呜哇啊!」

    透大叫一声反射性地按下通话键，回头观看由宇的情况……好险没有吵醒，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哄睡的耶，三更半夜打电话来是有啥事情啦，透一边默默抱怨一边把手机贴在耳朵。

    「喂?」

    是谁这么晚还打电话。

    「小冰……?」

    从电话的另一头传来有如沿着地面爬行的低沉嗓音。

    「七……」

    一时之间搞不清楚是谁打电话来的了。

    「七尾……?」

    会叫我小冰的人，只有一个人。

    「妳有什么事?都这么晚了……」

    「喂，小冰……」

    无视问题，七尾继续以低沉的嗓音接着说下去。

    「干、干嘛啦?」

    气势不禁输了一截。

    「小冰……你现在在做什么?」

    做为突然打来的电话的开场白，这句话相当平凡。

    可是听起来总有种异样的感觉。

    「问我在干嘛喔……」

    现在正打算扛起由宇把她塞回房间的床铺里啦……不过。

    「我等一下就要睡了。」

    「是喔……」

    七尾的响应是没有感情，有如机械般的声音。

    「我啊……」

    七尾在听筒的另一头说道。

    「我现在……」

    沙沙……沙沙……

    海浪的声音响彻了世界。

    『最后的使徒』仍在『那个世界』里。

    沙沙……沙沙……

    飘进耳里的，是与以往并无不同的浪来浪退浪潮声。

    映入眼帘的，则是与以往并无不同的海景与沙滩色。

    另一个则是……

    于『最后的使徒』的眼前，『那个东西』混杂在沙滩的岩石区里头。

    『那个东西』——是有一半已经白色矿物化的昨天的『黄色人影』。

    在沙滩的岩石区里，安放着一尊『白色矿物』——一尊里头包住了栗林浅黄的岩石。

    「…………」

    『最后的使徒』翻越岩石区，来到了『白色矿物』前站着。

    「咕……」

    栗林浅黄被封锁进『白色矿物』的里面。

    她的双手往左右伸展到最长，双脚则往下打直，一副宛如被架起来固定住的模样——至于四肢的末端，手肘前方、膝盖以下的部位，则变质成『白色矿物』和岩石一体化了。

    「呜……呜……」

    被封锁在『白色矿物』里的栗林浅黄闭着眼睛低声喘息。

    「……呜。」

    浅黄在被架住的情形下双眼紧闭，时而随着似乎感到轻微苦闷般的呻吟一同呼出温热的气息。

    长长的金发被汗水濡湿，黏付在额头上。

    『最后的使者』观察着她，一边进行认定。

    这就是我的力量。

    这名女性因为我的力量变成了这副模样。

    这名女性的精神正处于永无止尽的快乐、还有永恒的安乐之中。

    再不久，她的精神将整个耽溺于快乐与安乐的感觉，然后全身变成『白色的矿物』。

    『最后的使徒』轻轻伸出右手，抚摸了女性的左脸颊。

    「!」

    被固定住的女性像是触电了一样，身体抽搐了一下。

    「咕……!」

    被固定住的女性……栗林浅黄就在动弹不得的状况下绷起了全身。

    「呜……咕!」

    浅黄闭着眼睛，就像要逃离抚摸自己的右手一样。扭动失去自由的身体。

    「……啊……呜……」

    听似叹气，又似喘息的呻吟声从她的口中漏了出来。

    「呜呜……」

    随着呻吟与身体的痛苦，『白色矿物』的部分缓缓地蔓延开来。

    「啊……哈……哈啊……」

    女性就像在抵抗什么一样，猛力地甩动着头。

    「…………咕……!啊!」

    『最后的使徒』不把放在脸上的右手拿开。

    「呼!呜啊……呜。」

    原本只到手肘为止的『白色矿物』现在蔓延到了上手臂。

    『最后的使徒』一边观察栗林浅黄，同时持续使用右手的『力量』。

    「呜……啊、哈……!」

    原本只到膝盖为止的『白色矿物』现在蔓延到了大腿。

    『最后的使徒』静静地抽离了手指。

    力量一举从被固定住的身体流失，栗林浅黄有如失去了支撑般垂下了头颅。

    「呼、呼……」

    她闭着眼睛，任长发随重力垂落，叹了一口长气。

    「啊…………呼……」

    其中几根散开的发丝因为汗水而沾黏在脸上。

    「啊……」

    『最后的使徒』一边观察那个模样，同时静静地心想。

    进行得不是很顺利。

    明明我是要赐予她保障了永远的快乐的世界，却遭到了抵抗。

    明明想要助她成为完全的『白色矿物』，结果却不是很顺遂。

    这名女性尚存留有抵抗的精神。纵使她已经不可能恢复原貌——或许意识还能略为苏醒也说不定。

    「……」

    看着自己的右手臂，『最后的使徒』开始思考。

    光是跟一个人……就耗上这么多的工夫与时间的话，根本不成气候。

    我……还是未完成。

    我还没有达到完成的程度。

    没错……为了让自己完成，我得去找『苍白的人』才行。

    去找他……然后一定要接受『第二次的分配』。

    只要接受了『第二次的分配』，我、我的力量，『有力量的我』就宣告完成。

    『苍白的人』目前人在哪里?

    三月一日，三月的第一天，是个天气晴朗的日子。

    射进中庭的午后阳光和煦地闪耀着光辉，昨日的积雪渐渐融化，不断缩小支配面积。积雪化成的雪水分秒不停歇地从屋檐滴落，在泥土上穿出了不起眼的小洞来。

    在阳光洒入的客厅，透「啪哩」一声撕下了二月的月历。

    「唔。」

    凝视着随后出现的『三月』两字，透一时之间沉缅于感慨。

    三月。终于来到二年级的最后一个月。做为结尾的月份。

    将撕下的月历丢进垃圾桶，接着往厨房走去。从放在冰箱上头的杂志架拿出收报费的人员所送的纸制月历，用磁铁贴在冰箱的侧面。这一份也是翻到三月。

    拿起挂在一旁的原子笔，将活动日程一一写上。

    由宇的春令营是今明共两天一夜的时间。十日起至二十一日，是由宇补完第一学期出席日数的辅导课，二十四日起的四天三夜行程则是我的修学旅行。然后四月一日开学典礼，二日开始则是三方面谈……以上。

    「三方面谈。」

    透喃喃念着，一边写下文字。

    又冒出来了。三方面谈。透边心想，边把原子笔插回原位，接着从冰箱拿出麦茶倒在杯子里，一个人坐在厨房的椅子上。

    从窗户射入的阳光落在餐桌的一角切出一块四边形的亮光。外头天气十分晴朗。

    天气晴朗归晴朗……

    透喝下一口麦茶。

    天气虽好，心情却始终很郁闷。

    一旦像这样自己一个人在家……忍不住就是会严肃地思考很多事情来。

    三方面谈。

    我在面谈的场合要说什么?

    我将来想当什么?

    我不知道……不，不对。若只是将来的希望，那我可以提出好几个来都不成问题。

    问题是……我不知道在『三方面谈』的场合说那些是否恰当。

    一旦在『三方面谈』脱口说了什么，那就再也无法说改就改了。『我想还是当我先前没提过那个好了。我要放弃。』之后这种话可是相当难说出口的。根本说不出来。

    没错。所谓的『三方面谈』，换句话说其实不仅是仪式的会场，同时也是宣誓的舞台。

    「…………」

    我不想宣誓，还不想决定自己的未来。我不知道就这么下决定是好还是坏。

    ……我希望能再给我一些时日，我想再多思考一阵子，还想再保留一下。说真的，我现在满脑子只有这样的感想。所以，我……一直把三方面谈放在心上，最近。

    「保留、吗?」

    保留。透定睛凝视这个单字。

    保留……如果我有那个意思，想保留并不是问题。

    对，就是上大学。先上大学再决定。只要到时这么说，就能保留了。「现在我只想提升偏差值，好考上大学。我会在就读大学的四年期间好好思考未来的事。」只要这么说的话，目前姑且可以过关。实际上，应该也有很多家伙使用这一招吧。而且，这大概算是还蛮正确的一条出路。再说，上了大学后才为之豁然开朗的未来出路也是存在的吧。

    大学。

    ……上大学的学费我还不至于拿不出来。

    其实——在夏天的时候，我就有这个打算了。高中毕业后接下来就是要读大学。内心也没有任何疑问，就是这么认为。

    不过，最近不知怎的会去思考一个问题。在面临『三方面谈』之际。

    抱着现在这样的心情去上大学……

    大学读了四年，接着四年后要怎么办?

    只是四年后又再为同样的事烦恼而已，不是吗?

    什么也不想，只是将问题一味拖延、延后处理而已——难道不是这样吗?

    万一——那个时候，已经错失良机的话，那该怎么办?

    实际上也不乏有那种限定在特定年龄以下，必须特定大学、特定科系毕业才能选择的出路存在。

    万一四年后，自己才希望往那方面的出路寻求发展，那也已经为时已晚了喔?

    「…………」

    透没办法阻止自己视线慢慢往下垂低。

    我今后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我一年后会在做什么呢?

    快升高三了，该怎么办才好?

    成为大人所不可或缺的条件，又是什么呢?

    度过人生所需要的重要事物，那指的会是什么呢?

    ……如果在这种时候。

    透不禁想到了一个平凡的字眼。

    如果在这种时候，父母……家人还活着的话，那不知该有多好。

    「喂。别想了。」

    透喊出声来，藉以抹消那个字眼。想那种事一点帮助也没有。想那种事也只是于事无补。就算回忆起那种事……也只是让自己更感到失落而已。

    但是，一度在内心萌发的想法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消失的。

    为什么我得自己一个人决定呢?

    为什么我没办法跟父母商量呢?

    为什么……

    糟了。

    透意识到自己又在想了。不是说了这种事再怎么想也没用吗。够了，停止，把思考拉回原位，别再想过去了。不要把脑细胞用在那种无聊的事情上。

    「喂，由宇……」

    啊，不。她今明两天都不在家。呃……

    呃……

    「——希望?」

    咦?

    「——假使希望会实现的话……」

    什么?

    「——假使你的希望能成真，你会怎么做?」

    什……

    「——将世界……」

    「咦?」

    透猛然站起来环顾四下。

    餐厅的景色没有任何政变。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积雪化开的庭院。

    耳里可以听见的，是冰箱隐约发出低鸣的声音、还有雪水滴下的声响。

    「喂，竟然幻听，我看你快要没救了吧?」

    透站着刻意以开玩笑的语调自言自语。

    「啊，嗯，那今天就此打住吧。明天再说明天再说。」

    透坐下来叹了一口气，真是够了。有够累人的，我真的好累。我自己感觉得出来现在内心失去了从容，或许最近有点泛神经质也说不定。

    毕竟是难得的春假，稍微去散散心也好。打电话约人找个地方去玩玩好了。透打定主意，从桌上拿起手机。

    一边操作一边想。呃，要打给谁呢?鸟羽、还是羽幌?

    「啊。」

    七尾的名字出现在来电纪录的第一行。

    「对了……」

    来电，由七尾花梨所拨。二月二十九日，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

    对了，透回想起昨天的事。昨天哄由宇睡着之后没多久，七尾在三更半夜突然打电话来。半夜打电话来也就算了，完全不听别人讲话，自顾自地说着『我啊……』之类的……

    然后电话就这样被挂断了。明明话才说到一半，她就莫名其妙挂断。

    ……到底是有什么事啊……透注视着画面思考。

    说到这个，七尾好像从昨天中午以来，模样就显得怪怪的……

    要打回去给她看看吗?『喂，昨天晚上的那个到底是怎样啊?』要这样问她看看吗?

    「唔——」

    透发出低吟。可是这样不知该说感觉很丢脸，还是太大费周章了……

    要是打给她，结果她一派轻松地说『啊啊，那个喔?也没怎样啦，就电池没电而已呀——』总觉得会是我单方面变得感觉很逊而已。

    嗯……

    「对了。」

    一个念头涌现，透移动手指。灯璃，找灯璃商量吧。再说也有可能是七尾半途变卦，后来改打电话给灯璃了。嗯，毕竟她们都是女生。

    叫出『不破灯璃』的名字，按下通话键。

    在响了数回铃声后，电话接通了。

    「喂?」

    「啊，灯璃。」

    没来由地感到安心，呼的一声松了一口气。

    「那个——灯璃，现在方便说话吗?」

    一阵强风从感到安心而开放的窗口灌入。

    强风将我太过大意导致忘在一旁的恐怖之门给吹开了。

    「啊，对不起，透。现在我可能没空耶——」

    原本被封印住的东西从门里冲了出来。

    「我待会有事说。」

    灯璃的男朋友——

    「啥……」

    「啊，算了，一下下的话没关系啦。有什么事吗?」

    灯璃的男朋友——这是什么意思?

    「没……没啦…………」

    文字淹没了整个脑部。

    「呃、呃，那个……」

    一下下的话……一下下的话，这是怎样?是有什么事情要去忙啊。

    「我跟妳说……」

    透用干渴的喉咙咽下口水。

    「那个，想说如果妳有空的话啊，我们和鸟羽啦七尾啦他们上哪玩玩吧这样。」

    哎唷，灯璃已经说过现在没空了吧!你是在问什么废话啊。

    「抱歉。」

    灯璃的声音回传了过来。

    「有点不方便……今天和明天大概都没办法。」

    没办法……是指?为什么?

    「妳……妳要上哪去吗?」

    住口。别问了。

    「这个嘛，我接到Akira先生……啊，我接到『大叔』的命令啦。」

    Akira先生。『对策室』的室长。他是身为对策室职员的灯璃的上司。

    「唉，我不足要去什么奇怪的地方唷，透。跟你说喔，上头发来了要我『带美空去四国』的命令，美空同学似乎要在那边执行工作的样子。所以我待会要跟她两人一起出门……啊，这件事或许不该跟外人讲的。不好意思，你就忘了我说的吧。」

    「灯、灯璃!」

    嘴巴抢在大脑运作之前自行动了起来。

    「妳、妳现在要出门喔?跟美空一起去四国?」

    「嗯。」

    「这、这样的话……那个……」

    喂。你想说什么。

    「我……也可以跟妳们一起去吗?」

    插图041

    四国。

    德岛县与高知县的边境——的某座山的山上。

    在小比例尺的地图上，只是一块标示有等高线与狭窄河川的某座山上的土地。

    但若是在大比例尺的地图，则或许可以从中发现用小小的文字标示出来的「白濑村」这个地名。总之就是只有这般规模的偏僻小村。

    人口约在两千人上下，地点坐落在山上的村落。村子过去曾作为修道者的温泉休息地而繁荣一时，时至今日仍留有数间自当时传下来的老字号旅馆。

    距离村子的中心——约十分钟的车程。

    有一栋建筑就位在路面甚至没有铺上柏油、长宽仅限一台车勉强通过的狭隘山路的前方。在有着整片树海的深山中，和四周环境很不协调地突然盖了起来的一栋奇妙钢筋建筑。

    威觉一如浪费人民税金的最佳示范的那栋建筑上——

    ——并没有挂上任何广告牌。

    那栋盖在山上的建筑丝毫没有向经过的路人揭露自己真实身分的意思。

    所以绝不会听经过的路人提起那栋建筑的名字。

    只有在该建筑的关系者之间，会暗地称呼那栋建筑为——

    『发病者隔离设施』。

    在『那栋设施』……至少在形式上是一间『医院』……的事务室的一角，有一名戴着墨镜的女孩坐在办公桌前。

    挂着墨镜的少女左手持着电话话筒，如此说道：

    「——搬运顺利地结束了，浅黄的身体我确实收到了唷。灰人弟。」

    该女孩的外表年龄大概在十岁左右。

    「我先把她送进空着的『病房』里去了唷。就放着没去管她了。反正也束手无策咀。」

    女孩年约十岁，感觉有些阴沉、但是又魅力满点给人可爱的感觉，至少外表是给人如此印象。将一头长度和年龄不合的异常长发有如扫帚一般绑在后面，穿着被白色缎带和黑色蕾丝装饰得过为繁复的衣服，上面又披了一件宽松的白袍……不对，那件外袍带有紫色，应该称作紫袍才对吗……女孩的身上披了这么一件外袍。

    紫袍右边胸口的名牌上，记有『紫暮』两字。

    「……病情?没有好转咧。」

    紫暮拿着听筒按下了放在桌上的计算机的电源。

    「虽然极罕见地有时候意识似乎会短暂恢复一瞬间，不过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沉睡的状态唷。感觉上似乎很痛苦地在挣扎着。或许是梦到什么恶梦了呗。」

    计算机的画面里开启了一个图片的小窗口。

    「——总之，来整理一下她的状况吧。」

    图片上照的是被换上了白色睡衣、躺在病床上的栗林浅黄的照片，显示的摄影时间是一个小时前。她的两条胳臂和两脚的末端部分皆变成了『白色矿物』。

    「昨天早上，栗林浅黄在她房间的床上变成了这个状态。」

    小尺寸的图像渐渐被放大。

    「昨天……也就是二月的最后一天，一个下雪的日子咧。这表示她在前天晚上上床入睡之后，就再也没醒来了唷。当发现的时候，身体的末端已经开始『白色矿物』化——不仅如此，那些部位还随着时间的经过慢慢扩散。」

    图像放大。『白色矿物』已扩散到上手臂和大腿附近。

    「尽管有稀少的机会她会微弱地恢复意识，但舌头和大脑似乎已经失灵了，只能说一些有如梦呓般不知所云的话。搞不懂话中的意义。然后又马上失去意识……为什么她会遭遇这种事?前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状况?一切的真相都不明咧。

    ……不过，说到『白色矿物』，这是『苍白的人』的看家本领吧?」

    紫暮操作计算机关掉了图片。

    「『苍白的人』先前有过数件将亲手触摸过的生物化为『白色矿物』的前科——话虽如此，『苍白的人』当天应该也在四国才对，『苍白的人』应当没办法离开那个地方的。要前往浅黄位在东京的家，距离也未免太过遥远。

    ……嗯，嫌疑犯有不在场证明咧。」

    在听筒另一头的人物心情不悦地说了些话。

    「我知道的啦，你这个人很性急耶。」

    紫暮边笑边回答。

    「当然了，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这件事跟『苍白的人』无关唷……不如这么说呗。」

    紫暮操作光标打开文字输入软件。

    「这起事件恐怕是他的后继者——『最后的使徒』所搞的鬼唷。

    ……嗯，『苍白的人』的大规模超音波分析已经完成了。他所传递的内容大致上已经解开了，这也不是什么多了不起的技术啦。我跟你们的能力可是不能混为一谈的呗。」

    手指在键盘上跃动。画面在转眼间填满了文字。

    「……咭咭，开玩笑的啦。说穿了，其实是我的其中一名『入院患者』告诉我的，哎唷……就是那个YUICHI啦。因为听到他在碎念『我听到了声音……在呼唤我』，所以我就稍微打听了一下呗。虽然他还是老样子没办法正常说话就是了咧。」

    紫暮将填满了文字的文章档案收进了电子信件的软件。

    「我现在送过去的档案，是YUICHI透漏的全部内容。读了就可以明白，『苍白的人』正在号召所有『白之使徒』。令所有使徒的『宝石』产生共鸣，将每一个『宝石』当成中继点来使用咧。

    他号召全员——藉以招集只接受了『第一次的分配』的使徒。告诉他们只收到一次宝石的人来找我吧。

    然后，『苍白的人』从聚集而来的『使徒』中选出一个，进行『第二次的分配』。用自己所剩无几的『白色宝石』来进行『最后的分配』。

    至于接受『最后的分配』的人——没错，正是『最后的使徒』哏。」

    喀叽。电子邮件被寄送出去了。

    「『苍白的人』把自己最后的力量转交给『最后的使徒』，那是他最后的工作。如此一来『最后的使徒』便完成了，继承『苍白的人』遗志的『那个力量』就将完成。

    ——吶，你应该还记得咀?同样是『白之使徒』的中村孝志。他不就是透过七月一日的『第二次的分配』完成他稀少种的能力的吗?恰巧就是像他那样唷。『最后的使徒』仅接受『第一次的分配』，然后就在末完成的状态下、怀着未完成能力的状态下一直漫无目标地徘徊着。如今，『最后的使徒』听到呼唤受到劝诱，正试图接受『第二次的分配』来完成自身的能力唷。

    ……浅黄她遭遇到了那个『最后的使徒』，然后变成了那个模样。她的身体承受了『最后的使徒』的一小部分能力。不过我也不清楚具体上她被做了什么咧，因为她的房间并没有任何人侵入过的痕迹……会是远隔能力，抑或迟效性的能力咩?目前仍未明朗，嗯。」

    紫暮删除了电子邮件软件。

    「……没错唷。也就说，『最后的使徒』目前正朝四国出发。」

    操作计算机的同时，名为紫暮的女孩翘起了嘴角。

    「咭咭……假如『最后的使徒』是高中生的话，应该就是跷家跑一趟这样的发展呗。」

    插图044

    当新干线驶进冈山站的月台时，四下已是一片昏暗。

    「哦。」

    刻意发出悠哉的声音，透从新干线下车到月台上。

    「冈山还满都市化的嘛。」

    隔着防止摔落用的压克力墙壁，从月台可以看得见高楼大厦。从新干线下车的乘客人数也颇为可观，不愧是通往四国的门口都市。老实说，本来还以为会更有乡下味道的。

    「……我问你喔，透。」

    接着下车的灯璃从背后叫住了透。

    「虽然问这种问题有点失礼就是了……」

    她穿的服装是牛仔裤配T恤，然后上面再套一件棉质的长袖外套。随身行李则是一个小背包。完全就是一副要来一趟远行的女高中生的感觉。

    「透，你身上有回家的钱吗?」

    「有啊。」

    透爽快地回答，从上方拍了拍自己所背着的背包。里头塞了钱包、手机、以及两天份的内衣裤。是用五分钟左右的时间匆忙准备出来的行李。男生出门这点程度的准备就足够了。

    「反正只是去四国一趟然后就回家了吧?」

    「…………嗯。」

    美空紧接着灯璃之后下了新干线。她的打扮则是长袖T恤搭配看似坚固耐穿的短袖夹克，下半身套了一件像是工作用的粗硬裤子，背后背了一个好似业务用的超大背包。脚踩登山靴，头上戴了一顶登山帽。一身好比在用全身宣示『我现在要去爬山』般的服装。

    美空似乎是要去解决潜伏在四国的山里的『苍白的人』，透回想起在新干线上听到的话。详细情况不是很清楚，不过『苍白的人』好像陷在四国的山里没办法行动的样子。听说是分送太多『宝石』出去，衰弱到甚至无法正常行动的程度之类的。

    ……于是，趁此机会派遣『断片同盟』之中拥有顶级战斗力的美空，以求一鼓作气解决问题——『对策室』的方针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

    可是，美空的社会经验仍嫌不足，不但不会看路线图买车票，也不知道该怎么预约旅馆住宿。……也因为这样，便请美空认识、并且同时也是『对策室』临时职员的灯璃一起随行，计划让她支持美空抵达一座位在山麓，好像是叫做白濑村的村庄。

    嗯。透大致回想了一下，点点头。

    灯璃也不是为了什么特别的事才出远门的。

    「问题是，以高中生的身分是很难订到旅馆的说。」

    透像是在找借口似地情绪激昂地跟两人说道。

    「如果我们三个人一起的话，会比较容易订到喔。嗯。只要说我们要社团集宿，就不太会被起疑了。」

    「…………」

    美空以蓝色的眼眸直盯着透。

    「反、反正我现在放春假很闲嘛。刚好我也觉得偶尔出来走走也不错，而且我有亲戚住在四国，想说回程的时候顺道去拜访一下也好。总不能带由宇一起去嘛，所以就趁由宇参加春令营的机会——」

    「…………」

    「啊，如果妳觉得我会变成拖油瓶的话，那个我，呃……」

    「…………没关系。」

    「咦?」

    「…………透同学。」

    「…………我跟灰人先生联络过了、他说、没关系。」

    「是、是喔?」

    「嗯……他说、这样欠对策室的人情债会少一些，正如他的意…………」

    「嗯……既然美空同学和长官都说没关系的话那就好。反正我也只是跟来作伴的而已。」

    灯璃在一旁点了点头。

    「啊，可是你得记得先跟由宇联络一声喔。」

    「嗯、嗯。不过由宇去参加春令营明天才会回来。」

    「我们能不能赶在明天回去还不一定耶。白濑村好像在四国的偏僻地带。」

    「好吧。」

    透从背包拿出手机。

    「那我联络她一下好了。呃，都已经这个时间了，由宇应该进宿舍了吧。」

    「啊。透，春令营是不可以携带手机的喔!」

    「是这样子喔?」

    透打开手机说道。春令营是一年级学生的活动，我是二年级才转来的转学生，没去过所以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那我先传个Email给她好了。」

    透操作手机叫出电话簿。由宇的电子信箱是……

    「等她明天回来应该会查看手机吧，就当作是留言好了。」

    边说边打字。送信。这么一来就OK了。

    把手机塞进口袋的同时透抬起头。

    「那我们去找今天过夜的地方吧?唉，在新干线快停车的时候，我从车窗看到车站前的商业旅馆的招牌。我有先记下电话号码，不如先打电话问这问……」

    话说到一半，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了Em早、、寄来的铃声。

    「嗯?」

    透重新掏出手机检查画面。有一封新寄来的Email。

    「啊……对了。」

    搭新干线行进的时候，手机电源一直都是关着的。刚刚发送Email时和电信中心连上，于是之前累积的信件现在便被传送过来了。

    「我看看……」

    直接打开信件，寄件人是鸟羽。有什么事呢。

    透打开信件一看。

    『七尾她，』

    同一时间，灯璃和美空的手机一同发出了告知Email寄达的铃声。

    『七尾她今早失踪了。』

    「咦?」

    『有可能是离家出走。』

    第三章～物种存活的理由～

    沙沙……沙沙……

    海浪的声音响彻了世界。

    透在『那个世界』醒了过来。

    「啊。」

    他呼出一道无意义的吐息，慢慢挺起身子。

    映入眼底的，是万里无云的晴空。

    踩在脚板下的是辽阔的沙地广场。广场的另一端，则是在大太阳底下闪耀着绿油油光辉的树林。

    透过群木的缝隙，一望无际地呈现在下方的，是一片距离遥远的海面和漂浮在上头的世界。岛屿。

    透眺望大海，观看这幅远景。

    沙沙……沙沙……

    海浪的声音源源不绝地从遥远的大海传过来。

    是岛屿，冰见透唐突地确信了。我位在可以远望到岛屿的场所……

    ……位在山顶上。

    「呃……」

    透环视四周，整理思绪。这是梦。我现在正做了一个出现在神代岛的梦。

    老样子的梦，一个不知怎么最近经常梦见的梦。记得第一次梦见是在秋天运动会结束的时候。不晓得为何自己会记得这么清楚。

    透从地上爬起来，往丛生在广场角落的树林靠近一看。不知名的阔叶树露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生长在那个地方。阳光在绿色的叶脉上绽放光辉，没错，宛如跟真的一样。

    试着用手指头弹了一下叶子。叶子在手指上留下逼真的感觉，并且循规蹈矩地遵守物理法则摇动，接着用尽了动能而停了下来。

    沙……一道徐徐的微风吹过，使得林中的树木随风摇曳。

    脚边的沙子微微扬起，为风增添了颜色。

    （这个地方是……?）

    透伫立在原地重新思考。

    这场梦是怎么回事，今天感觉格外逼真说。清晰梦……就算真的是如此，也未免太过清晰了。

    「经常梦见同样的梦」这个现象或许还能用「有这种事也不奇怪」这种说法来解释，可是今天的梦实在是逼真到了一个极点。事情俨然有些不对劲，而且在梦里的我竟然在思考这个问题，更是加倍的不对劲。

    ……难道说。

    透一边在广场徘徊，一边思考。

    这……难道会是被埋下『碎片』所造成的副作用之类的?

    是蛮有可能的。透感受着脚底下沙子的触感的同时一面心想。再怎么说，『宝石』是未知的物质。会因为什么样的原理发生什么状况我一点头绪也没有。虽然我不是很懂，不过「宝石的情报处理会辅助主人睡眠时的精神活动」这一类的道理若是说得通的话，感觉上这样子的梦也不是没有可能实现。关于这方面，想必就连埋下『碎片』的当事人由宇都不知道吧。毕竟，当初真的是她很没责任地单方面说改造就改造的。

    总而言之，透抬起头左右张望。

    稍微四处移动看看吧，一直待在原地也不是办法。

    若说这单纯只是一场『逼真的梦』，并且假设没有任何副作用的话，或许还满有趣的。这种乐观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再怎么说，这里可是神代岛，如果说只要睡着何时都能前来『这个世界』，那不是还挺有意思的吗?

    透一边抱着悠哉至极的想法，一边走下从山顶通往下方的游步道。

    有从枝叶的缝隙洒落的阳光，有微风，有随风飘来的遥远海潮味。环境真是不赖。

    ……不知这里有季节之分吗?透迎着风心想。『现实世界』目前是三月，气候上还是有些凉意，不过『这个世界』倒是令人感觉舒畅的气候。现在身上的衣服就是白天所穿的那一套，但是一点都不觉得会特别热或冷。

    ……只是，既然这是梦的话，倒也没有绕着这个问题打转的必要就是了。

    问题是，真的是梦吗?

    无解的问题浮现脑海的同时，透一边走在眼熟的游步道上。这座神代岛，是八月大家相约旅行时所前去的岛屿，在这里度过两天一夜，然后从港口搭船回家。这条游步道的景色就跟当时所看到如出一辙。

    不对……正确而言。

    透边走边回想。

    正确而言，『这座岛』并不是神代岛，而是景致跟神代岛一模一样的另一个全然不同的岛屿。

    透回忆在秋天梦到『这座岛』的时候——第一次来到『这座岛』时候的记忆。

    『这座岛』没有港口，有沙滩、烤肉小屋、蜿蜒道路。尽管其它的设施都跟神代岛一样，唯独少了港口。宛如唯有那个地方刚好被切除掉一样消失不见了。

    重新再整理思绪。

    『这座岛』到底是什么呢。

    这里感觉就好像……某人为了某个目的所创造出来的、顺其心意的世界一样。

    来创造个世界吧，岛屿应该还不错。就拷贝这座岛吧，用不着港口，把它拿掉好了。

    给人感觉就像是这样……总觉得，彷佛是为了制作一个自己方便的『独立空间』，便抱着随性的想法复制既有的地形，然后又随性、草率地拿掉了不需要的部分……给人就是这种感觉。

    （应该不可能……吧。）

    不然到底会有谁、又为了什么目的做这种事呢?

    沙沙……沙沙……

    浪涛声逐渐变得愈来愈大了。

    游步道就快走完了，山下有一座村庄。透回忆。

    景色和夏天旅行时相同。神代岛上唯一的村子。

    「……呃。」

    看到村子了。对，就跟那个时候一样。这村子在路面铺设完善的车道两旁，有相当现代化的民宅与商店林立。当然也有那种弥漫时代感的老旧民宅存在，但就整体而言，很出人意外地是个新潮漂亮的村庄。

    不过却不见半个人影。不论街上、住家、还是店里全都没有人。感觉也不像有人在。完全空无一人的住家。空无一人的村子。明明是一座空城，店里的商品却应有尽有。

    ……要挑一间民宅进去看看吗?透伫立在交叉路口的中央盘算。好比说，有没有可能是早就安排好了有人住在这里的某户民宅，并且会给人『这个世界』的说明书……像这一类的事件呢。

    「这事件咧，想太多……」

    透自言自语地向自己吐槽，背对村子沿着车道继续往下走。

    路旁停有一辆轻型卡车，车牌号码开头是「品川」。这个也是跟当时一样，大概就连车上载的东西也是吧。尽管没有主人。

    没有错。透确信了。

    『这座岛』没有人。至少一般时候是没有人的。应该可以这么断定也无妨。

    虽然秋天第一次来到『这座岛』的时候，在山顶上曾感受到有其它人在的感觉……可是那个时候我回头一看，背后却连个人影也没有。那是我的错觉……吧?大概。

    『这座岛』、这场梦到底是什么?

    走完蜿蜒的道路，来到了沙滩。

    白色的沙滩反射着阳光，沙子的触感刺激着脚底。感觉还是一样十分逼真。

    睁大眼睛往海面看去。沙滩所反射回去的阳光直达遥远的海上。除了水平线什么东西也看不到。别说大型客轮了，就连小渔船也不见半艘。

    还是老样子，凡是疑似人迹的东西一概……

    有了。

    「咦?」

    声音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透打算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时这才注意到。

    在远处的沙滩……在岩石区旁的海岸边，有个人影唐突地出现在那里。

    虽然从这里只看得到小小一个，不过那确实是人影没错。是个女孩子。

    少女背对这里，坐在沙滩上看着海面。

    「啊。」

    透又再一次叫出声音并在原地停下脚步，远远地凝望着少女的身影。

    配有白色领子和衣袖，设计上感觉很像某地修道服的黑色上衣。下半身则是一袭长度很长而且一样是黑色的裙子，再搭了一双黑鞋。整身从头黑到脚底。身穿看起来感觉格外颓废的服装的少女缩成小小一团坐在沙滩上。

    透迈步朝少女走去。

    越是接近，少女的身影越是清晰。人影以如同体育座般的姿势一屁股坐在沙滩上，专心看着海面。所以从这里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

    绑成麻花辫的头发垂挂在少女的背部。

    透朝人影走近。

    「…………七尾?」

    「啊!」

    透醒来了。

    他张开眼睛，盯着上空看了好一会儿。

    映入眼帘的，是黯淡的天花板。将深夜映照在玻璃上的窗户。几乎一张床就把空间塞满，角落备有只能算是堪用的桌椅的狭小房间。枕边的电子时钟所发出的光芒隐约地照亮了房间。三月二日，凌晨两点二十七分。

    我在做梦。

    透躺在床上确认。这里是旅馆的房间，冈山车站前商业旅馆的单人房。刚刚做了个梦，内容我还记得，我跑到了『那座岛』去。

    透在黑暗中默想。搞什么鬼啊，竟然醒过来了，偏偏选在刚才正高潮的时候。

    再睡一次吧。透立刻打定主意。

    再睡一次，重新到『那座岛』去。

    现在还是半夜。就这样马上睡着吧。

    透再次闭上了眼睛。

    「七……」

    透于坐在沙滩上的少女的旁边站定，开口跟她攀谈。

    「七尾。」

    七尾缓缓地起身，望向了透。

    「啊啊……原来是小冰吗。」

    被眼镜后方的眼眸紧盯，透不禁退缩了起来。

    「叫、叫得那么随便是怎样啊，七尾。」

    总觉得那对眼眸和平时的七尾并不一样——那是好似黑暗的眼眸。

    不，那种事暂时先不管。透改变念头。没错，昨天晚上鸟羽寄来了Email，后来透随即在车站的月台打电话给鸟羽问个清楚。

    据他所称，七尾失踪了。她在三月一日的早上离家，到了晚上也一直迟迟未归的样子。七尾的家在当地还算是挺有头有脸的，也因为这个关系牵动了警察和自治会进而造成大骚动——并且也联络了老师、鸟羽、以及兵藤学长，大家一起找遍了各个地方。虽然也有打电话给我们三个可是一直打不通（那时我们在新干线的车上），最后只好改为寄Email通知。

    「妳在这种地方干嘛啊?」

    透站到七尾的身旁，提起注意从上头吐出话语。

    「大家都在担心妳耶。妳是在搞什么鬼啊?」

    我的行动还真是诡异了得。竟然跟出现在梦里的人物谈『现实世界』的事。

    不过……透立刻否定自己的思考。

    眼前的这个七尾，并不是什么出现在我的梦里的人物。

    这家伙是七尾本人。透没来由地如此笃定认为。

    插图052

    「呼。」

    七尾叹了一口气，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以不知该说是从容、还是无所谓似的动作拍掉衣服上的沙子，漫不经心地看着透。

    努力克制内心的胆怯，透张开了嘴巴。

    「风波闹得很大耶，妳知道吗?」

    「……大风波喔，我想应该也是吧。」

    七尾说得一如不关自己的事情一样。

    「喂，妳……」

    「毕竟现在是很关键的时候嘛。爷爷他们现在或许都非常焦急吧，因为这么一来就不能留下好印象给童子他们了。」

    七尾说得一副好似不关自己的事情一般，看着透笑了出来。

    「我不会回去的。」

    空洞眼神中的空洞微笑。

    「妳说什么?」

    「我啊。」

    七尾露出一副被掏空的模样，仅用鼻息「呼呼」干笑了两声。

    「我待会要前去四国。」

    这家伙……透心想。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我等一下要去接受『分配』。」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我想你应该也差不多该注意到了吧?小冰。」

    戴着眼镜的少女露出空虚的眼眸、露出没有在看任何地方的涣散眼眸说道：

    「我就是『最后的使徒』啊。」

    沙沙……沙沙……

    海浪的声音只是源源不绝地一直响个不停。

    「好怀念喔。」

    七尾坐在烤肉小屋的椅子上喃喃说道。

    「我们上次在这里烤肉……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呢。那是时间还很充裕的时候。在那个时候，我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的。」

    她的眼睛……并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仿佛只专注看着过去的往事一样。

    「喂。」

    坐在对座的透发出了声音。

    「…………『最后的使徒』指的是?」

    记得以前好像听过这个字眼。

    ……对。在十月左右，从一个叫做紫暮的人的口中听到的。据说是『苍白的人』最后的完成品。

    「就是我呀。我是『最后的使徒』。」

    「我听不懂妳的意思。」

    「是『最后的使徒』创造了『这个世界』的。」

    像是在指示这一带一样，七尾轻轻地挥动了一下左手。

    「……是妳创造了『这个世界』……这座梦之岛的吗?」

    「好像是吧。」

    「怎么办到的?」

    「我也不知道，等我注意到时已经创造出来了。」

    「那妳怎么知道是自己创造的啊?也有可能是别人吧?」

    这一席对话实在是很莫名其妙耶。

    「是『苍白的人』告诉我的。用只有我们才能听见的超音波。」

    「超音波?」

    「没错，超音波。透过『宝石』的细微振动所产生的超音波——类似由宇的『鞭子』——或许这样讲，透你比较听得懂吧?」

    「————」

    透哑口无言。

    七尾应该不知道由宇和『宝石』的事情才对。

    「——所以我的意思是。」

    七尾「呼」的一声叹了一口气。没有瞧不起也没有其它特别的意思，就只是单纯的叹息。

    「这些全都是『苍白的人』告诉我的。『苍白的人』他非常聪明呢……不如说，他大脑的构造和人类的不同——他在观测、纪录着一切喔。观测、纪录着所有的使徒所经历过的一切。现在他正在将那些内容告知所有的使徒。

    说明一切的状况，因此要使徒们前去找他。

    ……对，也包括『最后的使徒』的真实身分。」

    「『最后的使徒』。」

    所以说那究竟是什么啊!

    「像这种东西，妳说是要怎么创造出来?」

    「说是创造出来……其实也不太对啦，可不是埋头拚命搬土过来种上植物弄出来的喔。

    ……唉，小冰。你知道中村孝志这个人吗?」

    「那是谁啊?」

    「你果然不知道呢……他也是『白之使徒』喔。一个最近遭到逮捕的人。

    孝志的能力是割离自己的『宝石』、插入他人身上藉此干涉那个人的精神……换个说法的话，就是有线接触感染的计算机病毒吧。

    ……这样讲虽然对他很失礼，不过他的力量其实是『失败作』喔。『苍白的人』寻求的并不是他，『苍白的人』所寻求的，是比他更为优越的能力。就是为了寻求、创造那个能力，『苍白的人』才会一路进行『分配』直到现在的。

    如今那个能力……『最后的使徒』正准备诞生。」

    七尾斩钉截铁地说道。一副在断言早已完全在掌控中的事物的口吻。

    「什么东西啊。」

    透开口说道。

    「那个他寻求以久的能力是什么玩意?」

    「就是一种会对名为『人类大脑』的硬盘造成感染的无线感染计算机病毒呀。」

    七尾流畅地一口气说完。

    「人类所听闻或阅读来的情报会直接进入大脑对吧?然后就这么一直被记忆住吧?之后也有可能会对精神造成影响吧?『最后的使徒』的能力，就是这个特质无比夸大化后的版本。

    『最后的使徒』所发送出来的情报全部都是病毒。它会侵入人类的大脑，残留下来，造成影响，进而支配。支配人类的大脑，使其精神活动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那个病毒在当事人毫无自觉的情况下于脑部进行活动，使当事人梦见『这个世界』。若假设人类大脑是计算机的话，那么这个病毒就是让计算机强制执行一个名叫『认识这个世界』的程序的东西。」

    眼前的少女一如只是在朗读写好的文章一样，平淡地继续说下去。

    「『这座岛』存在于每个人的大脑里喔。换句话说，就是在内部网络（Intranet）实现的虚拟世界。

    简单地说也就是『我想到了这样的世界，你也要跟着一起想象这个世界的事』。一种强制他人服从这个念头的能力，那就是『最后的使徒』的力量。

    直到目前为止，那个病毒只会感染『宝石附身者』，而且只能在目标未保有意志的时候——即睡着的时候——发挥作用。目标甚至无法感觉病毒的存在。

    所以现阶段这只是『自己创造出梦的世界，然后把宝石附身者拉进来』的能力而已——不过，透过『第二次分配』这个能力即将完成。力量会进化到一个不能相提并论的境界。『苍白的人』是这么说的。」

    「……完成……?」

    「小冰。」

    冷不防被叫了名字。

    「干、干嘛?」

    「小冰你啊……想成为什么?」

    「咦?」

    好唐突的问题。

    「你有『现实世界』的梦想吗?将来想变成什么样的人?」

    「喂，妳突然问这什么问题啊。」

    「那是不会实现的。」

    「啥?」

    这家伙是在胡扯什么呀。

    「人生不就是这样吗?虽然是老生常谈的说法了，不过这才是真实不是吗?遥不可及的事比较多吧?痛苦的事比较多吧?完全实现的梦想根本不存在吧?我这里说的并非单指夸张又华而不实的梦想。即使是日常的极其渺小的梦想，即使是『平凡地活下去』这样的梦想，也不是简单就能实现的。我没说错吧?你活到现在，可曾有希望完全实现的经验?没有吧?你觉得往后的人生都会如自己所愿进行下去吗?你不这么认为吧?

    放弃，割舍，磨擦，退让，妥协。尽管如此还是一点也不够——等自己猛然注意到时，一开始的梦想早已经什么也不剩。那就是人生啊，那就是人类的命啊。」

    「那种事——」

    「你想说那种事也是很无可奈何的?为什么?」

    「因为现实就——」

    因为现实世界总不会——事事都那么顺利的。

    所以高中生才需要三方面谈。

    「无可奈何?每次都觉得无可奈何所以放弃，在那之后有什么东西存在?拚命放弃想要的东西，最后会成为什么?唉，你想变成什么?」

    「拜托妳，七尾，我现在并没有跟妳谈这种事的意——」

    「实际上现在不就是如此吗。小冰。」

    「咦?」

    「现在小冰你就快失去一个巨大的梦想了。」

    「……什么梦想?」

    「你明知道还装傻。」

    七尾依旧面无表情……

    「灯璃。」

    一针见血地说出两个字。

    「你已经很清楚了吧?」

    「清楚什么?」

    「你早知道已经不可能了吧?」

    七尾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吐出了字眼。

    「什么事情不可能啦!」

    「小冰你将再也没办法做那个美梦了。你很快就必须放弃这一年以来，你一直在梦想的景色了。」

    「妳说什么——」

    「就算现在安心也是没用的。你自己也知道的吧?」

    七尾机械性地、毫不留情地说道。

    「就算她只是平凡地出个差，你现在安心也是没用的。就算你跟着她一起出差打算碰碰机会缩短距离也是没有用的。因为，人家灯璃打从一开始就没把小冰放在眼里呀，灯璃只是单纯的朋友，一直都是，今后也将永远会是。不管小冰你怎么努力，这一点都不会改变的。不管你怎么盼望，现实都无法改变，绝对。」

    「妳懂个屁啊!」

    「我懂呀。」

    七尾平静地断言。

    「我懂，非常懂，这是真的。我想，爱华和小美一定也都懂……是啊，那非常痛苦对吧?」

    她那口吻绝不是在嘲笑——而是……

    怜悯。不仅是非常温柔，又非常寂寞的慈爱之心。

    「感觉一定很痛苦吧。梦想实现不了，那真的很痛苦……

    可是……『最后的使徒』的力量，能将所有人类从那个痛苦解放出来。

    我可以实现大家的愿望。我也能帮忙实现你的愿望。

    等我跟『苍白的人』收下了『最后的分配』之后，所有的愿望都将实现。

    然后……一切都会结束。」

    「哇啊啊!」

    透大叫着爬了起来。

    爬起身后才猛然惊醒。我睡醒了。这里是商业旅馆的单人房。晨光从窗户射进了房间。

    「呜。」

    合起嘴巴，维持挺起上半身坐在床上的姿势眨了好几下眼睛。睡着时流了满身的大汗，浴衣和枕头部湿淋淋得感觉很恶心，心脏剧烈地跳动个不停，彷佛刚做了一场恶梦般。

    梦。

    我做了梦。我还记得。我做了一场在神代岛碰上了七尾的梦。

    透一边从浴衣上方按着过度暴动的心脏，一边看时钟。早上七点十二分。

    早上了。

    机械性地将字汇抛进脑里，然后陷入一阵沉思。

    是什么。刚才的梦到底是什么。

    大脑开始运转了。

    「……」

    不要去思考多余的问题，透跟自己提醒，不要去思考梦的内容。现在不是烦恼这种事情的时候，现在这个时间非常贵重。现在必须思考更为具体的事情才行。

    「对了。」

    透喊出声音。首先来……确认事实。

    拿起放在枕头边的手机，按下按钮。美空和灯璃在楼下的双人房就寝，要联络还是打手机比较方便。从电话簿叫出『苍美空』，按下通话键。在铃响数回之后，电话接通了。

    「美空同学?妳起床了吗?……嗯，我也才刚起床。我会在八点下楼到大厅的。

    话说回来，我有事情想请教妳啦……」

    翻出记忆，之前七尾所提起的名字，一个我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妳知道……中村孝志吗?有听过这个人吗?」

    假使叫这个名字的人真的是『白之使徒』，而且最近又遭到逮捕的话。

    『那个世界』应该就是真的……而且那个七尾也是本人才对。

    顿了一会儿，答案传了回来。

    「…………我知道。」

    前往四国的列车从冈山车站出发了。窗外的景色静静地开始动了起来。

    透坐在座位上，一边用眼角余光看着流动的景色，一边开口说：

    「七尾正前往四国。」

    透开始向坐在四人座对座的灯璃和美空进行说明。

    「她去找『苍白的人』了。」

    目的地跟我们是一样的。透一边说一边确认。

    哪一边会比较快抵达呢?这大概是一场胜负。

    「她这一趟是去领取『最后的分配』。恐怕是经由跟我们不同的路径前往四国当中。」

    「要先跟七尾的父母报备一声吗?」

    「我猜就算说了也没有用吧。」

    透驳回灯璃的意见。毕竟根据的是『昨天梦到的梦』。就算告知警察和她的父母这种事，顶多也只是惹他们生气而已吧。

    不过，透很肯定。我自己很清楚，那绝对不是单纯的梦。

    『中村孝志』。七尾在梦里提起的我所不认识的名字。

    那个男子、那个『使徒』是实际存在于现实世界的。虽然美空她最近只有约略耳闻过那个名字的样子……不过后来请她打电话给紫暮先生帮忙确认，也得到了确实的证据。有一名正好叫那个名字的人物似乎已于一月十五日『入院』了。

    那并不是什么幻觉之梦，那是『最后的使徒』所创造出来的『另一个世界』。并不是我们这个世界，不过那是确实存在的世界。

    「问题是，你说的那个……」

    「『梦之岛』。」

    「就是那个。我们完全没有印象耶。对不对，美空同学?」

    「……………………」

    美空静静地点头。

    七尾说过，「病毒是经由与『最后的使徒』交换情报来感染」「就现阶段，该病毒只能感染『宝石附身者』」。

    照这样看来……对。灯璃和美空应该也厌染到『那个力量』了才对。

    搞不好曾来过学校一次的浅黄小姐也在那个时候受到了感染。

    尽管如此……

    「可是我们都不记得自己有梦过那个『仿神代岛』耶……」

    「…………不记得。」

    确认美空点头后，灯璃把视线转回透这边。

    「为什么只有透记得那个梦……记得『那个世界』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

    透别开眼睛看着窗外，电车正巧经过了濑户大桥。隔着钢筋，眼底下可以看见海面。应该马上就要登陆四国了吧。

    「……有没有可能是妳们两个都有梦到，但是起床后就忘记了呢?」

    梦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梦过就忘了。

    「那为什么透会记得?」

    「这我就不知道了……」

    一起床就发现自己还记得。其它的事情我也不清楚。

    「不过透会不知道也难怪啦。对不起。」

    「嗯。」

    难不成……透边点头边心想。

    自己的『宝石』有特殊之处吗?

    一行人在四国的车站下电车改搭巴士，一搭就是要两个小时。

    从巴士的车窗射进来的夕阳，照耀在显示巴士停靠站的电子布告栏的『白濑村站』四个字上。

    「啊，美空同学妳按一下按钮。」

    「…………嗯。」

    坐在前座的美空伸出纤细的手指触碰『下一站停车』的按钮。巴士上所有的按钮随着一声叮咚全都亮了起来。

    「…………」

    不知怎的，她看起来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巴士一路往山上驶去。景色仍旧是树林、深山和山谷。虽然路面基本上有铺平，不过是一条看得见裸露的岩石和山谷谷底的蜿蜒道路。速度开快一点的车子只要稍微方向盘操作有误，可能就会冲破护栏直接摔入谷底一头栽在地上吧，而巴士就行驶在这条道路上往内部前进。不过从刚刚开始就看不到附近有任何一户民宅。

    「这种鬼地方里面真的有村子吗?」

    透感到有点担心，便试着询问坐在后座的灯璃。

    「感觉里面除了狸猫跟山猪没有别的了说!」

    「膝盖想也知道不可能吧。前一个巴士站不是有写『下一站是白濑村』吗?」

    「话是没错啦……」

    白濑村。从冈山出发的时候，有试着在旅馆大厅的网咖区做了一番调查。那是一个人口约在两千人上下的乡下地方，过去似乎是方便修道者使用的温泉设施。一直到了今天，仍有几间当年的老旅馆跟温泉一起留了下来。

    至于抵达那个村子的交通途径，从最近的车站搭固定路线的巴士需两个小时。这部巴士一天只有三班，运气不好的话，会白白浪费非常多的时间。

    就像目前我们三个一样。透一边心想，一边透过巴士的车窗眺望夕阳。

    明明我们是在早上离开冈山的，抵达村子的时间却拖到了黄昏，不用多久太阳也要沉了。继续这样深入山里的话，感觉在遭遇苍白的人或是最后使徒之前会先遇难而死，所以今天就先在白濑村过夜明天早上再出发。我们的计划是这样子的。

    巴士不断爬着山路前进，然后总算有民宅出现在路的底端了。车子继续沿着林中的道路前进，往似乎是村子中心的巴士站驶去。抵达的同时车内的广播为之响起，车门打开了。一行人跟在貌似当地人的两、三名乘客之后随着下车。

    「唔呣。」

    透从口袋掏出地图，姑且先沉吟个一声。那是从网咖区影印带来的本日预定落脚处的地图。

    重新环视四下环境。夕阳的光辉射进山间，太阳已经开始西下了。这是一座四周环绕着群山的小型村落。村子的正中央有宽敞的大河流贯，川旁设有车道，并且林立着成排的民宅。至于设置了巴士停靠站的村子中心广场，也就是目前我们所在的这个位置，则盖有一间简便邮局，而且还立起了一块标示有「欢迎光临白濑村」字样、外型陈旧的村内介绍广告牌。

    成排的住家不论哪一间皆是年代悠久并且感觉庄严肃穆的房子。让自家屋龄不过才六十年历史就在自称古厝的我不禁感到汗颜。就目前看了一圈所见，有几间个人商店和一间插着『中华料理』旗帜的餐厅在营业。想当然，看不到半间便利超商。

    真不愧是落后偏僻的温泉街。

    「那我们早点到旅馆为明天做准……」

    「哟。」

    话才说到一半，突然被人从后面打招呼。

    「透小弟。好久不见咧。」

    透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匆忙转头回望。是谁?在这种村子里怎么可能有人认识我……

    「…………啊。」

    美空发出细微的声音。

    一个中年男子站在转头回望的透的眼前、简易邮局的前面。

    中年男子干瘦的高个有如枯木一般，一头紫色的长发像是扫帚一样绑在背后，西装上面披了一件富有特色的紫色白袍……或许该称作紫袍比较适当吧……并且在脸上戴了一副墨镜。

    「紫暮……先生。」

    美空低喃。

    「嗯，好久不见咧。透、美空。呃，还有这位是……」

    紫暮亲切地抬起右手向大家打招呼。

    「我是灯璃。」

    灯璃低头行了个礼。

    「啊啊……妳是美空的同班同学、对呗?」

    「是的。」

    「幸会幸会……美空，学校过得如何咧?」

    「…………很快乐。」

    「是咩。那再好也不过了。」

    「…………有事吗?」

    「问这什么问题咧。美空。」

    紫暮把双手插进口袋笑了出来。

    「我的医院就在这附近唷。因为听说你们要来，所以我想稍微观摩一下咩。」

    「…………观摩什么?」

    「就是观摩和『苍白的人』战斗的人的英姿咧。

    ……我对『苍白的人』很有兴趣呀。以前不是有说过?」

    嗡……嗡……

    旅馆大厅墙壁上的时钟缓缓地响了七回。

    虽说是大厅，不过跟昨天的商务旅馆有天坏之别。在地板铺有陈旧地毯的大厅里，摆设了看起来好像有付丧神依附在上头的沙发，只要坐在那张沙发上，外头的车道便隔着玻璃窗的窗框一览无遗地呈现在眼前。一打开窗框面对的就是车道了。感觉就跟江户时代的和服店等很类似的玄关构造。（译注：付丧神，又名九十九神，魂体或神仙附着在有长年历史的物品上所化成的妖神。）

    透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打开了手机。讯号勉强只收得到一格。从这里继续深入山里的话，应该就会完全在收讯范围之外了吧。得趁早跟由宇联络才行。透从电话簿叫出『红由宇』，按下通话键。

    来电答铃响了数十次，然后电话便直接转接到了语音信箱服务。

    「『请在哔声之后留言……』」

    都已经晚上七点了，却还没回家的样子。

    是回程的巴士塞车了吗?透一边心想，一边开口留下讯息。

    「那个，由宇。昨天有用Email跟妳提过了，现在我人在四国。那个……呃，美空说明天要去除掉『苍白的人』啦。然后，七尾也有可能就在这附近，所以我们会跟着美空一起去这样……还有就是……」

    嘴巴说着的同时，一个冷静的声音突然在脑袋的角落冒了出来。

    为什么你会跟来这种地方?

    「因为地点在深山里啦。所以明天回不回得去还不知道。不过后天应该就……」

    为什么你会跑来这种地方?

    透隔着老旧的窗框，看着被大厅的照明灯给照亮的黑色柏油路一边心想。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

    （不对吧，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啊。）

    反驳的声音在脑中窜出。

    （你是为了除掉『苍白的人』而把美空带来这里的吧?而且现在还多了一项把七尾带回来的工作，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来到这里的不是吗?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有啥好质疑的啊。）

    没错……是这样没错。自己向那个声音回答。

    你直一的是这么盘算的吗?

    你根本没有跟来的必要吧?带美空去是灯璃的工作吧?

    （可是得把七尾抓回来才行呀。）

    确实是这样没错，可是那完全是马后炮吧?

    因为过程的发展，导致最后结果变成那样而已不是吗?

    你跟来这种地方……到底想做什么?

    （我说了，就是要把七尾……）

    你要游说七尾吗?该怎么做?要说什么?

    你有办法否定那家伙在『那个世界』说过的话吗?

    你最近……不就正好在烦恼那件事吗?

    你不是对『三方面谈』……『现实的决定』烦恼很久了吗?

    然而现在七尾她要将那个——

    哔。

    「啊!」

    听到语音信箱服务时间结束的声音，透回神了。

    「糟糕……」

    透看着手机喃喃自语。语音留言才说到一半就结束了。

    ……算了。透念头一转。反正大致的概要已经传达了。去洗澡睡觉吧，也别再去想无谓的事情了，毕竟现在也不可能退出了。明天很早就要起床了呢。

    就在透合上手机，打算从沙发起身的瞬间……

    「哟。」

    有声音从旅馆入口的方向叫住了他。

    透把浮起来的屁股重新放下，转头将声音的主人映入视野。

    「紫暮先生。」

    「哎呀……你一个人咩?」

    在入口现身的中年男子一边换穿拖鞋一边低声说道。

    「另外那两个人咧?」

    「灯璃和美空去买明天的食物了……我想她们两个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唔呣。那就只剩你一人啰……方便打扰一下咩?」

    「请、请坐。」

    紫暮以缓慢的动作走过来，在对面的沙发坐下。

    「不会占你太多时间的呗，你明天好像得早起嘛。」

    「明天是早上五点半出发。」

    能愈早愈好。预定是太阳一露面就出发。

    「还真是辛苦咧。嗯……既然这样，那我快点让事情结束好了。」

    「请问……有什么事呢?」

    坦白说，我有点怕到了。

    「啊啊。拜托你不要提起戒心咩。嗯。我什么也不会做。只会用眼睛看而已唷。

    因为我实在很想跟你确认一下咧……关于『苍白的人』的往事。」

    紫暮即使坐在沙发上，姿势还是有驼背的感觉。戴着墨镜的脸就近在眼前。

    「你……应该知道『苍白的人』的真实身分、产生的起源呗?」

    「呃……算知道吧。」

    大概在一年前，听由宇谈过『宝石』的历史。基本上还记在脑海里。

    矿物生命体『宝石』于三亿年前出现在宇宙。在数量庞大又多样的情报处理之中，突然开始出现渴望死亡的情报冲动『自杀』夹杂在内。『宝石』渐渐受到污染，甚至陷入到因为『自杀』而濒临毁灭的地步……于是『宝石』坠落到地球，藉由自我粉碎的行为在物理上和『自杀』分割而苟活了下来。此时四分五裂的『宝石』有的成了『断片』、有的成了『碎片』。以由宇为代表的『断片』们是『正常部分』的其中一片——至于『苍白的人』则是『自杀部分』的全体。

    「唔呣……那就以你所知的为前提呗。」

    同样是『断片』的其中一人的紫暮驼着背部继续说下去。

    「你还记得『拓末』（TAKUMI）吗?」

    「知道。」

    总觉得好像在复习往事一样。透边想边回答。

    拓未是暑假尾声时潜伏在十叶市的『白之使徒』，同时也是一个小混混。在八月底被美空收拾掉，最后被人带走了。根据消息，他在九月一日『入院』到了这个人的医院……换句话说就是遭到了隔离……的样子。

    「你知道拓未现在处于什么状态咩?」

    「这我不清楚……」

    我想都没想过。

    「他呀，变成『最强的怪物』了唷。……变成他梦想中的模样了咧。」

    紫幕扭曲起嘴角。笑了出来。

    「拓未过去的人生，向来都是腕力至上唷。暴力之外的事情完全没有思考的必要。只要有腕力，『任何东西』都到手了。所以他一直都在寻求更为强大的腕力。……因此，他跟『苍白的人』收下了『白色断片』。『苍白的人』是为了实现他的愿望，才把『白色断片』交给了他呗。」

    「于是……拓未就变成『白之使徒』了吗?」

    「说到暑假的尾声，刚好是由宇备战插班入学考试的时候是呗。」

    无心聆听透所说的话，紫暮自顾自地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恰巧就跟你致力于促使由宇社会化……就跟你致力于由宇转入高中同一时期，拓未他只是一味渴求『让自己腕力变强』这件事，所有的行动都只为了这个目的。由宇和拓未两人在那个时候，走的是两条完全相反的道路咧。一边是从『人类以外』通往『人类』，另一边则是从『人类』通往『人类以外』——

    结果在九月一日，由宇当上了高中生，而拓未则变成了『最强』。

    然后……如今来到了三月，意思是已经经过五个月的时间了唷。由宇目前的状况如何我是不知道……不过拓未至今仍是『最强』，拓未的愿望现在还是实现的。他到了现在依旧是『最强』。他是『最强的怪物』，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甚至不再是『拓未』了。」

    「…………」

    「『苍白的人』可是个相当温柔的人唷。」

    以前也听说过。这句话。

    「『苍白的人』他呀，可怜你们到一种无法自持的地步咧。所以他试着拯救你们哩。可怜你们到一种无法自持的地步，想要救你们而分配自己的『宝石』——尽管如此，分量实在不足以拯救世上所有的人类，所以他才打算创造『最后的使徒』。他意图让『最后的使徒』拯救所有的人类吶。」

    「……为什么……」

    透终于开口。

    「为什么要跟我谈这些?」

    「嗯——?」

    看不出紫暮藏在墨镜后的那一对眼睛是露出什么样的眼神。

    「因为我对你们的将来很感兴趣呀。这里的你们，指的是所有人类唷。

    我对变成不了任何人物的人类很感兴趣哩。毕竟，我自己身怀『可以变成任何人物』的压箱本领咩。

    ……人类是否真能对抗『苍白的人』，对抗『苍白的人』所怀有的『纯白自杀』，对抗纯粹没有一丝杂质的『致死之病』咧?那会是怎么样的结果咧?

    过去的我们——是为『宝石』的我们，无力抵抗『自杀』，只能以自行粉碎的方式来逃避。那么人类又会怎么做咧?

    我先声明唷，『苍白的人』是百分之百无可撼动的『自杀』。乃是甘愿寻死，并且把那样的念头到处散播给他人的存在。一种源自于我们『宝石』，并且蔓延开来的『导致灭亡的病变』。即使如今已经得到了人类的外形，他的那个念头也没有产生任何变质。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播散那个『自杀』给其它人一路至今。

    ——秉持着一个非常『温柔的想法』咧。中村孝志也是躲到了那个温柔的保护伞下，然后放弃了人类的身分。我想他很快也会变成『白色矿物』吧。

    ……好哩，那么这里有个问题。该怎么做才能打倒『苍白的人』咧?」

    「所以说关于那个问题美空她会去——」

    「让苍美空去硬碰硬、吗。嗯，这个决定或许并没有错吧。她的战斗力可是挂保证的——只不过咧，拓未跟『苍白的人』可是不能相提并论的，更别说是跟『最后的使徒』了。他们并不是擅长于战斗的最强蛮力怪物，而是人类的『白色绝望』本身。对，要克服，只有人类自己办得到——美空她就人类而言，离完成还差得远咧。好了，是否真的有办法对抗咩?搞不好连能不能到达都是个问题唷?」

    「少、少乌鸦嘴了。」

    「抱歉失礼了咧。对我而言都无所谓便是了。我只是旁观而已唷。你们和『苍白的人』孰胜孰败都与我无关。只是，我想至少先搞清楚那个意义和理由呗。为了满足我自己咧。

    当初你在由宇的事件就已经理解了吧?能战胜『自杀』的，能战胜寻死念头的，唯有『活下去的意志』而已。过去你曾对『生物为何不死?』这个问题提出了答案，如今，在经过后来时光的洗礼，自己的外貌与内涵都有所改变的你，又面对了类似的问题。也就是——」

    紫暮脸上挂着笑容从沙发站了起来。

    「我想你应该心里有数呗。」

    嗡……嗡……墙壁上的时钟响了八回。

    「……『你为什么活着?』」

    起身的紫暮直接背过身子朝旅馆的出口走去。

    「谈了好漫长的一席话咧。」

    紫暮头也不回地离开的同时，像是愉快似地吐出话语。

    「总之你就尽力挣扎呗。透小弟。生命就是这么一回事呀。呜呼呼。」

    第四章～所欲为何?～

    三月二日。晚上九点零二分。

    就在四国白濑村的旅馆锁上玄关大门关起来的那一瞬间。

    东京。

    一栋随处可见的大楼的其中一房，稀松平常的办公桌。

    放在办公桌一角的电话响起了一串「哔哩哩哩哩哩哩哩哩」的铃声。

    「喂。」

    坐在椅子上的少年，讣山院灰人接起了电话。

    「……搞啥。是紫暮啊……有什么事吗?」

    在电话另一头的人物说了一些话。

    「…………哦。」

    手握听筒的少年的眼睛突然瞇成了一条线。

    「浅黄她?……是吗。」

    五分钟后。

    「…………」

    灰人一声不响地挂掉了电话，默默不语地站了起来。

    沙沙……沙沙……

    海浪的声音响彻了世界。

    『最后的使徒』今天同样伫立在海岸边。

    前有浪涛声与海景。

    背后则是完全变成了『白色矿物』的黄色女性。

    这名女性的精神，就在刚刚完全被吞没了。她将永远做着快乐与安乐的梦。

    虽然她在最后短短的一瞬间有醒过来试图采取什么行动的样子……不过若要比喻的话，那便是火焰最后的摇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最后无谓的抵抗。

    一尊『白色矿物』如墓碑般立在沙滩上。

    『最后的使徒』背对着那个景色思考。

    我就快完成了。

    就在明天，等我领取『最后的分配』之后，有力量的我就要完成了。

    有力量的自己……亦即『这个世界』本身。

    使用所有人类的精神做为媒介，让『这个世界』以完美的世界之姿显现。

    人类在做着完美世界的梦的同时，将得到永恒的幸福。

    简言之那也就是。

    『最后的使徒』满怀着确信。

    简言之那也就是天国。

    身为使徒的我要引领所有的人类前往天国。

    ……就为了这个目的。

    『最后的使徒』满怀确信的同时，一边在沙滩上留下一步又一步的脚印。

    我必须前去『苍白的人』的身边。

    无论是谁，都不可以妨碍完美世界的完成。

    不能允许那群家伙……那群打算消灭『苍白的人』的家伙。

    我得尽早除掉他们。

    而且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

    『最后的使徒』突然抬起头。

    眼里所见，依然是蓝天和白云。

    另外，有一个拨动身体的感觉。

    『这个世界』就是『最后的使徒』本身，所以一切都瞒不过『最后的使徒』的眼睛。

    刚才有人闯进了『这个世界』来。

    某人睡着了以后，受到先前精神里所感染到的病毒的影响，以致于某人的人格被吸进『这个世界』里。那个人正在梦见「这个世界』。

    那个人出现在这个沙滩上、一栋位在蜿蜒小径尽头的建筑物之前。

    『最后的使者』慢慢地踏出步伐，朝那个人的位置。

    背对沙滩横越车道，沿着蜿蜒小径往上走。

    其实没有用走的必要，这里是『自己的世界』，只要我有那个意思，大可以任意移动到『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刻意用走的来移动，只是单纯的习惯。我记忆中所记得的移动时的习惯。

    那个夏天我也是像这样爬上这条蜿蜒小径，朝那栋建筑……旅馆前进。

    ……为什么我会有这种记忆呢?『最后的使徒』不懂。

    就连自己的身分都不知道的我，为何会记得这种事?

    对『最后的使徒』来说，这种事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个人只是自己脚底的根基，酝酿诞生所需的力量的容器。

    那个人的事情如何，跟『最后的使徒』一点瓜葛也没有，那只不过是无聊的琐事罢了。

    『最后的使徒』一边走在蜿蜒小径上，一边确认入侵者。

    虽说是确认，也用不着仰赖视力。只要有那个打算就能确认了。

    入侵者还在那栋建筑……旅馆的前面，正貌似困惑地窥看着建筑物内头。看来她似乎认为只要进去里面或许能发现什么，因此打定了进去一探究竟的决心的样子。『最后的使徒』边走边下判断。

    然后……

    「…………」

    『最后的使徒』确认入侵者的身影，确定自己猜得没错。

    入侵者是那群家伙的其中一人。

    是那群企图消灭『苍白的人』的家伙当中的一人。

    这正如我所愿。

    『最后的使徒』盘算。

    那就先在这里除掉一人吧。

    打定主意后，『最后的使徒』重新打量那名人物。

    ……入侵者是个少女。把一头蓝发束成马尾，拥有一副苗条身材的少女。

    现在……那个少女像是下定决心似地打开了那栋建筑的大门。

    蓝色的少女进入了那栋建筑物里。

    『最后的使徒』向那栋建筑使出了力量。

    「…………?」

    蓝发的少女打开建筑物的门，在原地愣住了。

    「这是……?」

    看了那栋建筑——那间屋子的内部，少女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屋子里的摆设极为自然，彷佛随处可见的一般家庭式厨房，餐厅放着餐桌和椅子，角落摆了一台大型电冰箱，至于在冰箱的旁边，则贴了一幅用磁铁固定住、上头标记的月份为『八月』的纸制月历。餐厅对面的房间是放有沙发的起居室，再更进去则是客厅，摆放了一张桌炉的客厅。

    这是再自然也不过的景色。『最后的使徒』心想。

    ——没错，对那个苍蓝的少女来说，这应该是她似曾相识的场景。

    「…………这……」

    蓝发的少女呆站在原地喃喃说道。

    「……透同学的……家?」

    没有错。『最后的使徒』一边移动步伐一边肯定。

    那里是这名少女在八月底度过了十几天光阴的屋子。

    而我在这里、在这个场所将它重现了。

    就在刚刚，就在这名少女打开这栋建筑大门的那个瞬间。

    『这个世界』里的那栋建筑在那一眨眼间，变成了这个屋子。

    这点程度的雕虫小技是没有道理办不到的。『最后的使徒』心想。

    因为『这个世界』是架空的世界，因为这是只需想象便能实现、任凭自己随心所欲的世界。

    「透同学的…………家?」

    这个景色，是利用少女的记忆所制造出来的属于『这个世界』的现实。

    这里是这名少女最为向往的风景，同时也是这名少女的记忆之中最为光辉耀眼的地方，并且直到现在她仍无法放下对那个地方、对那个时光的憧憬，一段属于回忆的景色。

    这里是那名少女的希望之地。

    「……这是……」

    苍蓝的少女尽管觉得事有蹊跷，还是规矩地脱下鞋子进入了屋子里。

    「是吗……」

    原先在观察四周环境的那张脸一下子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

    「这就是……你的、力量?」

    少女额头上的苍蓝宝石「啪」的一声裂开了。

    裂开的宝石在额头上形成几何图形，开始绽放出微弱的光芒。

    「…………现身……」

    苍蓝的少女在希望之房吐出了话语。

    「…………现身……吧。」

    少女面对虚空、面对里面的房间发出简短有力的吶喊。

    「……『最后的使徒』…………!」

    摆出了战斗姿势的少女大叫。

    「我…………现在就要……」

    蓝色的马尾迅雷不及掩耳地拉曳出一道残影。

    「消灭……你!」

    同一时刻。

    「唔。」

    红由宇坐在家中餐厅的椅子上低声嘀咕。

    一旁的冰箱上张贴有『三月』的月历。昨天早上要出发到春令营的时候，记得贴的还是『二月』。应该是透在昨天或今天更新的吧。那很好。

    「唔唔唔唔。」

    「怎么了吗?由宇?」

    门「喀啦」一声应声打开，爱华进入了屋里。

    「……奇怪?透学长呢?」

    「他好像不在家。」

    由宇仍摆着一张臭脸，刻意把头别到一旁回答。

    「咦?怎么会不在。」

    爱华发出倍感意外的声音，看了一下房里的时钟。

    「都已经过九点半了耶。」

    春令营回程的巴士碰上塞车，以致于拖到九点以后才回到学校解散。由于一个人回家并不安全，所以由宇才和爱华一起回到这里。

    「难得人家想说跟透学长打个招呼耶……他跑到哪里去了呀?」

    「呣。」

    由宇意识着自己的臭脸并继续绷紧，指着放在餐桌上的手机，那是秋天时购入的个人专用手机。在指示出时间为『21：47』的画面上，同时也显示了昨天寄来的Email和三小时前打来的未接来电。两者都是透打来的。

    「他好像和灯璃还有美空跑去一个叫做白濑村的地方。」

    这一点都不有趣。

    「白濑村……在哪里呀?」

    「在四国。好像是一座位在德岛和高知交界附近的村子。他们去那里除掉『苍白的人』。」

    「『苍白的人』?……咦，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好像是『断片同盟』的宿敌。也就是说，透是去支持美空的任务的。」

    说完，又将脸绷紧。

    「他彻底只是去帮忙任务而已喔。」

    由宇刻意说出来强调。

    「绝对没有其它的意——」

    就在她打算继续说下去的那个瞬间。

    「叮铃铃铃铃铃铃」一串电话来电铃声响遍了整个屋子。

    「嗯?」

    「啊，好像是你们家的市内电话啦。」

    「啊啊……原来如此。这么说来，确实是有这种东西存在呢。」

    叮铃铃铃铃铃铃。平时不曾响起的市内电话此时在房里铃声大作。

    「……接起来比较好吗?」

    红由宇盯着电话一会儿时间，然后看向爱华。

    「那个嘛……我想接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爱华暧昧地点头示意。

    「唔呣。」

    由宇从椅子上起立，拿起听筒。

    「喂?是谁。透他现在出门……」

    「哟。」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了声音，是男生还没变声的嗓音。听似少年般的声音。

    「我是灰人啦。好久不见了。」

    灰人说话的同时，外头有震耳欲聋的引擎声正在逐渐接近。是车子。

    「灰人?」

    由宇大声嚷嚷以免被引擎声盖过。

    「你打来干嘛?」

    从话筒的另一头也可以听见一样的声音。

    「现在要前往白濑村了。妳出来吧。」

    在话筒另一头的人不由分说地断言道。

    「你说什么?」

    「我说要去四国啦，妳快点出来就对了。不然要错失时机啰?」

    「你在说什么?」

    「哼。」

    屋外和听筒的另一头同时响起了轮胎压过柏油路所发出的喀哩喀哩声响。车子在很近的地点停了下来。

    「两个小时前，浅黄传来了联络。」

    「?」

    「正确而言，是紫暮代为转达了浅黄最后的遗言。

    ……这种事不是啥重点吧?」

    烦躁不耐的声音在话筒的另一端响起。

    「『最后的使徒』的底细我们大致已经清楚了啦!」

    狂乱的汽车喇叭声就像是在宣泄不满一样。

    「总之意思也就是说——就凭苍，是打不赢『最后的使者』的。」

    同一时刻。

    「现身吧……『最后的使徒』!」

    苍蓝的少女在被挂起来的『八月』月历前、在『那个世界』又一次吶喊。

    一边认识少女的声音，『最后的使徒』一边心想。

    我没有理由出现在那名少女的面前。

    『这个世界』是属于我的世界。

    我不管身在何方，都有办法令那名少女无力化。

    所以说，我出现在少女眼前的理由根本不存在。不管我在哪里都没有差别。

    无论那名少女采取什么举动都战胜不了我。

    所以说，我没有闪躲那名少女的必要，不管我在哪里都没有差别。

    「就在…………附近。」

    苍之少女大概发觉到这一切了，而且她心急了。

    『最后的使徒』边走边继续观察少女。

    苍之少女步步为营地在屋里前进。穿过餐厅，穿过起居室，前往里头的客厅，前往摆了一张铺着棉被的桌炉的那间房间。

    「出来吧……」

    或者是……她故意装出一副焦急的模样，实际上内心冷静的很。

    或许她正冷静地研拟对策，思考如何逮到我的位置好展开攻击的方法也说不定。

    那又如何。『最后的使徒』心想。是不是故作慌张一点也不重要。

    无论那名少女打算做什么，她都将在这里消失。

    有力抵抗我这份力量、抵抗『这个世界』的那种人是不可能存在的。

    「…………!」

    在苍美空的眼前，在客厅的角落。

    『那个男子』极其突然、毫无征兆与脉络地出现了。

    那个男子于苍蓝少女的面前出现了。

    那个男子……『少女所憧憬的男子』在少女的眼前现身。

    「ㄊ……」

    少女的一对蓝色眼眸射向那个男子，并且杏眼圆睁。

    「——同学!」

    苍蓝的少女睁大双眼叫了那个男子的名字。

    「什……」

    那个男子朝着唤了名字之后便为之哑然失声的少女、抛出温柔的微笑。

    「什、什么……」

    少女正面迎下那个微笑，像是困惑不解似地往后倒退一步。

    「为什么……————同学会在这里……」

    她怎么可能保持得了冷静呢。『最后的使徒』心想。

    因为这本来是那个少女所向往的世界。

    希望的世界突然出现在眼前。在这种状况下，没道理能保持得了冷静。

    「这……」

    少女从那个男子的笑容别开目光，然后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只是做做表面工夫，挤出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很认真的表情。

    「这是…………你的能力对吧……『最后的使徒』。」

    这名少女真不愧是智商高人一等。『最后的使徒』平静地心想。

    判断力同样相当出色。想必就连理解力也是远胜常人吧。

    所以这名少女随即就要消失了。

    『最后的使徒』令那个男子做出行动。

    但意思并不是在操作他。当下出现在这里的这个男子，是少女自己创造出来的『希望的存在』。他具有一如少女所期望的人格，并且一如少女的希望来行动。我做的只有从旁协助而已。

    那个男子一边温柔地微笑，一边静静地站起。

    「…………啊。」

    像是触电了似地，苍之少女的身体为主发出颤抖。

    男子毫不在意地向前踏出一步。

    「啊……——同学、等一下。」

    那是假的。这不是『那个男子』本人。即使大脑明知这个事实，少女还是情不自禁叫出那个名字。

    「等一下……不、不要靠近……我。」

    毕竟，这是少女向往已久的光景。

    毕竟，这里是少女的希望之地，这个男子则是少女的希望之人。

    男子脸上挂着微笑，从正面将少女映照在眼眸里，一步接着一步朝她靠近。

    「…………最!」

    少女以颤抖的双脚倒退了半步。

    「『最后的使徒』……!」

    少女额头上的几何图形空虚地闪烁着。

    「……出来!这种……幻觉……」

    那个男子逐渐逼近少女。

    「这种…………幻……」

    少女的嘴唇被堵住了。

    被逼近到眼前的那个男子。

    「…………啊……」

    少女无法继续说话，只是喘了一口气。

    「什…………」

    那个男子的双手缓缓地往失去力量的少女的背部伸去——

    「不…………」

    少女额头上的宝石渐渐变回原先的形状。光辉也跟着慢慢消散。

    「不要……!」

    在最后一道光辉消散前，少女使出全力推开那个男子。

    那不是什么必杀的一击，只是在脑袋一片空白的情况下用两手一推。

    男子始终面露温柔的微笑，没有任何抵抗直接摔倒在榻榻米的地板上。

    「……——同学!」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毫无抵抗地趴倒在地的那个男子，并且只是浑身颤抖个不停的少女——

    被男子的双手从后面紧紧搂住了。

    「…………!」

    少女「噫」的一声抽动喉咙，将一张脸绷得很僵硬。

    「为…………」

    在被紧紧搂住的情况下，少女拚命转动头部看出现在身后的男子的脸。

    「为什么……」

    看了背后的男子的脸后，慌忙重新打量前面的男子的脸。

    倒地的男子仍旧在少女视线的前方尚未起身。

    前后两个男子都长得一模一样。

    「为什么…………会有两个?」

    这两个人的外表完全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两名男子用相同的脸露出相同的微笑。

    「这是为什么……!」

    人数并不是问题。『最后的使徒』心想。

    既然可以理解那不是本人，那么这点程度的状况应该也没什么好感到意外的才对。

    尽管如此，那名少女却已经无法留心到这一点了。

    背后的男子搂着少女，缓缓地将嘴靠近少女的耳边。

    「…………!」

    然后……

    「啊……——同学。不……」

    缓慢地、温柔地从那张嘴巴说出少女盼望已久的话语。

    「…………不……」

    少女闭上了眼睛。她闭着眼，在男子怀里无力地摇头。

    「不…………不要……」

    男子不予以理会，继续在少女的耳边软语呢喃。

    「…………啊……」

    身怀无与伦比的战斗力的『苍蓝色断片』已不复存在了。

    有的只是一味闭着眼睛、拚了命忍耐下去的无力少女而已。

    「啊…………啊。」

    背后的男子的嘴唇离少女的耳朵更近了。

    「…………哈……」

    在被男子紧紧搂住的状况下，少女无意识地将左手臂朝虚空伸去——

    那只手却被男子的双手轻轻地扣住了。

    「!」

    少女双眼圆睁，在仿佛陷入头昏眼花的视野内看见了那个。

    看见了出现在自己左边的第三名那个男子。

    「不!」

    第三名男子只是温柔地压制住少女反射性地想要将手抽开的那股力量，有如视作宝贝一般把少女的左手拉向自己的身边。

    「不要……」

    少女反射性地伸出右手打算制止那个举动的时候——

    少女发现了出现在右边的第四名男子。

    「……啊。」

    原先倒在地上的第一名男子爬了起来，脸上温柔的微笑依旧，放慢脚步走近。

    背后的男子一直紧搂着少女不放，不停在耳边喃喃细语。

    左右两边的男子则各自温柔地爱抚着少女的两条胳臂。

    少女身上的服装不知何时产生了变化，白色上衣和红色领巾，还有深蓝色的百褶裙。那是水手服。过去那套受到那个男子称赞的、世界的起源的服装。

    「……!」

    第五名男子的手指头轻轻地在从裙子底下伸出的白嫩双腿上游移。

    「…………!」

    第一名男子逼近到少女的眼前，近到感受得到鼻息的程度。

    然后缓缓地把手伸向了少女。

    「……!」

    少女闭上了眼睛。

    「啊…………」

    少女闭着眼睛叹出了一口气。

    「……!」

    『最后的使徒』爬完了蜿蜒小径。抵达那栋建筑的入口。

    打开入口大门，接着脱下鞋子走进里面。

    穿过餐厅，穿过起居室，然后打开客厅的门。

    苍蓝少女就在那里。

    『最后的使徒』静静地垂下眼帘看着那名少女。

    苍之少女毫无反应。

    少女的眼睛茫然失去了焦点。

    第五章～所惧为何?～

    一早，透和灯璃两人从白濑村启程出发。

    背离村子行走五分钟之后，四周便完全嗅不到人烟了。周围是一整片称之为原始森林亦没有不妥的未开化树林，仅有一条狭小的车道沿着流贯林间的翡翠色清流往深处延伸而去。尽管基本上道路有经过铺整，可是柏油已出现龟裂，画在路面上的中线也变得斑驳不堪，受损得相当严重。

    两人在四国的山路上埋头前进。映入眼里的光景有河川有山崖、也有远在溪谷尽头披盖着一层薄纱的群山山影，以及包罗了这些景色的沉默的植物群。

    迎着上午的阳光，春日的林子枝叶繁盛地伸展着。

    「……唉。」

    走在前面的灯璃开口跟透说。

    「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吧?」

    「嗯。」

    透在后头停下脚步点头答应。

    两人坐在路旁被露水弄得湿答答的倒木上，透从背包拿出宝特瓶。

    顺便也掏出手机确认时间。出发差不多要三小时了。手机来到这里已经完全收不到讯号。画面的右上方显示出『收讯范围外』的红色字体。

    「啊……透你的手机也收不到讯号了。」

    灯璃同样拿出宝特瓶，一边说道。

    「我的也是耶。」

    灯璃打开手机秀给透看。也是收讯范围外。

    电话已经打不通了，再也不能跟其它地方联络了。

    没错，任何地方都不行，就连美空所在的地方也是。还有……由宇也是。

    总觉得……内心感到非常不安。

    「——反正我们一定很快就能回去了啦。」

    灯璃合上手机，一派轻松地说道。

    「跟七尾一起。」

    「嗯……」

    透点点头，仰望了天空。蓝天白云，今天依然是晴朗的好天气。

    没有下雨真的太好了。

    要是下雨的话……状况就变得更加险恶了。

    「不知道美空同学她……」

    灯璃把合上的手机收进背包，一边继续接着说道。

    「现在怎么样了呢?」

    「……我也不晓得。」

    被灯璃正眼注视，透懦弱地别开了眼睛。

    「我想应该是没事啦。」

    就连安慰的场面话也是说得有气无力。

    ……因为老实讲，美空到底怎么了自己也全然没有头绪。

    「唉，也只能交给紫暮先生了。」

    只能说得出这种话的自己实在叫人一肚子火。

    「嗯，大概不要紧吧。况且紫暮先生好像是医生的样子。」

    透一边看着灯璃的脸……一边回忆五个小时前的事。

    在五个小时前，今天早上……说早上也不太对，那个时间甚至连天都还没亮。

    在那样的时间，枕边的手机突然响起了来电铃声。

    「嗯哼。」

    我发出睡迷糊的声音，从棉被里头伸出手去拿手机。

    我窝在棉被里用好似全自动般的动作按下通话键，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

    「薇薇?」

    舌头还打结哩。

    我揉着惺忪的眼睛看了窗外。流经黑漆漆窗外的暗黑川流正悄然无声地反射着月光。凌晨四点。这时间打MorningCall也未免太早了吧。

    「透!你起床了吗?」

    电话是灯璃打来的。

    「起来了啦，什么事?」

    原本是打算五点才起床的。我在心中默想的同时，总算发出正常的声音。

    「美空同学她……」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灯璃的声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顿时脑袋整个清醒了。

    「怎么?发生了什么事?灯璃。」

    「美空同学她……!」

    灯璃等不及听我把话说完，像是在盖过我的声音一样大叫。

    「被解决掉了!」

    「……咦?」

    我在棉被里发出茫然的声音。

    透一起床，脸也没洗便打开隔壁房间的门。灯璃和美空所住的房间——格局就跟自己的房间一样，脑子不禁思考起这种无聊的事。一问大小约六坪的和室，里头有一部电视机，房间中央安置了一张茶几，墙壁上则挂着一幅滚动条。在房间的角落、靠窗的地方，有两张棉被并排着，并且——

    「美空同学是睡在最里面那张棉被的。」

    灯璃静静地指着那张棉被——指着棉被里的『那个物体』。

    在她手指头的前方，在铺好的棉被里头……

    长着美空外形的『白色矿物』沐浴在月光下绚烂地闪耀着光芒。

    「什……」

    透目睹了这个景象为之哑口无言。

    即使为之语塞，眼前的景象也不会有所改变。

    身上仍套着睡衣躺在棉被里头、长着美空外形的『白色矿物』。

    那个感觉就宛如——苍蓝少女维持一副熟睡得很安祥的表情与姿势全身冻结住一般。

    「这是……什么。」

    透情不自禁地开口说话。

    即使开口说话，眼前的东西也不会有所改变。

    长着美空外形的『白色矿物』。被变成『白色矿物』的苍美空。

    苍美空短短一晚就变成了『白色矿物』。

    为什么?没有答案的疑问在脑海中产生。

    明明等一下就要出发了，怎么会碰上这种事?这是怎么办到的?

    到底是谁下这种毒手的——

    变成了『白色矿物』的苍美空什么事情也不透漏。

    只是躺在棉被里露出安祥的笑容，再也不会动了。

    「哈哈。」

    后头房间的入口传来了声音。

    「苍输了吗?」

    伴随声音一同进房的人物是紫暮。两手插在紫袍的口袋里，还是一样一副像是在看好戏的口吻。

    「竟然在这个即将展开作战的关键时刻咧。」

    刚才被灯璃叫醒后我立刻通知了这个人。透心想，这么快就抵达了吗?这个人的医院就开在这附近不知该算不算是一种侥幸。

    紫暮露出对那种事情丝毫不引以为意的模样，走进了房间。

    「果然，就凭苍美空是没有胜算的咧。」

    「你说果然是什么意思?」

    语气忍不住带有迁怒的味道。

    「果然就是果然呀。」

    紫暮全然不把透的话当一回事，老样子点点头。

    「果然……对，是『最后的使徒』咧。」

    还是那个德性，一副像是在看好戏似的模样。

    「最后的……使徒吗?」

    灯璃扭起脖子说出了这个字眼。

    「没错唷。」

    进入房间的紫暮毫不犹豫地走向美空，并朝灯璃露出微笑。

    「是『最后的使徒』下的手，『最后的使徒』把苍美空变成了这个模样。呼呼，看来凭苍美空是打不赢『最后的使徒』的样子哩，这下灰人误算啦……那么……」

    紫暮窥视着棉被里的美空，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论如何，这下压根儿不可能继续作战了唷。也就是说，『对策室』的计划总之是以失败收场了咧。嗯，所以说，你们俩的任务也自动结束了——」

    紫暮装模作样地摇摇头，交互打量灯璃和透的脸。

    「你们要怎么做咧?」

    「问我们要怎么做……」

    透脑袋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看了紫暮的脸。

    「要回去咩?还是按照原订计划?」

    紫暮还是老样子脸上挂着笑容。

    「没有苍美空，也别想战胜『苍白的人』。所以这时不如撤退——呗?」

    「不。」

    灯璃毅然决然地说道。

    「我还是要去。我得去把七尾带回来才行。」

    「呣。」

    「既然美空不行，那我一定得挺身而出。」

    「嗯……」

    径自以佯装不知情的表情眺望着变成了『白色矿物』的少女，紫暮翘起了嘴角。

    「我想也是呗。是啊，再继续这样下去，七尾花梨就要变成『发病者』了。事情就会演变到必须入院到我的医院来的状况。

    ……让你们的朋友入院，我个人也是很不忍这么做的唷。嗯，一定得在事情被灰人、黑部，以及那个『大叔』揭穿前带她回来才可以咧。呼呼。」

    透在内心默想，难不成……

    这个人在威胁我们?

    他话中的意思是「如果不想看到七尾『入院』的话，你们就按原订计划出发」这样吗?

    「我想看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人类』和『苍白的人』之间的对峙唷。我想观察那个过程，我想亲眼见识那是什么状况。我的愿望就只有这样而已唷。」

    紫暮还是老样子，判读不出他的表情。

    「押上军队用枪林弹雨逼他就范，丢下炸弹将一切破坏殆尽，这种结局我可是不会认同的唷。『苍白的人』必须跟『人类』一战。胜率?那不是什么大问题，败北的话，代表就到此为止了，反正那样也非常有趣咧。我只是旁观而已喔，旁观人类和『自杀』的邂逅咧。

    …………总之。」

    紫暮呼出了一口气，轻拍美空的棉被。

    「这女孩我就先收下，帮你们看顾唷。请你们相信我呗。

    所以你们就尽管好好拚命吧。要用全力喔。」

    「是。」

    灯璃垂下了头。

    「那就麻烦您了。」

    在山上愈往前进，四周就愈来愈荒凉，一副未经开发的样子。

    走着走着中线便从车道上消失，也不见路旁的护栏，最后就连柏油路面也没了。前方是一条感觉车子也无法通行的砂砾道路。

    「就地图看来，我们就快到了喔。」

    灯璃看着手上的地图说道。

    「嗯。」

    透点点头，从旁探头看那份地图。这份地图是今早从美空的行李翻出来借用的，上头记载了『苍白的人』所窝藏的地点，似乎是由『对策室』所锁定出来『苍白的人』的位置。就是一份标示了这个信息的地图。

    若根据这个信息的话……透探头查看地图，审视被标记出来的记号。

    换算成直线距离的话，距『苍白的人』可能窝藏的地点还有三公里左右。

    「只剩一小段距离了哪……」

    道路愈来愈狭隘。说不定到最后，真的会跟山上行军没两样。

    话虽如此——抬头仰望天空观察太阳的位置。

    话虽如此，现在还不到中午。我们俩应该能在太阳还高挂天边的时候抵达目的地吧。

    应该能抵达目的地——『苍白的人』可能窝藏的地点、那附近的场所吧。

    接近『苍白的人』……但是我们俩并不会对『苍白的人』出手。

    要是多此一举害我们两个也被解决，或者打草惊蛇使得『苍白的人』挤出最后一丝的力气逃走，那就真的没戏唱了。所以我们只要接近『苍白的人』就好。

    接近——然后在那边守株待兔，进而——

    阻止七尾。

    七尾同样在前往『苍白的人』的身边的途中。她打算去见『苍白的人』跟他领取『最后的分配』。

    所以，只要守在『苍白的人』附近，就能见到七尾。

    见到面以后，要劝动她并把她带回家。现阶段我们的任务姑且就只有这样。

    虽然感觉上紫暮先生似乎话中有话……

    不过很不好意思，我没有接受那个意见的打算，七尾的顺位在第一优先，『苍白的人』如何与我们无关。我们是来带七尾回家的，就是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对吧?嗯。）

    透单独点点头。

    沉默不语的两人在山路上推动脚步往前行。

    （……阻止七尾吗?）

    四周的景色看起来如出一辙，森林、河川、道路，还有蓝天。

    只有两个人在森林里的砂砾道路上独自前进。

    （……阻止吗?）

    透一边看着没有任何迷惘、笔直往前行的灯璃的背影，一边做着无益的思考。

    （阻止她?就这样而已?带她回家?就这样而已?）

    就是这样而已啊。不然你有什么不满吗?

    （说是阻止，你又是打算怎么阻止她来着?）

    又在自问自答了，透暗地将嘴巴噘得尖尖的。最近养成了怪癖，总觉得除了平常的自己以外，好像还有另外一个总是冷静地端详着平常自己的自己存在。

    那个冷静的自己每次尽说一些让人听了很不舒服，彷佛他站在高人一等的地方发出冷笑般的话。

    （你要游说她放弃?……那你是计划讲什么内容来游说她了?）

    看，好比说，他会说出像这样的话来。

    （你想打着什么样的主张来游说?）

    还要再走三公里的路程喔。别把体力浪费在无谓的思考上。

    （你拥有那种可以游说七尾的立场吗?）

    身体一累，精神也会跟着感到疲惫，所以才会去想有的没的。就是这样而已。

    （你有将七尾的烦恼一扫而空的能力吗?）

    当作没听见吧。想这种事情一点意义也没有。

    （「要什么白痴。可以实现所有的愿望这种事情根本是痴人说梦!」你打算这样跟她讲吗?）

    当作没听见。

    （你那样讲有游说力吗?你有说那种话的力量吗?）

    闭嘴安静走路吧，灯璃也是这么做的。

    （梦与现实，实现不了的梦想，现实的问题……七尾当时有说过这一类的事情吧。）

    随便你想说啥就说啥。

    （你能完全否定她说的话吗?）

    （七尾当时所说的话……不正好就是你最近烦恼的问题吗?）

    （高中三年级，决定未来前途，三方面谈。没错。无忧无虑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七尾她是在设法解决这个烦恼吧?）

    （『我们一起来实现所有的愿望吧』，这才是七尾的本意。）

    （你要游说?你要游说她放弃?）

    （…………差点被游说成功的人，不就是你吗?）

    「喂，灯璃。」

    透开口向灯璃的背影喊叫。

    「怎么了?」

    灯璃立刻转头响应。

    「嗯……那个……」

    透先是舌头有些打结，然后才又悄悄地继续说：

    「七尾她……」

    该说什么才好呢……那个……

    「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离家出走呢?」

    七尾在『那个世界』所说的话已经全部都跟灯璃交代过了。其中也包括了『最后的使徒』能实现所有的梦想、人类的世界将因此结束等等这些话。

    「为什么七尾会做那种事呢，为什么她不回家呢。」

    我知道了。

    话刚说出口之后，我便知道答案了。

    因为七尾她不想回家。

    她不想回家——不想回到有『现实』在等候的地方。

    「为什么七尾会来这种地方——」

    环视四周，这里是森林的深处，一块距离十叶市非常遥远，远远脱离我们的生活，和世界脱节甚远的化外之境。

    「——为什么她会跑来这种地方呢?」

    还有我也是。

    我为什么会跑来这种地方呢?

    「我不知道。」

    灯璃毫不迟疑地说道。

    我想也是吧——直觉地接受了她的说法。

    灯璃是为了接七尾回家才来到这里的。理由不过这么单纯。

    七尾她是做何心情——或许灯璃并不了解。

    可是——

    「我……」

    说不定我懂。七尾的心情。

    「?」

    灯璃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你知道吗?透?」

    她眼神正经地抛出疑问。

    「啊，不。」

    一旦人家问我知不知道……我就没有自信。

    一旦听人家问我有没有把握可以游说……我就没有自信。

    ……糟透了，透悄悄地轻轻摇头。现在的我成了一个非常不可靠的人。一整个非常没有自信，我到底是怎么了，难得有机会在灯璃面前表现的说。

    难得…………跟灯璃在一起相处。

    「没关系啦。」

    灯璃付之一笑，又转头面向前方。

    「反正不论如何，都要确实接七尾回家。唯有这件事是肯定的。」

    「嗯、嗯。」

    「然后得教她在父母的面前道歉。」

    「那……那当然了。」

    「虽然我不知道她有什么样的理由啦，总之得等这一切告一段落之后再说。」

    重新迈步出发。

    「接着由宇和美空她们要去上补出席数的辅导课，再来就是大家一起去修学旅行了。」

    「啊——」

    对了。

    透不禁呼出了一口气。

    这么说来，多亏这几天有如做梦般的远行的关系，导致自己一时之间都忘记了。

    等回去之后，随即就是辅导课和修学旅行了。

    等到这趟好似突然展开的冒险般的旅行一结束，平常的生活又即将展开。

    而且实际上，这趟旅行也快来到终点了。

    只要能平安地找到七尾，马上就结束了。对，快的话就在今天。

    然后……管他『苍白的人』还是什么鬼的，也很快就会平顺地结束吧。

    不管紫暮先生讲得再怎么煞有其事——就现实而言，『苍白的人』已经虚弱到了个极点，状况甚至恶劣到无法自己行动。解决的方法多的是，其实，船到桥头总会自然直的。

    『对策室』……世界的大人们应该马上就会发现那个方法，进而去实行吧。

    他们会以极其简单、并且极其确实、又极其直接了当的方法，毫不拖泥带水地将『苍白的人』从这个世上的物理面消除吧。这么一来诸事圆满，就跟过去一样——事件会风平浪静地落幕吧。就跟过去一样，在一个和身为高中生的我们无关的场所画下句点，用一种和我们没有关联、甚至让人无法察觉的方法。搞不好有一天报纸上还会出现像是『四国山上工程现场的炸弹失误爆炸，导致一名恰巧位在爆炸中心的身分不明男子死亡』这样的一条新闻。就是这样子而已。到头来，世界不过就是如此。这个世界怎么可能会因为区区一个『超越凡人』的存在、因为区区一个人的没常识念头而整个毁灭，抑或有所改变呢。没错……那就是所谓的『现实』。

    然后……就照这样，等到一切都结束的话。

    等到一切都结束的话，又是一如既往的平凡日子了。一如既往的——

    参加修学旅行，展开三方面谈，接着——

    接着升上高三，变成大人。自己也将踏上每个人都会走过的道路。

    那是……『故事』的结局。同时也是现实的开始。

    一成不变的日子将继续下去。

    和过去相较没有改变的日子一定会——

    并且——

    我和灯璃的关系，一定也会永远不变。

    （不然……不然还能怎样呢?）

    一迈步向前走，脑袋就又开始思考。

    （和她本来就没怎样了不是吗?）

    脑袋开始去想无聊、再怎么思考也无济于事的问题。

    （这几天……不对，这一年以来一直都是如此不是吗?）

    就算不愿去想，脑袋还是会擅自运作。

    （往后的一年也会是一样的啦。）

    毕竟重点还是在——

    就快要显露出全貌的『恐怖的东西』在心扉里面开始主张自己的意见。

    『恐怖的东西』冷静地编织出话语。

    （灯璃已经交到男朋友了。）

    『恐怖的东西』从高人一等的地方继续说道。

    （明明我就在身边，她却选择了其它的男人。）

    透走着走着……和人类的世界渐行渐远的同时，一边思考。

    （这个梦想……我的梦想是永远都不会实现的。）

    （就这样日子一天又一天过下去。）

    （就这样继续往前进——）

    （然后呢?）

    （然后会变怎样?）

    「——声音。」

    「咦?」

    透停下了脚步。

    「——我——声音。」

    「你说什么?」

    透停下来张望四周，四周是一片小型的草原，河川旁的湿地长着低矮的草丛。突然出现在森林里的湿地草原，这草原的面积感觉可以拿来打棒球了。

    「嗯?」

    灯璃顿住，转头回望。

    「怎么了吗，透?」

    「啊，没什么啦……」

    「啊，我知道了。该不会是想上厕」「才不是!」

    他二话不说地否定。

    「我不是想上厕所……呃，妳刚刚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而且距离非常近。对，完全就是有人在耳边窃窃私语的那种感觉。

    「声音?」

    灯璃一脸讶异。

    「……从哪里传出的?」

    「就算妳问我从哪里……」

    灯璃大概没听到吧。

    也没有特定哪个方向，总之就是听到了。如果这么讲，会惹她生气吗?

    透又一次四处张望，广场被杂木林团团包围住。难道是有谁在那片林子里咆啸吗?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灯璃应该也会听见。

    「那个我……」

    透往杂木林走去的同时口中说道。

    「我去林子里面看看。马上就回来。」

    「好吧。我在这里等你喔……啊，你有记得带卫生纸吗?透。」

    「就跟妳说我不是要去上厕所嘛!」

    透一边怒吼一边走进林子。林子里的能见度一口气下降很多。而且地面完全没有修装铺整，所以也有杂草混杂在树木之间恣意丛生。

    「厕所我老早在出发前就——」

    嘴巴嚷嚷的同时，透用单手拨开眼前遮住了视线，高度有一个人那么高的杂草。

    「先在旅馆——」

    七尾就坐在那里。

    「拉……」

    透维持着用单手拨开杂草的姿势定格住不动。

    「完……了…………」

    一边像是惯性似地张动着嘴巴，透的视线固定在眼前的人物身上。

    「…………呃……」

    眼前的人物。一名一屁股坐在森林的腐叶土地面上的少女。

    「…………咦?」

    一身乌黑宛如修道服的服装。就跟在『那个世界』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服装。

    七尾就坐在那里。

    『最后的使徒』在思考着。

    独自一人在『那个世界』思考着。

    我终于到达『最后的断片』的附近了。

    我现在就在『苍白的人』的附近。

    最后的完成——就近在眼前。

    并且——阻碍的人、有力阻碍的人已经不在了。

    透维持着拨开杂草的姿势冻结住。

    「——」

    在浑身僵硬的状况下睁大着双眼。

    七尾一样还是在眼前。

    就像体育坐姿一样用双手环抱着膝盖坐在眼前的地面上，并且把脸埋在两条胳臂之间。

    「…………」

    一条大大的麻花辫垂挂在背上。

    透漠然地凝视着那条辫子。

    「——灯……」

    灯璃。原本想呼唤灯璃的名字，最后又打消念头。

    「七……」

    改朝眼前的少女轻轻地开口。

    「七尾。」

    透维持定格的姿势站在原地向低着头的少女唤声。

    「…………」

    坐在地面上的少女沉默没有响应。

    「吶……」

    「…………」

    少女屈身蹲坐在地上头又垂得低低的，就是不肯抬起脸。

    「吶……妳是怎么了啦，喂。」

    「…………」

    没有回应。

    不过。透心想：七尾她有在听我讲话。

    尽管有在听我讲话……却头低低地蹲坐着。

    恰好就跟因为迷路而闹起了别扭的小孩子一样。

    「吶，妳……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搭巴士吗?」

    透固定在拨开杂草的姿势，用像是在讲悄悄话一样的微弱音量跟七尾说话。

    「这两天妳都在哪里过夜啊?……妳没事吧?」

    非说不可的事应该不只这些。

    可是却说不出口。

    总觉得……透垂下眼帘看着坐在地上的少女的同时心里想着：

    总觉得我可以理解这家伙的心情。

    「…………别说得……」

    七尾垂低着头第一次说话了。

    「……别说得好像自己很聪明的样子。」

    她径自用两条胳臂遮住头，还是不肯拾起头。

    「别说得好像自己很懂的样子。」

    蹲坐着，一脸低低的，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我不需要那种没有意义的关心。」

    「……吶，七尾。」

    「因为我是『最后的使徒』呀。」

    「吶，七尾。」

    「像白痴一样。」

    她说话时还是把脸藏住不肯露出来。

    「什么嘛，什么『最后的使徒』……根本跟白痴没两样。真的感觉好蠢，蠢弊了。」

    「…………」

    原来她脑袋很清楚的嘛。透暗自心想没有说出口。

    「为什么我会来这种地方呢?本来今天童子家的人会来我家的。本来我是要跟爷爷一起和男方见面的，为什么现在我会在这种地方呢?」

    「…………」

    「为什么我会来这里呢?我来这里干什么呢?」

    「七尾。」

    透试着开口说话。就在自己也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的时候。

    「那个。」

    我现在能说的只有一句话。

    「我们回家吧。」

    对……就只有这一句话。

    我们能做的选择大概就只有这个了。

    世界不是那么简单说变就变、说毁灭就毁灭的。

    世界是不会因为个人的感情——而且还是区区一介高中生的感情而改变的。

    「回家吧。现在回去不会有事的啦。」

    没办法改变……才对。

    「——假使改变得了呢?」

    没办法改变……才对吧?

    「——如果说有可以改变的力量呢?」

    绝对是改变不了的，那还用说吗。

    在这现实世界怎么可能存在有那种力量啊。

    「——如果有的话呢?」

    你在胡扯什么。

    「现在回去不会有事的啦。」

    无视内心中莫名其妙的声音，透继续向七尾喊话。

    「只要继续装作不知情，就不会被『对策室』抓包的啦……如果妳不知道该怎么跟家里交代，我们会先套好话的。反正妳就瞎掰说妳是因为被迫配合社团活动才出门之类的，总有办法蒙混过去的。」

    「回家?」

    七尾第一次对透的话产生反应。

    「回去——」

    她还是低着头，顽固地藏住自己的脸，发出像是模糊不清的声音。

    「回去又怎么样?」

    那当然是——

    「进行三方面谈，接着四月以后升上高三呀。」

    就是这样。我们要成为高三生了。

    高三生，就这么硬生生地要升到那个学年了。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世界不是那么简单说变就变、说毁灭就毁灭的。

    「——没办法改变?为什么?」

    因为一般就是那样子啊，不是吗。现实上，一般就是那样子啊，不对吗?

    「——你……一般的存在。」

    什么……?

    「——你是……」

    我在想什么东西啊，不要去想没意义的事了。

    「回家吧。」

    透说道。

    「我不要。」

    七尾一口回绝。

    「不回去。我不会回去的。」

    七尾将身子缩成更小一团，语气激动地说道。

    「……为什么?」

    真的跟小孩子好像。

    「因为……」

    七尾的两条胳臂忽然抖动了一下。

    「因为我——」

    她缓缓地往下垂落两条胳臂。

    「我——」

    她将原本抱着膝盖蹲坐的那两条胳臂颓然无力地垂到地面——

    「我已经——」

    然后……抬起了头来。

    「!」

    透倒抽了一口气。

    「我已经——」

    七尾第一次抬起了脸。抬起脸向透看去。

    「我已经『领取了』……」

    在揭开了神秘面纱的那张脸的额头上……

    「七尾妳!」

    『白色的宝石』正沉静地绽放着光芒。

    「我去收下了。」

    七尾静静地……一声不响地站起身子。那个动作感觉不像是个人类。

    「我刚才去收下了第二次的分配。我拜托『苍白的人』给我，他就给了。」

    她站起来……然后全身上下动也不动地注视着透。

    「喂……喂。」

    透情不自禁地往后弓起身子。

    七尾毫不在意地继续接着说：

    「『苍白的人』真的很温柔唷。开口跟他要，他就给我了。只要说出愿望，他全部都会帮你实现。『苍白的人』向来都是像这样来进行『分配』的喔。他会出现在有需要的人的面前，不断予以救赎或对方所盼望的事物。一直都是喔。」

    在七尾的脸上……在这一年来算是相当面熟的少女的额头上……

    『白色的宝石』正沉静地绽放着光芒。

    「所以啊。」

    少女目露病厌厌的眼神说道：

    「所以啊，已经太迟了。你们没来得及赶上。」

    那声音没有意志，也没有灵魂，宛如机械一般。没有表情的嘴巴在编织话语。

    「太迟了。不管是灯璃、小冰，或是小美都太慢了。如果有赶上的话还来得及阻止，可是你们慢了一步。所以已经结束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七尾，喂……」

    「『最后的使徒』，『白之意志』吗，听起来很荒唐对吧。一个脱离了现实，像是做梦般的字眼。可是这是真的。那一天……二月十二日从宇宙落下的东西把那个感觉荒唐的事情给实现了。所以啊，真的结束了，人类的世界就要结束了啊。

    很快的——『最后使徒』的力量马上就要施展了，不对，早就已经开始作用了。管他什么新学期——根本不会来临了唷，故事就要在这里落幕了唷。」

    「喂七尾，那是——」

    在七尾额头上闪闪发光的白色宝石。那是——

    「那个宝石让妳……」

    翻出记忆。那些过去得手那个宝石的人们，那些未能获得满足、冀望愿望得以实现的人们，他们不曾有任何人得到幸福，大家最后都是落得不幸的下场。出现在愿望前方的受到诅咒的白色宝石。

    「那个是——那个『白色宝石』是——」

    透用颤抖的手指勉强指着『宝石』，并且设法抽动彷佛在痉孪般的喉咙勉强挤出声音。

    「那个是危……」「你又不懂人家的感受，少在那边耍嘴皮讲得头头是道啦!」

    坦白说，我觉得好可怕。

    额头上有颗闪闪发光的白色宝石，打从心底发出吶喊的七尾感觉好可怕。

    七尾伸出双手……

    「小冰。」

    一把抓住透那不由自主地愣在原地的身体的左手臂。像是展开突击似地猛然靠近，突如其来地一把抓住。

    「没事的。」

    七尾就像在握球棒似地使出全力抓住了透的左手手腕。白色宝石的少女从距离近到感受得到鼻息的眼前，以涣散无光的眼眸窥看着透。

    「没事的。我没有问题的。」

    像是拉住透的手往怀里收一样，她的脸持续往前贴近。直到嘴唇快贴在一起的距离。

    「放心吧，我也立刻就会赶过去的，所以没有问题。」

    「呜。」

    透倒抽了一口气。

    被抓住的左手手腕，被七尾的双手以有如老虎钳般的力量固定住的左手手腕——

    慢慢地——『变成了白色』。

    「呜。」

    被七尾抓住的部位的知觉渐渐地麻痹了。

    「啊。」

    被抓住的左手手腕的前端，即从长袖袖子伸出来的左手手掌，那个原是习以为常的肤色的部位——

    慢慢地，从衣服底下的手腕慢慢地『变成了白色』。

    从被七尾抓住的部位开始，自己的身体慢慢地变成『白色矿物』——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种本能的恐惧，让透还来不及思考便放声尖叫。

    「没事的。」

    七尾不放开手腕重复同样的话。

    白色宝石在距离极端接近、有如脱离了常轨般的眼睛上方沉静地闪耀着。

    「我也会跟着过去，马上就会前去一样的地方，浅黄小姐也差不多快到了，小美也在那里等着呢。你是不是在担心?你在担心警察那一类有的没的『现实』会不会追过来吗?放心吧。『现实』是绝对追不到我们的，因为一旦变成了『白色矿物』，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可能再恢复原貌了——」

    「呜、啊啊。」

    「放心，好吗?不会有事的。」

    白色宝石的少女不断反复念着陷入快感般的热情言语。

    「好吗，不会有事的。『苍白的人』告诉过我了唷，『白色矿物』是幸福的喔。他们永远做着幸福的梦。大家都在世界的尽头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不再有任何痛苦的苦闷的悲伤的，成就一切的尽头的世界——

    对，大家都在天国，在永远的天国。我也要到那个地方去。小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带你一起去!和我一起前往『现实』之外吧!」

    有一辆车行驶在濑户大桥上。

    「哦，这就是濑户大桥吗。我有在电视上看过喔。」

    坐在后座的红发少女从车窗俯瞰下方景色说道。

    底下隔着钢筋可以看见大海。

    「还没到四国吗?」

    「妳不要吵。」

    驾驶席上的少年语气刻薄地说道。

    「不要跟我抱怨无聊的废话。开车的人可是我。」

    自昨晚从十叶市出发以来已开了一整晚的车。尽管一直维持着相当快的车速，距离目的地还是十分遥远。

    「……不会吧，已经中午了。」

    驾驶席上的少年……灰人加紧踩油门，一边发出咋舌声。

    「喂。」

    坐在后车座的少女、红由宇跟那个背影说话。

    「你是在急什么?」

    「…………」

    灰人又咋了一下舌头，然后开口说道：

    「妳记得『YUICHI』吗?」

    「……?」

    「YUICHI，本名叫缒井雄一，是脑袋装水泥的小混混一号。」

    「啊啊。」

    由宇大力地点了点头。

    「我记得。印象中是八月十五日，就是我和透一起去订购我的十叶高中制服的那一天。你在那间百货公司的吃茶店提过这个名字是吧……没记错的话，是拓未把自己的『白色碎片』分给YUICHI和NAOYA两人，把他们变成自己的手下的吧?」

    「妳说得对。」

    灰人面朝前方接着说下去。

    「也就是说，YUICHI的身上也装有『白色宝石』……简言之，他是隔代产生的『白之使徒』。YUICHI在那之后随即遭到逮捕，并且被视为『发病者』被送到紫暮的医院。从此便一直待在医院里没有变化，当然也没跟『苍白的人』有过接触。换句话说，YUICHI也是尚未接受『第二次分配』的使徒……亦即『末完成的使徒』的意思。」

    「……那又怎样?」

    「YUICHI他也自称是『最后的使徒』。」

    轮胎碾到了路旁的石头。车体随着不吉利的声响微微跳动了一下。

    「…………」

    由宇双唇紧闭，稍微思考了这番话的意思。

    「……这是怎么回事?」

    「这情报是紫暮告诉我的。虽然YUICHI并非处于一个能正常对话的状态，可是他不断主张自己才是『最后的使徒』，唠叨个没完没了。丝毫不肯停止。

    ……以下是我个人的猜测，但我想虽不中亦不远。妳用心听清楚啰。

    『苍白的人』正在向所有末完成的使徒打出一样的信号……或许应该说，是所有的未完成使徒都收到了原本是只授意给真正『最后的使徒』他一个人的信号才对吧。『苍白的人』现在根本无心顾及失败作的问题了。」

    「————?」

    「听不懂这番话的意思吗?妳这白痴。」

    「你说什么!」

    「也就是所有未完成使徒都以为自己是『最后的使徒』啦。」

    灰人干脆地下了定论。

    「『最后的使徒啊，来到我的身旁吧』。『苍白的人』利用超音波如此咆啸着。原本授意给一个人的那句话，却因为通讯方法的关系让所有人都听见了。所以其它的失败作听见了那个全都产生误会而心想：是这样子啊，原来我是『最后的使徒』吗……」

    「……所以说。」

    由宇想了一下，接着开口说道：

    「…………本人的自称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参考价值?」

    「没错。」

    灰人面朝前方点点头。

    「……那么。」

    由宇先是顿了一下，继续接着说。

    「那个『苍白的人』所呼告的对象……真正『最后的使徒』是谁?」

    「……就是有过『第一次分配』经验的某人。

    而且是曾经去过神代岛的某人。」

    「?」

    「并且……」

    灰人说到这里闭口不再多说，踩下油门。

    「我们得加快脚步喔。」

    灰人透过后照镜看了少女的脸。

    「能打倒『最后的使徒』的人，只有妳。昨天浅黄她是这么说的。」

    「……?」

    「我哪知道什么意思。妳自己想吧!」

    「呼……呼啊……」

    透上气不接下气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呼、呼啊……呼……」

    像狗一样无防备地喘着气的同时，眼皮眨也不眨地双眼圆睁。

    「呼……呼啊……」

    一边护着获得解放的左手，透一边战战兢兢地伸出右手抚摸先前被抓住的部位。摸到的是肉与皮肤的触感，血肉之躯的触感。恢复了，恢复为人类的手了，手被放开后就恢复了。透机械性地确认。

    在他的眼前……

    七尾独自一人渐渐变成『白色』。

    「小冰……」

    七尾伫立在原地渐渐变成『白色矿物』。

    「……唉……」

    她维持放手的姿势，像是一根木棍一样伫在原地动也不动。

    「小冰…………」

    她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点。没有在看这个世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有关最后的那一个……『好消息』……」

    在她的额头上——

    「我……其实一直都很仰慕你。」

    白色的宝石正沉静地绽放着光芒。

    「即使失去父母——但依然一个人坚强活下去的你让我感到好羡慕。」

    七尾目露像是在做梦般的眼神说道。

    「我……」

    失焦的眼睛依旧，七尾像是在自言自语似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敢反抗家里，我没有那种反抗的勇气……就算我根本不想去相亲，就算我根本不想跟陌生人结什么婚。我好想就那样一辈子跟大家在一起……

    ……我不要什么未来，我不想变成什么大人……」

    她的身体……一点一滴地变成『白色矿物』。就跟过去亲身接受了『白色宝石』的所有人一样，就跟过去的『白之使徒』完全一样。

    「我不要跟从来没见过面的人……不要跟童子家的人结婚。我不要转学啊。」

    七尾的眼睛并没有在看这里。

    「可是……事情一点也没有转圜的余地。是呀。因为我已经十八岁了……已经是高三生了，已经不再是可以继续做梦的年纪了。这点常识我还心里有数。总是会有那种无可奈何的事。」

    「七尾。」

    透口中唤着她的名字一边从地上爬起来。

    「是呀……我要到所有的愿望都会实现的世界去……」

    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发出说是爽快利落亦无妨的声音。

    七尾的身体从未端开始变成『白色』。

    「我可以不用再做任何事了……」

    啪叽啪叽啪叽啪叽……

    「……………………我不要!」

    七尾突然激动地嘶吼。

    「不要!我果然还是不能接受，我不要永远呆站在这种地方!」

    「七尾!」

    「我、我还没……」

    七尾的眼睛看了这里。

    「我还没…………」

    身体有一半化成『白色矿物』的少女大叫。

    「我还没完成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

    透反射性地跟着复诵了一次。

    口中复诵并靠近七尾一步。

    「明明我从一年级的时候就开始创作到现在了!……自从我在国中时候写诗以后……自从被哥哥夸奖写得很棒以后，就一直没有中断练习过，现在却……!我打算在高中完成那个……然后将来……」

    「喂，七尾!」

    透直觉地朝正在变成『白色矿物』的少女吶喊。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虽然很难化作言语来表示。

    ……说不定七尾离家出走的原因是……

    并且拯救七尾的方法就是……

    「七尾、喂!」

    透向着眼前的少女大叫。

    「努力回想啊!喂，动动妳的脑筋!」

    或许是七尾这句话听进了耳里，也有可能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

    七尾静静地张开了嘴巴。

    「我——将来——」

    『白色矿物』停止蔓延了。

    「我高中毕业后要考美术大学，然后——」

    「然后?」

    透跟七尾说。

    「然后怎么样呢?」

    「我将来要当——……」

    就在七尾的嘴巴试图说出话来的——

    「然后和小冰……」

    插图101

    那个瞬间……

    「————!」

    背后有某人倒抽了一口气的感觉。

    透反射性地回头张望。

    「……透。」

    灯璃站在与草原的交界、杂木林的入口。

    「啊，灯璃。」

    透就着转过头的姿势跟灯璃说话。

    「嗯。七尾在这。然后只差一点点……」

    我终于找到游说她的话了。

    我终于找到七尾离家出走的理由，找到把她带回来的方法了。

    七尾在为自己的前途烦恼。为将来的事情烦恼。就跟我一样。

    可是，现在她知道该做什么事了，也知道想做的事了。

    七尾和我现在该做的，并不是逃避这个世界——

    也不是因为梦想不会实现，就抛弃这个世界——

    而是凭借自己的意志在这世界上——

    「——没有那个必要。」

    啥?

    「——你没有那个必要。」

    ……?。

    「——凭你的力量，无须去妥协。」

    有人的声音。

    「——你的力量会改变这个世界。」

    那是既无情又不由分说，不把人类的渺小想法当一回事的压倒性声音。

    「——你将改变世界。」

    什么……?

    「等一下……」

    灯璃并没有在听透的话。

    只是露出惊讶的眼神。

    「?灯璃?」

    透注意到一个事实。

    灯璃的视线并非在看着七尾和自己。

    而是在凝视着七尾的后方、另一头的更远处的一点。

    「为……为什么……」

    灯璃正把满是惊愕的视线投注在那一点上。

    「咦?」

    透寻着灯璃的视线望去。

    「为什么……」

    在那里……

    在七尾的后方，在杂木林的深处，在那片有如原始森林的林子之中——

    「你……你把……」

    灯璃看着『那个人影』发出了呻吟声。

    「你把……七尾给?」

    在她惊愕的视线之前、颤抖的手指的对面——

    『苍白的人』就站在那儿。

    「——得好。」

    有声音。

    「——你来得好。」

    「……啊。」

    透无意间叫出了一声。

    有声音直接在脑袋里面响起。

    「——最后的使徒啊，来到我的身边吧……」

    那甚至算不上是机械的声音，而是不带任何一丝感情、有如传达用的工具的声音。

    那一天……运动会结束的时候，第一次前往『那个世界』的那个夜晚。

    在『那个世界』的顶端广场，有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欢迎来到……你的世界。」

    是那个时候的声音。

    对，那个时候我听到了这个声音。

    那个时候我听到了这个『白色的声音』。

    「——进行最后的分配。」

    『苍白的人』以如同发条人偶般的动作一跃而起。

    「呀啊啊啊啊啊啊!」

    七尾的额头喷溅出了鲜血。

    「七尾!」

    像是定身咒解开了一样，灯璃随着喊叫一同飞奔了过来。

    『苍白的人』完全无视冲上前来的灯璃——

    高高举起从七尾的额头挖出『白色宝石』的右手——

    现在就出现在透的眼前——

    「啊……」

    透在动弹不得的情况下吐出了一口气。

    「——收下最后的断片吧。」

    有一辆车奔驰在四国的山上。

    「这种鬼地方里面真的有村子吗?」

    红由宇跟驾驶席上的灰人说道。

    「感觉里面除了狸猫跟山猪没有别的了耶!」

    「妳是没看到刚才的巴上站吗?明明有写着『下一站是白濑村』。」

    「是有看到没错。」

    「不是叫妳少说废话了吗?闭嘴不要吵。」

    灰人加紧踩下油门。在狭隘的山路上，车速更快了。

    「…………状况不太对劲。」

    手握方向盘的少年的端正脸孔笼罩上了一层阴影。

    「从刚刚……」

    「怎么了?喂!」

    「刚才『苍白的人』的超音波通讯突然停止了……这是为什么?」

    「……?」

    「难道说……已经没有继续呼唤『最后的使徒』的必要了?」

    车速不断向上攀升。景色仍旧是树林、深山、和山谷。虽然路面基本上有铺平，不过是一条看得见裸露的岩石和山谷谷底的蜿蜒道路。速度开快一点的车子只要稍微方向盘操作有误，可能就会冲破护栏直接摔入谷底一头栽在地上吧。而车子就行驶在这样的道路上长驱直入，已经有好一段时间看不到附近有任何一户民宅。

    「……喂，灰人。」

    由宇发出声音。

    「你……车子稍微有点开得……」

    车速继续不断向上攀升。

    驾驶席上的灰人头也不回地说道：

    「开始了。」

    「啥?」

    灰人紧握着方向盘喃喃低语。

    「开始了?什么东西开始了啊?喂!」

    车速继续不断向上攀升。

    灰人头也不回，紧握着方向盘喃喃说道：

    「『最后的使徒』……」

    「你说……什么?」

    由宇向前采出身子看灰人。

    灰人在无法回头、双手放不开方向盘的情况下喃喃说道：

    「『最后的使徒』的力量……」

    灰人坐在驾驶席上的躯体……

    「已经波及到这里……」

    正从末端渐渐变成『白色矿物』。

    「!」

    由宇看向前方。

    「他的力量开始扩散到全世……」

    灰人变成『白色矿物』了。

    眼前就是悬崖。

    车子一头撞破了护栏。

    「透!」

    灯璃用双手撑着七尾倒下的身体大叫。

    「小…………冰。」

    额头上满是鲜血，七尾发出了自己平时的声音。

    透没有应声。

    只是一直盯着『苍白的人』。

    只是一直盯着逼近到眼前的『苍白的人』的右手。

    他一直盯着抓在那只右手上的『白色宝石』。

    那颗刚刚才从七尾的额头挖出来的『白色宝石』。

    他张大眼睛看着那个东西被塞到自己额头上的那个瞬间。

    「——收下吧。」

    「是吗。」

    透叹了一口气。

    「原来我就是——」

    叹了一口不存有意志的气息。

    「没错……」

    「————你就是『最后的使徒』。」

    就像病人膏盲的病人一样，就像被压榨完最后一丝余力的机器人一样，『苍白的人』颓然在原地倒下。

    就在他的面前——

    就在低头俯视的『最后的使徒』的额头上——

    『白色宝石』正沉静地绽放着光芒。

    插图106

    第六章～活着的每一天～

    四国的山路。

    在被撞得破破烂烂的护栏下方，摔落山谷的车子正冒出熊熊大火。

    起火燃烧的车子在白天的山上释放出阵阵的黑烟。

    车子的玻璃也破掉了，火焰甚至延烧到了车内。

    在火势正旺的车旁——趴倒着一名变成了『白色矿物』的少年。

    附近可见的人影就只有他而已。除了少年以外，不见其它任何人影。

    沿着崖边生长的常春藤植物的叶子，则像是遭到粗暴地撕扯一样断裂开来。

    在被撞得破破烂烂的护栏附近的柏油路上，有一条布满煤烟的长长足迹。

    一座四周环绕着群山的小村落，在村子的中央有一条大河流经，河川的两旁则设有车道，并且林立着成排的民宅。在设置了巴士停靠站的中心广场上，不仅盖有一间简便邮局，还立了一块上头标示着「欢迎光临白濑村」字样、外型陈旧的村内介绍广告牌。

    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瘫坐在那块介绍广告牌的前方。披散着一头紫发，身穿紫袍的少女以一副抬头仰天的姿态瘫坐在地上。

    紫袍右边胸口的名牌上记载着『紫暮』两字。

    「啊……」

    女孩只是独自一人仰望着天空。

    村里万籁俱寂——笼罩在一片彷佛万物生命皆已终结的死寂之中。

    纵使现在已日上三竿——每一户人家却都静悄悄地听不到声音。

    村子里被一片近似灭亡的死寂所笼罩。

    「……『最后的……』」

    独自一人瘫坐在死寂之村的紫色女孩——

    她的身体有一半以上化成了『白色矿物』。

    「『最后的使徒』……」

    紫之女孩意识朦胧地喃喃自语，仰望着天空。

    「诞生了、吗……」

    没有半个人在听。

    在陷入死寂的村里——

    喀沙。

    突然有脚步声响起。

    喀沙、喀沙。

    鸦雀无声的村子入口响起了脚步声。

    喀沙、喀沙、喀沙。

    脚步声往村子里移动。

    喀沙、喀沙、喀沙。

    脚步声的主人在村子的路上前进。

    脚步声的主人在村内介绍广告牌前停了下来。

    脚步声的主人……红发的少女仰头看着村内介绍广告牌嘀咕道：

    「白濑村吗。」

    「啊。」

    紫之女孩仰望着红发的少女呢喃。

    「是妳咩。红由宇。」

    「呜呣。」

    红由宇低头看着紫暮点了点头。

    「完成了唷，就在刚刚……没错，他就是『最后的使徒』唷。」

    紫暮就着瘫坐在地、一如仰天般的姿势，开始说话。

    「『最后的世界』早就完成了……唷。」

    「哼。」

    红由宇用鼻子发出闷哼。

    「完成的『最后的世界』——」

    紫暮仰着头自己一个人侃侃而谈。

    「『最后的世界』是空想的世界，在那里一切的愿望都会实现——并且化作了世界一部分的人，会抛下『现实世界』，启程前往『最后的世界』。『白色矿物化』正是这个结果所带来的现象咧，因为再也一无所需了，所以变成石头。就是这个意思呀。」

    女孩的眼睛失焦没在看任何地方。

    「对人类来说，『最后的世界』早已不是瞹昧的梦之世界了。而是如假包换的『现实世界乙——呼呼，其实我现在也在做梦哩。呜呼呼，在醒着的时候做梦，可不是说办到就办得到的体验咧。」

    啪叽啪叽啪叽……她的身体一点一滴地转变成『白色』。

    「『最后的使徒』的力量会传染开来。至于变成『白色矿物』进而化为『最后的世界』的一部分的人，其精神则又会以『最后的世界』之姿，将其它人拉进『最后的世界』，使用记忆中所认识的其它人的精神作为媒介来展开情报感染。先是传染给认识的人，然后遭到传染的又继续传给自己认识的人——『最后的世界』的情报是一人接着一人扩散开来的，是透过『游说』来扩散的。对——整个就跟过去游说我们『宝石』去死的『自杀』所使用的方式一样咧。」

    紫暮的身体几乎全变成『白色矿物』了。

    「那个力量……虽然目前范围仅局限在『最后的使徒』的四周……就这个村子以及和『他』关系亲近的人……但是应该立刻就会扩散到全世界了吧，现在不管怎么做，力量都不会停止蔓延。即使从这个世上消灭了『他』的身体，『最后的世界』也不会消失的。使用复数的脑部做为媒介所形成的『另一个世界』，那就是现在的『他』，就好比等到档案流传到网络后再毁掉计算机也没用，等到书出版了才杀掉作者也是没用的一样。已经无能为力了。消除『他』和『世界』的方法并不存在。」

    红之少女默默地低头看着紫之女孩。

    「人类的世界将就此结束了唷，所有人都变成『白色矿物』，所有人也都成了『最后的世界』的居民，并且大家一起永远做着获得满足的梦……然后也就这么结束了。没有未来可言……呼呼，是哩，又是一个类似的过程咧。没错，这正是『宝石』长久以来所面对的危机——『自杀的尽头』唷。『苍白的人』替『未获得满足的存在』感到可悲，想要解救他们——于是如今他创造出了『获得了满足的人类』，创造出了『人类的自杀』，『苍白的人』的想法可是始终如一的唷。你们真可怜。我救救你们好了，就是这么单纯呀。」

    紫之女孩仰望红之少女，独自一人不停喃喃说道。

    「那个时候——」

    她的口气像是在回忆遥远的过去。

    「那个时候，我们自我粉碎才得以逃离了『自杀』，但是危机并没有免除。『自杀』和人类混在一起形成了『人类的自杀』，然后又再一次来到我们的身边，那就是——现在降临的这个，一个众人的愿望皆会实现的世界。这个世界的体现，『最后的世界』会永远温柔并且永远不会改变。人没有必要做什么，也没有必要失去什么，只会得到一切。『最后的世界』是拯救万物的地方。是天国。在神的跟前，人类自行死去。」

    「过程和系统这种东西我没兴趣知道。」

    红之少女第一次说话。

    「对抗手段呢?」

    红由宇向紫暮开口问道。

    「该怎么做，『最后的使徒』才会消失?」

    紫暮叹了一口长气，紧接着说道：

    「这个嘛……」

    就着仰望天空的姿势喃喃地说。

    「抵抗……对『人类的自杀』的抵抗吗?」

    有如风中残烛般喘着气的那副躯体已几乎全变成了『白色矿物』。

    「这个嘛……真的有那种手段存在吗……」

    紫暮的身体几乎全成了『白色矿物』。

    「……话说回来……妳……」

    墨镜底下的那双眼眸映照了红由宇的全身。

    「妳……为什么……」

    红由宇的身体并没有变成『白色矿物』。

    「……还是原来的模样咧?」

    她的身上没有任何一吋肌肤变成『白色』。

    「妳为什么没有变成……『白色矿物』……?」

    「我哪知呀。」

    红由宇从鼻子喷出了气。

    「『最后的使徒』的力量……没有影响到妳吗?

    …………妳没看见理想的世界吗?」

    「那种玩意儿关我屁事。」

    红由宇低头看着紫暮断言道。

    「透就在前方，所以我要到那里去。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态度坚定地留下这番话后，红由宇重新迈开步伐。

    将趴倒的紫暮抛在脑后，朝着前方——继续往前进。

    「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呀。」

    紫暮朝着那个背影，意识朦胧地发出声音。

    「妳……是吗。确实『最后的使徒』的力量……『自杀』的声音……

    …………或许对妳没有效果、吧。」

    红由宇没有回头。

    「能战胜『自杀』的，能战胜『寻死的念头』的，唯有『活下去的意志』而已。

    ……妳……已经在这一年之内…………」

    「话说回来…………」

    紫暮继续一个人自言自语。

    「我……到底是想变成什么人咧?」

    在所有人都消失不见的世界里，继续一个人自言自语。

    「能变成任何人的我——

    ——终究当不成任何人哩。」

    紫暮的全身变成了『白色』。

    四下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第七章～你为什么活着?～

    沙沙……沙沙……

    海浪的声音响彻了世界。

    『最后的使徒』独自一人坐在沙滩上心想。

    『最后的世界』完成了。

    现在任谁也无法阻止。

    『最后的断片』就在我的身体里，并且『最后的世界』已经完成了。

    『最后的使徒』只是继续坐着心想。

    来到了现在——来到了目标完成的现在，一切的经过全都真相大白了。

    『最后的使徒』在那一天和『白色宝石』有了接触。

    『最后的使徒』在那一天接受了『第一次的分配』。

    那一天——

    夏季的那一天。在十叶商店街。

    那一天，八月九日，近距离和杀人宝石遭遇，见到『苍白的人』的时候。

    那一天『最后的使徒』用右手触碰了『分配用的白色宝石』。

    那一天滚到脚边来的白色圆形物体——『分配用的白色宝石』。

    那个时候，『最后的使徒』伸手去碰、并且把它捡了起来。

    从那一天起——『白色宝石』便一直存在『最后的使徒』的里头。

    『白之意志』一直都是存在的。始终存在于甚至不会有意识产生的内心深处。

    始终和无法挽回的过去、遥不可及的未来一起并存。

    如今——

    『最后的使徒』缓缓地站起身子。

    『第二次的分配』结束。『最后的世界』完成。

    天国完成了。

    所有的人将被邀约到此地，然后普遍获得救赎，得到永远的安息。

    所有的人会在永恒的平静之中成为这个『最后的世界』的一部分。

    在那个时候——

    『最后的使徒』回忆：

    当七尾花梨入手『最后的断片』时，原本还以为可能没有机会完成了——

    可是『最后的断片』终究还是像这样来到了适切的主人的手上。

    七尾花梨未能妥善活用『最后的断片』。

    那是当然的。『最后的使徒』心想。

    因为她跟其它使徒全都是『失败作的使徒』。

    因为她跟其它使徒一样，只不过是自以为自己才是完成品的冒牌货。

    所以她只能发挥出那种半调子的力量。

    只能发挥出败给『现实世界』的那一丁点儿程度的力量。

    只能发挥出被『现实世界』打得落花流水、被迫接受败北或妥协的程度的力量。

    一如过去中村孝志所身处的状况。

    但是。『最后的使徒』心想。

    『最后的使徒』凌驾『现实世界』。

    跟七尾花梨还有中村孝志这种失败作之流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不会实现的败北跟无法实现的妥协全然没有必要。

    希望就会实现，只需空想就会实际存在。就是这么单纯。

    『最后的世界』凌驾了现实世界，进而存在。

    因此——『最后的世界』是无法拦阻的。

    阻止的手段、有阻止能力的人、有阻止能力的话语，这些全都不存在。

    照理说是全都不存在的。

    沙沙……沙沙……

    海浪的声音响彻了世界。

    『最后的使徒』开始在沙滩行走。

    数之不尽的『白色矿物』有如墓碑般伫立在沙滩的岩石区内。

    数以千计、万计的『白色矿物』立定不动。

    这些全部都是被拉拢进「这个世界』、成了其中一部分的人。

    『这个世界』持续吸收人们不断扩展下去，逐渐改变型态。

    并且——『最后的使徒』一边挪动脚步一边心想。

    我也能在『这个世界』得到理想与救赎。

    『这个世界』是万能的。

    藉由使用众人的精神做为投影用的媒介这个方式，甚至可以让架空的人物实际存在。

    众人谈论着架空的事物时，那便成了共通情报，成了一种认知。

    在『这个世界』，那才是『实际存在』的。

    举例来说的话，要让架空的少女莉卡和玛欧实际存在也不无可能。

    藉由把众人的精神做为投影用的媒介这个方式，甚至可以让死人实际存在。

    众人缅怀死人的往事时，那便成了共通情报，成了一种认知。

    在「这个世界』，那才是『实际存在』的。

    举例来说的话，要让之前死亡的那些人实际存在也不无可能。

    『最后的使徒』独自一人爬着婉蜒小径。目标『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最后的使徒』的希望之地。

    『那个地方』的位置……就选在那里好了。就在不久前改装完成的建筑物。

    就在不久前，利用那个苍之少女的记忆创造出来的那间屋子。

    就选在那个位置吧，就继续沿用那间屋子吧。

    就算选其它位置也没有关系，也没有什么不方便。

    ……但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去选择其它位置。那里就好，就是那间屋子了。

    我的永远的安息就在那间屋子里面。

    『最后的使徒』抵达了那间屋子。

    在仍挂着『冰见和』这个老旧门牌的大门前，『最后的使徒』停下了脚步。

    原来『神奈川的和爷爷』他名字的汉字是这么写的啊。

    在门牌的另一边，是座落于门内、屋龄六十年的日式民房。铺设瓦片的屋顶配上木造土壁，备有四房和室的雄伟主屋，以及借着走廊互通的两间问别室，另外还包含一间不知作何用途的「仓库」，说是传统的优良日式民房可谓当之无愧。

    这栋房子当初是由祖父所盖的，自三年前祖父撒手人寰之后，就一直荒废到现在。两个月前搬来这里的时候，虽然有意把环境整顿一番，不过似乎仍让门牌挂在原处没有拿下。

    将手上的书包放在地上，打算伸手去拿写着『冰见和』字样的板子时，『最后的使徒』赫然发现一件事。原来在『冰见和』的一旁还有一些小小的名字：

    『冰见诚』

    『冰见香』

    『』

    『冰见锡』

    『最后的使徒』打开了门。

    你回来啦。

    家中的人影以温柔的声音迎接。

    嗯，我回来了。

    『最后的使徒』朝着那个人影点头示意。

    家里有等候自己多时的家人。

    那一天——在御顷合同中的入学典礼日丧生的父母与妹妹。

    家人坐在餐桌的椅子上。

    回来了吗?父亲说道。

    嗯，我回来了。『最后的使徒』回答。

    我不会再到别的地方去了，我永远都会待在这里，在这里生活。

    『最后的使徒』进入了家中。

    是吗?父亲点头。

    哥从明天起就是高中生了呢。妹妹说道。

    是呀。『最后的使徒』点头回答。

    明天是开学典礼，明天起我就是高中一年级生了。

    你是要上哪间高中呢?母亲询问。

    『最后的使徒』稍微想了一下，回答道：

    十叶高中呀。

    『最后的使徒』向全家人回答。

    明天是十叶高中的入学典礼，明天我就要入学到十叶高中了——

    在四国深山的杂木林中，有尊『白色矿物』倒在地上。

    『白色矿物』一脸幸福，在永远静止不动的状态下静静地倒在地上。

    那尊『白色矿物』过去名叫『冰见透』。

    我要入学到十叶高中了。『最后的使徒』向全家人如此宣言道。

    明天去十叶高中入学报到，然后我就是高中一年级了。

    高中一年级。时间还十分充裕，尚用不着急着长大成人的大家都聚在那里。

    包括灯璃也在。『最后的使徒』笑着说道。

    高中一年级……还没交到男朋友的永远的灯璃就在那里。

    在四国深山的杂木林中，红发的少女大声疾呼着名字。

    「透!你在哪里，回答我!」

    红由宇在杏无人迹的森林里不停呼叫。

    「透——!」

    怎么了?

    在熟悉的上学路上，走在身旁的灯璃出声问道。

    ……

    不，没事啦。『最后的使徒』立即答腔。

    感觉刚刚好像听到什么奇妙的声音，只是这样而已啦。

    『最后的使徒』在前往学校的上学途中向身旁的灯璃回答。

    是吗，那就好。走在身旁的灯璃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走吧，我们一起前往理想的世界。理想的少女温柔地笑着说道。

    和我一起展开四月的生活吧，一起展开有我陪在旁边的校园生活吧。

    世界就要从今天开始了喔，理想的世界就要开始了喔。

    和我一起拥有永远的理想吧。

    在四国的深山中，红由宇不停呼叫。

    「透!」

    在寂静的林子、永无响应的群树间不停呼叫。

    「透……回答我啊!」

    怎么了?

    在熟悉的教室，隔壁座位的灯璃出声问道。

    …………

    不，没事啦。『最后的使徒』立刻回答。

    刚刚……稍微有点幻听。只是这样而已啦。

    『最后的使徒』在教室中向身旁的灯璃回答。

    你精神振作一点啦。坐在隔壁的灯璃面露温柔的微笑。

    接下来就是学园祭啰。理想的少女温柔地笑着说道。

    八月一日是十叶高中的学园祭唷，和我一起准备吧。

    和我携手一起创造理想的世界吧。

    在四国的深山中，红由宇停下了脚步。

    「!」

    她在杂木林的深处发现了那个。

    「……透!」

    怎么了?

    在熟悉的社团教室，灯璃坐在一旁的折迭椅上问道。

    啊……没事。

    不，没事啦。『最后的使徒』顿了一下下回答道。

    刚刚好像……有听见声音……不过，是我多心了啦。

    『最后的使徒』在校园活动执行部的社团教室里向身旁的灯璃回答。

    嗯，就是那样子啦。坐在隔壁位置的灯璃面露温柔的微笑。

    来，待会我们在这里讨论夏天的旅行吧。理想的少女温柔地笑着说道。

    和我携手一起重新创造世界吧。

    在四国的深山中，红由宇满身泥泞地向前奔去。

    「透!」

    朝着倒在地上的『白色矿物』全力奔去。

    「透——!」

    怎么了?

    船上，灯璃倚着甲板的栏杆问道。

    ……呃……

    不，没事啦。『最后的使徒』隔了一会儿回答道。

    刚刚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不过，大概是我多心了啦。

    『最后的使徒』在夜晚的海上倚着甲板的栏杆笑着向身旁的灯璃回答。

    一定是你多心了没错。站在身旁的灯璃面露温柔的微笑。

    好了，接下来我们要搭着这艘船前往那座岛唷。理想的少女温柔地笑着说道。

    和我携手一起改变世界吧。

    在四国的深山中，红由宇朝着『白色矿物』嘶吼。

    「振作一点啊……透!」

    怎么了?

    在家里，坐在餐厅椅子上、围坐在家族的餐桌旁的灯璃出声问道。

    ?……咦…………呃……

    没有……嗯，没事啦。『最后的使徒』顿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

    感觉刚刚有人……在叫我…………不过应该是我搞错了吧。

    『最后的使徒』在家里的餐厅笑着回答灯璃。

    就是那样啦。坐在旁边的灯璃面露温柔的微笑。

    好了，接下来要用功啰。理想的少女温柔地笑着说道。

    和我携手一起消除过去的事吧。

    …………?

    是谁?『最后的使徒』陷入沉思。

    八月二十九日那天，有谁要去参加考试?

    感觉好像有谁应该要在那一天参加插班考试的样子?

    ……有谁……

    …………为什么这里……少了那个家伙?

    你不用放在心上啦。理想的存在温柔地微笑。

    你不用放在心上。你用不着把那种事情放在心上的。

    因为你是『最后的使徒』呀，你是创造理想世界的存在呀。

    这里是直到天荒地老的理想世界，那才是属于你的救赎呀。

    在四国的深山中，红由宇不停地喊叫着。

    「透!」

    将『白色矿物』抱在娇小身躯的怀里，不断喊叫名字。

    「透……!振作一点啊!」

    插图118

    怎么了?

    在搭设在操场上的帐篷里，灯璃出声问道。

    ……那……那个…………

    ……刚刚有点……不，没事啦。『最后的使徒』一脸困惑地回答。

    总觉得……从刚才开始一直……呃…………算了，应该是我想太多了啦。

    『最后的使徒』在帐篷里笑着向身旁的灯璃回答。

    那当然啰。坐在一旁的灯璃面露温柔的微笑。

    好了，接下来要参加运动会了唷。理想的少女温柔地笑着说道。

    和我携手一起消除世上的一切吧。

    …………?

    运动会?『最后的使徒』忆起这个字眼。

    记得运动会好像有办过骑马打仗?四人一组的大乱斗。

    由灯璃、鸟羽、羽幌，还有『最后的使徒』四个人组成了马队——

    ……然后呢……?

    然后和谁杠上了?又是为了什么原因组成马队的?

    不可以放在心上唷。理想的存在温柔地笑了。

    不可以放在心上唷，你不能去在意那种事。

    因为那家伙是『现实的存在』呀，是会对理想世界造成妨害的存在呀。

    那里是既煎熬又难受的世界，那里可是你的愿望实现不了的世界喔。

    红由宇不停喊叫。

    「透!」

    怎么了?

    在森林集宿的圆木小屋里，灯璃出声问道。

    ………………?。

    …………不……没事啦。『最后的使徒』在大为迷惘之后回答道。

    总觉得…………不，没事……应该是吧。

    『最后的使徒』在森林集宿的圆木小屋里笑着向身旁的灯璃回答。

    那当然啰。坐在一旁的灯璃面露温柔的微笑。

    好了，这个学期也快结束啰。理想的存在温柔地笑着说道。

    不过没关系，只是又回到四月做同样的事情而已，永远都是高中二年级唷。

    和我携手一起就这样周而复始地一直生活下去吧。

    和我携手一起将世上的一切染成白色吧。

    红由宇不停喊叫。

    「透!」

    你只要永远待在这里就好了。不必跑到外面去。

    从旁注视的灯璃向『最后的使徒』面露温柔的微笑。

    外面可是非常痛苦、而且令人悲伤的世界喔。

    一旁的灯璃用双手紧紧搂抱『最后的使徒』，温柔地笑了。

    外面可是万事都不如意、一切都无法实现的世界喔。

    一旁的灯璃在『最后的使徒』的身边温柔地笑了。

    在『这个世界』、在你的世界要什么就有什么唷。

    一旁的灯璃眼里只看着『最后的使徒』，温柔地笑了。

    我会永远陪伴在你身旁的。

    你也不想到外面的世界去吧?

    ——是啊。『最后的使徒』在理想存在的怀里点点头。

    我讨厌外面，我讨厌外面的世界。

    这里要什么有什么，这里是理想的世界，在这里一切都能实现。

    我不想离开到外面去，我不想做其它的事。

    我要一直在这里，永远在这个世界——

    「透——!」

    红由宇大叫。

    「给我出来!」

    在『白色矿物』的旁边大叫。

    「快给我从『那个世界』……出来!」

    额头上的宝石接触到了『白色矿物』。

    红由宇闯进了世界。

    不由分说、强制地闯进了世界。

    「你这小子……从今天起就是我的下仆。」

    然后——

    「——『为了化不可能为可能』。」

    由宇——宇宙的浪人埋在怀里像是在歌颂似地喃喃细语。

    啊啊……是呀，到现在才终于开窍喔?由宇。到现在才终于开窍喔?我。

    『生命为何不死?』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这句话。

    因为这句话，世界又开始往下延续了，故事未来的发展获得了保障。

    既然你有那个意思，那尽管放手去实现不就好了吗?灯璃在身旁笑了。

    因为你有那个能力呀，因为你是能达成任何事的存在呀。

    只要你有意愿，那就能实现。在『这个世界』那代表了一切。

    所以有何不可呢?你打算舍弃吗?为什么?

    「你……最后也会死掉吗?……」

    那还用说，一定会死的啊。理所当然的事还有啥好问的。我的家人不也是死掉了。

    我和妳也一样迟早有一天会死的。

    「妳这——乳臭未干的小鬼!」

    用拳头教训了一顿。

    没错，那一拳真的很痛。『最后的使徒』心想。

    人会死。人虽然会死——可是有我在这里。

    所以妳不要再哭了，由宇。

    人是不会死的唷。灯璃在身旁笑了。

    根本没有死亡的必要呀，因为你是能化一切为可能的存在。

    只要你希望人活下去，人就能永远一直活着。『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单纯喔。

    你要毁了那个吗?你要杀死死而复生的人吗?为什么?

    「她……跟卑口可是一样的存在耶!」

    爱华，怎么可以这么讲，那句话也太过分了吧。

    的确由宇还是很蛮横啦，而且一点常识也没有。可是她对许许多多的事物产生感动，并有了形形色色的经验，正以缓慢的节奏向人类靠拢喔。

    所以呀，爱华……不嫌弃的话，请妳跟由宇交个朋友好吗?

    「下次我是绝不会输的!」

    真的是很让人摸不着头绪。搞到最后，我实在没办法理解女生之间的友情。

    不过这么一来，由宇总算交到同年龄的朋友了——

    反正也没必要理解吧?灯璃在身旁笑了。

    你不需要去理解那种事，没有必要把心思花在那种事情上啊。

    因为你是得到一切的存在呀。

    如果你渴望朋友，不管什么样的朋友都能顺你的心意。「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单纯喔。

    你不喜欢那样吗?你不喜欢理想的朋友吗?为什么?

    「我要上学去。」

    没错。跟浅黄小姐要了户籍，由于『断片同盟』手上户籍多的是，我便利用一个顺水人情迫使浅黄小姐不得不买帐帮忙弄来了一份。由宇的户籍就这么到手了。

    所以……一定得让由宇上学去。妳上小学去吧——听我这么讲，她还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是上高中。得让她转进高中才行。

    所以，我看她还是和『超越凡人之力』保持距离吧，此外也暂时忘记自己是『断片』的事好了，也别去依赖什么『断片同盟』的比较好。按规定办手续，按规定参加考试，然后按规定转进学校。其它人在做的事情，这家伙也跟着一起做吧。

    没有必要去跟愚昧的『超越凡人的腕力』的信徒搅和在一起。

    ——何苦让自己去奉陪什么异能人的乱斗。我们可是人类耶。

    对不起，美空同学，很抱歉让妳配合我的自私。也谢谢妳。

    「…………当上高中生了。」

    表现得很棒。真的，表现得太棒了。

    认真读书，认真参加考试，一举合格通过测验——

    然后这家伙成了高中生，跟我一样成了十叶高中的学生——

    没有读书的必要吧?灯璃在身旁笑了。

    你没必要去做那种事，你不需为了考试吃苦呀。

    因为你是创造世界的存在。

    想上学就去上，想考个好成绩就去考。

    如果你有那个希望，不管升学或是成绩都能如你所愿唷。『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单纯喔。

    你有什么不满呢?明明用不着考试，你有什么不满呢?

    「我收到班上男生写给我的情书了。」

    这算啥啊喂。给我说清楚。我还在想她去学校都在做啥好事，竟然是在打情骂俏喔。

    搞什么鬼嘛。虽说我是二年级，由宇是一年级啦。

    两个人也各有自己的世界没有错啦，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忍不住鸡婆想管啊。

    我们各自上学，然后——

    「胜利是属于我的，我要在骑马打仗勇夺冠军!」

    太好了。由宇能去上学，真的太好了。

    由宇能融入班上，真的太好了。

    由宇可以打进团体……可以踏入社会，真的太好了。

    没有必要去踏入什么社会吧?灯璃在身旁笑了。

    你根本用不着去踏入什么社会，你不需要努力去配合大家呀。

    因为你是重新打造世界的存在。

    如果想要社会，那就去建立吧。如果想要立场，那就去创造吧。

    如果你有那个希望，不论是什么样的社会的什么样的立场你都能站上。『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单纯喔。

    你为什么迟疑呢?明明又不必出社会，你为什么会犹豫不决呢?

    「有个莫名其妙的男子给我可疑的传单喔!」

    那曾是个危机——也说不定。

    将『超越凡人』奉为神圣，并当作自我价值的『悖尔菲高尔』——中村孝志。

    或许他的劝诱造成了小小的危机。

    虽然由宇愈来愈贴近人类——虽然她每天过着人类的生活。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搞不好她对『超越凡人』心存向往。

    从『超越凡人的世界』睥睨『庸俗人们的世界』，那个感觉或许是非常痛快的。她有可能拒绝不了脱离到人类社会『外面』的诱惑——

    「今天也就是所谓的『祭典之日』，是一般日子之中的特殊日喔。」

    这样的担心当然只是我在杞人忧天。她的心里自有一把尺，我也是。

    毕竟我们是——

    为什么要活着呢?灯璃在身旁笑了。

    你没有活着的必要，你不需要为了活下去而做努力呀。

    因为你是得到了世界的一切的存在。

    如果你有那个希望，任何东西都能得手。如果你有那个希望，可以当任何人。

    你将永远在这里照现在这个样子继续做梦下去。『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单纯喔。

    你为什么不死呢?明明没有必要活着，你为什么不死呢?

    你为什么活着?

    「我——」

    红由宇、站在正面的少女敞开嗓门大叫。

    「我和你一起走过了这段时间!」

    红由宇从正面继续大叫。

    「这一年，我一直都在注意你!」

    红由宇朝『理想的存在』发出咆啸。

    「给我消失!从透的心里消失吧!」

    红由宇自行喊叫了起来。

    「你——是我的冰见透!」

    我。

    理想的少女、站在身旁的少女笑了。

    我是灯璃。我是你希望的存在。

    理想的存在温柔地笑着说道。

    今后我也会陪伴你永远待在这里。

    理想的存在就近在身旁温柔地说道。

    我永远都不会消失，永远都不会从你的身旁消失的。

    理想的存在笑个不停。

    因为你是『苍白的人』的『最后使徒』。

    「我——」

    红由宇大声呼喊。

    「我的名字是红由宇!」

    帮妳取名字的人、是我。

    「我——」

    红由宇大声呼喊。

    「我从你身上学到了生命的意义!」

    还记得妳曾说过生命应该不会死这种蠢话哪。

    「我——」

    红由宇大声呼喊。

    「我受到你的信赖，是你赋予我人类的尊严!」

    那个怪物般的猫，当时我们分别打倒了一只呢。我是相信由宇的。

    「我——」

    红由宇大声呼喊。

    「我得到你的许可去学校上学!」

    燃烧了八天的填鸭式教育。我当时还在担心不知结果会变成怎样呢。

    「我——」

    红由宇大声呼喊。

    「你把我视为人类来关心!」

    秋茂、池村、赤城，他们现在和妳是朋友的关系吧。

    「我——」

    红由宇大声呼喊。

    「我和你一起一路活到了现在!」

    『悖尔菲高尔』……那种人说的话用不着去当一回事。

    「我——」

    红由宇大声呼喊。

    「我是红由宇!」

    「妳……」

    『最后的使徒』向旁边的少女提问。

    「妳是谁?」

    『最后的使徒』向站在身旁的理想提问。

    「妳是什么人?」

    站在身旁的灯璃面露温柔的微笑。

    我是灯璃，我是你希望的存在。

    我是能永远实现你的希望的存在。我是能永远满足你的理想的存在。

    站在身旁的少女温柔地做出了响应。

    我是你的自杀唷。

    站在身旁的自杀温柔地笑着回答。

    让我们一起抹灭过去与未来所有的故事吧。

    让我们一起将全部的世界化作一片纯白吧。

    因为那就是你的希望。

    因为那就是『最后的使徒』的希望。

    「妳……」

    透向站在旁边的理想的存在喃喃地说道。

    「妳不是灯璃。」

    你在说什么呀?理想的存在温柔地笑了。

    我是灯璃啊，我是你盼望的存在。我会永远陪伴在你身旁——

    「灯璃是不会说这种话的。」

    你在说什么呀?理想的存在温柔地笑了。

    我是灯璃啊，我是你理想的存在。我会永远帮你拯救这个世界——

    因为你是『最后的使徒』。

    「灯璃她……」

    透跟自杀吐出了话语。

    「灯璃她应该交到男朋友了。」

    没错——

    透明白了一个道理。

    灯璃她不会是我的恋人的。

    「所以……」

    透向站在身旁的少女说道：

    「所以妳不是灯璃。」

    你在说……

    理想的存在笑着回应。

    你在说——什么……

    正面的少女，红由宇大声呼喊。

    「我是红由宇!」

    红由宇朝永远的存在大声呼喊。

    「回答我!有听到的话就回答我!透!」

    ——回应了红由宇。

    「我——」

    ——向正面的少女做出了响应。

    「我是冰见透。」

    （在过去——）

    有声音响起。

    那甚至算不上是机械的声音，而是不带任何一丝感情，有如传达用的工具的声音。

    （在过去——宝石是——）

    是『苍白的人』的声音。『最后的使徒』心想。

    是『苍白的人』残留在『最后断片』上的最后的意志。

    『苍白的人』最后所留下的遗言。

    （在过去——宝石独自一人实现了一切。）

    （怀着希望，目标希望，费尽千辛万苦抵达希望。）

    （使所有的希望完全达成。）

    （并且到达完全的境界了。）

    （那就是——完全的生命。完全的情报生命体。）

    （然而希望也断绝了。）

    （那个地方是绝望。）

    （独自一人待在世界的尽头，宝石只能感到绝望。）

    （在希望的尽头只剩下绝望，在绝望的尽头只剩下死亡。）

    （于是宝石自我祈求一死。）

    （独自一人待在世界的尽头，宝石希望能一死了之。）

    （那也就是自杀。）

    希望是存在的吗?

    『最后的使徒』问道。

    救赎是存在的吗?

    （答案就在你的身上。）

    『白色的声音』回答道。

    （你拥有打倒自杀的意志。）

    （你的意志——）

    （正是宝石——我们所缺乏的最后的特质。）

    我早就知道了。

    『最后的使徒』心想。曾是『最后的使徒』的人心想。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结论早就出来了。

    用不着别人告诉我什么，其实我也早就心底有个谱了。

    用不着搞得这么麻烦——其实我也早就都知道了。

    在这一年之间，我全都明白了。

    那个答案就存在和妳的生活之中。

    对不起，由宇。让妳担心了。

    对不起，由宇。还让妳跑到这种地方来。

    道理我都懂的——可是却一直在撒娇。

    明明不是不懂，却因为不想接受和自己的心意相违背的现实——所以才一直在撒娇。

    我抗拒变成大人，所以才一直在撒娇。

    其实不过就只是这样而已。

    谢谢妳，由宇。感谢妳愿意来到这种地方。

    谢谢妳，由宇。感谢妳愿意救我。

    我——

    （答案呢?）

    （那个答案就在你的身上。）

    （你们怀有消灭自杀的意图。）

    （他人与自己。）

    （自我的认识。）

    （他人的理解。）

    （你知道击溃自杀的是什么。）

    （驱散死亡的意念，既是起源同时也是最后的希望。）

    （那也正是宝石未能拥有的『最初的断片』。）

    （那便是——）

    「我——」

    我一直都在这里。

    这一年来我一直都像这样在这里。

    这一年来的一切，过去的故事的一切。

    那才是我的生命。

    ————向站在正面的少女响应。

    「我是冰见透。」

    冰见透做出了宣言。

    这里是我的世界。

    这里是世界的中心。

    （爱与……）

    红由宇、站在正面的少女也有所响应。

    「我也在这里。」

    红由宇自行宣言道。

    「我是红由宇。我在这里。」

    （勇气。）

    一旁的少女——灯璃的幻影消失了。

    自杀消失不见了。

    『最后的使徒』消失不见了。

    「恭喜。」

    在渐渐化为泡影的『最后的世界』中——言语幽幽地摇曳着。

    「恭喜。我那变成了人类的末裔。」

    「恭喜。从人类重新脱胎换骨成人类的人之子。」

    「虽然我会就这么消失，但你们永远是我的喜悦。」

    「虽然今后我再也不能编织这段故事，但你们永远是我的骄傲。」

    「恭喜，冰见透，红由宇。」

    「虽然今后我能做的只有祈愿，但我会永远向世界祈祷。」

    『祝你人生幸福。』

    尾章1

    然后——

    也没什么事情好写的了。

    首先……

    透在桌炉上用自动铅笔在全新的日记本上振笔疾书。

    在那之后随即被由宇痛扁了一顿。

    现场的所有人、所有变成『白色矿物』的人都恢复了原貌。

    『最后的世界』消失，『苍白的人』也不见踪影，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沐浴在朝阳下，迎接可喜可贺的结局——

    在这样的气氛中，由宇歇了一口气后便冲上前来揍我。

    虽然灯璃连忙试图拦下由宇，我并没有制止她。

    我吃了一记狠狠的拳头，然后由我向她道歉。

    由宇在摆尽架子之后原谅了我。

    至于额头被『苍白的人』挖开而受了重伤的七尾，原本还担心她会不会有什么不测——

    不过后来爱华马上就赶来了。灰人和由宇一往四国出发之后，爱华便立刻跟游也大哥联络说明状况，请他开车跟在后头赶来的样子。游也大哥的车子姗姗来迟地到达现场，所以急忙让七尾搭上那部车子前往白濑村。

    由于白濑村里有个曾有过数面之缘的中年男子……紫暮先生在，所以便去那里求医。紫暮先生是医师，记得那个时候他是这么自称的，所以就拜托他了。

    紫暮先生不知何故，只是露出一脸大梦初醒般的表情「啊」了一声并且笑了出来。

    两个礼拜之后，在修学旅行的前一天七尾痊愈出院了。

    虽然卑口在当时一个人孤独死去，不过七尾活了下来。

    似乎也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和伤痕的样子。

    出院的时候，紫暮先生也没特别向她恭喜道贺。

    只有喃喃地嘟嚷道：「啊，这么说来，原来我是医师咧。」

    再过了一个礼拜，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子跑来拜访，她还跟我说什么「人家是小紫暮唷～小透，多多指教啰!」之类的，那到底是在干嘛?

    感觉上，那个女孩好像还穿戴了眼熟的墨镜和紫袍的样子。

    在七尾出院的时候，其实发生了一点麻烦。

    七尾和我因为那起事件变成了『发病者』，我们用『宝石』的力量做出了捣乱社会秩序的行为，立场上得遭到永远隔离入院。

    因此——我们便透过浅黄小姐，由她当中介和灰人讨价还价，请他放我们一马。

    我和由宇还有七尾是『宝石附身者』，但不是『发病者』。最后就是这么说定。

    虽然相对地讨伐『苍白的人』的功劳被抢走了，不过那种东西送他也无所谓。

    『断片同盟』一如往昔。

    虽然『苍白的人』消失了，可是还有其它未确认的『断片』、『碎片』以及『白之使徒』存在。到头来，今后他们还是会继续坚守这份工作吧。

    尽管他们和身为『对策室』室长的冰见朗水火不容，我想双方应该可以和平相处下去的啦。

    冰见朗（Akira)——是我的叔父。

    因为先前曾听灰人提起「朗好像交到了女朋友的样子喔」，所以我就试着拐弯抹角地打听了一下，叔父和最近认识的那个女生，似乎并不是那种情侣关系。

    毕竟那个女孩还是个小孩子而且是学生身分，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发展很难讲，也还没考虑到结婚什么的那一方面去。谈那些事还太早了……据说是这样。

    浅黄小姐有说「我们这对叔侄很像」，不过我搞不太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七尾出院从修学旅行回家的那天晚上，似乎就直接和家里大吵了一架。

    不过，多亏有七尾大哥帮忙护航……所以婚约啦还有转学啦那档子事便很干脆地一笔勾消了。应该说——基本上婚约的提议只是七尾的爷爷和童子的会长在酒宴上暍得酒酣耳热之际，在现场热烈气氛的促使下随口说说而已的样子。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对，现实常常就是这么一回事。

    然后就在今天，四月一日。

    我们是高三生了。

    尾章2

    沙沙……沙沙……

    海浪的声音响彻了世界。

    冰见透坐在那个家的餐厅里。

    能力还在。

    『最后的世界』虽然消失，但这个能力还留着。

    『这个世界』遗留了下来。

    这个家也……留下来了。

    怎么啦?

    妹妹说道。

    哥你怎么啦?你有烦恼喔?

    「嗯。」

    透点了点头。

    「我做了一个决定。」

    你做了什么决定呢?

    母亲说道。

    如果你有做出什么决定，那就说来听听吧。

    「非去不可。」

    透说道。

    「我非去不可。」

    要去哪?

    母亲说道。

    你为什么要离开呢?

    「那家伙在等我。」

    透说道。

    「所以我……大概不能再回到这里来了。」

    是吗?

    父亲说道。

    既然你下了这样的决定，那你就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嗯。」

    透点点头。

    「过去谢谢你们。」

    总有一天再回来吧。

    父亲说道。

    很久很久之后也无妨，到时你再回来这里吧。

    「嗯。」

    透说道。

    「在很久的未来——我会和那家伙一起来找你们的。」

    那么。

    家人说道。

    就先跟你说声再见了，透。

    「嗯。」

    透说道。

    「再见。」

    临别前。

    妹妹说道。

    我最后很幸福喔。

    我最后有爸妈陪伴在一起。

    妹妹说道。

    所以你不要放在心上了，哥。

    于是，

    世界回归到了光明。

    尾章3

    然后我的三方面谈是四月三日，就在明天上午。

    「喂。」

    透合上日记本，同时唤了坐在桌炉对面的由宇。

    「干嘛。」

    由宇把下半身窝在桌炉里面应声。

    「今天已经是四月二日了喔。」

    从昨天四月一日起开始执笔的日记也写了第二篇了。希望自己能继续努力写下去，不要只是三分钟热度。

    「嗯，是二日啊。」

    由宇拿著书点了点头。

    「今天是四月二日，那又怎样吗?」

    她的视线离开书本看向这里。

    「春天到了。」

    透指着由宇的身后、屋子的中庭。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下，彷佛要将冬天的寒意给彻底打垮似的阳光正普照着大地。花朵盛开的树木们迎着春风微微地发出沙沙声响……就在刚刚，有一尾燕子从窗外飞过。对，春天到了。

    「唔呣。」

    由宇转头面朝后方将中庭的景色映入眼帘。

    「说得也是，春天到了。」

    说完这句话便又把视线转回前面。

    「春天真是不错哪。」

    「嗯。」

    透点头回应。

    「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不然是怎样。」

    「已经春天了。把桌炉收起来吧。」

    感觉也够闷热的了。

    「你打算把桌炉收起来?」

    「反正明年再搬出来就好啦。」

    「我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这张桌炉还摆在这里啊。」

    「是这样吗?」

    「对啦。」

    「嗯……有这回事?」

    透试着挖出记忆。去年的今天，去年的四月二日——

    「啊啊。」

    回想起来了。

    「真的。就摆在这耶。」

    桌炉在那一天确实还放着，应该说，是一直放在外头没有收起来。

    去年的四月二日……

    去年的四月二日是和由宇第一次见面的日子，是由宇来到这个家的日子。

    那天，我从开学典礼回来一看，由宇就坐在这张桌炉上。

    自从那天以来……刚好过了整整一年吗。

    「……吶，由宇。」

    透跟由宇说话。

    「干嘛?」

    「明天就轮到我三方面谈了说。」

    三方面谈是一个一个慢慢轮。今天是七尾、美空、灯璃，我则是排在明天，鸟羽和羽幌好像是后天的样子。美空将来要和浅黄在同一个职场工作……然后七尾则似乎是打算去考美术大学，现在这个时候，她应该正在三方面谈如此表示吧。

    「呜呣。」

    「至于……关于我的前途啊。」

    「怎样?」

    「嗯……」

    透开口说。

    「我打算以后要当老师。」

    「……哦?」

    透确信了。

    「我明年要上神乐大学的教育学系。」

    这就是我的——

    「然后准备当老师喔，就跟游也大哥一样……就跟我的老爸一样。」

    ——世界的选择。

    「是吗。」

    由宇态度很爽快地点了点头。

    「那你好好加油吧。」

    点点头，又把视线放回书本上。

    没别的反应了吗。唉，我想也是啦。

    「嗯……我……」

    透点点头……

    「是会好好加油啦。」

    接着定睛注视由宇。

    「话说回来，妳……」

    「我怎样?」

    「一年前妳在这张桌炉上呀……」

    「喂，你想说什么，透!」

    「好像有说过『你这小子，从今起就是我的仆人』这种话嘛?」

    「!都过那么久了提这干嘛!」

    由宇像是乱了分寸似地瞥开视线。

    「没事不要刻意翻一年前的旧帐!」

    果然现在回想起来会觉得害羞吗?那是一定的啦。

    「这台词还挺酷的呀，何必不好意思。」

    「少啰唆!那种陈年往事我最好记得啦!」

    插图137

    「也是……」

    这一年来直一的发生了好多事。春天到来，夏天到来，秋天到来，冬天到来，

    然后，春天又再一次来临了。

    「『你这小子，从今起就是我的仆人』吗……」

    「不要再说了!」

    「不然这样吧。」

    「怎样啦!」

    「我们结婚吧，由宇。」

    「————你说什么?」

    由宇讶异地眨了眨眼。

    「我没听清楚喔，给我再说一次!」

    「啊，妳不要误会。」

    透迎下由宇的视线挥手表示。

    「我当然不是说现在了，那个……再过一年……」

    又是春天到来，夏天到来，秋天到来，冬天到来。

    「我上了神乐大学……」

    然后又轮回春天。

    「取得教职资格……」

    时间就是这样周而复始，未来就在那一成不变的时间轮回的尽头。

    「接着开始工作……」

    并且——

    「等到那个时候——」

    ——或许自己就身在那个前方吧。

    「那个时候啊……」

    「那个时候?」

    由宇从正面直视着透。

    「……呃。」

    透顿时一整个支支吾吾。她这是在硬逼我说两次吗?这样很害羞耶。

    「呃……就是那个……」

    「呜呣。」

    就在透打算重新开口的那个瞬间……

    哔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手机像是警报装置一样响彻了房间。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透反射性地抓起手机，以彷佛要封住魔兽嘴巴的本能动作按下了按键。

    「喂!」

    是谁啦，选在这种关键的时刻!

    「干嘛啦鸟羽!」

    校园活动执行部的部长。真是够了，实在不晓得该说他很不会挑时间还是机车。

    「鸟羽我跟你说，我现在……呃……咦?」

    透中断了思绪。

    「那个是今天吗?咦?大家都集合了?对不起，我现在还在家，现在就过去!」

    哔。挂掉电话。

    「怎……怎么了?」

    由宇以暧昧的表情看着透。

    「惨了。」

    透摆出严肃的表情深深地点了点头。

    「什么事情惨了!」

    「我忘记今天是社团的迎新日……」

    「啥?」

    之前预定在入学典礼前，一年级新生先来社团教室露面打个招呼。记得有四个人会来。

    至于时间，正是今天的这个时候。

    「呜哇!这下完蛋了!」

    透从桌炉抽出脚站了起来。

    「喂、喂!透!喂!」

    「出门了!动作快!」

    「透!喂!把话说完再去!喂!」

    「出门了!」

    「透——!别装死——!」

    续

    硬拉着一路上都在发火的由宇抵达了学校，在跑去社团教室的途中，被人从后面叫住了。

    「奇怪?透、由宇。你们现在要去社团教室?」

    「啊。」

    透停下脚步，转头面朝声音传出的方向。

    「灯璃，妳也迟到吗?」

    「我才不是迟到呢。」

    灯璃摇手否认。

    「我刚刚才结束三方面谈。排我前面的七尾稍微拖延了一下。」

    「是喔。」

    话虽如此，还是一样跟我们都是迟到派的。这下安心多了。透悄悄地心想。

    三个人一边跑向社团教室，一边继续闲聊。

    「那……结果如何?三方面谈。」

    「嗯……」

    灯璃点头。

    「我将来打算当警察。」

    「是喔。」

    透边点头边回想之前听到的事情。

    ……据浅黄的说词，『对策室』在不久的将来会遭到大幅缩编。预定在今后的五年内裁掉因陨石成为『碎片』而受到聘用的那些人……他们好像会渐渐被摒除在监视范围之外的样子。这意思也就是表示『碎片』们各自适应社会生活，朝自暴自弃犯罪发展的可能性变少了吧。

    「反正应该还有五年左右的生活保障啦。」

    灯璃笑着继续说道。

    「之后我就要去当警察啰。女警。」

    「哦……」

    她本来就有兴趣当警察了吗?

    或者是……透微微瞥开视线想了一下。

    还是说『灯璃的男朋友』是警察呢?

    为了跟男朋友在一起，所以决定去同一个工作场合……会不会是这样?

    …………

    「算了，不重要……」

    透出声说道。

    「什么事不重要?」

    「没有啦。嗯。」

    露出微笑看向灯璃。

    「既然这样……」

    透边笑边说。

    「升上三年级后也要继续加油喔。」

    「那当然啰。」

    灯璃用一脸熟悉的笑容站在那里。

    「我也升高二了说。」

    由宇鼻子「哼」了一声，摆出了一副志得意满的架子。

    「前几天我满十六岁了，已经是高二了。」

    她双手插腰，模样神气地挺起胸膛。

    「啊。」

    灯璃猛然别过头看向由宇。

    「哦……由宇二年级啦……」

    「呜。」

    由宇挺着胸膛僵硬住了。

    「喂灯璃，都已经新学期了，那个……」

    透站出来缓颊。

    只可惜做了白工。

    「二年级，二年级的由宇宇宇宇宇宇宇宇宇宇宇!」

    「啊、不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

    「十六岁——!十六岁的由宇宇宇宇宇宇宇宇宇宇宇!」

    「住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

    「既然迟到还在半路上打闹、慢慢晃的家伙们到了，我们终于可以开始今天的活动了!

    在社团教室，已经一整个充满部长架势的鸟羽像是自暴自弃似地大声宣布。

    「对不起。」

    迟到的三人一同道歉。所有成员早都已来到社团教室。美空、七尾、爱华、羽幌。

    并且还有另外两人，兵藤学长和游也大哥。

    「请问。」

    透抬起垂下来道歉的头部，出声向两人询问。

    「你们两个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因为神乐大学的入学典礼是在四月十日。」

    兵藤学长稳重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希望以社团老人的身分继续叨扰各位。」

    他是闲闲没事做吗……

    「至于我呢，也差不多快要教育实习了，所以顺便兼勘查。」

    游也大哥像是在配合似地点了点头。

    「真的吗?」

    「你不是又跑来看女高中生的吧?」

    「妳这是在胡说什么，花梨。」

    「就是说嘛学姊，要相信自己的亲哥哥喔!」

    「即使说今天有四个一年级的女高中生要入社，那跟我今天来到这里也没有任何关系。

    「为什么你会知道新社员的性别和人数啦!」

    今天要入社的新社员好像是羽幌的女朋友和她的三名友人。

    「记得名字分别是清音、铃、里香、真央。总共以上四人吧。」

    「为什么游也大哥连名字都知道呢……」

    羽幌叽哩咕噜地嘟嚷道：

    「我看还是叫她们别来好了……」

    「没有出尔反尔的吧羽幌小弟。放心，我不会对你的女朋友小铃出手的。」

    「也不准对其他三个出手!」

    「够了没啊。」

    彷佛懒得再管吵闹不停的人一样，鸟羽开口说道。

    「那我一个一个介绍，呃，请第一位进来吧!名字是……」

    「我叫童子-清音-玛格丽特。鸟羽部长。」

    门一打开，一名女孩子走了进来。她有一张气质与可爱兼具的长相和一头长度及肩的栗子色气质长发，优雅的身段让人无法跟高中一年级联想在一起，还有一副优于日本人水平的身材比例，是一个造型有如将东西方的长处给浓缩在一起似的女孩子。

    「哦……」

    被自称清音的女孩投以优雅的微笑，鸟羽倒吸了一口气。

    「哦、哦哦。请多指教。」

    气势输了。气势被小两岁的女生给压下去了。

    「请多指教。」

    女孩把脸面对透，然后以完美的动作敬了个礼。

    「呃、那么清音……小姐。简单的就好，请妳自我介绍一下。」

    「是。」

    清音拾起头，脸上笑容可掬。

    「从今年度起，有劳贵社多多关照。」

    伴随无可挑剔的优雅微笑，清音说。

    「我听说冰见透大人在这个社团，于是便请铃同学帮忙介绍。」

    「啥?」

    透发出声音。

    「您忘了吗?不，您应该还记得吧?」

    女孩张着水润的大眼望向透。

    「那是九年前，我还是小学时候的事。」

    清音以闪亮动人的眼睛开始谈起往事。

    「当时透大入主动跟无法融入学校、孤立无助的我攀谈。」

    呃……

    透将记忆的绳子往回拉。

    「并且诱导我走进朋友的圈子里。」

    …………九年前?

    「那是我唯一一次跟男性游玩的体验。」

    ……小学的时候……

    「遗憾的是，在那之后透大人便因为父亲工作的因素必须搬家到东京去。」

    插图143

    九年前……那个时候我还和爷爷一起住在那间屋子里。

    「然后透大人对着年仅六岁，因为分离而哭泣的我说道——」

    九年前……那时候我还在就读十叶国小，而且——

    「『等我长大成人一定会来找妳，然后我们将来……』您还留下这句话给我。」

    想起来了。

    喀啦。

    透打开社团教室的窗户。

    一溜烟地逃走了。

    「爱华。」

    红由宇看着打开的窗户面无表情地嘟嚷。

    「是。」

    式津爱华同样看着窗户面无表情地点头。

    「我们走吧。」

    「说走就走。」

    两人同时站起来。

    「等一下妳们两个是要到哪里去喂!」

    「七尾学姊妳不一起去吗?」

    「去、去做什么?」

    「去把人吊死。」

    要吊死谁啊?

    「……喂，小美，妳去阻止一下她们两……」

    「…………」

    「小美?」

    「…………透同学……」

    「啊，小美怎么了?」

    「…………集宿之后……掏耳朵时……」

    「咦?掏耳朵?」

    「……透同学……一边软语呢喃一边……一直到……我哭出来以前……」

    「啊?什么?他借着掏耳朵做了什么?」

    「…………在我说出会听命以前…………他用狗尾草……」

    「小美?慢着，妳刚说什么?」

    「…………——所以在修学旅行时……透同学在壁橱里、对我……」

    「妳还好吧?喂小美我看我们现在紧急在此展开商讨好了。」

    「…………虽然大家都在外面……——可是，透同学警告我不准发出声音——……」

    「为什么妳越说越悲伤?妳额头上的宝石怎么了妳怎么那么伤心?」

    「啊，美空学姊等一下……美空学姊等一下啦妳是要去哪?」

    「阻、阻止她——!谁来阻止小美——!」

    「喂——!美空，不准妳冲得比我快，休想对透出手，有没有听见——!」

    早春的阳光洒入社团教室，在大家一哄而散后留下来的两人平静地对谈着。

    「果然。」

    当中的一人兵藤和树淡淡地说。

    「到头来，即使到了新学期，还是这种感觉呢。」

    「唔。那当然了。」

    七尾游也在一旁点头称是。

    「……他们还会继续累积这样的日子下去的，今后也是。」

    「是啊，一点也没错。」

    一年不见的燕子开始在社团教室的屋檐下忙着筑巢。

    七尾游也叹了口气观察着筑巢的燕子，一边喃喃说道：

    「话说回来，兵藤。」

    「什么事?游也哥。」

    「有一句这种时候未能免俗一定会说的应景话。」

    「哦?可以说来听听吗?」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他们在那之后也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原来如此。」

    两人一同抬头仰望天空。

    「真是一句佳话。」

    后记

    各位好，我是冬树忍。「矿物质超女」也终于来到了第七集。虽然本故事的世界在本书迎接了完结，但这绝非是什么悲剧，相反地我个人确信这是最至高无上的祝福。如果说故事的完结就是一种悲伤的话，那不就表示人生必然会在悲伤中结束吗?但事实绝非如此才对。我能走到这里都是托各位读者的福。谢谢各位。

    回想过去，从我在国中时代接触了轻小说以来的这十几年，发生了许多事。我一本又一本不断阅读陆续出版的丛书并且在脑里妄想，升上高中后开始尝试执笔与投稿，升上大学后我还加入了文艺社。我青春时代的回忆几乎就是这些了。出社会后终于在新人赏的第一次审核留下名字的那一天，我真的很开心。就这样一路过关斩将来到第三次审核，但很遗憾的作品就此落选、名字被刷下的那一天，我至今难忘。「不过既然能杀进第三回审核那么下一次的成绩必然更加优秀，也就是说我一定能达成出版的目标。」我如此深信而自信满满提出的作品、这次却连第一次审核都没通过名字就被刷下来的那一天的记忆，我想一辈子都不会消失吧。然后当我打算洗手不干但又觉得自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觉悟到除了写自己想写的也别无他法，抱着干脆尽人事听天命的心态所写下的便是「生物因何不死?」亦即矿物质超女第一集。接获得奖通知那一天的事感觉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如今，我完成了第七集在此像这样写着这篇文章。

    至今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虽然大多是令人开心的，但免不了也有艰辛和痛苦的事，说不定当中也有无法挽回的事呢。可是我个人对那些事情没有感到一丝的后悔。毕竟正因为有过那段日子，我现在才能在这里写这篇文章，而且我确信我现在有办法写这篇文章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有句话的意思是说降临人生的『光辉一瞬间』真的只有短暂一剎那而已，可是对我而言，阅读印成了书本的『这个文字』的每一个瞬间全都是那个光辉的瞬间。至于将来的我，就凭我这个人想必之后也是过着没什么出息的人生，最后又像是眷恋不舍似地翻开这本书回忆这段往事吧。为了那个时候我要先在此断言。我的人生过得很幸福。这本书的存在也就表示这个事实是经过确定的，不论我之后有什么样的体验也不会有所动摇。我以冬树忍以及在本故事登场的所有人物（不包含坏人）的名字发誓，我的生涯是幸福的，并且我对我的故事没有留下任何后悔。谢谢。

    话虽如此，所谓的完结不但绝不是结尾，同时也是崭新的开始。「矿物质超女」世界的人物们当然之后也会在世界中继续存活下去，而我个人同样打算再努力加油。今后也请各位读者多多指教。

    既然还剩下一页的版面，那么我最后在此跟各位聊一下架空的话题吧。或许早已有读者注意到了也说不定，其实我在创造这个「矿物质超女的世界」的同时，也悄悄地在其中埋下了『某一个梗』。我在第五集的后记断言「矿物质超女的世界『存在于某处』」的说法正是所谓的伏笔，而第六集后记的内容则是所谓的准备，同样是第六集，我最后留下来的那一句话也就是所谓的预告。我想已经将第七集的内容读完的你，应该可以理解我现在所说的意思，简单地说也就是那么一回事。我在这个世界诞生，并且在这个世界里是被设定为像是那样子的存在，然后不是别人，正是由你在观看着。

    因此『我的世界』就此完成。你最近有梦想吗?你的理想世界是什么模样呢?你现在真的实际存在于那里吗?你想变成什么呢?那么以后请好好保重。机会难得，在最后这边也添上我的名字吧。

    2008年12月14日冬树忍

第七卷 你为什么活着？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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